【妖刀记 第二部】(120-123 [第十七卷])作者:默默猴

送交者: 留立 [☆★★★只是个搬运工★★★☆] 于 2026-08-31 9:22 已读1431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妖刀记 第二部】(120-123 [第十七卷])

作者:默默猴
字数:48491

  第十七卷 诸行无常

  【内容简介】

  木骷髅一直都有两个主人,一位是“玄玄至寒之神”的人间体,奉玄圣教无敌于当世的半神人无上教尊,另一位则是人称“北关第一恶人”,以圪州狼之名为人所知的怀化郎武崇峻。他不知道哪一位更可怕。

  为赶赴大会,耿照海陆兼程,却在游云岩下撞见铁浮屠。被团团围困的瘦弱少年是谁?笼中鸟的命运将会如何?自由的代价又是什么?

  默默猴作品

  目 录

  【第百二十折 锤鍱成伍,谁堪狼顾】

  【第百廿一折 盟佑斯土,破局寻孤】

  【第百廿二折 匣见同衣,履剑而孚】

  【第百廿三折 目恶不作,业果难图】

  【第百廿四折 飞锡迷津,铁衣反缚】

  【第百廿五折 舟猊笼鸟,踏星留足】

  【第百廿六折 令启如梦,篦碎簪组】

  何君盼

  年龄:18岁

  身高:162公分

  三围:B82cm(C)、W59cm、H84cm

  外号:“舍上黄喉”

  身份:土神岛‧黄帝神君

  所属:五帝窟

  武学:过山刀

  娴静温婉的大家闺秀,为五帝窟土神岛之主。看似不通世务,实则对人有敏锐的洞察力。修练“过山刀”无形刃,内力精纯,但不擅拆解对招。表记是象征黄帝神君的黄颔蛇。

  武子晏

  年龄:23岁

  身高:172公分

  出身:高霜武登氏

  身份:代侯府世子

  据地:北关武登国.堇州

  外号:“锁向金笼”、红嘴绿鹦哥

  特技:养鸟、踢球、美貌

  持有:《禽相篇》“乾皋”(鹦鹉)圆徽

  身为“刀益兵莱”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武子晏更像平望公卿家的儿子,而非北关三大军头家的武勋之后。理当很苦闷的世子,却每天都活得快乐,说不定是全代侯府里最快乐的一个。

  武崇峻

  年龄:52岁

  出身:高霜武登氏

  四门寺、狮蛮山

  身份:圪州守护、怀化郎将

  外号:“涂野豺缨”、圪州狼

  北关第一恶人

  武学:破阵八式、血战刀法

  兵器:长柄九环刀、云头象鼻刀

  特技:杀人

  有“北关第一恶人”之称,武崇峻对此十分得意。昔年定王北伐,旃州、圪州二役中以首记功,武崇峻杀人太多,不得不以砍坏的兵刃来估算,军中盛传他杀了超过三百人。

  第百二十折

  锤鍱成伍

  谁堪狼顾

  木骷髅一直都有两个主人。一位是“玄玄至寒之神”的人间化体,乃奉玄圣教无敌于当世的半神人至上教尊;另一位,则是人称“北关第一恶人”,以圪州狼之名为人所知的怀化郎将武崇峻。他简直不知道侍奉哪一位要更可怕些。

  梅玉璁与武崇峻在台面下的秘密关系,差不多可以追溯到八年前。

  他一直都知道北域武登国的武氏兄弟,悄悄地与东燕峰那厢往来,意在钻研前朝劲旅“铁浮屠”独有的全身甲,西燕峰的作工——不,该说是梅友仁那浑小子的作工梅玉璁一眼便即认出,能复现碧蟾朝羽林禁军不传之秘的“铁浮屠”重铠的,放眼北武林也只有那厮了。

  与传统的扎甲、山纹甲,乃至重步兵披覆的步人甲不同,于碧蟾一朝横空出世的铁浮屠重铠又称“板甲”,连这个万儿都是莫名其妙从天而降,前后俱无脉络可循,突兀得难以言说。

  但碧蟾禁军所谓“板甲”,其实就是在仪仗用的明光铠之外,添上能完整包覆四肢、以板材锤锻成的臂甲与腿甲;除去此一发明,羽林军的明光铠可说是仪式和装饰意义更甚实用的老形制,未比其时军中实装的步人甲、山纹甲等更优异。

  以甲片保护关节的构想说不上新,难在如何活动自如,要不包得铜人也似,虽说刀枪不入,临阵武艺难施,一旦落马动弹不得,左右是个死。这板甲在肩膀、手肘与膝盖等部位,以多片交叠的弧形钢片缀成灵活运使的结构,利用铆钉于长孔间自由滑动的原理,佐以皮索穿系,着甲之人竟能轻而易举地弯腰和屈膝抬腿,兼有防护力与灵活性,堪称划时代的发明。

  如此宏构,朝廷自是将锻造之法严密保护起来,但其实也用不着麻烦。即使打不出板甲来,稍有概念的人亦知此甲锻造必然极之费劲,且需高超的匠艺,根本不可能普及到军中,成为马军的标准装备;便是领军之将,也未必负担得起高昂的造价。有这余钱,拿去喝酒玩女人不好么?

  以碧蟾朝的富裕豪奢,至江山倾覆,也就实装了一支禁军当摆设而已。这支劲旅投入地方平乱、扬威天下那会儿,世间尚无板甲一物,“铁浮屠”的威名实与此铠无关。

  双燕连城存在的时间,比碧蟾王朝澹台氏更加久远,梅氏先人的铸造记录几乎就是半部东洲冶金史了,适足以证明这玩意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浑无技术的土壤孕育,不知何方高人脑门一拍,从石头缝里蹦出的思路;既不合理,也缺乏普及的条件,白玉京付之一炬后即告失传,就像从未出现过似的。

  但武人嘛,腹笥有限,莫名崇拜起这种虚无飘渺、华而不实的传说,也非难以想像。武崇崛说是“代侯”,实际上就是武登领的掌权之人;武登领虽仅三州,郡守仍由朝廷指派,军政大权却在武氏兄弟手里,与西山韩阀也就是名义上的区别,还承担婴城徭役、岁岁上贡,肯进京给皇帝小儿磕头,已强过西山百倍,然而并未改变“武登领实为武登国”的现实。

  以慕容柔无远弗届、无孔不入的眼线,武崇峻私造板甲的事肯定早在他的掌握之中。迟迟没有动作,一来是过了渔阳,东镇的影响力大减,除非武氏兄弟真有叛迹,被镇东将军府拿住了小辫子,否则慕容柔是决计不会轻举妄动的,毕竟稍有不慎便要动上刀兵,坏了先帝爷的太平盛誉,慕容对此格外谨慎,亦是预料中事。

  第二个原因就比较有趣了。锻造板甲所费不赀,但除非成建制地武装骑军,否则就是花大钱买个好看而已,或许……慕容并不讨厌武崇峻这个无脑的小嗜好,说不定希望他多花点,把精力银钱都使在这无用之处,与实质上的造反渐行渐远,替彼此都省点事。

  梅友乾那死胖子约莫看穿了这点,才敢做杀头的生意罢?梅玉璁想着想着不禁哼笑出声,难掩鄙夷。

  可他没那个本事。梅玉璁心想。梅友士武功高,铸术一节却不如兄长,若无梅友仁那天杀的小浑蛋,东燕峰能在锻冶上稳压西边一头。

  梅友仁小了他们十来岁,论年纪都不该算在一辈里,梅玉璁最初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孤僻的小孩”、“不跟人说话”、“凡开口必挨揍”等,只记得他无论说什么都像在怼人,瞧啥都不顺眼,很难区别是老成还是愤世嫉俗,总之是个怪小孩。

  尽管妇孺众多,西燕峰却是极阳刚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男丁。幺子得宠这种事在铁匠铺里是决计不会发生的,最菜的那一个绝对被欺负得最惨,梅友仁只能想尽办法证明自己,最终成了他们之中最出色的那个。

  据说这位梅二十郎在十八岁以前是足不出户的,除打铁啥都不管,休想他分担半点族中的琐务,饶是如此,都止不住这小子囊锥露颖,所铸刀兵在北方武林显露锋芒。在梅少崑的“麟童”之名声广为人知前,说起双燕连城的神童,指的肯定是西燕峰的梅二十郎。

  在那之后,梅玉璁便更没有机会见着他了,仿佛声名、实绩于少年不过是丹书铁券,只要能换来不受打扰的时光,梅友仁就是一副无情的打铁砧锤,大哥给他接什么活他便干什么,不问难易,不将就、不应付,既无转圜也不妥协,细处永远有巧思。

  许多成名大匠都有“亲见兵主”的坚持,甚至不惜下场试招,掌握兵主的武功特性,为其量身订做,以求人剑合一,但梅友仁没有这样的习惯。不如说他抗拒生人打扰,已到了不惜一切、能避则避的境地,西边的也知二十郎极拗,索性随他,反正梅友乾那死胖子就是朵交际花,长袖善舞,八面玲珑,本也轮不到幺弟出头。

  梅玉璁对斩首西燕峰之主的计划忒有信心,便为此故。没有了梅胖子,梅友士就一迂阔腐儒,武功再高,也不适合在武林生存;梅友仁连同别人说几句话都有问题,更别提几房亲戚之所以相处融洽,合力齐心,全仗梅友乾的手腕摆布服贴,均霑雨露,当中的平衡拿捏连梅玉璁都不得不佩服。

  失去他,岂止是失去家主而已?西燕峰这只精巧机关的驱动、轴心全都是他,抽掉主心骨,立时便分崩离析,眼下的殷富强盛不过是假象,何足恃哉!

  说回八年前。梅友乾替武崇峻造了十几副甲,不知何故推掉后头的订单,适逢钟阜城里发生了那件事,闹得风风火火,郎将乘隙南下,找上东燕峰,问他能锻甲否。

  梅玉璁慑于臂甲和腿甲的精巧机构,并认出梅二十郎的手法特征,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说郎将若留下这副铠胄,东燕峰必为郎将复制出来,但梅某猜想此非郎将所欲。

  “喔?”身着貂领猎装、下巴突出如月牙铲,麻脸燕髭的魁伟巨人双手抱胸,饶富兴致。“那我要的是啥?”

  梅玉璁含笑的目光越过他身畔的亲卫,落在大堂之外下马等候、或坐或站的十数名从人,怡然道:“若郎将麾下的五百精骑都能披上此甲,庶几可谓是天下劲旅了。”

  武崇峻麻脸上的笑意一凝,倏忽褪去,只余双目炯炯放光,难以迎视。他自上得东燕峰以来,始终面带笑容,说起话来插科打诨,十分诙谐,直到此刻才显出骇人的凌厉杀气。

  梅玉璁几乎能嗅着浓得化不开的、宛若陈年锈水的血腥气,须得用尽气力才未跳将起来,却抑不住满背汗浃,额间沁出连片薄冷。

  (好……好可怕的圪州狼!)

  梅玉璁同所有人一样看不起他。“涂野豺缨”,不仅有战阵千人斩的勇力,更是杀降杀俘、动辄屠城的惯犯,乃世间武人的耻辱,闻其名者无不掩耳摇头,羞与为伍。武崇峻的拜帖送上山时,梅玉璁是抱着“把这厮当成肥羊宰”的心思,才未称病不出,教他吃上闭门羹的。

  然而这名败德武夫于瞬间迸出的杀气,压胜梅玉璁平生对过的所有高手,就算是剑术通神的别王孙,在这厮面前恐怕也讨不了好。

  武崇峻把他的紧绷、骇异和隐忍通通看在眼里,收敛杀气,瞬间又回复成笑容可掬的麻子脸,点头道:“胆色不错,不比梅友乾那死胖子差。”直承了铠甲的来历。

  “死胖子”一说令梅玉璁倍感亲切,绷紧的精神略略放松,忽意识到这可能是对方有意笼络,不禁对“圪州狼”的城府和手腕多了几分警醒,故作从容道:“郎将若留下此甲,当知东燕峰不比西燕峰差的,不只是胆色而已。”

  武崇峻留下那副甲,还有五百两纹银的前订,买的自非梅玉璁拆解复刻,而是那个“装备五百精骑”的承诺。

  那会儿梅少崑已满七足岁,梅玉璁将男童从山下乳母处接来,正式行了拜师的大礼,收入门墙。事实上梅少崑五岁便开始习武扎根了,梅玉璁以舅父的身份往返两地,每月里至少去探望三两回,考校进境,嘘寒问暖,扮演好为亡妹守护悲愿的哀戚兄长的角色,借机发展势力,排布诡计,斗倒了自妖刀乱后苟存至今的几位师叔及其派系,彻底将东燕峰收入囊中。

  即使略嫌清冷,毕竟是他的东西。

  崑儿之于冶铁铸炼的启蒙,可说赶上了绝妙的时机。从拆解郎将留下的甲胄到成功复现,耗去梅玉璁近两年的时间,使他深刻体悟到自己和梅二十郎间的技术差距。

  头半年他还能边传授梅少崑冶金、武学的基础,闲暇时才投身工作;直到仿造的臂甲肘部无法顺利开阖,形状也远不如原铠服贴,梅玉璁才着急起来,顾不上培养徒儿,全心投入重制,以免郎将每回派人来,都拿不出像样的进度。

  梅少崑就这样从未入门的雏儿,跳过年积月累一步一印,直面最精密繁复的锻造工艺,跟在师父跟前身后打下手,看着梅玉璁将钢板靠在不同弯曲度的铁砧上,一圈一圈地锤锻出流畅的凸起弧面,或将板材往凹模里敲打,把钢板拉伸成碗状;折边、卷边,利用棱线与凹槽大幅提高薄钢板的抗弯能力,还得抓准甲叶和铆钉的精度,使其能灵活滑动……

  沉默安静远胜同龄的男童并非累赘,他很快便让自己能帮上师父的忙,逐渐成为不可或缺的部分。梅玉璁经常忘记他才七岁,严重缺乏锻冶的基础知识,从遭遇困难时的喃喃低语最终成了对着男童自说自话,梅少崑偶尔能回上一两句,屡屡成为他突破困境的灵感来源,始知此子资质非凡,令梅玉璁既羡又妒,五味杂陈。

  换了其他时候,梅玉璁或许会刻意冷遇他,或故意引男童走上歧路,一身才具平白磨耗,长成平庸的大人也说不定,偏偏这会儿不行。

  梅玉璁需要他。

  成功复制板甲,不过是证明东燕峰与西边有着同样的技术力,光这样都花了近两年时光,梅玉璁不以为武崇峻是个有耐性的人,忍耐至今,绝对是“武装五百精骑”的愿景太过诱人所致。

  期间武崇峻还不断送来银钱,每回使者携厚礼上山,无论所见为何,未曾吐出半句催促,让压力大到难以想像,胜过往死里催。梅玉璁明白自己是一步步踏进了深渊,于此事上已无“办不到”三字可说,哪怕最终有一丝不如郎将意,代价也不是他能承受。

  他本只是贪图厚酬,想从梅友乾嘴里抢只肥羊来啃,挣点外快,殊不知竟惹上了绝不能惹的可怕人物,硬生生将自己推入火坑。万幸圣教那厢鬼使神差地未摆布什么困难任务,仿佛同圪州狼说好了似的,梅玉璁得以专心致力,破解板甲之秘,终于成功复现。

  手艺虽仍差着梅友仁一截,也非门外汉能瞧出,但梅玉璁清楚这事没完。

  横竖也逃不了,索性带着九岁的梅少崑和新甲,硬着头皮走了趟石羊野。

  石羊野本作“食羊野”,传说旧时有狼群出没,牧民屡杀不绝,只得远避。以“食羊”为地名,意在警惕。

  武崇峻虽领圪州,但顺庆爷——民间对太宗孝明帝的昵称——北伐那会儿,圪州被武崇峻屠戮一空,号称打一城屠一城,有人说北关诸藩自此臣服,是被那片血海给吓的;也有说圪州狼这个守护职明升暗贬,是顺庆爷给他的教训,让这厮面对自己造的孽,除了连片无有炊烟的荒野,啥都没有,敕封还不如不封。

  无论如何,元气大伤的圪州养不了驻军是现实,武崇崛索性将涂州最前沿的石羊野交给弟弟,命他在第一线盯着“兽王”解福瑞,让朝廷最忌惮的北地双煞犄角对犄角地顶着,哪个都不许轻举妄动。

  武崇峻在石羊野经营了二十余年,这形同荒原的牧民远避之地居然摇身一变,成为涂、旃二州之交数一数二的镇集,商业繁盛,人口殷实,不仅来自武登三郡、兽王所领的牧民商贾云集,北至婴城,南到靖波府都有惯走这条贸易路线的商人,连带使附近的镇子如永宁、镇平、伏狄等也都发达起来,众星拱月,石羊野隐隐有一州治所的大城架式,令人啧啧称奇。

  兄长武崇崛虽只拨三千兵马给他,但石羊野的编户在二十年间被武崇峻扩展到近两万人,加上往来贸易的流动人口,春秋两季旺市时,城中最高能逾五万人,许多北地藩镇的首邑治所拍马都赶不上,这还不说北域全境几乎屯不了田,武崇峻的治理能力简直同变妖法也差不了多少。

  而他只用一招,叫“兵不扰市”。

  在石羊野,买卖的层级是最高的,没人能偷、抢商人的银钱货物,坑蒙拐骗一体处置,谁都不想体验圪州狼的手段。

  便是其帐下军卒,也不能赊账,遑论欠赖,杀人盈野的恐怖武力忽成了绝对的保障。你有东西要卖,来石羊野准没错,既无繁琐扰民的手续,也没有官衙行会索贿欺压,更不会巧立名目克扣收入,卖十得十,保护你钱袋子是他妈的圪州狼,且是当作他自个儿的钱袋一般地保护,唯独不取分文,北关全境就没有比这更铁的。

  一旦确立游戏规则,武崇峻的三千悍狼兵便是现成的市场,领了饷的兵丁要吃喝玩乐,要置办御寒用的衣物被褥,要给家里捎带银钱,也有想在此落户,盖间屋子讨个媳妇儿的……供给和需求如涟漪般层层扩散,似雪球越滚越大,到梅玉璁来到这北方的要塞都市时,石羊野瞧着居然有几分小钟阜的模样。

  ——难怪武崇峻买得起精造的全身板甲,还想装备五百骑。

  他听过石羊野的事,只是没当真,心想乡下人吹乡下地方,鼠目寸光罢了,此际方知狭隘的是自己。无论武崇峻骨子里是个什么玩意儿,决计不是腹笥有限的武夫,也非是只知道屠城的刽子手,梅玉璁踩进的这个陷坑,远比当初想的更深更可怕,或许这才是死胖子梅友乾爽快放手,逃之夭夭的原因。

  但他已下不了船。放弃的后果梅玉璁连想都不敢想像。

  “……五年。”抵达镇子当晚,武崇峻在营中帅账款待梅玉璁,还安排了俩婆姨照管梅少崑洗脚用饭,早早于客帐中歇息,心思出乎意料地细腻。他举起俗丽的雕饰金杯,就着跳动的炬焰冲梅玉璁咧嘴一笑,露出狼一般的犬牙。

  “我告诉自己,你只要能在五年内达成,都算守约。有点压力,对不?我大哥常说……怎么说来着?是了,‘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你看我这么作,都是让我大哥逼的。”约莫觉得这包袱抖得不错,自顾自笑起来。

  “梅友乾是贪,可不笨。他说五百套板甲西燕峰做不来,真做出来了,我也付不起。他算给我听,我是真付不起。”

  麻脸巨汉饶富况味地抚着下巴。

  “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做。为听你的答案我才付的钱,可不是买你一副我后头已有十几副的甲,况且在我看来,梅友乾那厢的作工可比你好得多。不好意思啊梅掌门,我这人说话就是这么直,没别的意思,莫往心里去。”

  梅玉璁从头顶凉到脚底心。但此事若心里没底,岂敢自入虎口?定了定神,审慎开口。“这事梅友乾做不来,只在下能为郎将做得。东燕峰那帮人自诩为匠,琢磨匠艺,以求大道……一门心思都放在这般狗屁不通之处,能为郎将复现板甲,用处差不多就到头啦,只能说郎将既慷慨又念情,白舍了东燕峰十余副甲的委托,就算再订它个几十副,也难以实现郎将的雄心,徒然便宜梅友乾而已。”

  “喔?”武崇峻本想拿他惊惶失措、跪地讨饶的模样佐酒,毕竟看了甲胄的工艺,已知这厮于铸炼一道颇不如梅胖子,让他拆了研究的那副,乃东燕峰交来的成品中最差劲的一副,手艺仍远超梅玉璁,连武崇峻这般门外汉都能看出。浪费两年辰光、近千两现银,断不可轻易饶过。

  直到此际,武崇峻才算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我料郎将想配的,不止五百骑。”青年汉子心知吊起了他的胃口,正色道:

  “名将点兵,多多益善。若欲征伐天下,三千悍狼铁骑不过是起点,万骑……不!以郎将帅才,手绾十万‘铁浮屠’重甲,便是‘虎帅’韩破凡再世,‘刀皇’武登庸复生,料想亦难当郎将之一击。区区五百骑何足道哉?”

  武崇峻一怔,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俯,乱拍扶手,好半晌才抹泪摇头,瞧着十分感慨。

  “梅玉璁,拜托你定要有个极富创意的好答案,千万别只是拍马屁,这样我真的会很失望啊!”

  “便倾天下之铁匠,也凑不齐一百个梅友乾来。”武崇峻既不知有梅二十郎的存在,梅玉璁也不想点醒他,都赖给梅胖子就好。“但一百个梅友乾,也装备不了十万骑。郎将要的不是巧匠,而是工法;能使民间随处征来的铁匠铺人,乃至稍微受过训练的军伕、杂役照办煮碗,都能造出板甲的万用工法。

  “在下兴许非是最好的铁匠,但在精通锻冶技艺之人里,无人有在下的头脑;在懂得设计工序、降低生产门槛的聪明人里,在下匠艺最高。梅友乾便明白这个道理,也未必能为郎将办到,但在下可以。”

  梅玉璁想出的法子十分简单,可以“化整为零”概括之:

  梅友仁重现的前朝“铁浮屠”板甲,仅有最为关键的臂甲和腿甲是划时代的新构,其余也就是造得花俏精巧些的筒铠,以现有的明光铠、山纹甲代之即可,无须自造,怎么方便实惠怎么来。

  梅玉璁在钻研复现的过程中,发现自家的锤锻技术远不及梅友仁,无法将膝肘处的甲叶锤至圆润服贴,彼此间毫无扞格。这种在行内被称为“锤鍱”的技巧常见于制作锅碗瓢盆等日用,锤的是更软的铜质或较铠甲所需更薄的板材,甚至用不上钢。

  尽管现世已逾千年,发展得十分成熟,但“锤鍱”多见于金银匠,对铁匠尤其是铠胄制程来说极之陌生。这也是梅玉璁至感挫折,几乎要放弃之处。

  直到某日,他看到崑儿在院里玩,往一座中心刨凹的树墩里落锤,冷锻无火,把小爿板料锤成具体而微的小碗为止。

  灵感如雷殛般贯穿了汉子的脑门。梅玉璁一跃而起,按着自己的左肘,将树墩中心挖深、整形,花上一整天的工夫,终于打出第一片合乎尺寸、形状完美的臂甲甲叶来——这是一举破开无解难题的,至为关键的楔子。他甚至没用冶炉。

  他为每一片甲叶,甚至是某些特殊的形状和角度设计了治具,得以在半年内完成甲胄,但就地取材仓促制成的辅助工具,多半撑不过几轮锤打,便即报废。就算治具未毁,梅玉璁也不打算雇几辆车通通拉到石羊野,宁可这套绝妙的点子存于自家脑袋里,武崇峻若欲得之,就不能没有他。

  魁伟如巨灵山神的麻脸巨汉单手托腮,眯眼听完,罕见地并未笑着说几句俏皮话,长长的月亮马脸上就连一丝笑意也无,沉默半晌,才问:“你需要什么?”

  梅玉璁暗暗松了口气,知道今晚命是保住了,不致被圪州狼拆吃落腹,仍不敢大意,略为斟酌字词,才审慎回答。“要人,还有钱。”武崇峻嘴角微扬,便不再提及此事,只频频劝酒,大口吃肉。

  梅玉璁的计划开展得既顺利,也不顺利,但最终双方都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真正堪用的治具,差不多到距今三年前才略具雏型,此前的近百套试验品算是一路磕磕碰碰,经反复修改调整,勉强留用六成。梅玉璁对石羊野的最大贡献,其实是建立了训练人才、使用治具锻甲的工场组织。

  因为无法长留在石羊野,他从一开始就不倾向招募民间匠人,同他们长期养成的习惯和旧观念对抗,梅玉璁选了批包含军伕、低阶士卒在内的种子,专挑不懂打铁的,只需两膀气力,心思单纯者尤佳;经过几年汰弱换强,武崇峻麾下甚至有一支百人之谱的冷锤营,专门锻造固定形制的甲叶零件,穿孔、钉铆、系绳皆由不同的人负责,每人只做一件事,才能在三年内完成五百骑的板甲实装。

  营中较资深的被称作“直长”,负责指导新人,把关品质,直到交付下一道工序。武崇峻每年都会秘密将直长们轮番送至东燕峰,由梅玉璁指点精进,反映锻造时所遇疑难,由师徒俩点拨释疑。

  连才华洋溢的梅友乾兄弟都无法完成的板甲量产,就这么成于梅玉璁之手,武崇峻并未细抠五年之约早已逾期等细节,在银钱供给上十分大方。梅玉璁建立夜韶庄的花用,几乎全来自郎将的慷慨馈赠,否则过往东燕峰连维持日常运作都略嫌拮据,岂有余力散叶开枝?

  武崇峻敢赏也敢罚,梅玉璁亲眼见过的惨例足够他戒慎行事,不会冒上触怒郎将的危险。筹办七砦大会缺钱时,东燕峰掌门也想过向郎将开口,只是最终仍放弃这条路子,以免将武崇峻扯入渔阳的局,万一与教尊所欲相冲突,如何取舍委实难办。

  另有一处梅玉璁并不想承认的关窍,便是梅少崑。

  武崇峻很早便发现男童资质非凡,偕师徒俩巡视冷锤营,有时会跳过梅玉璁,直接询问梅少崑的看法,男童不敢径答,只瞧向师父。“郎将既有问,你照实说便了。”梅玉璁揣摩武崇峻的心思,自没有拦阻的选项,只得循循善诱,故示开明。

  要命的是:武崇峻的直觉敏锐如狼,即便不知是男童在庭院里锤着小碗玩耍,才让一切拨云见日,由不可能化作可能,仍旧嗅出了神童的气息。在这八年之间,从根本上解决了量产难关的起锻、沉锻等诸法,确实都是梅少崑的发明;就连“一人只做一件事”的概念,都是师徒俩北上途中,从男童嘴里不经意说出,继而启发梅玉璁,此节自不能教郎将知晓。

  崑儿并无一丝逾越或自满,梅玉璁也知这孩子不是这样的性情,但嫉妒本非根源于理性,其中更揉杂了他多年来对别王孙剑术通神的那股子不甘。明明最恼人的舒焕景已遭报应,岂料当年的受气包小可怜居然一跃成为当世名剑,依旧稳压他一头,“不如人”的梦魇像是永远不会结束似的,没完没了。

  梅玉璁对他娶走玉珠这个麻烦精的些许感激之情早已荡然无存,遑论他俩的骨肉。

  他和崑儿都不曾大肆宣扬少年的早慧,显现其惊人才具的场景,更是在重重保密人所不知的冷锤营,然而“‘麟童’梅少崑”之名仍是不胫而走;即至靖波府的豪商吕凤翔重金委托“璇玑凤匣”的破解,梅玉璁才意识到在背后操盘的人是武崇峻。

  ——石羊野本就是北域商贾的汇集地。

  ——北至婴城、南到靖波府,都有惯走这条贸易路线的商人。

  行商是消息流布的重要推手。没有比商人更便于操弄舆论的。

  武崇峻无妻无子,梅玉璁还未天真到以为他突然想要个儿子,莫名对崑儿产生了什么无聊的父子情。这厮眼光毒辣,怕是看出梅少崑未来潜力无穷,且年纪小容易控制,将之牢牢握在手里,后头也就没他梅玉璁什么事了。

  难以言喻的恶心和反胃攫取了东燕峰掌门,但这还没完。

  让梅玉璁真正下定决心排除绊脚石的关键,发生在距今年余以前。

  某日晨起,梅玉璁如往常般着衣漱洗,踱至大堂前,却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相谈甚欢;入内一瞧,赫然是武崇峻和梅少崑。

  “唷,起床啦?”麻脸巨汉并指飞眉,信手打了个招呼,促狭的语气明显带着调侃。“怎不多睡会儿?昨晚那婆娘不带劲么?”

  “……郎将说笑了。”中年文士勉强一笑,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浑身都不自在。自有夜韶庄后,他才学着梅韶月作文人羽士的装扮,但武崇峻看过他原本的模样,乜着他的眼神活像看什么伪物。“愣着做甚?快给郎将沏杯玉露茶。怎生待客的!”却是对梅少崑说,话语中的责备之意略为克制,以免被看出或没被看出是迁怒。

  “不必了,我不渴。”身穿猎装、兀自背着雕弓箭壶的巨汉摆摆手。“我不招呼你啦,梅掌门自便啊。”转头继续同少年说话。垂手立于巨汉椅畔的梅少崑不无尴尬,颇有些手足失措,但注意力旋又被锦盒所贮之物引去,以他的乖巧谨慎,足见此物吸引力之大,竟连少年也顾不得照拂师父的心思。

  盒里的锦缎衬垫之中,嵌了只形状、尺寸乃至色泽,都像极烤焦的兔儿腿的物事,炭壳般的缝隙间隐约掠过一抹异芒。这便是梅玉璁对星陨异铁的最初印象。

  武崇峻没说此物得自何处、如何入手,他交托的甚至都不是梅玉璁,而是梅少崑,仿佛早知道唯有少年能找出销镕异材、掺入镔铁的法子,没他师父什么事。

  梅玉璁恨的不是貌似粗豪的巨汉如此工心计,只用块星陨异铁,便逼得他对徒弟下狠手,也不是武崇峻拿捏人心到了近乎恶魔的精准巧妙,若非他委托崑儿,以少年侍奉师父的谨慎小心,决计不敢擅动梅玉璁收入密格的异铁,钻研熔炼之法。

  他真正恨的,是武崇峻看穿了他的无能为力。

  这都说不上城府,而是残酷的现实。

  “……那是诡计,是圪州狼离间我师徒的恶毒伎俩,你难道看不出来么?”在密室里拷掠梅少崑时,面对一言不发的少年他眦目欲裂,忍不住嘶吼:“你为什么不听师父的话?你爹娘不要你了,是舅父将你拉拔长大,传你武功铸术……你竟因外人说了几句好听话,便要背叛我么?忘恩负义的东西!”

  满面血污的少年勉力睁开浮肿的眼皮,瞥他一眼,然后又垂敛眸光,依旧什么也没说。梅玉璁意识到自己已永远失去了他。

  不该是这样的。一切……是从什么地方,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控?

  绑走少年的应该是易容成自己的模样的奉玄教替身,拷掠出熔炼之秘的,则是受木骷髅所驱使的双胞胎;他会在秘密到手后翩然现身,扮演少年的救星,理所当然地继续榨取他的才具牟利,而不是被逼着移转俘虏时,遭假装昏厥的梅少崑识破真身,走到无可转圜的这一步。

  当收到武崇峻的密信,说要来大会上“逛逛”时,梅玉璁并无半分欣喜,反而五味杂陈,心情十分复杂。

  (异铁崑儿双双失落,郎将会不会怀疑是我干的?)

  “……挺热闹啊,啧啧。真不错。”武崇峻在他耳畔连打几个响指,猛将白衣羽士唤回现实,随兴的口吻更显亲昵,不似生疑。“踩死了几个不长眼的,不是故意拆你台,梅掌门别放心上。你们渔阳挺多美人,个个都这般火辣。”却是对末殇与贺延玉品头论足。

  天痴冷冷一睨,巨汉连忙涎着脸点头陪笑,像是连声说着“对不住”,虽充满市井无赖的猥琐气,毕竟是爽快地认低服软,僧人顿无发作处,重哼一声,扭过头懒再看他。

  “郎将此番南来,”趁台下拾掇残尸狼藉,梅玉璁低问。“有什么在下能帮上忙的,还请尽管吩咐。”弄清此獠来意,方能制定因应之法。中年文士始终未敢轻忽,奉承中不无试探。

  “没什么没什么,听说你给人杀了,我花了大半个月的工夫,将几百人份的兵甲马匹悄悄送入渔阳,打算给你报仇来着,没曾想你又活过来啦,不错不错。”巨汉拍手笑道:“听说小家伙和异铁都在那捞什子奉玄圣教的手里,你赶紧给老子抓出来,我手痒得不行。万一憋不住又杀别个儿,对你可就太不好意思了。”冲台下怒目而视的几拨人拱手致意,连称“不小心便踩过去”、“不是有意哈”之类,很难说是挑衅或真的满怀歉意,迫于“铁浮屠”虎视眈眈,将所有的出入口堵得铁桶也似,众人俱是敢怒不敢言。

  “掌门多年辛苦,不曾亲见劳动的成果,也让你看一看这甲成百的披将起来,是何光景。”武崇峻并不看他,微歪着脑袋,压低声音笑道:“挺壮观的罢?我也想让那小家伙瞧瞧。把奉玄教给老子刨出来。”末句无一丝笑意,喉底如有焦雷滚动,呲牙胜似锯骨,恨怒隐隐,听得人遍体生寒。

  梅玉璁自此终于确定,武崇峻并未疑心自己,“刨出奉玄教”云云尚有操作的余地,没想到梅少崑失踪一事,竟还有如此利多,信心顿复,低道:“郎将勿忧,在下理会得。”提声对台上的舒意浓道:

  “少城主若欲对质,咱们便来对质,瞧瞧是哪边有理,是何人勾结奉玄教,坏我渔阳安宁!”

  第百廿一折

  盟佑斯土

  破局寻孤

  在武崇峻策马行经,至大位坐定的过程里,舒意浓始终站在台上,指挥阙月丹夫妇及其麾下酒叶武士,排开人群,清出空地,奋力抢救巨蹄下的伤者——尽管最后活下来的一个都没有。

  被踏死的共计九人,因灾情起于人墙之末,前中段的人见了巨汉纵马行凶,再蠢也知要躲避,人潮顿时分如海水开道,其后自无伤亡。司马安仁勉强算是九人中有名有姓、喊得出家世来历的,其余皆为名不见经传之辈,也可能是同行者一并给踏死了,现场再无人识。

  现实就是如此残酷。若今儿被踩死的是阙月丹、韦怯冬夫妻俩,莫说阙府和酒叶山庄,做为宗主的天霄城也不能甘休;哪怕七砦在列的行云堡、鸣珂镇等先前立场相左,彼此间势同水火,于此节也必是同一阵线,来向圪州狼讨个公道;惹不起也得惹,没有轻轻放下的选项,这是原则问题。

  但,与司马安仁同来的祁家堡、“青衫逍遥客”彭歆后人等,一无歃血盟,二非一脉出,不过是先人有旧罢了,自身尚且难保,何须为此卯上武登国铁骑,落得身死收场?义愤归义愤,终究是默默退到一旁,还不如酒叶山庄着急。

  先前在台下质疑、乃至喝过舒意浓倒彩的人,这时也不得不承认:七砦中若无玄圃天霄这般门面,究竟能不能代表渔阳,委实令人生疑。事到临头,居然是一名女流扶伤救死,坐镇指挥,若非亲睹,实难相信七砦没落到如斯境地。

  高坐席上的梅玉璁与圪州狼并头喁喁,亲热巴结的模样令人齿冷,原先对人群中多有奉承之辈、梅玉璁难脱布桩之嫌存疑的人,这会儿也算看清梅掌门的面目,说趋炎附势都算轻的了,一口一个“勾结”骂的是谁,尚在未定之天。

  舒意浓遥望墨柳先生一眼,见后者略微颔首,有了底气,扬声道:“提审前,意浓有一事请教,还望梅掌门莫嫌意浓识浅,为我释疑。”

  梅玉璁暗忖:“小妮子果然是虚张声势。真要审了,便来拖延。”引方才一瞬间的动摇为戒,悄悄在心里搧了自己几个耳光,面上不动声色,笑道:“少城主客气。但说无妨。”

  舒意浓清了清嗓门,美眸流沔,从容扫过全场。

  “适才梅掌门数了一十三家受害者,其中通宝钱庄尚有陆大侠伉俪在座,可为代表,讨要公道份属当然;帝里折了两位长老,旗上‘报仇雪恨’四字天公地道,确实该有交待。本城抗击魔教妖人,亦有伤亡,更别提有心之人铺天盖地的诽谤,为证自家清白,方得在此。

  “梅掌门召开大会,名为审凶,却不知站在何等立场,拿什么身份来审?受害的一十三家中,谁人与梅掌门、须长老,乃至怜姑娘有亲,还是这奉玄教的女魔头血骷髅,曾袭击双燕连城、玄远滩落鹜庄,抑或是行云堡,也如我玄圃天霄般痛失栋梁股肱,遗有血债?”

  梅玉璁微微一怔,不明白扯这个意义何在,蹙眉道:“少城主说得什么话来?邪魔在我渔阳地界逞凶,无故屠戮我渔阳之人,身为正道,人人得而诛之!岂为门户之限,作私怨观?昔日骧公题匾七砦,可不是这样的侠义道。”

  纵使原形毕露,大失人心,但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激起人人心中义愤,零星响起鼓掌叫好,倒不是暗桩所为。那些个收钱办事的见苗头不对,早跑得无影无踪,还在铁浮屠封锁会场之前。

  “……说得绝好!”舒意浓拊掌道:“梅掌门之言,正合我心。既如此,还请主持公道,将适才纵马行凶、连踏九人的恶徒正法,还我渔阳安宁!连这事都不肯做,还开什么英雄会,结什么武林盟?”

  众人一愕,会过意来,顿时爆出如雷采声,群情汹涌,“主持公道”、“滚出渔阳”的呼声不绝于耳,惊得铁浮屠胯下的健马顿蹄后退。披甲武士不慌不忙,口中吁吁有声,勒缰抑住,齐齐掖枪迫近些个,好不容易才将众人的气焰压下去。

  梅玉璁脸一阵青一阵白,挢舌片刻,余光瞥见武崇峻单手支颐,饶富兴致,知他杀人之时总带笑,浑身的汗浆都能拧满一盆了,心中直将那口牙伶俐的小贱人骂上了天,支吾片刻才道:“这……郎将乃是官身,行……行进间偶然践踏,实属意外……我等既非官衙公署,说、说不上‘正法’,岂可与武林恩怨混为一谈?”台下嘘声连连,诟骂声此起彼落。

  岂料舒意浓居然连连点头,想也不想,打蛇随棍上。“梅掌门说得有理。我等江湖人,又不是衙门,快意恩仇杀人偿命,说不上个‘法’字。若问东镇,咱们连今儿聚集在此,怕也不知犯了几条说不清、道不明的刀笔律令。官欺民什么时候还用得上道理了?”

  “说得好!”“痛快!”“确是少城主这个理!”“狗娘养的滚回去!”

  舒意浓微微一笑,翘着幼嫩的兰花尾指,朝众人打了个漂亮的四方揖,权当谢过了犹未止歇的采声,定了定神,朗声续道:

  “江湖之理,论的是有来有往,有欠有还,强食弱肉,不伤循环。技不如人,教人抢了、杀了,也没甚好说,有本事报仇,没本事认栽;除非是肆意侵凌,无端屠戮,不留余地,有伤天和,纵使是江湖也不能容,这时才须有人挺身而出,管上一管。”

  虽句句在理,但明眼人一听,便知其中关窍,暗忖:“小娘皮不简单。她这几句里藏的,是‘谁有资格管’。”

  江湖有恩怨,恩怨生仇杀,这样的事处处皆有,无日无之。

  奉玄圣教屠尽十三门听着吓人,但要是十三家皆与之有仇,那也就是奉玄圣教技高一筹,最终得以报仇雪恨;除开涉入者如天霄城、鸣珂镇、通宝钱庄之外,干旁人底事?梅玉璁以此为由召开英雄会,俨然以衙门府署自居,他又非武林盟主,凭啥他说了算?

  舒意浓见不少人眼里或沉吟、或恍然,明白铺陈到位,会意者一点就通,其余不过随波逐流之辈,也毋须说得更露骨了,娓娓续道:“依意浓之见,若奉玄教非与十三家有隙,而是意在渔阳,即使诸位不曾开罪过奉玄教,也难保将来不会成为俎上肉,如此无人能置身事外,才是值得召开英雄会、乃至组一武林盟,来管上一管的事。

  “我七砦立足渔阳,迄今已逾四百年,不敢说是土地的主人,只是伐林开荒的时间略早,于此奉献几十代人的性命身家,同枯同荣罢了。要说‘不能置身事外’者,莫过于我等七姓。

  “意浓忝为女流,原不该立于各位武林前辈之前,夸夸其谈,自曝浅薄,盖因祖上得自骧公的‘舒’姓,和‘玄圃天霄’四字题匾,四百年来承蒙渔阳的人情风土照拂,因缘所在,斯土斯民,不能见弃;其余六砦,料想亦如是。奉玄教也好,外来的虎狼之辈也罢,只消剑指渔阳,我等七砦必将挺身而出,保卫乡土!”

  “……好!”台下轰然叫好声里,不少人交换眼色,心中俱只一念:“距上回抗击游尸门‘万里飞皇’范飞彊和赤眼妖刀召集的盟会,时隔三十多年,七砦终于要再组武林盟,于擂台上打出盟主来。”思之热血沸腾,深庆自己不辞劳顿,躬逢其盛,哪怕给圪州狼的铁浮屠围如铁桶,也已不枉此行。

  然而上回的英雄大会上,并未如愿选出盟主来,渔阳十二家战和不定,如天霄城会后便彻底退出那场大战,据险自守,反倒是海外的五岛奇英前仆后继,拼尽家底,如今连招牌也荡然无存,与游尸门落得同归于尽收场。

  上一位最接近十二家盟主之位的,是五十多年前在天王山,以一双血色焰火刀“天长比翼”杀得群雄俯首的怜成碧。即使武功卓绝,怜成碧终究没能上位;同样坐拥绝色之名的天霄城少主,莫非比“埋血沉红”更能打?

  梅玉璁不惜钜资,搞出这七砦大会来,自是意在盟主,不然是闲得发慌么?给十三家主持公道云云,就是个借口,此节已遭舒意浓拆穿,毋须赘言。

  女郎进一步抬出七砦的贵胄身份、深耕渔阳四百年等,紧扣的正是“土地的主人”五字,“不敢说”恰是她心底最想说。

  贵族拥地,护翼百姓,本是天公地道;只是七砦没落过半,名不符实,料想行云堡、东燕峰之流也不好意思说守土有责,那是玄远滩、玄圃山的主人才有底气说的话。在这些故领的百里方圆之内,百姓仍受门阀保护,舒意浓不过是借渔阳共祖的骧公之名,使七砦同盟得到守护三郡的大义名分。

  比起净说场面话、遮遮掩掩不敢讲明的梅玉璁,女郎的直接更招人好感,也容易理解。她毫不闪躲地接受了众人的高声欢呼,举手稍抑鼓噪,说道:

  “今日七砦结盟,先推盟主,再审凶手,厘清奉玄教是为恩怨,抑或真有图我渔阳之心;若为盟敌,亦须商议抗击之策。诸位既是公证,亦为我盟所护,有心除魔者,也是无比欢迎。”美眸一睨,转向贵宾席上含笑托腮的怀化中郎将:

  “若最终由我天霄城抡元,方才死于蹄下之人,便由意浓代表,向郎将讨个公道。毕竟在渔阳盟内,就没有死得不明不白的,门阀也好,白身也罢,须得有个交待;若不能有个明白的结果,便只能视为盟敌,后续多有冒犯,先与郎将请罪。”

  众人想不到在铁浮屠的枪阵之前,这娇滴滴的绝色女郎竟敢向圪州狼叫板,无不惊出一背冷汗,唯恐那吃人的“北关第一大恶人”不懂怜香惜玉,信手一挥,将少城主辗成齑粉,又不禁暗暗佩服女郎的胆色。

  有这样的胆量和肩膀,哪怕她句句以盟主自居,却无法令人生出反感,甚至隐隐觉得:若不能为枉死之人讨公道,还要盟会做甚?鸣珂帝里、明霞落鹜同样是家大业大,面对强梁侵门踏户,无一言以抗,盟主不如给舒意浓做算了,强过这帮缩头缩脑、狗眼看人低的门阀贵胄。

  梅玉璁的心惊自是远胜旁人。

  舒意浓的家臣皆非摆设,光一个阙二爷便难对付得紧,事前几经推演,能教得她应答如流,乃至掌控形势,绝非难事。舒意浓自己也不是无脑的蠢二代,梅玉璁在她手底下吃过亏的,有此灵变,可说是理所当然。

  但武崇峻倏忽而至,纵马行凶,无法事先预测,遑论推演。面对郎将的辣手与压人气势,舒意浓还能稳稳将矛头掉转过来,这绝非年少无知,而是胆色之外更有明断,兼且眼光之毒,思之令人头皮发麻。

  近千人的场子里,静得仿佛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人人摒息噤声,又满不愿见麻脸巨汉一怒杀人,将胆敢挑衅“圪州狼”的小花娘撕得粉碎,顺带满足其扭曲变态的嗜血渴望——

  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清脆的鼓掌声打破了窒人的沉寂。

  贵宾席上,武崇峻忘情拍手,兴奋地直起上半身,片刻才像意识到只有自己这么做似的,满脸不好意思,挠着后脑杓频频点头致歉,陪笑道:“对不住啊,说得太精彩了,一下没忍住……什么?说的是我么?那怎么好意思?大伙别关注我啊,我就一路过的……盟敌?不要啊,人家才、才不是什么盟敌呢!那是意外。”

  魁伟如巨灵的汉子一下惊诧,一下扭捏,半晌才微露恍然,笑容一凝,血口渐渐咧开;分明越笑越酣,眸中却无半分笑意,细眼里的乌瞳似欲溢出眼眶,瞧得人浑身发毛,然而无人敢稍稍移目,仿佛一旦这么做了,下一霎便会错过妖物撕开伪装的人壳、尖啸而出的恐怖画面——

  “谁会故意杀人哪?又不是畜生。自然是意外,不是故意的。”麻脸巨汉温言道。“那可都是别人家里的父亲儿子,枕畔良人啊!太可怜了。这么着,我愿每人赔偿纹银百两,给逝者安家;家无恒产之人,在石羊野镇集安排屋舍,遗族不分老小,尽皆收容;能干活养家的,我在城内安排工作,不能干活的便由我养着,我手下弟兄吃什么穿什么,他们便吃什么穿什么。此诺无期,永远有效。少城主以为如何?”众人都听呆了。

  圪州狼赔钱?养鳏寡孤独?天要下红雨了吗?北关第一恶人什么时候忒好说话了?

  舒意浓似不意外,微一拱手。“郎将既说了是意外,又愿意善后负责,足见诚意,意浓先代众人谢过。”台下见一场恶斗消弭于无形,免于被夹在中间受池鱼之殃,无不松了口气,对少城主又多几分敬佩。

  只有极少数的人精老江湖如梅玉璁一般,早知武崇峻绝不会暴起伤人,起码不会动玄圃天霄少主,关键只在找什么台阶下。

  武崇峻名声极坏,人却不蠢,才能把石羊野经营得有声有色。嚣狂跋扈、不管不顾更多是故意塑造出来的形象,“让人惧怕”自有说不尽的方便处,精明如圪州狼深得个中三昧,故尔乐此不疲。

  他纵马踏死的全是闲人,既无背景,也无朋众,说穿了烂命一条,拉到官前都不是事,慕容柔没有无聊到在这种事情上白费工夫。玄圃天霄就不一样了,动到地主门阀,东镇不想办也得办,由不得他。

  武崇峻率兵擅入渔阳,看似鲁莽无智,其实玩的就是一个“你逮不到我”的时间差。待靖波府接获消息、点齐兵马,再赶到渔阳时,这厮早回石羊野吃夜宵了,抓不到现行等于没抓,慕容搞不好连人都不会派来,毋须在无用之事上折腾手下。

  百骑重甲除了耀武扬威,啥都干不了,武崇峻便欲杀人,也只敢拣无关紧要的杀,草民命薄如纸,不差这一茬。要是他蠢到对舒意浓这等样人下手,现不现行就一点儿都不重要了,慕容自能得到对武登领乃至北关诸藩下手的名分,怕还不缺屠刀。

  退万步想,武崇峻疾风般来个渔阳一日游,恶心的是东镇还是他那勤勤恳恳、安分守己的代侯老哥,尚且两说,平白给慕容柔递刀子这种傻事,怀化中郎将是不肯做的。

  有张斗枃麻脸的巨汉将满场错愕看在眼里,仿佛被逗乐了似,鼓槌大小的食指尖“啪嚓啪嚓”地刮着粗砺的颔髭,怡然道:“少城主这番讲演,实在太激励人心了,让我忍不住想支持这个武林盟。可惜涂州、圪州太远,算不得三郡内,要不今儿我也是渔阳人。

  “躬逢其盛,岂能不出点力?我也不求一票推举盟主,外人嘛,别进去得太里面,在外头蹭蹭就好。这么着,在选出盟主以前,此间许入不许出,谁敢走我便杀谁;闹场使诈,不好好推举的,也一并杀了。”语声方落,铁浮屠“唰!”齐齐挺枪,明晃晃的枪几乎是一般的高低,哪怕数目远少于场内,几趟冲杀下只怕活口不多。

  众人心底发凉,暗忖:“莫非……圪州狼是为此而来?”梅玉璁与武崇峻似有私交,两人亲热说着小话的模样,大伙全看在眼里。他跋涉数百里,甘冒触怒东镇的奇险而来,为谁简直不言可喻。

  而当事人梅玉璁的惊骇诧异,怕还在余人之上。

  他与郎将的关系,该是武崇峻想保守的秘密,连送人上东燕峰进修、师徒俩远赴石羊野巡视冷锤营,都是不厌繁琐地层层递转,务求难以追踪;在台面上大剌剌地支持自己拿下渔阳,怎么想都不会是郎将所欲。

  除非放弃了铁骑成军的远大梦想,武崇峻肯定会希望两人的关系更低调,起码不能引起慕容柔的疑心。

  ——这不是为了我。

  梅玉璁有种强烈的感觉:郎将必有所图,但这个图谋里却未必有自己,不可掉以轻心。他知武氏兄弟很想要遐天谷的骏马,莫非郎将看上舒意浓的美貌,想笼络天霄城,乃至娶为郎将夫人,同慕容抢马匹?

  果然武崇峻捏细了嗓子,装模作样地学人说话:“‘哎呀,莫不是圪州狼猪油蒙心,想推个狗腿子当盟主罢?’‘兀那贼子,竟敢欺我渔阳!’‘兄弟们并肩子上啊,别怕刀枪,大不了剁细了当臊子!’

  “哎呀乡亲真不是,你们看少城主,年纪小小貌美如花,讲话多激励人心哪!‘我想支持她!’大家的心声,本狼听见啦,你们守护少城主,守护你们的责任,就交给本狼!不许外人瞎逼逼!渔阳事渔阳决!大家说好不好?”自顾自“喔”了一声,权作战呼,无视满场死寂,转头笑顾:

  “你们几个死外地人听好了,报仇可以,推举盟主就没有你们什么事啦。乖乖同本狼坐边上看,知道不?”却是对着天痴、诸葛残锋等人说。

  天痴冷笑不绝。“游云岩下,锭光寺外,维持秩序的是我,关你屁事!你才乖乖坐边上看。”武崇峻作势鼓掌,连连摇头赞叹,仿佛天痴所言令其万分感动,同意得无以复加,让人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或听漏什么,继而转头哇啦哇啦说了通相声才闭嘴,尽管逗趣诙谐,却无人笑出。

  话虽如此,天痴等闲是不与人废话的,比起动口,上人更喜欢动手。

  他狠怼了圪州狼几句,毕竟没真的出手教训巨汉,不知是无意为锭光寺招惹一名难缠之敌,抑或看出武崇峻并不好斗,不想自家场子化作滔天血海,平白将明矶一家拖下水。

  至少现在还不必。僧人将巨汉那与传闻对不上号的滑稽表演看在眼里,傲然微仰,淡淡扭头,再不理会他的惺惺作态。

  对梅玉璁来说,尽管郎将的目的仍是个谜,天霄城一方的策略,倒是越发清晰起来,舒意浓让那耿小子捣鼓“如梦飞还令”的目的算是有了旁证。

  便是折损了两位长老的鸣珂帝里,最关心的也不只有报仇雪恨,着紧的恐怕还是渔阳七砦盟主的位子。“报仇”更多是将结盟、竞首合理化罢了,说借口稍嫌冷血,毕竟岳冯二位之死,于鸣珂镇也是不可承受之重。

  舒意浓拿捏众人心思,将重点引到结盟争霸之上,便无人再关心血骷髅、方骸血干了啥。待此间事底定,杀了祭旗可也,又或盟主有其他处置,也不能不给她面子。

  若无武崇峻横里杀出,踏死九人做引,舒意浓没得临场发挥的话,十有八九是要以骧公宝箱为由,呼吁七砦团结抗敌云云。

  梅玉璁原本的计划早已稀碎得不成模样,先是失了天痴的奥援,现场又遭舒意浓巧言夺势;郎将的现身既未为他扭转风向,无有实助,反倒失却人心……但眼下的发展却意外合乎梅玉璁的预想,可说舒意浓鬼使神差地达成他最初预定的战略目标,绕了老大一圈,最后殊途同归,让结盟一事得以确立,毋须再拐弯抹角。

  被“铁浮屠”看死的场子,天霄城和鸣珂帝里的优势兵力将无用武之地;天痴被郎将挤兑,断了大和尚脑子抽风、随意干预的可能,否则以陆明矶夫妇与阙府一片和乐融融,他帮的是谁还不好说。

  若是以比武决定盟主花落谁家,天霄城墨柳伤重、舒子衿浑浑噩噩,皆非合适的下场人选;阙入松和他那东床快婿韦怯冬虽也棘手,但在这样的场合,都不如少城主亲自上阵来得名正言顺。舒意浓那小花娘剑术出乎意料地了得,梅玉璁当夜吃得大亏,琢磨几日,已有应付的手段。

  帝里的管、何两大战将俱已负伤,莫宪卿又是个没卵蛋的庸才,真要打起来,没准比天霄城易与。落鹜庄全是女流,不足为惧,其余如须于鹤、寇慎微等也都是陪榜的货色,甚至用不着唐净天出手。

  虽不能立刻将姚雨霏那贱妇提将上来,在渔阳武人面前尽情折辱,想来不无遗憾,但老实说“有张姚雨霏的脸”算不得铁证,天霄城想当然耳会咬死她不是,见过姚雨霏的管中蠡、莫宪卿等也非与她多相熟,爱信不信,还看那会儿的形势如何发展;要拉下舒意浓,说不定便与自己一鼻孔出气,反之也可能站到天霄城那厢,认了“女魔头乃是他人所扮”之类的鬼话。

  有优势也有劣势,手头尚有蒱牌可打,够好的了。梅玉璁心想。

  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二世祖不同,他的人生自来便是磕磕碰碰,荆棘满地,正所谓“关关难过关关过”,一路都是这么撑过来的;舒焕景已不在,别王孙也不在了,那些个妒忌他、打压他的长辈同门就更不消说。

  今日过后,梅玉璁仍会巍然挺立,卓尔立于七砦之巅。眼下没有悔恨的工夫,错了的就错了,须得继续堆叠有利的条件,才能创造胜机。

  中年文士撢了撢膝腿起身,冲武崇峻、天痴行礼后登台,朗道:“少城主言,甚得我心。今日难得有郎将与上人为公证,正是结一大盟、重拾旧谊的好日子。咱们非是挟势逼迫,而是号召骧公之传,于魔氛扰世之际挺身而出,效先贤之余烈,须得问过各砦愿不愿意;若有不便处,且说无妨。”瞧向右首棚内的帝里诸人。

  夜韶庄一场鏖战下来,管中蠡不仅失了视若珍宝的奇门兵器“玑衡望筒”,更伤了惯使的右臂,到今儿仍严严实实裹着绷带,半吊挂在胸前,模样十足狼狈。管相虽是帝里之脑,但在公开场合,一贯是由何曰泰代家主说话,然而蛤蟆也似的矮壮男子面色灰败,精神萎靡,明显是强支伤体,已无为家主喉舌的余裕,双手十指包得臃肿如生蹼,瞧着更像两栖动物了。

  管中蠡低声与家主商议几句,莫宪卿数度摇头,神情坚决,看来狗蛋难得支棱起来,今次竟难以轻易说服。

  管中蠡强忍不耐——或还有暴揍他一顿的冲动——切齿附耳,眼神凌厉。莫宪卿好不容易才点头,估计是感应杀气,脑壳儿冷不丁地有些发疼,想起不该过于坚持,主从终有共识。

  麻衣竹冠、肌色苍白到略微泛青的白袍秀士昂然起身,臂伤不碍体面,左手五指并拢如刀,掌刃切拳为礼,峻声道:

  “除魔卫道,份属当然!帝里愿为渔阳略尽棉薄之力,然而不是今日。究竟有无奉玄圣教,妖人是否图我渔阳,莫说证据,管某迄今什么都未见着,如此阳谋,只存于几人之口;本以为在提审之后,当有定论,然而贼人安在?

  “更别提盟主之位,二位竟欲以武论之,敌人都不知在哪里,七砦便自打将起来,徒然贻笑大方,亲痛仇快!帝里无意参与这般不义之盟,待诛杀行凶之人、报得二位长老之仇,便即返回鸣珂镇,同盟一事,毋须问我等。请!”言毕朝众人打了个四方揖,便即坐下,风风火火,不假辞色。

  场上近千渔阳武人,恁谁也想不到接在少城主慷慨激昂的大论之后,向以正道自居、诛邪从不后人的鸣珂帝里,形象之正都快成了负评的“占天”管中蠡,居然能理直气壮地拒绝同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眼底全是愕然不解。

  还在台上的舒意浓俏脸微变,显然也给杀了个措手不及,眸光不自觉望向主棚底。墨柳先生陷入沉思,阙入松冲女郎微微摇头,权作安抚,总算让她及时回神,未曾失态。

  就算是梅玉璁,也没料到管中蠡的脸皮能厚到如许境地,不幸的是:看出“武崇峻动不了渔阳贵胄”的极少数人里,恰恰便有管中蠡一个,眼前看似进退维谷的封闭场域,缩限不了鸣珂帝里的行动,他们想走随时都能走;若非想拿血骷髅来祭冯岳两位长老,前师折锐的帝里诸人根本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毕竟不管是文斗或武斗,帝里俱无优势,何必替人抬轿?潇洒离场,永远都会有意在“七砦同盟”的人回头相求,届时条件齐备,兴许还能再争盟主。

  退万步想,便真有针对渔阳而来的奉玄教,鸣珂镇五大家族团结一心,还怕抵御不了?四百年来,帝里横亘于平野要道之上,立足于兵家必争之间,无险可守,只以人为干城,屹立至今,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只有平庸如莫宪卿那烂裤裆的,才瞧不清眼前瞬息万变的形势,仍执着于启行前的雄心,然而牌面在夜韶庄之战,在今日台上台下、场内场外风云变幻间,早已换过几番模样。

  讽刺的是:在“七砦结盟”一事上,只有舒意浓与他是全然一致的,尽管动机目的不同。梅玉璁差点没抑住嘴角,暗自摇头。

  万一同盟结不成了,只好把姚雨霏拉出来,让鸣珂帝里处决她,看看舒意浓还有什么手段能保住母亲,又或天霄城为了自保,会堕落到何种境地……教尊并未下封口令,意即不管姚婊子供出什么,于圣教均无关紧要;帝里和天霄城在她身上得到满足或不满足的结果,闹剧般的七砦大会就该落幕了。

  (绝不能……不能如此。)

  ——岂能……岂能如此!

  梅玉璁攒紧拳头,指甲几乎刺入手掌心。

  只有他一无所得、十数年心血付诸东流,连仇都报得七零八落的结果,是万万不能接受的。更何况,若当真如此收场,纸骷髅也不会放过他,他的下场只怕会比死还要凄惨。

  谁也猜想不到,直到方才还兀自明争暗斗的少城主和梅掌门,在这一刻居然利害一致,不约而同,绞尽脑汁拼命思考着,如何才能让渔阳七砦走回结成一大盟的道路上。

  管中蠡的爆炸性发言余波未息,众人仍怔怔地反应不过来,又或尴尬到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就像孩子无心揭穿“义气为先”的假皮,天真地说“这不就是打群架而已么”一样,现实到令人毛骨悚然。

  人群里也不知是谁嗤笑一声,低道:“你们不能打,便不许别人打了?”窒人的静默才突然炸了锅似,议论此起彼落。

  莫宪卿富态的紫膛面皮瞧着又更青紫了些,耳中听着蝉鸣般低嗡嗡的人声都像是在嘲笑自己,本欲抱怨一番,被管中蠡一睨,活像吞了大把的绿头苍蝇,咽下或呕出都更难受。何曰泰强打精神好生安抚,只不知用的什么说词。

  瞧帝里动员的态势,说此行未抱动武的心思,那是鬼也不信。只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撞上哪家的硬茬,连“帝里十六字”之首也只能带伤露脸,还来说什么“反对武决”、“亲痛仇快”,委实过于滑稽。

  莫宪卿不需要多能干多敏锐,亦知此言一出颜面扫地,却阻不住管中蠡为帝里计,即使被人嘲笑也得守住一丝竞夺盟主的机会,以免未战先败,亏上加亏。

  在管中蠡看来,若今日争不得盟主,宁可不结盟,来日再议,都好过被打擂纵深十分宽裕的天霄城赶鸭子上架,为人作嫁,料想梅玉璁也应是同样的立场;至于旁人如何讥嘲,管相是毫不在意。

  帝里威名赫赫,要是没有铁浮屠的成排枪尖指着,现场就数他们人多,众人没敢明目张胆地嘲笑,以免被锱铢必较的管中蠡记住脸面,事后千里追索,那可吃不完兜着走。

  只左首棚下头一位的落鹜庄处,传来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四名少女、两副娇靥花枝乱颤,半点也不客气,正是“六花剑”犹记当日夜韶庄结下的梁子,往死里嘲笑着麻衣秀士的唾面自干。

  “你不能打,便不让人打,当真是好威风,好煞气啊!”身着淡紫衫子、双丫髻绑着同色丝绦的怜秋英将双剑连鞘掖于臂后,更衬得腰若细柳,盈盈一握,勾着幼嫩白皙的右手尾指,老实不客气地大刮雪靥,咯咯笑道:

  “管相的《四方风神剑》这般厉害,怎不让大伙瞧瞧?”

  帝里门下听不落耳,隔空叫骂:“说什么呢,死丫头!”“手下败将,还敢啰唣!”

  紫衫少女身畔,与她生了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不知为何显得年纪更小、更富幼态,着茶白衫子白丝绦的怜寿客兴致索然,老气横秋道:“不就是打不赢,又想做盟主么?既没得做,索性让你们结不成盟。人也很难的,说话别那么刻薄。”但大实话的杀伤力更强。纯论刻薄,那是半点也不输姊妹,口吻既老成又厌世,很难区别是不是真在讽刺。

  牡丹组的红靴女郎怜雄红拄着大剑,皱眉低道:“别说啦!大姐不在,没规矩了是不?”两位菊花组的妹妹才一吐丁香小舌,讷讷闭口。

  她在“六花剑”之中身量最高,虽作蛮靴抱肚的男装,又以一柄双手大剑为兵刃,却是腰如雌蜂,双丸坚挺,曲线异常惹火,攫尽满场男子注目。惟女郎飒烈如火,英气逼人,尽管眉目甚美,却是谁也不敢与之对上眼,幸好怜雄红目不斜视,专注守在家主身畔,要与她对眼倒也不甚容易。

  女郎见管中蠡目光扫至,心中微动,毫不回避地迎上去,做了“懦夫”二字口型,麻衣白袍的瘦削男子却于转瞬间移开,毫无眷恋,最终停在一旁的角落里。

  怜雄红余光瞥见一抹翠影,便知那处所伫,乃是同胞三妹醉醒。绿衫少女一如既往漫不经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宁可与脑海中那些谁也看不懂的数算为伴,也不爱与其他姊妹嬉戏谈天,遑论嘲弄仇敌。

  怜雄红不知是因为失去再同管中蠡一斗,洗刷夜韶庄战败耻辱的机会,抑或是发现他在人群中只寻醉醒的身影而感到失落,高耸的乳房隔着束紧的层层衣布剧烈起伏,一如胸中汹涌澎湃的难解情思。

  拜莺啁燕啭的小插曲所赐,终于有人发现“六花剑”不知何时起只剩五位,最成熟稳重、俨然是众姝之首的藕衫女郎不见芳踪,但毕竟是人家怜庄主的侍婢,被遣去办点差使也是理所当然。

  自称怜氏代表“怜贞”,以薄纱掩去半张脸的清瘦女子抬起美眸,好生品了品满场对帝里表态的惊诧鄙薄,恰迎着台上梅玉璁投来询色,赶在他开口之前敛衽坐正,扶着怜雄红之臂袅娜起身,男装裹出幽竹也似的纤丽,风姿绝艳不群,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寡淡,好整以暇。

  “落鹜庄也无意加入同盟。打打杀杀确实不好,况且敝庄全是女流,比武夺帅的话,就没我们什么事了,除非投票罢。七数为单,必有一决,也挺好。”

  语调清冷,嗓音却极动听,如乐音般悠扬悦耳,远近皆闻,如沐春风。

  方才还觉六花剑你一言、我一语讽刺管相,把掐架提升到仙纶之境的,此际不免有鸭绒比天鹅之慨,始知在真正的动听之前,少女们也就勉强搭上个青春热闹而已,远远称不上纶音。

  最奇妙的部分在于:明明称“不入同盟”,经她一说,人们才意识到不打擂台多数决的话,就算“全是弱质女流”的落鹜庄,也可能当上盟主,对天霄城、鸣珂帝里等实力强横的大砦固无诱因,要是行云堡、烽烟楼等以小搏大,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两强相持,最后推举了无害的第三方以傀儡之姿上位的事,古往今来还少了?

  果然寇慎微以烟海望远僻为由,委婉表达了不参与的意思,行云堡须长老贼心不死,自然是乐见其成。赞成者三,反对者三,扣掉无人代表的龙野冲衢,居然投了个平局,联盟还未成,已显出体制的窒碍难行处。

  “适才怜庄主说了,‘七数为单,必有一决’,只怕当年骧公留下七脉,便是预见了今日的困局。”梅玉璁不见气馁,捋须悠然:“别庄主与梅某交厚,但龙野寨已然无人,却是不争的事实。若小徒尚在,还能勉为其难补上一席,偏偏崑儿失踪多时,七砦去一,难免陷于僵持。”

  台下有人阴阳怪气道:“喂喂,不是舅舅也能代表吧?都让你玩好了。”一众好事之徒都笑了起来。

  梅玉璁也不生气,摇手道:“自非如此。而是审时度势,须得补充新血,凑满七数。梅某心中有一绝佳天选,此番魔教作乱,也与他家息息相关,却遭有心人刻意掩藏,正好利用今天的机会,令其脱出挟制,重见天光。”一比棚龙之末,眸锋却直标台上的舒意浓,沉声道:

  “浮鼎山庄秋庄主的遗孤,当夜山庄遇袭时,侥幸逃过一劫的秋家小姐,少城主能请上台来与武林同道一见,非隐于人不知处,没的教关心忠良血嗣的江湖朋友们秋水望穿,不知生死安危否?”

  第百廿二折

  匣见同衣

  履剑而孚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鼓噪起来,众人顺着他的指尖扭头,几千道视线集中到酒叶山庄的棚底。

  “挟持秋霜洁”、“洗劫浮鼎山庄”本就是舒意浓遭指控的罪名之一,乃须于鹤等人先前刻意散播,赋予反天霄城的一方大义名分的手法。

  上巳节当日,反天霄城阵营趁阙入松赴林罗山邀宴,大闹阙府,欲劫秋霜洁未果,知主仆俩无意离开,浮鼎山庄实则一穷二白,所谓“秋拭水藏宝”连秋大小姐和其贴身女史也一无所知,四砦对两位“人质”就此失去兴趣,再未闻问。

  钟阜是阙二爷的地盘,人精一条的地头蛇二爷岂肯放过良机?使尽浑身解数,令此事传遍全城,将对手一干人的恶形恶状重彩浓墨,大肆渲染,须于鹤差不多是夹着尾巴滚出城的。其后林罗山动作频频,露骨地向阙府示好,以撇清自己确实是不知情。二爷毫不意外地来了个坚壁清野,意图把战果扩大到底;林大爷一路风评被害,想必十分难受。

  若非阙牧风失踪,舆论和阙府的注意力随之移转,阙入松尚有手段未使,须于鹤等怕还要被说得更不堪。

  这一来二去的,江湖上便有了不同的说法,随着浮鼎山庄形同毁弃,当地人渐渐松口,过去几年秋家的拮据景况才浮上台面。如今仍信秋霜洁被扣为人质,秋拭水的刀剑收藏、金银财宝等被天霄城搜括一空的,与不信者差不多是五五波,非一面倒的指摘舒意浓。

  大会召开之前,阙入松与少主被软禁于游云岩,虽得天痴网开一面,许阙府送来换洗衣物,但阙月丹和阙夫人王氏皆未见着二爷,遑论舒意浓。这是为免天霄城又暗中动作,防不胜防,索性不给机会传话,只让阙入松手书便笺向妻女报平安,既未弥封,颇经眼目,天痴检查后确定字里行间未有暗号,始得放行。

  将主仆俩带来会上,实是出于王氏母女的判断。

  此行祸福难料,站在保护者的立场,当避免双姝涉险,但考虑到对手兴许会祭出抹黑的手段,秋霜洁天生痴傻难以作证,相处月余下来,阙府众人也已观察到这点,那女史绣娘却是明白人。有她的证词,起码能厘清浮鼎山庄遇袭当夜,是方骸血率众而来,杀了清流庄之主西宫川人的。

  但与会之人无法预知阙府的情急处置,酒叶山庄一行入场时,焦点多集中在人称“艳绝钟阜”、至今仍是不少渔阳子弟梦中情人的阙月丹身上。女郎的身量几与寻常男子一般高,虽已成亲多年,或因未曾生育之故,依旧是状态绝佳,身段秾纤合度,曲线惹火;被灰发黝肌、背负大剑,并肩而行,颇有几分未老先衰模样的夫婿韦怯冬一衬,更显得明艳动人。

  队伍里随行的女子,毫不意外地被视作阙府大小姐的丫鬟婢仆,谁也没想到多瞧一眼,细辨其容貌。

  梅玉璁语声方落,阙月丹已迅速与父亲、少城主换过眼色,秋霜洁主仆既来到现场,藏着捂着徒显心虚,并无益处,夫妻俩心念相通,侧身一让作势前引,一名娇小……不,双姝俱是幼女般的高度,却有双傲人的丰满酥胸,腰细臀翘,曲线玲珑浮凸,唯此节绝不会被错认是女童。

  披着连帽斗篷的主仆俩一前一后,在阙月丹与韦怯冬的保护下登台,娃娃也似的小小人儿被颀长的韦氏夫妇所遮挡,隔着人墙,行进间也只见着身形而已,直到阙、韦向舒意浓礼毕,鱼贯走下阶台,挡住主从二人的严密环护始得撤去;少女揭下兜帽的瞬间,全场突然为之一静。

  浮鼎山庄秋家的小姐年方十五,艳名已遍传渔阳,但现场多数人今天是头一次见到,少女精致如搪瓷娃娃的五官固然美得难以言喻,更难得的是那股空灵出尘的气质,对不上焦似的深黝乌瞳胜似欲望之海,一旦望进便再也逃脱不得,瞧得人结舌瞠目,半晌都回不了神。

  今日之会并不缺美人。舒意浓名列“北域四绝色”之一,有“妾颜”之称,果如其名,丝毫不令人失望;小姑姑舒子衿闭月羞花,我见犹怜,虽着居家修行的素净服色,以辈分言是舒氏本家之长,却自带一股奇特的少女感,是足以激发男性的保护欲——和占有欲——光是怔怔坐在那儿,便教人爱不忍释,移魂夺目之甚,不逊其侄。

  “艳绝钟阜”的阙月丹更不待言,阙家大小姐成亲后,似乎颇得雨露滋润,于闺阁明珠的斯文娴雅之外,更添一丝丰熟少妇的动人韵致。登台的片刻间与少主交相辉映,身量、容貌,乃至前凸后翘的惹火曲线俱都不让,可说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各擅胜场。

  便是坐在傻子一般的高家四郎身畔——从他坐不住开始玩起小人,先前还想着“高家四郎挺体面啊”的人,差不多就知道有问题了——的雪肤丽人,虽然明显有些年岁,但离“少妇”还不算太远,一头乌缎似的齐腰浓发浏海齐眉,衬得肤光如雪,分外精神,令人好奇起其身份、与高唐夜是何关系。

  哪怕带着药箱,且气质高贵清冷,浑似不可亵玩的绝岭之花,已有人不无恶意地猜想,莫不是须于鹤为了体面,从哪处名楼买了个艳妓一日游,盛装与会,坐在傻少爷身边充充人场。

  连武崇峻进场时,都忍不住左顾右盼,连称“啧啧这个也好美”,便知此番七砦大会的风景之亮丽,确实非同凡响。

  即使如此,众姝之美,也未曾教人于一霎间失去言语的能力,继而陷入毫不真实的梦幻空灵,忘情怔瞧,根本没意识到妥当不妥当,不觉时光流逝,贪婪地将少女的一颦一笑映入眼中,刻上心版。

  (这……简直是魔性般的美貌!)

  梅玉璁回过神时,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秋霜洁的美貌他闻名已久,推算回去,差不多少女十岁后便有此名声,听似无稽,然而无风不起浪,江湖传言兴许与真实有所差距——更有可能是差距甚大——但起风之处必有因由,投石生涟漪,涟漪起波澜,此乃颠扑不破之理。

  在老江湖梅玉璁看来,秋霜洁的貌美传闻应来自浮鼎山庄多年无主,与他薄有交情的清流庄西宫川人仗义协助打理,并无侵吞意,渐渐庄外觊觎者众,反映的是阜阳秋氏的家格衰颓,但仍有值得一谋处。

  西宫川人不以山庄主人自居,从未在庄内接见自己的客人,与梅玉璁始终是鱼雁往返,以致今日首度见着秋霜洁之面,方知传言非虚,浮鼎山庄的明珠果然是艳色照人,堪称倾城倾国,足令三军静默。那些鼓吹应有“北域五绝色”的竟非只是好事之徒,惟恐天下不乱,这回说的是大实话。

  这是天赐的良机。秋霜洁哪怕是个丑丫头,都不影响他的计划,但,令众人为之摒息的罕世美貌更容易屏蔽审视,卸下人心提防,毋宁神来之笔;定了定神,拱手行礼:“小姐安好。你幼年时,与梅某曾有一面之缘,我与令尊算有些交情,当时小姐才刚学会走路,喊过梅某一声‘叔叔’。”

  台下一把阴阳怪气的嗓音阴恻侧道:“还好小姐喊的不是‘舅舅’,要不连命都没啦。”左右响起零星笑声,明显都是讪笑。

  拜此之赐,众人总算从秋霜洁的美貌中惊醒,阴谋论从来最是醒脑,脑子一活络,便无法再次沉浸于空灵虚渺的梦乡。没笑的未必是觉得不好笑,而是开始思考起:梅少崑的失踪,到底对谁才是最有利。

  而致令梦醒的,还有秋霜洁的突兀反应。

  以真容示人不过一霎,貌美到有几分不似人的少女忽露慌乱之色,左顾右盼,直到见着舒意浓才小嘴儿一扁,飞也似的扑进女郎怀里。舒意浓不觉微笑,是明知不甚合宜却忍不住的那种,带着三分无奈三分欣慰,轻拍少女的背脊,如哄稚儿。以秋霜洁的年纪身份,再怎么怕生也不应如此失态。

  举止不合年龄的,场上已有一例。众人瞧瞧缩腿蹲踞于太师椅中、把玩掌中小人儿的高家四郎,再看看台上死命往舒意浓怀里钻的绝色少女,心中俱只一念:

  “难不成……又来一个傻子?”

  秋霜洁在阙府待了月余,与舒意浓混熟可说毫不意外。梅玉璁原本的目标也不是她,正欲发话,随秋霜洁一并登台的妇人也揭下兜帽,拦在少女身前,蹙眉道:

  “之前须长老登门拜访时我已说过,阙府待我主仆俩极好,天霄城更是我等恩人,没有离开的打算。我家小姐年纪尚幼,无法胜任一庄之主,你们这些武林人不管有甚盘算,都莫牵扯我主仆二人。为何一而再、再而三逼迫?”

  梅玉璁此前并未见过这位女史绣娘,但她让须于鹤碰了一鼻子灰的事,梅少璁早已耳闻,不想竟非臃肿肥胖的乳娘形象,而是一名俊俏美妇。

  少妇脂粉未施,弯细的柳眉与直挺的悬胆鼻依旧极具个性,素净的瓜子脸蛋肤质绝佳,匀若凝脂,腻白更胜新乳;连紧裹的衣襟都像要兜不住似的浑圆饱满,绷出傲人已极的曲线,偏又有把雌蜂似的销魂小腰。

  分明是一脸正经到连薄怒都透着冷峻的地步,却教人忍不住想像起她在床笫之间闭目噘嘴、蹙眉娇啼,一身雪酥酥的白肉剥出衣裳的香艳……白衣文士瞬间硬起来,须以内功抑下欲火,才不致当众出丑。

  梅玉璁绝非坐怀不乱的君子,相反的,正因意淫女子于他来说稀松平常,早已练至心动而体不动之境。这般凶猛的绮念可说是前所未有,堪称惊心动魄,面对妇人的指摘没能立即接口,将对话引导到先前预想的路子上,瞧着就像心虚了似的,人群里响起小小的嘘声,毋须细听都知情况不妙。

  这种未战先败、于对方面前不自觉地矮人一头的异样,梅玉璁甚至有几分熟悉之感,只不想继续沉浸于挫败中,暗自甩开了心头的阴翳,怡然微笑:“女史说得什么话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有大试炼、大磨砺,经霜不凋,才得梅香扑鼻。贵庄先代秋拭水庄主召集六合名剑,弭平妖刀之祸,于世人有大功,虽谢绝太祖武皇帝之封赏,实无异于布衣卿相,无冕王侯;意人先兄行侠仗义,望重武林,更为江湖人所敬。

  “你家小姐身份高贵,血脉不凡,阜阳三合郡与我渔阳仅一江之隔,可说是唇齿相依,故邪教除渔阳一十三门之外,才将浮鼎山庄列为目标,此即为浮鼎山庄与渔阳武林紧密相连的铁证。”

  他将目光从少妇脸上移开,环视三棚内的五砦诸人,乃至台下,朗声道:“而另一项亦堪称铁证的紧密联系,世人如今已多不知晓,那就是山庄门楣上那块‘汪涵浮鼎’题匾,出自骧公之手,与我七砦一般。不惟同出一手,连题匾的因由也是一样的。

  “四百年前,秋家先祖为金貔朝统一天下,贡献金银无数,一如秋拭水庄主承袭的虚怀若谷之家风,一贯谢绝封赏,依旧于民间作一富家翁,不涉朝堂。故骧公手书‘汪涵浮鼎’四字,颂扬秋氏的襟怀。”

  听着台下响起的连片喟叹,梅玉璁心知此着适足以打动人,便如先前所想,纵使管中蠡、阙入松等看穿这条移花接木、指东打西的混淆之策,清楚七砦的由来并非纯因骧公题匾,而是金貔朝公孙氏为安抚骧公势力,以施行“不封之封”的暧昧手段,将用于阻隔北关的缓冲地带拿来安置这些不肯归顺、又囿于骧公遗言无法反叛的能战之师,当成肉盾来用。

  遗言有多少分量、能持续多久,谁也无法保证,但即使渔阳三郡反了,又或勾结北域势力意图南侵,当中也还隔着一条竭鱼江,这恰恰是“为何浮鼎山庄不属于渔阳”的最有力证据。

  无奈群众是盲目的,补上与骧公的渊源之后,“汪涵浮鼎”秋氏听着便与“玄圃天霄”舒氏、“明霞落鹜”怜氏一般有模有样,放进七砦里也不甚突兀。至于山庄只剩一对主仆,还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美娇娘,则完全不在众人担心的范围内,说不定还是利多——

  谁娶了貌似天仙的秋家傻小姐,不但附赠一名风情万种、堪称尤物的冷面俏奶娘,说不定还有机会掘出传说中秋拭水埋藏的刀剑遗宝……这下倒好,若浮鼎山庄补进七砦,连贵族名位也有了,不得不说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

  梅玉璁将众人的心动,以及诸砦头人的五味杂陈看在眼里,心中窃笑,娓娓续道:“梅某与别庄主有旧,与浮鼎山庄秋庄主、清流庄西宫庄主亦为至交,斗胆提议,以浮鼎山庄递补龙野冲衢的遗缺,以全七数。小姐与女史还请就座。”把手一扬,便有人为棚底空着的那张铺锦长桌补上座椅,并抬来一只覆盖着织锦的乌漆木盘,合力置于桌顶,其下之物窄而长,似是剑匣琴匣一类,不知弄什么玄虚。

  有精明些的转念一想:据说秋家小姐琴艺过人,莫非梅掌门想让她当众演奏一曲,使五砦心悦诚服,允其所请么?这也未免太天马行空,甚至略嫌诙谐了。

  管中蠡等在夜韶庄吃过唐净天的亏,而小姑姑于游云岩上时,也将在夜韶庄内所遇,转述与舒意浓、阙入松等知晓,虽说得七零八落言不及义,待见到管、何的伤势,天霄城众人无不心惊,明白这位自称“浮鼎山庄继承人”的少年高手非同小可,光是能在小姑姑发作时的剑下逃生,武功便高得不可思议。

  唐净天确实质问过舒子衿关于“妹妹”的下落,由此推知,其真实身份恐怕是秋意人与沉剑世家的千金唐挽晴所生的长子秋霜净,只不知为何以化名示人,还大剌剌改从母姓,非正统的浮鼎山庄继承人应有之举。

  此人既与梅玉璁一路,梅玉璁推举浮鼎山庄的意图昭然若揭,但此事只有二砦之人心知肚明,既难向旁人解释,现场舆情也不允许。

  更糟的是:这确实是块香饵。聪明如管相,谅必已知,然而却难以拒绝。

  唐净天凶暴难制,武功奇高,与其让他给梅玉璁当打手,不如释出一砦名额,使之衣锦饰繁,坐上筵席学做人,纵有爪牙,也失却用武之地。况且还有妹妹这个软肋,原本浑无罅隙的一柄凶器,顿时便有了下手处。

  梅玉璁于夜韶庄时,便是拿唐净天当枪使,然而此一时也彼一时也,恰恰是将浮鼎山庄拉入七砦之后,唐净天这柄锐枪对梅玉璁来说,便不好使了;一没弄好,反倒糟糕至极。姓梅的若未看出此节,学人玩什么计略?

  管中蠡与这块香饵拉锯片刻,终于还是摇头驱散之。江湖不当只有谋略纵横,还有承自先祖的责任与体面,不能为了眼前近利,容忍胡搅蛮缠,跟着混水摸鱼,乃至助长其势,提气开声道:

  “梅掌门这话,恕我不能苟同!七砦源远流长,其来有自,若不幸在长流中湮没,也是命数使然,无所谓略补遗缺。再说了,就算我等均无异议,浮鼎山庄始终非是骧公一脉,便如此物,如何再生新数?”一使眼色,身畔两名亲信合力捧上一只极扁极薄、回映着乌狞钝光的深黝长匣。面色青白的麻衣秀士昂然摆手,令其置于桌顶。

  此物一看便知非是凡品,但究竟哪里不凡,却不易说清。

  有人观察到匣盖密合的程度远超寻常铁匣,便是更软的金银铜质,也无法加工到如此贴合、细逾发丝的境地;有人发现铁色不对,如此异样的深黝,既似墨染,又像纯粹的水银圆珠回映周遭的倒影所致,传说中掺了玄铁的兵器会显现这样的特征,然而应不致深到予人“异质”的感受。除非玄铁含量高到不可思议,难怪须得两名壮汉合抬——

  相较于此,“特别秀气巧致”、“既简约又予人强烈的存在感”等,似也不值得大书特书了。

  骧公宝箱。众人心中俱只一念,无分贤愚,都能感受到此物非凡,只能来自于百代无伦、功勋盖世,无所不能的奇人舒梦还。

  七砦所藏宝箱,上一回公开于世人眼前,还是天王山之会时的事。行云堡主高声载当着众人之面,以武皇承天的神兵跃渊刀毁坏宝箱,硬取箱藏,自此从云端跌落地底,郁郁以终。

  这回劫远坪再开大会,据说梅玉璁发给七砦的请柬上特别注明,须带自家的骧公宝箱到场,颇有揭开四百年不解之谜的底气;之所以能吸引忒多人前来,这也是巨大的诱因。

  行云堡之箱早已开启,正因有此恶例,众人方知强行打开或破坏箱子,不循既定的道途解谜开锁的下场,就是所藏文书将随机关销毁,啥都不会留下。

  更有人绘声绘色地说:行云堡分到的,不是什么荔枝大小的夜明珠,而是一枚鹿石。如此硕大的鹿石自是罕见,价值连城,但能贮主人之思,才是鹿石价值远超金银处。

  此珠乃骧公所有,内中所贮,就算不是盖世神功,也必是足堪发聋振聩的超凡之物,或是治世良策,或为行军秘奥,又或是宝库的路观指引……总之不管是啥好东西,都在高声载劈开宝箱的瞬间化为乌有,这是骧公给不肖子孙的至极惩罚,让你什么都没有,就剩枚鸟珠子。

  凡渔阳子弟莫不心痛如绞,高声载由是受尽本地人唾弃,目为千古罪人,论起文盲莽夫不学无术,无有甚于此獠者。

  但须于鹤也没啥可损失的了,在家中最困难时,高声载甚至想卖了珠子,是他拼老命才拦阻下来,使此物迄今犹在。要是梅玉璁真有什么法子能打开箱锁,指不定还能从破损的箱中发掘出夹层之类,结果如何都赔不了,才把箱子和宝珠都带到现场来。

  余下诸砦中,天霄城也是来抢开箱主导权的,自不待言,落鹜庄与鸣珂镇或对自家武力有信心,或另有盘算,不惧有变,都把自家的宝箱带来现场。但也有不想掺和,或担心无力守护重宝的,刻意漠视了柬中所请,两手一摊,纯来看戏。

  管中蠡亮出帝里宝箱——虽说叫宝匣可能更贴切——点出了梅玉璁的主张里最难圆说的部分:浮鼎山庄非是正传,四百年前没有,四百年后的今天也不会有。为凑数不辨精粗,一股脑儿咽入腹中,将来再有旁人要入伙,收是不收?如此蛮干,同高声载之流的蠢物又有什么分别?

  帝里宝匣一岀,须于鹤也将以特制的乌木箱封存的破损宝箱捧上。落鹜庄和天霄城各示所藏,精巧如闺阁妆奁,两者的长、宽、厚度均是一模一样,宛若镜照,隔着空无一人的龙野冲衢席位相呼应,尽显骧公手艺不凡。

  梅玉璁轻轻击掌,四名书僮打扮的下人以肩棍红彩扛着乌木托盘,抬着一只长匣登台,较帝里之匣略长略厚,明显更沉,放落时四人气喘吁吁脸面胀红,瞧着十分费力。

  宝箱有忒多形制,没有长得像只有一模一样,不一样的却又各具风华,异中见同,且以扁长者居多,众人的好奇心被层层推高,七砦中人也多是初次见到他砦所藏,连已言明不参与同盟的帝里诸人,也颇有开了眼界之感。管中蠡虽冷着一张瘦脸,倒是老实不客气地饱览各家之匣,牢牢记在脑海里;余光瞥见龙野冲衢桌顶覆锦,心念微动:

  “莫非……是那个?不好,竖子敢尔!”面色微变,已然来不及阻止。

  梅玉璁袍袖一挥,怡然道:“管相所言,极是有理,若无传承,岂曰同衣?”在桌畔待命的下人揭开覆锦,竟是一只与帝里所示一模一样的扁匣,连浮挹的金属暗芒都如出一辙,便与帝里的座次间隔着偌大的高台,也无法稍掩这震撼的对映之感。

  莫宪卿瞠目结舌,本能一摸身前的长匣,才露出安心的表情,意识到这个确认的举动,赶紧缩手,万幸管中蠡正死命瞪着那只宛若盗自自家桌顶的同款扁匣,并未发现家主的失仪。

  “……梅玉璁!”甫一出口,管中蠡自己也吓了一大跳,不知嗓音为何变得如此嘶薄尖亢,定了定神,沉声道:“据我所知,别庄主尚在人间,然游戏风尘,不知行旅何处。将龙野冲衢寄放的宝箱私相授受,难道毋须问过别庄主的意思么?如此瓜田李下之嫌,君子宁何不避!”此说与江湖传言大相径庭,顿时引发议论,左右无不交头接耳。

  事实上,管中蠡并不知道别王孙是否曾将传家的骧公宝箱寄予梅玉璁保管,只是连儿子都托给妻舅了,假死避世的消极隐士把宝箱视为麻烦甚至是负累,一并交给独子之师,待其艺成后再行转交,似也合情合理,故有此说。

  毕竟以梅玉璁与别王孙的武功差距,杀人夺物可能性不高,虽说梅少崑于此际失踪,梅玉璁迄今的言行反应不合常理,着实透着古怪,管相并非无疑。

  按管中蠡掌握的情报,其实别王孙一直隐藏在庄里,低调地独自生活,他甚至有别王孙于庄门外亲立衣冠冢的第一手目证。江湖广而传之的“龙野冲衢之主生死之谜”,于管相半点儿也不难解,就只是一个失去挚爱的伤心人始终走不出来的结果而已。

  同为练剑之人,以及七砦中的潜在对手,他对别王孙的《弱水三变》印象有多深,忌惮便有多深,安排在龙野冲衢周遭的眼线,多年来就没放松过,提防手足一如防敌。很难相信梅玉璁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先失其子,再转手其宝,除非这厮很确定别王孙真的死了,不会来找他算账。

  梅玉璁不慌不忙,正色说道:“别庄主将此匣托付给我,只说交给合适之人,并未指定给谁,毕竟江湖上的风风雨雨,他是真不想管了。崑儿若平安归来,自当继承我双燕连城之宝,此匣交与浮鼎山庄,何来瓜田李下,君子又要避什么嫌来?请管相教我。”

  管中蠡冷哼一声。“双燕连城的宝箱,据说十年一度,轮替于东西两峰,若我没记错的话,还有两年才轮到梅掌门这厢……先不说那梅少崑要继承的宝箱算不算是东燕峰的,梅友乾梅大当家若于中途为邪教妖人所害,掌门此匣得自何处,我很有兴趣知道。”

  梅玉璁从容回答:“自是今晨与大当家遇害的不幸消息一并到来。我东西两峰浑似一体,无分彼此,由梅某代大当家发落,当无疑义。管相若有意领导七砦盟,梅某可代大当家举荐,出任本盟首任盟主。”管中蠡又哼一声,微青的瘦脸上阴晴不定,并未继续缠夹。

  贵宾席上,武崇峻无视双方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双目于匣间不住游移,既舍不得须臾稍离,又舍不得漏看了哪一只宝箱,贪婪如看美人,垂涎难禁,连声啧啧道:

  “这作工……这材质……啧啧啧,真是太美了,太美了!玄铁的比例是能这么高的么?如何能锻造得如此严丝合缝,毫厘不差?这竟是四百年前的工法……这般绝美尤物,你们怎么忍得住不每天撸?”

  梅玉璁笑道:“能入郎将法眼,是人之幸,亦是物幸。”对四名从人道:“来啊,抬与郎将鉴赏,莫要慢怠。”

  骧公在渔阳人心目中直若天神,宝箱乃骧公于此世的最后遗留,地位与象征意义之高,岂可当作寻常多宝格把玩?武崇峻的黄浊小眼滴溜溜一转,双手乱摇道:“不了,不了。自古奇珍如美人,又不能吃落腹中,亵玩不如远观,横竖本狼也瞧不出什么门道,何必亵渎美人?你们别过来啊,再过来我要杀人啦。”解下腰间的佩剑“匡当!”往桌顶一砸,呲牙狞笑,眸光烁人,虽是满嘴讨饶,却有杀人的气势。

  他生得异常魁伟,此剑系腰时,长短粗细瞧着就是寻常青钢剑模样,即至拍落桌顶,没了巨汉的身躯掌臂相映照,赫然是柄双手大剑,鞘宽半尺、厚寸余,同板砖也差不多,众人俱都忍不住咋舌。

  果然抬匣的四人连动都不敢动,无助回望主子,直到梅玉璁微一颔首才松了口气。

  梅玉璁拼命败好感,圪州狼却卯起来收买人心,管中蠡益发瞧不明这俩玩得什么把戏,与何曰泰交换眼色,后者微微摇头,示意静观其变,先莫妄动。

  帝里说了无意参加联盟,万一待会儿梅玉璁真拿出开启宝箱的手段,要求他也为帝里解锁,不说颜面尽失,也必将授人以柄。管中蠡判断今日拿不下盟主之位,以退为进拒绝结盟时,并不信梅玉璁有开箱之法,此非料敌从宽,判断的依据却是来自于切肤之痛。

  生在三岁稚子能心算、五岁童蒙读算经的鸣珂镇,帝里通算学的怕还多过了识字的,五大家族内更是算学家多多,解谜自来便是管、何等从小训练头脑,乃至练武读书的重要辅助,人人都爱,也人人都擅长。揖让而升下而饮不算君子,智胜才是。

  而四百年来无人能解的骧公宝箱,自是皇冠上那枚最大最珍稀的明珠。

  管中蠡光是详阅前人累积的失败记录,便倚之度过了整个惨绿少年时:玄铁含量高到难以估算的箱体,是世间一切锁钥的克星,帝里不惜重金聘请大匠量身打造的玄铁锁针,插入钥孔一扭,立时变形乃至断在孔内,绵软堪比铅锡。

  先祖们收拾残局的方法,亦教少年瞠目结舌——把宝箱架上洪炉加热,直到残钥熔成铁汁,再从孔中倾出,即使如此也无法在宝箱留下虹彩,遑论销镕。骧公怎生铸成此物,简直匪夷所思。

  在远还不是管相的时候,管中蠡就尝试过挑战骧公宝箱。帝里长老不禁年轻人谒见圣物,只消经族长同意,且有两名以上的他姓长老陪同,便能获准进入密室谒圣,不仅看,还能亲手触摸,捧起观察;事先报备申请的话,甚至能对宝箱使用工具,试着开锁。

  毕竟在漫长的时光里,帝里也曾多次遭遇外敌入侵,几度徘徊于倾覆的边缘,宝箱挡下的绝招与砸断的敌兵不仅多,往往还至为关键,无一能于箱体留下痕痕。区区五大家族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若能损及此匣,那可真是万中无一的奇才了。

  管中蠡对梅玉璁的评价素来低落,以为此人能混到今日,首级未失,不致沦为道旁沟里的一具尸骸,一者未遇强梁,命好;二者周遭无意挤兑,善良。否则无论别王孙或梅友乾三兄弟,本领均在其上,不致令他如此招摇,自视过高。连他管中蠡都打不开的箱锁,梅玉璁这厮凭什么?

  失算。麻褙白袍的清瘦文士蹙眉,暗暗责备自己此番接连犯错,先是低估了唐净天,而今又低估梅玉璁。古有明训,骄兵必败,以致落入这般窘境。

  梅玉璁多少看出了管相心中懊悔,毕竟管中蠡倨傲自负,脸藏不住心思,转向落鹜庄的怜贞,眸中带笑,似乎料定她不会拒绝。

  轻纱掩住半张脸的好处,就是更难看透心意。怜贞——或该径呼其真名“胡媚世”——沉吟片刻,美眸滴溜溜地一转,慵懒道:“梅掌门,我便直说啦。你若能开启本庄所藏宝箱,我会重新考虑加入七砦同盟,但浮鼎山庄须以盟友身份加入,而非取代龙野冲衢别氏。别王孙找你算账时,会记得我落鹜庄替他说了公道话。”众人都笑起来。

  “……既是盟友,自也能推举盟主。”胡媚世眯眼一笑,懒洋洋续道:

  “但依你的意思,是秋家小姐投票呢,还是这位老代秋家小妹子说话的漂亮女史姐姐?她也姓秋么?”

  “她不姓秋,姓兰。”管中蠡冷冷接口。“出身昌平镇青楼‘芳旎阁’,其时化名为连三娘子,而后又以‘兰姑’之名改于附近的绫罗镇另起炉灶,做的还是青楼营生。及至在钟阜城以兰绣景之名开了‘弹剑居’,经营数年无以为继,这才卖了物业,到浮鼎山庄做乳母。

  “她既非秋氏亲眷,青楼的头牌也代表不了浮鼎山庄,梅掌门若要强度关山,自污不妨,却莫牵连我等七砦四百年的清誉。”

  仿佛呼应这惊人的披露,棚底突然有人大叫一声,众人纷纷转头,却没瞧见什么动静。管中蠡掌握话语权,并未跟着移目,以免梅玉璁转移话题——说不定便是这厮的暗桩,又使无聊伎俩。

  贵宾席间“噗”的一声喷笑,却是天痴。左右自然无一敢问,上人因何而笑,天痴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施施然自棚龙底下收回目光,嘴角微扬,却在回神时瞪了王士魁一眼。后者欲哭无泪,浑不知自家又干了或没干什么,还惹师公生气。

  只有被叫破了来历的绣娘垂敛视线,动也不动,仿佛羊脂底的碾玉观音。

  梅玉璁的目光稍移即回,面色不改,怡然笑道:“管相将浮鼎山庄上上下下查得如此清楚,可见心有七砦,难以自外。少时我若也能开启帝里的宝箱,能否请管相重新考虑,加入七砦之盟?”

  管中蠡的自负终究无法压过理智,迟疑不过一霎,爽快接下此獠抛出的台阶,冷哼道:“我的看法与怜氏同。别王孙的弱水神剑你自接去,帝里不背这个锅。”连服软的话都说得如此之硬,听不出丝毫转圜,但毕竟是硬生生吞下前度豪语。可谁不想亲眼看看,七只骧公宝箱里究竟装的什么?事后笑话他的必不会少,此际却响起零星的欢呼,没眼色或不在乎的人居然甚多。

  秋霜洁主仆登台迄今,色眯眯瞧着少女的人远较初时少,众人的目光在不知不觉间,竟都转到绣娘身上,固然是她代少主发言,引人注目,然而脂粉未施的绣娘周身透出的成熟风韵,以及凹凸有致、肉感十足的玲珑身段,衬与娇小的个子和那股谁也不买账的冷脸,意外地将“禁欲”和“尤物”这两种相互扞格的特质揉作一处,达到完美的平衡。

  ——说白了,像秋霜洁这样的顶级美少女,别说肏她,便是一丝不挂的模样都不易想像,不惟与色欲扯不上边,总觉该有什么超凡之处,才配得上那张脸蛋,偏又想不出;瞧多了震撼之感渐褪,也就那样了。

  绣娘却不同。她是活生生的、充满诱人魅力的血肉之躯,充满平易近人的生活感,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越发引人遐思。想像力再贫乏的人,都会忍不住幻想肏上冷艳女史的那股子爽人,越想越难遏抑,给馋得死去活来,最终只能微佝着身子以免出丑,却无法自女郎的身上移开目光。

  管中蠡揭开绣娘的青楼出身,现场登时炸开了锅,沸腾之甚堪比宝箱初现。连管相自己都始料未及,剑眉蹙紧,面色更青。

  (他妈的,难怪这么骚!原来真是妓女!)

  这么想的男人便无九成,十个里也有六、七人之谱,仿佛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能对无法停止意淫女郎的自己交待。

  忽听一把银铃般动听的娇嗓清叱道:“都说好汉不问出身,原来也分男女么?我以为武林中人更重视的,该是一个‘义’字。”却是舒意浓。

  女郎见众人投来目光,朗声续道:“当日妖人袭击浮鼎山庄,我救霜洁出密室时,她主仆二人已困守数日之久,期间未有食水入肚,全凭绣娘女史以鲜血𫗦喂少主,才能支撑到我等赶至。如此忠义之举,出身什么的紧要么?”全场顿时一片静默。

  “啪!”一声贴肉劲响,居然是贵宾席上的武崇峻自甩己一耳光,冲舒意浓竖起大拇指。

  “仗义!不愧是我推的少城主!本狼方才幻想着肏了你和这位……什么什么史的几回,虽是爽极,委实不该。这巴掌当是还啦。”坐在阙入松身畔的乐鸣锋按捺不住,脖颈一直便欲起身,却被二爷架肘按下,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管中蠡阴沉着脸轻叩桌顶,最后一下没收住力,“叩!”猛地一响,连莫宪卿都吓一跳,却见白袍麻衣人霍然起身,宽大的白绫袍袖一合,冲台顶长揖到地,行了个郑重的大礼。

  武崇峻惊道:“怎么?原来你也幻想肏了人么?一还俩?”

  管中蠡理都不想理他,向绣娘礼毕,转对舒意浓道:“义之一字,确实无分雌雄。我严查山庄诸事,惟此节未曾获悉,无意间辱及义人,多蒙少城主点醒。然绣娘女史非是秋氏血亲,不得代表浮鼎山庄,此事无关忠义,而是道统,这也不会改变。”

  “管相教训得是,意浓承教了。”帝里的立场未必与天霄城相对,舒意浓无意得罪,顺势捧他一下。管中蠡负手落座,容色稍霁,不再看绣娘一眼,当台上没这人似。

  绣娘昂然抬起头,娇躯却禁不住地轻颤着,对于被起底一事,显非毫无动摇,雪腮绷起一丝棱峭,无视各方投来的异样眼光,揪着纱绢道:“我……本就不会投票的,我家小姐也不会。武林事再莫牵扯我等。”冲舒意浓点头,拉着手足无措的秋霜洁下台,径向阙府众人处,非往龙野冲衢的空席。

  阙月丹夫妇率众出迎,为主仆俩隔开人群,入棚之后亦将二人层层包围,严密遮护,外人再见,登徒子们也只能死了这条心。

  梅玉璁瞧着不甚意外,全无盘算落空的着急,从容负手,笑而不语。台下耐不住了,唯恐宝箱不开,一场大戏眼看要黄,不乏好事者圈口起哄:“浮鼎山庄都没啦,这还玩不玩哪?”

  忽听一声断喝:“谁说浮鼎山庄没了?闭上你的鸟嘴!”声若洪钟,入耳胜似焦雷炸响,殛震透体,窜至地面,众人立足不稳,霎那间竟有地牛翻身之感。

  真正的地牛翻身仅慢了约莫一霎眼。

  “轰”的巨响声落,天外飞来一物,狠狠砸落台前,贯劲入土,余波荡漾!所幸围在最前头的两匝人早被大喝震得踉跄后退,免于首当其冲,沦为坑中肉泥。

  尘埃散去,赫见一柄石柱也似的扁平长条斜插于地,柄锷宛然,竟是把略具雏形的粗砺石剑,磨痕甚新。一名锦衣少年从天而降,就这么单足虚点于剑首之上,仿佛腰背悬索,凌空吊着,然而在这偌大的劫远坪,除了三座彩棚,最近的建筑物尚在百丈之外,隔着山门前的数百阶梯,根本没有可供吊人处,少年身上更无绳索牵系。

  霎时间,场上千余道视线盯着那只踏于剑柄末端的、缀着珍珠金锁片的织锦鞋头,明知除“此人轻功超卓”外没有其他解释,却无人发得一语,几千只眼睛眨呀眨的,仿佛再用力些便能看出这个机关把戏的破绽。

  场上已会过唐净天者如帝里、落鹜庄二砦群英,与天霄城的墨柳先生和舒子衿等,尽皆色变——除力大砖飞、一力降十会的过硬修为,少年还有此身法,前度所见,远非其武功之限;此人难斗,怕不仅仅是凶暴难禁、思路清奇而已。

  梅玉璁见他这一手震慑全场,打铁趁热,提气叫道:“这位唐净天唐世侄,乃是意人兄独子,也是浮鼎山庄的正统继承人。由他代表阜阳秋氏加入本盟,推举盟主,管相谅必没意见罢?”

  第百廿三折

  目恶不作

  业果难图

  智晖长老来到位于戒律院外的别解脱院时,送饭的小沙弥由一名金刚堂的持棍弟子,以及另一名慧眼真空殿的堂司行者陪同,正于院外徘徊着,似等了许久无人应门,持棍武僧与真空殿堂司俱感不耐,说话也越发不客气起来,离争执就只差得一线。

  两人同属“观”字辈,上头虽还有“慧”字一辈,两者相距时间既近,人数相差也悬殊,兼且同受止字辈教导,并未被视为是两代。观字辈在寺内人数最多,是在游云岩发展得最快、最蓬勃的十余年间招进来的,即使同为观字辈,隶属的殿院不同,其实脸生得紧,本就说不上同修情谊。

  戒律院与慧眼真空殿自非立场相对,日常也没甚不对付的,只是收入戒律院的要犯,每日两回送斋饭药汤,非要真空殿派人随行,自是金刚堂这帮佛法不修的莽金刚,总想对犯人动私刑乃至取命,不得不从他处派来监军,殿院同责,免出乱子所致。

  “……师兄,”那堂司瘦归瘦,两颊微凹的青白长脸自有股学问僧的凛然,仿佛理直无处不能去,开口必是正论,蹙眉道:“贵院的戒护弟子怠忽职守,叩门不应,外头也不见有人把守。小僧尚有要事,不能在此耽搁,师兄还是回去请上头的人来,先开了此门,看是要送饭送药,再循往例参办。”

  武僧的年纪明显更长,满嘴江湖声口,眯眼冷笑:“反正那会儿来的肯定不是你,是吧?怎不提方才在香积厨等你半晌,谁耽搁谁,还不好说哩。”

  堂司神色不动,淡道:“小僧放下备仪典法器的要务,老远跑这一趟,迁延辰光,也是莫可奈何。此事若在本殿,师兄未必能来得及时,或说本殿分内事,原也毋须劳烦他院才是。”

  “你————!”武僧横眉怒目,堂司始露惧色,忽见长老行来,赶紧垂首而退,合什行礼:“长老安好。”武僧与小沙弥闻言齐齐转头,忙不迭向智晖长老问安。

  腰大十围的白胖老僧眯着眼,和蔼摆手。“没事没事。都别吵架,啊?”鼓槌也似的肥短手指往鼻端轻轻一搧,昂起几乎瞧不见的脖颈,陶醉道:“好香啊!吃得忒好,不错不错。”从小沙弥处接过三层食盒,挥手道:“都忙活去。这儿有长老哩!”仿佛怕小辈们不信,从怀里摸出整串铁钥匙,当啷啷地示人。三人松了口气,面露笑容,向长老行礼而去。

  别解脱院的大门其实并未上锁。负责看守的金刚堂弟子尚须轮值,锁上院门,那是把狱卒和要犯同囚于内的意思,万一遇着回禄之灾,岂非得通通烧死在里面?没有这么傻的事。

  智晖花了近三十年的时间,才把满山比丘训练成如今这般“无人应门,亦不擅入”的模样,这正是他想要的。那两名真空殿与金刚堂的“观”字辈弟子的争执,恰恰证明了长老的规训方针充分落实,看底下人无论贤愚,都能一体遵行,新炊馒头也似的白胖老僧心中宽慰,伸手推开院门。

  他曾以为,变通乃世上唯一不变的真理。

  穷则变,变则通。活下不去了,就稍稍改变做法,拿掉些许恻隐,对某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弃若干原则,然后都别往心里去……不知不觉回头一看,自己居然已成了恶人,双手染满血腥,却无法停止。一旦软弱下来,所作诸恶的反扑来得既快又猛,倏忽便要噬人——

  恶就是这么回事。起于毫末,终如海潮,所以智晖长老宁可弟子笨一些、木一些,不怕麻烦,不怕折腾,便做无用之事也不以为意。

  律典有云:“若人打骂不还报,于嫌恨人心不恨,于瞋人中心常净,见人为恶自不作。”别人打我辱骂我,我不以同样的方式报复;对恨我的人,心中不因此产生仇恨;受他人瞋怒,心境未有影响;见人作恶,也不会因此而去行恶。能做到这样,庶几便是比丘了。

  做比丘并不容易。

  “老子要怎么样,才能……才能免于那样的下场?”饱受离三昧预示的未来所苦,匍匐回到护法狮子王脚边的大恶人——那会儿他还不叫智晖——悲嚎着,苦求一条解脱之路。

  “做比丘。”乱发披面、衣衫褴褛的浪人低声道。

  “是……是剃度出家,做、做和尚么?这样就行?”智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他妈听着就是骗,他常这样骗人。这浓发如狮鬃的花花和尚,原来也是同行么?

  离三昧摇头。“做比丘。”又重复一次。

  “你……你别骗我读书少啊,‘比丘’他妈的不就是和尚的意思?”大恶人实在受不了在脑海里无预警地出现,不仅影像声音如历其境,就连痛苦——没错,就是那种身体四分五裂,每一丝肌腱被撕扯离体、应势分断的疼痛都于瞬间闪掠的可怕幻象几乎将他逼疯。三五次也还罢了,这些天里他经历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能比上一次更难受,他很清楚自己永远也无法习惯。这是活生生的无间地狱。

  恐惧也是。智晖认命地伸出脑袋,用力拍了拍。

  “秃……啊不对,你头发他妈比我还多……大、大师,求求你,给老子剃度点疤,干啥都行……我受不了啦,杀人不过头点地,老子他妈都死几千回了,这见鬼的恶梦怎还不消停?做和尚就做和尚罢,老子认了!你让我做啥我就——”

  “做比丘。”离三昧依然如是说,活像只肏他妈的学舌八哥。

  他并未替智晖剃度,是大恶人随便找了间寺庙,持刀裹胁住持长老替自己削发授戒,连“智晖”这个法号都是从吓得结结巴巴的老僧口里吐出,同离三昧半点关系也无,他只在一旁看着。那会儿智晖确定他绝不是为了自己,多半是不让他失手杀了满寺僧人,心中将这花花和尚的祖宗八代骂上天。

  跟着离三昧漂泊的十年间,读了佛经律典,在大小寺院挂过单,知道经具足戒的羯磨(由长老召开的僧团会议)认定后便成比丘,在南陵小乘僧团外的教派甚至没有这么严格的规范,由寺中长老剃度、点了戒疤,再向衙门请得度牒,就是出家人了,一如他当初的理解。

  但无论怎么问,离三昧始终只有“做比丘”三字,智晖从迷惑、茫然,对僧人存心敷衍的轻鄙与愤怒,到开始去想:会不会师父这句万用消食水,是真有什么禅机在里头,非只是寻自己开心而已?

  他读了更多的佛经,请教每位遇见的僧人,知“乞士、破烦恼、受戒、怖魔”等关于比丘的殊胜意含,甚至读到了“能破恶故名比丘”的注疏,但了解得越多,越觉答案不应如此简单。

  他仍做着在血海中被撕碎的骇人之梦,曾以为永远不可能习惯的,终究是习惯了。智晖渐渐不再恐惧,重拾过往因变通而抛弃的原则、恻隐,还有很多很多的无谓之物后,开始看见更多苦难、更多迷惘,更多的红尘不平生老病死;若佛法能度人如师父度己,还有什么是他能做的?

  师徒俩在阜阳空竹寺结束长达三年的挂单,向北来到游云岩,但空竹寺住持提到的寺院早已荒废,写的介绍信自也没了用处。

  废寺外的半圮香炉内插满燃尽的细枝,有竹有木,十分怪异。在殿内凑合着过了一夜的智晖与离三昧,翌日晨起才发现,来“上香”是名干瘪瘦小、面黄肌瘦的小男孩,长期的饥饿与乏人照拂让他的年龄难以判断,警省如野兽的眸光带着令人心疼的早熟和世故。

  “我娘……病了……拜拜……好起来……”男孩连话都说不好,接过智晖给的干粮收进怀里,一溜烟便跑得不见人。渔阳是贵族统治之地,这里的秩序理当比朝廷治下更好,但连年战乱、异族铁蹄,乃至本地贵族与武林势力间不死不休的毁灭式斗争,彻底毁了古老的秩序——空竹寺住持委婉劝他们别往北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智晖向离三昧表达了留下的意愿,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离三昧并未阻止。修葺倾圮的破寺或可缓一缓,沿途见到的几个土匪窝应当先处理才是,还有安置附近的难民,想办法喂饱他们……大和尚颇有些跃跃欲试,他已许久许久不曾有这样的感觉了。

  临别前,智晖向这位从没说过收他为徒、却将满身罪孽的自己拉出苦海的贵人求一句金言,做为迷惘时……不,是做为余生的指引罢?他总觉得两人不会再见面了。

  (这人……花了十年来度我啊!)

  够久的了。强抑着感激与感怀,体格精实不似比丘、反而更像山大王的壮年僧人满怀期待,掌心朝上、双手连勾,做出“来罢来罢”、“给老子点厉害的瞧瞧”的手势,兴奋溢于言表。“登登登,答案要揭晓了!师父的临别赠言是——”

  “做比丘。”

  “……干!”智晖气到笑出来。“加钱要说啊,明买明卖不好么?”

  离三昧淡淡一笑,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或因分别在即,智晖又气又好笑,却又十分难受,本欲将僧人那蒲扇般的大手挥开,心中微动,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自无明处冒出:离三昧传他武艺,却从未说过收他为徒;离三昧不肯为他剃度;离三昧从不修剪长发——明明他随手一搓,便能令须茎脱落。智晖见过他这么做。

  “你修佛法是为了什么?”智晖突然问。

  离三昧的眼睛微微瞠大,精光乍现倏隐,转过头时眸里却只剩笑意,或还有一丝淡淡的宽慰。

  “做比丘。”长发披散如野人、十年后瞧着已较徒弟更年轻的僧人笑着说。

  戒律院设置在伽蓝殿与慧眼真空殿之间,是有深意的。

  越过戒律院,便是寺中学问僧与弟子们的日常起居处,下首的清净速应院、寂光院等,更是开放给女信众与豪门贵妇抄经念佛的地方;以此为限,隔绝红尘,也便于区分内外之别。

  把方骸血移出八达院,改囚戒律院,出于两项考量:七砦大会当天提审方姚,从后山八达院到劫远坪太远,让与会者等上大半个时辰,不知要生出什么乱子,又不好把人移到伽蓝殿;思前想后,有金刚堂高手驻守的戒律院最合适。此其一。

  第二点却有些难以启齿,故智晖长老下令时只说了第一项,听着有理,并未引起殿院首脑的质疑。天痴一贯不出席这种会议,据说被通知时除了一径冷笑,未有其他,出乎意料地配合。

  当日天痴与舒意浓密谈,智晖其实并未听见对话内容,但他太了解樊轻圣,从那厮看待少城主的微妙差异,长老已猜到玄圃舒氏向心目中最麻烦的天痴上人,提了个无法拒绝的提议,多半与安置陆明矶夫妇有关,佐以若干小惩大戒的配套,让樊轻圣对心中的正义能够交待就行。

  智晖对他的道德评价其实很高,是故前述所思,无半分轻蔑嘲讽之意,不过是陈述客观的事实罢了。

  相对于头脑简单、贪瞋痴慢全写在脸上的姚雨霏,智晖长老初见舒意浓时,便知这丫头绝不简单,生得一张聪明脸蛋,是个能忍的,辅佐的墨柳先生、阙入松等亦非泛泛,说服天痴可说是顺理成章,并不令人意外。

  这么一来,八达院就不再是合适的囚所。况且樊轻圣还有把方骸血压在龙神湫大钟下的前科,智晖不怀疑他守誓的决心,只对这厮会怎生“变通”大感头疼;与其斗智斗力,不如把人弄走省心。

  ——就说变通是修行者的大敌了,师弟你这是自寻死路啊!

  别解脱院在戒律院的建筑群中地处偏僻,院内待得不够久,都未必知道有这个地方。来此金刚堂是必经之地,足以抵销安全上的疑虑。先前那观字辈的武僧是绕路去的香积厨,才又折返回来,难怪对干等了堂司半晌,还要被拿来说嘴一事如此气愤。

  别解脱院虽有个“院”字,却是简单的三进院落,前堂无厢,仅有回字形的檐廊;大厅封了两侧门户,移入便榻、桌椅,以屏风遮起的恭桶等,改成临时囚室,所有摆设由两侧之窗能一眼望尽,门窗都加了铁链挂锁。

  智晖入内时,发现厅门并未上锁——他随身的钥匙便是来开这一处的——铁链锁头该是被收起来了,并未遗落在地,门也关得好好的,显然是看守的弟子认为方骸血没有逃跑的疑虑。

  他连如厕都须旁人帮忙,才下得了床,锁门防的不是他脚底抹油,而是防多年前有师兄弟死或伤于其手的僧人挟怨报复,当中已有不少是金刚堂里的中坚支柱。

  方骸血蜷于床板深处,裹着被褥,活像座馒头山,背心起伏宛然,仿佛睡得正香。移作囚室之用的厅堂内不见看守弟子,但智晖很快就看到唯一的屏风被移了开来,贮装排遗的木桶不见踪影,地上墙上都有明显的秽迹,恰恰解释了为何叩门许久,皆无人相应。

  智晖甚至能想像在早膳、汤剂来过后,方骸血借拉稀为难看守者的惨烈。室内过于浓重的檀香气息是为了掩盖臭味,也可能是不能动手打他的看守弟子的报复之法。

  长老打开所有门窗,上锁的也都一并开启,加速空气流通,以免被檀香味儿熏死。方骸血的呼吸轻细,悠悠断断的,却不似新受内伤的模样,应是掩鼻所致;智晖放下心来,对看守弟子没动手打人感到欣慰。

  当年他没忍住,才会违逆师父的预言,将冥顽不灵的少年扔下龙神湫。那两名不得不去倾倒恭桶、说不定得清理一下自己的观字辈弟子,尽管智晖喊不出名儿,也比往昔的自己更像比丘。

  “弄倒屎盆子解气么?”智晖袍袖一振,劲力到处,“泼喇喇”的风咆应势卷出,堂内如遭龙挂,连倚墙的屏风都微微一跳,发出“喀”的轻击声,异味散逸一空,长老才揭开食盒盖子。

  “听说你还没法自个儿吃饭,要不老衲来喂你,啊?”

  “……滚!”

  青年裹着被褥面向墙里,闹着屁孩脾气。智晖将七菜一汤,连同匙筷与一大碗的白米饭摆上桌,循循善诱:“好香啊!今儿怎吃得如此丰盛?瞧得我都饿了。”

  锭光寺虽不致饿着犯人,但方骸血的膳食一如院中余人,每餐三碟素斋,不外乎青菜豆腐一类,配糙米饭,汤是三天能喝上一回,通常安排在晚膳。为使伤势复原,药师堂也用了不少虫草、人参之类的好东西,纯当药使,自不能炖鸡汤,想来说不上可口。

  因此,食盒里那七碟酱香浓郁、调味适口,光嗅着就极之下饭的菜肴一上桌,就连方骸血也再扮不了高冷,人都还没转过身,腹中长长的“骨碌——”鸮鸣已然透出被褥,那张略显憔悴的青白瘦脸一霎间显露痛楚之色,约莫是用力过猛,牵动伤处之类。

  裹着浓芡的猴头菇十分厚实,不仅瞧着像肉,闻起来的鲜香也散发着不逊荤菜的诱人气味。智晖举箸夹了块大的,慢条斯理送入口中,美滋滋地咀嚼,切作婴拳大小的菇块一侧布满细绒,汲饱汤汁,入口的瞬间牙列深陷的微妙迟滞,旋又丝毫难阻地应势两分,以姜片、嫩笋、豆酱煨出的汤汁溢出嘴角,酱色油润晶莹,如半透的琥珀膏,猴头菌的鲜与麻油的香老远便能闻到,哪有半分斋菜的模样?分明是块炖得酥烂、吃进了五味提鲜的带脂梅花肉。

  “啧啧,好一道‘油煨猴头’,许久没吃到啦。还有这玉灌肺、槐叶冷淘、啜菽豆腐和松黄饼……‘素蒸鸭’!这道你一定得尝尝,人间绝品。不骗你。”

  忍痛转身的方骸血顺着老僧白胖粗短的指尖望去,见一只椭圆银盘之中,盛着颈细腹圆、首尾微翘的褐亮物事,边缘甚至有些焦脆,炙烤油脂的香气一股脑儿钻入鼻中,令人食指大动,猛一看果然是只烧鸭或烧鹅。

  智晖拿起盘里的小巧银刀,扎入“鸭腹”一侧,“喀喇”脆响听得人从舌头、食道到胃袋,似都要痉挛起来。这般炸得焦香酥脆、膏脂俱化的美物,若不能忍烫立刻放进嘴里,都是亵渎之举,愧对良厨的好手艺,简直不能忍。

  银刃切开的剖面汁油汩溢,色泽次第变淡:颜色最深的是富含膏脂的鸭皮所炸出的焦壳儿,香、脆、甜、鲜,须蘸着白糖吃;接着是被鸭皮隔绝了油温,尚未由固化液的鸭脂,从褐黄渐变为金黄色,亦是香味和鲜味的来源。

  再来便是滑嫩细白、富含汤水的鸭肉,还能吃得出一丝一丝的弹牙肌理,偏又稍抿即化,不及细辨,那滋味鲜到能把舌头也一并吞下——方骸血忽觉不对,那鸭肉未免也太白了。

  鸡胸肉煮熟或能有这般雪白,但连鸡腿等经常运动的部位,全熟时仍带一丝淡淡的粉红,鸭鹅的血味更浓,肌理颜色更深,岂能莹白如斯?定睛一瞧,银盘里哪有什么炙鸭烤鹅,而是只表皮煎得焦黄的葫芦瓜。

  “这道斋菜据说是前朝一位风雅文士的发明,姓谁名啥老衲不记得啦,说这厮嗜食美食,家中总是高朋满座,个个想方设法拖到饭点,打死都不肯离开,就为尝尝桌上的好味道,为此脸皮都可以不要。”智晖边切着素蒸鸭,边笑着说:

  “某日,又是一大群吃白食的苍蝇赖着不走,风雅文士的老婆苦着脸小声同他咬耳朵:‘老爷,家里连米都没有啦,要如何款客?’文士灵机一动,附耳吩咐,只两句说得特别大声:‘……烂蒸去毛,勿拗折项。’

  “食客们一听不得了,又去毛又折颈的,莫不是要吃鸭鹅?全激动坏了。哪知饭点一到,人人分到一只蒸葫芦,油盐不加,纯是白蒸,才明白是逐客令,以后上门白吃白喝的就少了。”

  方骸血素来硬颈,每日替他换药灌汤都活像打仗,喂饭更不消说。药师堂的人也算半个大夫了,抱着“医者父母心”的持守,不与他计较;金刚堂的弟子可没忒好说话,不打死你大伙儿已够难受的,还伺候你少爷?见鬼去罢。

  方骸血上山那会儿动弹不得,昏迷比醒时多,长老和药师堂首座吩咐下来,可不能让他死了,熬化了的参粥、豆糜也易于灌食,还不怎的;到他清醒,却仍难以坐起身时,负责看守的金刚堂弟子往往打发走送餐的小沙弥,关起门来,将饭菜捣烂成一盆,说不定还加料,一人按着他,另一人往口鼻里灌,替死去的师兄弟们出气。

  青年忍到一只手能动了,冷不丁戳瞎一名武僧的眼,才让整件事爆上台面。金刚堂相关人等俱被问责,至少有两三名预定来年升迁后,将要接掌戒律院高位的止字辈被打入冷宫,才有后头殿院同责的举措。

  武僧们动不了他,更不可能给青年喂饭,处置的方式依旧是把饭菜加汤倒作一盆,喂狗似的搁在床边,让他自个儿想办法。方骸血也老实不客气地吃完掀盆——有时吃到一半便掀,或骗人走近了掀——在使彼此痛苦的赛道上绝不下人,时有佳作,大半个金刚堂斗不过他一个。

  当智晖把切作适口大小、吹低热气的素蒸鸭夹到他嘴边,方骸血下意识地往后挪,犹如伤兽的独眼打量半晌,拗不过炸得金黄酥脆的外皮,回神时已张口咬下,一把缩回,被滚烫的素蒸鸭烫得嘶嘶吐气,却无法停下咀嚼。

  太……实在太好吃了!这玩意……这玩意怎能是素斋?

  “但它真是。阿弥陀佛。”智晖仿佛能听见他的心语,笑得坏极,活像骗炮得手的登徒子,赶在他咒骂前又喂了口浸满鲜热汁油的白饭。

  “全素。没他妈半点荤。阿弥陀佛!”

  方骸血无法说话。别说是素,顶真个儿的炙鸭烧鹅,他都没吃过忒好吃的。他完全可以理解智晖为何口诵佛号,跟市井之徒吃到美食、喝到好酒会爆粗口的意思是一样的。

  智晖不知其名的碧蟾朝名士留下的“素蒸鸭”菜谱,是则劝世寓言。

  或喻人不可心存贪念,或显示文士的诙谐急智,故事主角随着来源不同、目的不同经常变换,十分方便,但菜终究传到了寺院里,一来做法简单,二来瓠瓜或葫芦瓜清甜价廉,正当其时、足够新鲜的话,即使清蒸也可以很美味。

  演变到后来,丛林名刹对外的素筵上必有此𩠌,倒非有意赶客,而是寓有“敝寺清贫,招待不周处尚祈见谅”的含意。善男信女们吃了清甜有味、沁人心脾的素蒸鸭,便知要解囊多添香油,莫使菩萨佛祖过得寒碜。

  锭光寺的香客名单上不只有王公贵族、豪门富贾,还包括他们的女眷,这群出手大方的衣食父母,不是清蒸葫芦瓜能讨好的。香积厨为留住娇客,挖空心思改良素筵,这道只有在游云岩才吃得到的“素蒸鸭”堪称代表:

  选在架上稍留、肉厚却尚未木质化的瓜实,去瓤留肉,切成约寸半到两寸厚的大块。另取大瓠由侧腹开口,留作“鸭形”之用——皮肉分取,正是这道佳肴得以成形的秘诀。

  抹盐、压实去除瓠肉水分约两成,使肉质紧实、略带韧性,且能吸收汤汁的空巢海绵状,称为“退水入味”。

  再用酱、豉、干蕈浓汁、姜、熟麻油、少许麦饴调水腌渍。酱豉的发酵风味与干蕈泡水后熬煮而成的浓汁,赋予瓜肉无与伦比的鲜味;腌渍后连同调料一并填回“鸭形”之中,置于大釜,以同样的浓汁细细熬煮,直至变色入味,置于阴凉通风处一夜。

  热锅下油,以胡麻油为佳,文火煎制,由深褐、酥黄煎至微焦,反复刷上浓汁慢煎,直到红亮如炙鸭般。

  到了这一步,他寺的香积厨差不多准备上桌了,但游云岩重金购得的名厨秘方多了两个步骤:将浓汁收至膏状,薄薄地刷上一层,这便是脆壳的真相;以少量的茶梗、米糠或果木细屑烟熏素鸭,增添风味。

  方骸血吃的这碟“素蒸鸭”,用的是香积厨辟室珍藏的、来自南方的珍稀荔枝和龙眼木,前者增香,后者增甜,两者都会让“鸭壳”透出一股似有若无的奇妙酱红,连色泽都一并考量在内。

  他无法拒绝智晖的喂食,不只是饥肠辘辘,又或满桌斋菜没有一道不是珍馐,与之前吃过的直若天地云泥,然而却停不下来。

  智晖自己也吃,不是高高在上,冷眼瞧他无法抗拒美食的胜利者姿态,老僧根本没在看他,是自己吃着才随手喂他几口,到后来方骸血不断啧啧出声催促,唯恐再慢得些许,连菜渣也不剩。

  赶在智晖一扫而空之前,方骸血停下凑近抢食的动作,悄悄抹去嘴上油渍,仿佛这样就能保住尊严。忽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吵嚷喧哗,想起今儿是什么日子,鼻端重重一哼,冷道:

  “好啊,原来是杀头饭,难怪这般齐整。”

  智晖点点头,夹起最后一片“傍林鲜”——其实就是煨笋——就口,怡然道:

  “你也知自己很该死么?”

  “成王败寇,有甚好说?”青年冷笑,又露出野兽一般的狰狞神情,满不在乎道:“不像你。你犯了杀戒啊,死和尚!连天痴秃驴都没想到。你本想瞒他的,是不?自我上山,你一次都没敢单独瞧我,身边围人才敢来,孬!死肥猪,你就是个孬种,别装好人了。”

  智晖笑着点头,扒了两口饭,夹了块“玉灌肺”送入嘴里,又再扒两口。这道以油饼、芝麻、松子蒸制而成的仿荤斋菜在他吃来,更像是肉,尤其是那股子咬断嚼碎的狠劲儿,没有半点名刹高僧的模样,一瞬间似乎迸出满满的江湖匪气。

  “因为我没把握不会打死你。”白胖老僧举箸,这回夹的是甜品松花黄,吃得眯眼微笑,厚如熊罴的肩膀放松下来。松花的清香加上蜂蜜甜,果然最是去烦恼的佛门圣馔。阿弥陀佛。

  方骸血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眦目狂笑:“来啊,打死我啊!老子等你!记不记得上回你想弄死我,结果如何?老子又回来啦!哈哈哈哈……更强、更猛,本领更高!求你杀我啊,老王八!这回老子再没死成,你说会是什么样儿?”

  智晖看着他,眼神的悲悯和无奈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方骸血被盯得狂怒起来,正欲口吐芬芳、问候肥秃驴列祖列宗,忽听老僧道:“你所得的这身‘无漏心果’神功,是我师父的衣钵。他警告过我,日后若遇一头无可救药的小畜生,切莫杀他,可惜我没听。”

  青年脏话都到了嘴边,被他一睨,蓦地胆寒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吞没了他,便是天痴那死秃驴,都不曾给过他如此骇人的压迫感——天痴再强再横,再不讲理,他仍是好人,哪怕脾气一来天王老子也拉不住,行事常不择手段,不顾后果,甚至说得上狡狯,但自小混迹江湖、在无边恶意中长成的青年很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恶人。天痴远远不是那等样人。

  然而,眼前这痴肥如猪、猥琐市侩的华袍老僧瞬息间透出的狞恶气息,便于方骸血平生所遇,也是数一数二的骇人。当年智晖将他扔下瀑布时,甚至不曾露出过这一面。

  仿佛不想输给那乍现倏隐的煞气,方骸血尖声厉笑起来,嘶薄的嗓音不自觉地拔高,满怀恶意地嘲讽道:“原来那个鸡儿老长的变态干尸,是你师父么?你知不知道他雕了满坑满谷裸女,死前光着屁股,十有八九在干那下流猥琐之事!世上哪有这样的僧人?还是你这游云岩上,全都是这般货色?”

  他劈哩啪啦说个不停,越骂越荒诞,越骂越是不堪入耳,但智晖再也不曾显露煞气,只是静静看着他,仿佛他才是最可怜,瞧得方骸血突然嘶吼一声,瞠目道:

  “别……别再看我了!你他妈……不准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老子杀了你!转开你的脸去,不许看我……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挣扎到满面胀红,脖颈额际爆出大股青筋,布满血丝的独目几欲爆出,极之骇人。

  只是他威胁得越扭曲狰狞,实质的效果便越苍白无力,直到片刻气力用尽,砰的一声背门回撞榻板,荷荷喘息如兽,忽又“𫫇!”吐在床沿,秽物自口鼻乃至眼角溢出,狼狈得难以言喻。

  而智晖只是静静瞧着,直到他吐完了,才提起桌上的粗陶大茶壶,往青年的脑顶一浇,连着地上的秽迹一并冲到角落里,淡淡开口续道。

  “我师父,乃莲宗八叶院的护法狮子王,法号离三昧,是莲宗百年以来长胜无败的密门武尊,以一己之力打服八叶,遏止佛国出世、生灵涂炭的人物,不是什么鸡儿老长的变态干尸。记好了,这无漏心果是他老人家的独门神功,你给他提鞋儿都不配。”

  “不是……无……无漏……叫……𫫇……叫随风……”

  “我不知你为何这么说,老实说我也不在乎。你的愚蠢有时确实能救你一命,只能说缘法一物,奇妙难言,无从解释。若‘无漏心果’与方骸血之名传入江湖,早在你血洗渔阳十三家之前,八叶院的高手便已早上门来。

  “据我浅薄的印象,无漏心果的移转毋须你口吐言说、传功输气,莲宗就算得到一具断手断脚的尸体,也能寻回无漏心果,我不敢想像你的下场会有多凄惨。与之相比,你这会儿就是在做神仙。

  “我会不会杀你?当然不会,我还让天痴千万别杀。只消七砦没打算一条条、一片片地剐了你祭旗,我会劝他们罢手,约莫是‘上苍有好生之德’那一套,然后把消息传入武林,等八叶院来收拾你。”

  白胖老僧嚼着块松叶黄,怡然道:“想必你清楚得很,要怎生把无漏心果还给人家罢?”

  “我不……等、等一下!”方骸血慌张起来:

  “你不是说,他们知道怎么移转,就算得到断手断脚的尸体,也能寻——”意识到“断手断脚的尸体”指的是自己,至为不祥,顿时无以为继。

  “我乱说的啊!我又不知道。我看着像会无漏心果的样子么?”智晖耸肩,拍去糕饼碎屑,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莫要吮指为好,不只难看还脏,冷道:

  “我师父能看见未来。他预见我会将你扔下瀑布,知你不会因此送命,还会得到无漏心果,祸乱武林,警告我莫犯杀戒。多年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师父他老人家,为何不干脆杀了我就好?一了百了。不是说‘能破恶故为比丘’么?世间哪还有比你我更恶的?”说着狂笑起来,气焰滔天。

  莫说佛经律典,方骸血连识字都有限,双亲亡故后他便听不进教训了,连诸葛残锋、天痴都阻不了这头莽犊子迁怒苍生,还有谁能教他?以其识见,根本听不懂智晖说什么,却被他的狂气慑得动弹不得。

  他都不知这头市侩的肥猪能如此吓人。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敢见你。”智晖双手掩面,长吸长吐之后才喃喃道:

  “一想到渔阳十三家忒多人因我而死,若非我罔顾师命,自以为替天行道,不惜犯杀戒也要消灭恶根,而是把你交给衙门交给天痴,乃至交给你祖父,你都不会得到无漏心果,纵有恶根,为祸断不致如此剧烈……这些师父必已看见,既阻不了我,知我必不会听,为何不杀我?杀一人,救十三家数百口人,岂非划算得很?

  “我从你再来之后,才开始想这件事。我一定得想通才行。”

  便是方骸血,这会儿也听明白了:智晖今日前来,必是有了答案。

  是打算再杀我一次么?来啊!青年一惊即醒,涌起满满求生意志。眼下虽连起身之力也无,但若能像方才那样,哪怕再来一次也好……方骸血咬紧牙根,攒着藏在被褥里的一双拳头。

  但一贯狡狯从容、长袖善舞的白胖老僧,瞧着可不像成竹在胸的模样,疏眉深蹙,十分苦恼,脸黑得仿佛乌云罩顶,自顾自地说着,也不管他听没听懂,有没在听,时不时迸出的压人气势与凶恶表情直似另一个人,仿佛体内寄宿的恶鬼暴魂再压不住,无法遏抑地显露出真面目来。

  “我将你投下瀑布,种的是恶因,恶因不能得善果。我试过度你,但失败了;我以为杀你是为公义,毕竟‘诸葛残锋之孙’的身份是能保你不死的,村民的性命与前朝贵族摆在一起,又算得了什么?在你伏诛之前,还要牺牲多少无辜的人命?得有人阻止你才行——老子不入地狱,谁他妈入地狱?”

  老僧说着咯咯笑起的阴森与阴狠,又与前度不同,竟尔令方骸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深深庆幸智晖不是同他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住持长老恍若梦游,继续喃喃说着。

  “但我错了。我自以为公义,其实为的还是自己:是我瞧不过眼,是我义愤填膺……全是‘我’。律典云:‘见人为恶自不作。’比丘的修持之一,便是不因他人为恶,就以为得了行恶而不囿因果的理直气壮。明知你必会得到无漏心果,师父仍不能,也不该杀我;我自然不能,也不该杀你。

  “十三家被戮的恶果,既有你种的恶因,也有我种的恶因,我半点也不无辜。于此事上我同你一般,俱是恶人。”

  具有“未来视”神通的离三昧即使看见智晖必定铸下大错,也不能以杀止杀。因果就像一张繁复已极、包罗万有的巨网,没有比无漏心果之主更了解这一点的。除去智晖与方骸血,也不能保证渔阳十三家数百口人惨绝的“因”已然抹去,悲剧仍有可能发生,以人们无法想像的周折贯串。

  试图在时间的长河里,一点一点地影响着未来,直到救世之人降临的历代无漏心果持有者们,深深了解人在因果罗网之前的渺小,包括半生都在对抗宿命的离三昧。

  在他看来,悔悟前双手染血的智晖有救,悔悟之后出于义愤杀人的智晖依然有救。智晖无法知道要做到什么程度,方骸血才能痛悔前愆,重新做人,那就是“有救”;哪怕他始终不悟,那还是有救。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正因无常,昔日的恶棍才有可能幡然悔悟,开山建寺,广纳僧伽。若万物的自性皆恒常不变,那么“因”根本不可能变成“果”:种子永远只是种子,恶人也始终只能是恶人。

  种善因是为了保留向善的可能性,种恶因却是消灭可能性,因缘流转,旧的果又成为新的因……是故比丘“见人为恶自不作”,方为殊胜义。

  你不能妄自猜测你不知晓的事,天意如是,因果亦复如是。你所做一切本不为回报,又不是逛市场掏银子买猪肉,得利固然做,受害也要做。不问利害直须做。

  智晖浑没想到当日在游云岩下,为从天痴手里救得方骸血,情急生智、信口胡诌的一句“有救”,竟尔兜兜转转,于此际为自己解开了心魔,自问自答的苦恼、迷惘终至云廓一清,仿佛见得师父离三昧回头对他一笑,淡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宽慰,不禁双手合什,口宣佛号,无有半分市井烟火之气,闭目微笑的白胖圆脸上熠熠发光,恍若显圣。

  师父,老子算是有些明白,如何才能成为比丘了。

  可你怎没告诉我,做比丘是肏他妈这么难的事儿?

  方骸血自不懂老僧的沉痛自责等诸多背负,更不可能明白他于一霎间的明澈开悟,只觉鬼气森森,头皮发麻。

  这老家伙疯了——他本就觉得智晖大和尚较天痴秃驴可怕,神神叨叨的智晖更令人毛骨悚然。

  或为自保,也许是想在对峙中取得更多的优势,青年努力听进、思考老僧的莫名话语。但什么因啊果的委实太肏,按这厮的说法,岂非普天之下自命侠义道的全是恶棍——结论虽同,方骸血的思路与之大相径庭。

  他以为人世间无一可谓善。“善”其实是无知,是看不清周遭威胁、不懂人间险恶的白痴,一厢情愿的结果,迟早要受到血淋淋的教训的。

  以正道自居的全是伪善者,有力量的人早该认清这颠扑不破的至理,之所以佯作济弱扶倾,所图更大也更恶心,如狮子诓骗兔羊兽兽平等,世间始终会为它们主持公道一样,全是狗屁。

  但这一点也不重要,何必同一名半疯神棍辩驳铁律?他在智晖的话里发掘的,是另一件更为关键的事。

  “所以说……”青年带笑的薄薄嗓音于喉间低滚似狼咆,令智晖从半沉思中忽尔清醒,在方骸血那张才吐得死去活来的苍白瘦脸上,看到如狞兽般的险恶之意,仿佛困于网罟中的嗜血凶物,发现了能挣脱束缚的些许破绽,抑不住那股子贪婪与恶意,呲牙蔑笑:

  “强如那捞什子护法狮子王离三昧,也无法阻止我得到‘随风化境’的未来,因为这是早已注定的事……未来不可改,我猜得对不?你师父看到了你什么样的未来,死肥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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