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记 第二部】(124-126 [第十七卷])作者:默默猴

送交者: 留立 [☆★★★只是个搬运工★★★☆] 于 2026-08-31 9:23 已读336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妖刀记 第二部】(124-126 [第十七卷])

作者:默默猴
字数:28199

  第百廿四折

  飞锡迷津

  铁衣反缚

  雷朋天根据海图和洋流的方向,最终决定在一处名唤平临津的港口泊岸,让耿照众人下船。

  烟海望没落后,往佘岛和其他北域口岸的船舶补给地,被分散到更南边的几处渔港,近海的河港如双水汊等也承担了部分需求,得以摆脱旧时的渔村面貌,摇身一变,成为附近最繁荣的镇区。

  平临津无论聚落或港口的规模都逊于双水汊,再往南就不如回双水汊了。从陆路看,平临距雷阴县城快马可于一个时辰内抵达,比双水汊更近,眼下时间紧迫,能早一刻是一刻,犯不着绕远路。

  只凭老朋头,是没法将同春舶开回双水汊的,日九让他在平临逍遥一日,雇马时顺便请驿行捎信到双水汊,原车载回其余船工,免得同春舶动弹不得,老朋头直犯嘀咕,浑身都不对劲。

  北域较之东海、央土虽是地广人稀,民风质朴刚健,亦有解语行首。映羽姑娘动身北上前捎过信,联系了一名与自家传承有些渊源的花魁,目下恰好暂居于雷阴城内。

  映羽本没有见面的打算,但一来她虽通晓骑射,身手也还算俐落,武艺毕竟比不得真正的武林人,此去七砦大会难免有凶险。日九若需分神保护她,非是上上之策,不如走趟雷阴,会一会这位同行。

  再者,听耿照与欣尘姑娘对奉玄教的描述,对照宇文相日麾下的生力军与黑船的女海盗,无不是来自北域,似应广搜北关的情报,听取游走于上流贵族、豪门富贾间的解语行首的月旦品评,乃至小道八卦,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方是映羽此际当做,也唯有她才能做的事。

  女郎识得大体,主动提出,日九让她带上见从以防有变,映羽婉转答应,十分顺从。见从固然想去七砦大会看人打架,听耿照笑称“我的工作,是教所有人都打不起来”,大感无趣;美眸滴溜溜一转,笑道:“万一打将起来,你便打得慢些,别一股脑儿把人给打死啦。我安顿好映羽便来,定能赶上后半场。”

  “……我也没打算死人的。”耿照摸摸鼻子啼笑皆非,听着她过于标准到稍嫌刺耳的央土官话,提醒自己见从姑娘是外邦人,不懂上国“以和为贵”、“化干戈为玉帛”的道理,也是自然。

  长孙旭面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却没能逃过耿照的眼睛,转念一想,顿时会意:“见从好斗难制,反应快绝,若要惹事,只怕映羽姑娘拦不住。”映羽所长,是在能讲道理处才见厉害,见从的快刀耿照也是亲身领教过的,如当日在同春舱前的恶斗,若非日九及时喝止,只怕燕犀、见从必伤其一,又或同归于尽也未可知。

  他捏了捏日九的肩膀。“不如你送她俩去雷阴城,安顿好了再上游云岩。两处相距甚近,都在雷阴县内,不过前后脚而已,也好教见从姑娘能赶得上后半场。”见从眉花眼笑,圈口无声提醒他“杀慢些”,欢快地哼起歌儿来。

  长孙旭与他从来毋须客套,耿照既如是说,便不坚持,交换过会心的眼神,偕二姝速速出发。阙牧风身负递送关键宝物的重任,稍早便与燕犀分跨健马,赶往劫远坪,是最早离开平临的,码头上又只剩下了耿照与石欣尘。

  “……你若说要找间客店什么的安置我,我可要生气啦。”石欣尘拄着手杖,一手轻轻将被海风吹乱的乌浓云鬓掠回耳后,刻意压低了的语声虽带嗔怪,听着却像是锦衾里含羞撒娇的小妻子,少年心神一荡,忽想起女郎在狭窄的舱室里淫冶诱人的白皙胴体,以及那难绘难描的大胆与放肆,回味再三。

  “我可不敢。”耿照定了定神,收起绮念,忍笑道:“毕竟是夫人发现的,不让瞧个子丑寅卯,怕是夫人不肯饶。”

  石欣尘听得“夫人”二字,明知夫君有意促狭,雪酥酥的粉颊仍是红云悄染,连因勾过发丝才清楚露出的俏美耳蜗都透着红,轻轻揍他一拳,嗔道:“有人时不许这么叫,莫养成习惯,以后改不了口。”正色道:“齐家持平,不可偏宠。若明面上个个都喊‘夫人’,个个心里都不舒坦。私下喊倒是不妨的。”

  耿照余光未见她面色平霁,不见丝毫酸楚,看来是真担心他在小处犯错,闺阁间难免生波,一门心思全为夫君,未曾想到自己的委屈,忍着心疼捏紧小手,侧首微微倚近,低道:“明白了。同这话一样,只与夫人在房里说。”讲了句只有两人明白的淫狎骚话,是于日前欢好时曾说的。

  石欣尘大羞,咬唇又轻轻打了他一记,半点也舍不得用力,心里甜丝丝的,知是小郎君心疼自己,刻意逗她。但这般羞……羞煞人也的淫语,怎能在光天化日下说!床笫间云雨正浓、情不自禁吐出的浑话,亏得他这般牢记。

  船只靠岸操作甚繁,同春舶减员太甚,人人皆有要务在身,专心听从老朋头指挥,只石欣尘因腿脚不便,未予重责,多数时间里都靠着船舷眺望,留意到港内两艘平底粮船,舷下布满浓绿近于墨色的海藻蛎房,瞧着像石蜐之流的甲壳类,离水两尺有余,甚不寻常。

  会留下这般痕迹,肯定是载运货物长期泊岸,才教石蜐次第依附,形成连片蛎房。石欣尘幼年时常随父亲操舟行船,乃至出海,因而有此概念。

  这种粮船多半行于河川,便在近海也不常见,盖因难经风浪,恐有翻覆之虞;勉强而为,航程自是越短越好,冒不起半点风险,与“载运大量货物”的出发点颇为扞格,是以罕见。

  吃水深浅有两尺之差,光是装卸的过程便足以攀附蛎房,载的货物可以说是相当之重了,偏又是从近处来……就连精研各地风物,对食货、财用、国计民生尤其上心的石欣尘,也想像不出那是什么。

  然而,跳脱“食货”的想像限制,放宽承载之物的可能性之后,答案却呼之欲出——

  “兵甲与马匹。”耿照听完爱妻的分析,远眺粮船道:“那些立柱和横木瞧着十分克难,像是临时搭就,我猜是用来固定某种可拆卸的隔栅——”

  “……马栅。”牵来两匹快马的阙牧风整装完毕,凑近道:“柱上的铁环是系马环,我敢保证,师傅真是好眼色。我走啦!你赶紧来劫远坪,切莫耽搁太久,也别太冒险了。”阙家二郎可是养马的大行家,他说了是系马环,那玩意儿就不可能是别的用途。

  耿照目送阙、燕二骑绝尘而去,视线又转回那两艘粮船上。

  “他们打哪儿来的?”

  “绝了。”这回上船的是日九,身材壮实的少年刚去了趟舶场,雇好车辆,顺便让驿行捎信去双水汊,搔搔脑袋,苦笑道:“舶务登记的是佘尔丹,说是贩马的商人,但报验入簿的掾曹根本不信,满腹牢骚,约莫是上头收了银两,没让多问,说写佘尔丹便了。但掾曹言之凿凿说是烟海望,依稀听卸马的船工小声提到过。”

  烟海望已不具补给大船的能力,既非终点,也不是靠岸补给之处,那便只剩起点了。

  东海全境的港泊均设有市舶场,规模更大些的便叫市舶务,用以验船报关,到了越城浦这般层级,那便是市舶司。

  慕容柔辖下最讲制度,程序重于结果,不可逾废。像平临津、双水汊这种小地方,不可能真设个舶务衙门派员办公,多半交与当地较有规模的行会或地方头人代行,所用簿册、报验程序均与衙门同,文书记录须按时交付有司,镇东将军府内甚至有巡视各地、抽查舶务的专责机构。哪怕徒具其形,这“形”也是扎扎实实的法度规章,最终架构起东镇的治理基础。

  为此之故,一艘船要鬼鬼祟祟驶入东海道的港泊,无声无息停留补给后扬长而去,是办不到的。舶务或会收下银两,对某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决计不敢全然隐匿,若行迹太过可疑,塞再多钱也没用。

  毕竟触了将军的逆鳞,那是要掉脑袋的。

  耿照等在双水汊未敢擅自潜入宇文相日的船只,除戒护极严,无可乘之机外,这也是重要的原因。一旦在港口引起骚动,无论结果如何,必然会闹到慕容柔处;循着同春舶的舶务记录,将一路追索到雷恒春处,恁雷猫如何纵横銮城浦,终究是在将军治下,后果难料,不得不谨慎行事。

  劫远坪那厢大会已然召开,寸阴是竞,自也不能耽搁。耿照虽挂心舒意浓,但二郎已快马兼程送去关键之物,有墨柳先生、阙二爷在场,耿照也做了若干安排,并非全无后手;考虑到沐云色可能在烟海望遇上麻烦,此事的责任在耿照身上,无可推搪,怎么说也得弄个清楚。

  日九三人离去,耿石又在码头暗处监视一阵,确定船上未有留人,才同乘一骑出得平临津。原本锁定的目标是“贩马商人”,但耿照打听到数日之前,一支约莫二十人上下的披甲铁骑追着匹瘦马,驰出平临,沿途呼喝不断,毫不避人;反倒是赶着大批骏马离开的马贩行迹忽绝,仿佛凭空消失一般,两人于是改追披甲铁骑,起码能肯定是自粮船而出。

  循迹追到雷阴县地界内的一家客栈,游云岩已依稀能见,耿照记得追踪方骸血时曾路经此地。

  说是客栈,其实更像野店,前后并无其他居停,数幢屋舍以朝向大道的六扇广间为门面,围成四合院格局,后头的屋子楼高两层,应是价高的雅房;建筑一侧还设有马厩,规模不下于驿行,大堂外的五色旗招写着“广源栈”三字,迎风猎猎作响。

  像这种独立一隅,几能满足客人一切需求的野栈,雷阴县内所在多有,算是游云岩伴生的外围之一;同样的价码,在雷阴城乃至城郊没准儿只能住柴房,于此却能有床好睡,有热水洗脚,热汤热菜,多添点儿还能住上雅房,掌柜店伴还不会多口,不惟受香客青睐,也合武林人胃口。

  广源栈在同行中算是地处远僻的,生意却还过得去,如今出入门户却全被浑身银甲的重骑兵守得铁桶也似,有两骑似乎编成了巡弋队,专事驱赶偶经的商旅香客等,瞧着是坚壁清野的意思。

  耿照不欲打草惊蛇,隔着老远便藏马入林,与石欣尘施展轻功摸近。

  石欣尘拄杖在手,毋须单脚点跃,奔行几与常人无异。两人掠至广源栈背面,直至两层楼底,此间有窗无门,自无骑兵把守,耿照踏壁疾起,差点用力过猛越过窗框,攀住窗底凸台,推棂翻入,反身朝窗外伸手。

  石欣尘继之而起,温软柔荑教郎君握了个正着,被轻轻拉进二楼雅房内,见锦被中一名客商模样的中年汉子搂着粉头,愕然睁眼,张嘴却叫喊不出;满地衣衫狼藉,桌顶光盘残酒,混着屋中莫可名状的闷窒腥臊,淫猥去尽,反显出几分狼狈寥落。

  男子还以为来了贼,昨夜折腾忒狠,早上院里似有些骚动,也没能惊醒他的春梦。揉揉眼睛,见床前飘过一名仙子般的绝色丽人,风姿绰约,微红的娇俏脸蛋伸指抵唇,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转瞬间便去得无影无踪,男子却仿佛置身梦里,半天都不肯醒过来。

  重骑不下马,是封锁不了院落的。

  广源栈由四间屋舍围成的内院不见披甲铁骑的踪影,喧闹声全是从前头的大堂里传来,二人携手掠至厢廊,倚墙分贴耳门。耳门垂帘年悠月久,不甚密合,毋须伸手去揭,凑近便能自缝隙间窥得堂内景况:

  离鞍的甲士约莫十来人,加上两两成对把守于左、右、后三处门户,以及在最外围驱赶闲杂人等的巡弋组,差不多就是目击者指称的二十余骑上下,完全对上了由平临码头一路至此的行迹。

  但,两艘粮船连人带甲,粗估可载百余骑,此间不过两成而已,推测是另一支晚近出发、规模较小的搜索队之类,绝非主力。

  就近一看,耿照才发现这批重甲骑士的铠胄覆盖面积大得离谱,整个人几乎包在甲片里,连膝肘等活动部位亦都有甲,且非单面,从背后看不出束缚甲片的布革系带,无法想像是怎么穿上身的,遑论运动自如。

  更骇人的是:这些铜人般的重装甲士是真的行动如常,不惟领头之人左臂微屈扶着腰鞘吞口,右手持剑指地,灵活得像是未着甲衣;散在大堂各处,将居间那张桌子围成大圈的余人各擎兵刃,清一色是刀、剑、流星之类的近战兵器,而非枪戟等长兵,须靠敏捷的变招攻防取胜,不仗枪长戟重的冲刺动能歼敌,扣的仍是匪夷所思的“灵活”二字。

  流影城亦有铁骑,独孤天威养的可不是私兵,是领了圣旨,堂而皇之摆弄的兵甲仪仗,铸炼房虽不造甲,日常亦须负保养之责,耿照没少见过重甲骑士的装备。

  覆甲到这般境地,连自行上马都办不到,须以特殊的架梯,靠三人扶持方得上鞍;一旦于阵中落马,便是一条死路,连站都别想站起来,同翻肚的王八差不多。即便如此,流影城多射司的覆甲面积仍远不及眼前的骑士,马铠则华丽得多,自是仪式考量。

  这些人不但能自行上下马,还能拔剑近战,若非兜鍪的“丁”字形面甲开口内依稀见得人脸,耿照几乎以为是铁铠化妖,自行动起来,横竖法身厅内都有宛若活物的黑色鼋螺了,地上有铠甲作妖也合情合理。

  石欣尘家学渊源,骇异不下郎君,见甲士居间所围,乃是一名僧人模样,剃着熊毛也似青笋笋的寸头,手拄锡杖、身穿灰袍的年轻人,大马金刀地跨坐于长条板凳之上,以一当十肉身抗甲,虽陷重围,却无丝毫退缩,俨然有统兵大将的架式,硬将板凳骑出几分战马的神骏,可谓“气吞万里如虎”。

  从耿石二人处瞧不见他的容貌,只见得发绒渗青的后脑杓,之所以会有“年轻人”的印象,除肌肉线条明显、腰如虎豹的精瘦身板,充满少年感,周身透出的那股旁若无人、稍嫌尴尬的少年意气也不是老油条能装出。

  连耿照、日九这般早熟世故的真少年尽也褪去,提起来只当是黑历史,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少年僧人倒是老实不客气地显露出来,只怕旁人瞧不见。

  他左手持杖,板桌右首坐了个把玩茶盅的白衣少女,虽作男子装束,却是杏眼桃腮,俏美靓丽,仿佛自画中走出。少女有些心不在焉,盯着桌顶空着的金丝鸟笼发呆,但眸焦微散,只怕发呆是真,目中并无一物。

  她的衣裳用料华贵,颈间袖口均缀貂尾,在这时节居然不觉得热,也是奇事。石欣尘颇精岐黄,平日里施粥赠药,富有行医诊断的经验,直觉少女气色不佳,粉面莹白如羊脂玉,眉宇间青气隐隐,骨相总有股说不出的异样;若是因病所致,病情只怕有些棘手。

  虽说如此,略显病态的白皙却益发衬出她微噘的粉润樱唇,是将血色深裹于层层新乳或玉壳下,稍稍透出的一抹鲜藕色,说不出的诱人魅惑,既清纯又冶丽,与那双猫儿似的、微眯的迷濛杏眸如出一辙。

  偶尔从襟里掏出一只锦红香囊,张口轻轻咬着,用以打发时间。囊中似贮有长命钱一类的吉祥物,被编贝般的齐整皓齿咬出铜钱的轮廓;系着香囊的红丝绦像极了肚兜的颈绳,莫说锁骨,她连雪颈都没多露半截,彤艳艳的香囊系绳却教人联想起贴身的亵衣,说不出的旖旎,不知是有心或无意。

  一阵轻微的甲片摩擦铿响,少女斜里的一名甲士有了动作,却是微微向后;同一时间里,少年僧人左后方的两名甲士交换眼色,缓移刀剑尖端,竟未出声响,显是对铠胄熟稔已极,刻意避开出声的部位和动作。

  (不好,是声东击西!)

  耿照不好开声示警,摸索地面寻找碎石,必要时放倒二人,为僧人解危,孰料“砰、砰、砰”三声巨响,紧接着喀啷啷地一阵环铃声落,僧人的锡杖复位,妄动的三人悉数倒地,哼哼唧唧挣扎不起,似乎痛得难以忍受,蜷起了覆甲之躯。

  僧人冷笑道:“早叫你们褪甲了,偏不听!自找罪受。你们身上的甲,是我亲手锻造的甲胄的劣质赝品,如此丢人的玩意儿,穿着满大街跑……你们不嫌丑,我还想做人哩!通通褪下!我便放你们离开,要不,大伙儿继续耗着。”

  他出手迅捷如电,较之“蜗角极争”神技,那还是不够快的,耿照瞧得分明:以披覆全甲来说,三名骑士的动作可说快得异乎寻常,无可挑剔,但少年僧人却像早知哪几人要动、会怎么动,戟杖点落,打得全是关节处,齐齐打凹,无一落空。

  那膝肘部位的护甲一经凹陷,并不复起,应非薄到能自行回弹的程度,只能认为是僧人对三人甲胄的弱点,清楚得宛若它们的生身父母,用最小的力气,即能造成最大的伤害。

  三人伤筋动骨也就罢了,伤处还被凹甲死死抵摁着,痛到瞬间失去行动能力,也是理所当然。僧人以此法迫人褪甲,堪称别开生面。

  耿照与石欣尘面面相觑,才发现两人全然想错了:瞧着是一僧一俗被十余名下马的重甲骑兵团团围困,其实走脱不得的是这些甲士。

  僧人虽无法一气打倒十来名对手,然而众人或囿于空间所限,或因铠甲需要足够的活动空间,才能施展刀剑,更有可能是没想到会被猎物箝制,初入时错过了一拥而上的时机,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

  看似散开的包围圈子,更利于长兵施展,而短兵无用武之地,无论进退均不免遭僧人一击撂倒,旋即失去战斗能力。

  二人这才留意到,角落里早有两名摘掉兜鍪、面色白惨的甲士,一人倚墙一人蜷地,疼得满头大汗,不住荷荷吐息,加上新近倒地的三人,轻率入堂的重甲骑士倒下近半,剩下的七人一动也不敢动,彼此间已无伸手能及、连成阵线的同伴,被个个击破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我不喜欢伤人!”僧人大声道,似能想像他浓眉蹙紧,与其说恼怒,倒不如说是对这群笨蛋怎就不理解的不耐与烦躁,或还有些许无奈。“但你们实在蠢得不像人。你们身上的破铜烂铁,像用朱笔圈点起来,写着大大的‘二十郎打我这儿’一样,一扎一个倒,怎就是学不乖?你们是什么很贱的人么?”

  “噗哧”一声,却是少女回过神来,藕臂交叠趴在桌上,白皙的瓜子脸蛋枕于臂间,侧着脸瞧他,又弯又浓的乌睫眨巴眨巴地如搧排扇,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听着比僧人更无奈。

  “同你说啦,他们是狸狌族,听不懂官话,连旃州土话他们也只能听些简单的命令,据我所知其中并没有‘卸甲’。你这是对牛弹琴……不,是对猫弹琴罢?”又忍不住笑起来,阴柔中带着友善温和的倦佣和少年气息,并不招人反感,却是实打实的成年男子嗓音。

  这几日所历太奇,相较于此,猜错白衣“少女”的性别已不算太令人震惊。耿照与石欣尘相顾无言,彼此交换了个略显促狭的苦笑。

  但此节一经揭破,一切突然都变得合理起来:他本着男装,并未扮作少女的模样,只因长相、气质太过阴柔,令观者产生先入为主的印象。武林中像舒意浓这样的男装丽人并不罕见,落鹜庄之主怜贞初现身时,亦作男子打扮,可见一斑。

  再仔细观察,白衣少年的阴柔气质是更偏中性的,有种雌雄莫辨的奇异幼态。

  石欣尘始终觉得他的骨相有些不对劲,那是以女子的标准来端详;若以男子来看则全无扞格,就是天生俊美,直若妇人好女罢了。

  袪除盲从偏见之后,女郎甚至认为他亦非少年,除了过于端丽的皮囊不易判断年龄,其嗓音也是一证:既非尚未变声的童音,也不是嘶嘎如番鸭的惨绿少年,声线平稳,说得上动听,没有佻脱飞扬的毛躁感……石欣尘猜测他已超过二十岁。

  僧人并未转头看他,明显防着众甲士突然发难,这份谨慎与他浑身洋溢的中二感冲突到很有趣的地步,令人莞薾。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难,可以想像眉头蹙得更紧。

  “我虽说他们蠢得不似人,但那是在骂人,骂人本就没好话,我并不真当他们是牲口,子都。你也不该这么说。”

  “是是是,你是救我一命的二十郎大人,怎么教训怎么是。”被唤作“子都”的男子单手支颐,摆弄着空荡荡的金丝鸟笼,意兴阑珊。情绪起伏甚大,在欢快与萧索间剧烈摆荡,或许也是他瞧着更像少女的原因,石欣尘忍不住想。

  “……我没有救你一命。我也是给人救的。”僧人的声音略显紧绷,始终昂扬的精神一霎间有些萎靡,所幸转眼便烟消云散。这种极不合理的恢复能力也是中二病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我知道。”子都闭眼微笑,活像伸懒腰的猫,刚吃了笼里的金丝雀,还有点饿,却懒得再去狩猎,贝齿轻啮香囊。“我是在讽刺你。谁让你修理我了?”

  “你用旃州话……还是涂州?算了,反正让他们赶紧离开。叫他们卸下铠甲武器,有多远滚多远,再不滚蛋,我还要伤人。恩公的人到现在都未出现,兴许外头有他们的人在阻挡,没能到此接头。”

  耿照与石欣尘交换眼色,暗忖:“他也想到了。”却不知接头人是谁。

  子都叹息道:“他们听不懂的。我会说廿七种北关方言,便被扔进诸沃之野也能活,你知道他们为何派狸狌族来抓我么?”

  “因为他们听不懂那廿七种方言?”明知无望,僧人听着却没想放弃。

  “因为狸狌族听不懂人话。”子都一本正经道:

  “他们自己都不怎么说话,只会吼叫、呲牙,如牲口般互相闻嗅,然后打架,打完的样子活像被虎狼嘶咬过,非常吓人。除了雌性,我这辈子唯一知道会说话的雄性狸狌,只有兽王而已。你眼前的这些,是连旃州和狌州的老家都容他们不下,才会沦落到圪州给人卖命。”

  “那你就说圪州话啊!”

  “合着你头这么铁啊!”子都气到笑出来。“圪州没有土话啦!你不知道圪州本地人都死绝了么?搞不好有一半儿都是这群狸狌族杀的。”

  耿照此前从未听说过狸狌族,听子都“梨星”、“梨星”地喊着,又扯到镇守旃州的“兽王”解福瑞,才省起可能是指他出身的北域部族。石欣尘与少年心意相通,玉指蘸了蘸阶下苔泥,于廊间地面写下“狸狌”二字,耿照会过意来,暗自牢记。

  那两名揭下兜鍪的甲士,除皮肤深黝粗糙,毛发异常浓密外,鼻隆颚裂,眉骨突出,呲牙时犬齿异常发达,瞳色或黄或碧,兽形十分明显;猫妖化人,约莫就是这般。难怪兜鍪前尚有护面,只留着“丁”字形甲隙,应是考量到狸狌人外貌奇特所致。

  话虽如此,待初见时的震惊过后,再多看几眼,也能清楚辨别这些个异域汉子是人而非是兽,只是长相怪异。南陵也有肌肤特别雪白,或特别深黝的女子,羽族女甚至有阴户与后庭特别靠近,被传为鸟类所化的体征,但依旧是人,惟此节毫无疑义。

  映羽姑娘及其胞妹在地下拍卖场的悲惨遭遇,正是因为人贩子与那些个恶德权贵不把她们当人看,才下得如此毒手。耿照对被称作“子都”的男子之言颇不以为然,猜想或是出身贵族,不知人间疾苦。

  僧人约莫也露出和耿照一样的表情,白衣美人淡淡一笑,枕臂悠然道:“你是好人,二十郎,我知你听不落耳,才会苦口婆心。狸狌男多女少,男子极难使他族受孕,就算诞下后嗣,多半也无本族的形貌特征,更别提优异的身体素质,因此人数越来越少。看兽王苦心经营旃州三十余年,同族不增反减,便知这血脉之限有多棘手。

  “为此之故,这些狸狌人打仗时也劫掠女子,强奸什么的直若等闲,与寻常兵卒无异。唯一的区别,是他们完事后会把女俘虏吃掉,既不能增加同类,最好也别增加异类。又或边奸淫边吃,取其鲜嫩——”

  “……别说了!”僧人忍不住怒斥。子都也不生气,闭目微笑,仿佛与闺蜜诉说梦中郎君的少女,掩住耳朵的话,根本想像不出那两瓣粉酥酥的樱唇,所言竟是一片人间炼狱的惨烈光景。

  “他们受圪州狼重用,不是没有原因的。你一有机会就该杀了他们,决计不能犹豫。”

  这名被误认为僧人的年轻男子,自是西燕峰梅家三兄弟的老幺,有“飞锡锋”之称的梅二十郎梅友仁了。

  他数日前得梅玉璁快马加急,送来劫远坪七砦大会的请柬,始知二位兄长俱未抵达雷阴县。梅玉璁在柬中言明:自己身为主办方,复无宝箱在手,只得请西燕峰代表“双燕连城”出席,请求梅友仁将宝箱携至劫远坪,与六砦同启,以为共商盟议的依凭。

  梅友仁素来不喜这位东燕峰掌门,直觉不是好东西,但族中长辈被“代表双燕连城”和“开启骧公宝箱”迷晕了眼,认为不可错失良机。为防有变,还组织了一支数十人的护卫团,护送二十郎与宝箱赴会。

  他万万想不到,才至中途,半数的护卫团便即反水,乘夜袭杀自家人,抢夺宝箱。那些都是他的堂哥与叔伯,是从小玩到大——二十郎几乎不与人接触,这纯粹是个比喻而已——的亲戚手足,他们的父祖是他爷爷的亲兄弟,怎做出这般丧尽天良之事?

  梅友仁仅以身免,宝箱亦失,但清楚听到叛徒提到“灯使大人”和“圣教”,尽管不关心铸炼房以外的事,二十郎记得兄长们讨论过召开七砦大会的初衷,是玄圃舒氏主张奉玄教图谋渔阳,意在颠覆,在幕后策划了十三家灭门与袭击浮鼎山庄等阴谋,反对侧则以为是天霄城在搞事。

  为夺回宝箱,追查两位兄长的下落,梅二十郎别无选择,硬着头皮独自往劫远坪去。

  问题只有一个——梅友仁是大路痴。无可救药的那一种。

  以致后来子都声称,他之所以没被叛徒追上,斩草除根,全因走的路线太过奇葩,以致没一个脑子正常的叛徒能阻截到他时,梅友仁难以反驳,听着实在是有道理,只能沿途生闷气。

  而两人之所以走到一路,也是梅友仁意外从“铁浮屠”重骑手里救下子都,自他口中得知这批粗制滥造的赝品来自涂州石羊野。白衣男子没花什么工夫便看穿这厮是路痴,拍胸脯说带他去劫远坪;毫不意外地,一旦回归正途,立刻便遭叛徒倾全力狙杀,危急之际“恩公”突然出现杀败刺客,并定下于广源栈会合,由接头之人领他俩上游云岩,以免再遇不测。

  但就算是恩公,也算不到子都会为了丢失的珍禽,逢人就问“你有看到我的灵鹪么”,俩冤家既找鸟也找路,耽搁迁延,终被铁浮屠追上,复有广源栈大堂一人困十甲的情事。

  梅友仁自非和尚,不曾出过家,剃寸头乃为日常打理方便。青年虽生于阳刚气十足的西燕峰,却极是爱洁,每日劳动后不忘以井水冲刷身子,洗去汗水,纵于隆冬也不改旧习,实已升华为某种神圣的仪式。

  至于佛门长兵宝镮锡杖,更是出于无心。梅友仁与二位兄长不同,既无奇遇,武功亦非外求,根基全系于家传的朱明剑式,此功西燕峰一贯不如东燕峰,梅友仁自知不是剑材,练功算是在能交待的范围内尽了力,成不了高手也不强求,不影响打铁才是关键。

  他虽无大哥梅友乾“见剑死处”的天赋,兴许是钻研铸兵近乎疯魔,世间一切外门路数在他看来,无非是兵器的往复、进退、俯仰等,本质上就是轨迹和角度,再计入材质、分量等变数。

  能出什么招,怎么出这一招,兵器早已决定。能逾越此限的人要嘛不使兵刃,要嘛早换过更称手的兵刃,哪有自绊自摔的道理?

  将兵器拆解成轨迹与角度,将轨迹角度简化为线,再将线化为点……干这个他能全凭直觉,不假思索,近乎本能,就像用锡杖打凹板甲那样,甲士能怎么动、会怎么动,于梅二十郎就像预先绘成了连环画片儿,人形轨迹之上莫不标着“二十郎朝这儿打”的朱砂圈点;递去杖尖,待对方撞上便了,都不好意思说费劲。

  此术固然受限于梅友仁的武功上限,瞧不清或跟不上的动作他也没辙,然而对上修为相近、乃至略胜半筹的对手,往往能收奇效,碾压局那就更不消说。且视觉效果十分烜赫,仿佛年轻的铁匠能预测对手的招式来路,展现出读心般的效果。

  就算能读,梅友仁读的也非是人心,而是兵器理路。他对人没有半点兴趣。

  二哥梅友士为他取了个好听的名目,管叫“经金纬锷”,梅友仁表面上傲娇了一把,蹙眉直嚷着“不需要”、“笔划太多了谁会写”,心底还是欢喜的。

  而长兵是施展“经金纬锷”的上佳之选,拉开距离不使近身,待敌人自行送上门。梅友仁本欲打根钓竿来使,见这柄练手的宝镮锡杖也还凑合,某次带着它下山后,“飞锡锋”的外号就这么传开了。

  梅友仁是个无论欢喜与否,都无意浪费时间自辩辩人的性子,哪怕对这个外号没什么感觉,也随江湖人传去。

  石欣尘没见过西燕峰之人,却从锡杖、年纪和寸头认出了梅友仁,以传音入密对耿照道:“他便是‘飞锡锋’梅二十郎,西燕峰梅大当家的幺弟。”

  耿照此际尚不知师父救得梅友乾、梅友士兄弟,更为此对上神秘莫测的罔象一事,猜想梅友仁孤身在此,多半是两位兄长出了事,老三才得下山寻找,也不排除梅玉璁心狠手辣,以七砦之会为名,引梅友仁离山,意欲斩草除根云云,与实情相去不远。

  他打定主意要护梅二十郎周全,否则最疼爱她的小叔叔出了事,老气横秋的小梅宁不知要有多伤心。

  忽听子都道:“……你一有机会就该杀了他们,决计不能犹豫。野兽受了伤,不是战,就是逃,没有赖在原地的,此非生存之道。你拿人来思量,肯定要吃大亏的。”语声方落,飕飕飕的劲响不绝于耳,狼牙羽箭穿过居间半掩的两扇门扉——原是甲士入内时带上——自堂外连珠而入,其势虽猛,碍于门扉的阻挡,射角其实未能对正梅友仁。

  然而练家子听风辨位,本能生出反应,及时扑倒了茫然无措的子都,堂内十二名甲士仿佛听见无声号令,几于同一时间发难,包括倚墙、蜷地,被内凹的厚甲抵紧伤折骨裂处的五名伤者,兽咆般的战吼间利刃钝器齐至,不顾是否会砍伤,乃至打死自己人,廿四只虎眸狞光血赤,瞬间便吞没了梅友仁!

  第百廿五折

  舟猊笼鸟

  踏星留足

  耿照穿帘而入,双手连抓连扫,旋风般抡开四名甲士,只觉入手极沉,子都所言非虚,这批狸狌族男子天生巨力,非比寻常,能披全甲而自行上下马匹,乃至持兵步战,才会被指派追迹逮人的机动任务。

  他这下不惟快如闪电,声势亦极惊人,几乎打开半堵缺口。然而余下的八名甲士竟毫不动摇,浑若无睹,咆哮着挥剑落锤,飞快收拢包围圈;持流星锤那人位置稍稍靠后,径直一锤,粉碎了挡在身前的同袍披膊,连着残甲、肉屑、碎骨腱黏捶向梅友仁的后脑杓,那股狠劲与全不似人的狂狮狞面极之骇人!

  反倒是耿照为之一震,他出道时间虽短,见识过的恶人委实不少,能对战友下此狠手的,已不能说是坏,简直是疯。但流星锤不是此间唯一的疯子,少年意识到这帮人全是这个样,白衣美少年已连番警告,是他与梅友仁皆不肯听。

  危急的当儿再难留力,手刀劈出,“风起于青𬞟之末”穿空破风,劲力到处,那厮锤不及落,头颅已连着兜鍪“嘶喇!”应势两分,如撕糊纸竹笼!

  刀气凝练之至,直到完全贯穿鍪盔后,头颅都未曾爆开,红白浆腻宛若被串在一柄肉眼难见的极薄刃上,骨脑兀自黏附、甚至是被紧紧吸附于刀板,略微一缩,才被迸散的真气爆如熟瓜掼地,血肉横飞!

  鍪盔和面甲分作四爿弹散如炮石离索,三名不同来向的甲士哼都没哼,便即翻身栽倒,其中一人遭面甲削飞了半边脑袋;仅有半顶瓢盆也似的兜鍪落空,“匡”的一声嵌进大堂粉壁,蛛网般的墙裂蔓开七尺方圆,几乎要穿,实也无异于炮石,令人怵目惊心。

  如此烜赫的威势,仍停不住身披板甲的狸狌族铁骑,耿照甚至生出这些异域蛮人眼绽红异血光的错觉,仿佛中邪一般,眼中除了亟欲摧毁的敌人,啥也看不见,难想像几百名这样的疯子于战阵冲锋时,会是何等恐怖的光景。

  还有四人。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后发先至、顷刻放倒了八名甲士的少年赫然发现,杀死所有狸狌族或许不难,然而纵使爆头碎体,总会有一剑或一刀会砍中梅友仁,那必是致命伤——他们每个人都是这么打算的。

  哪怕重现当日以《寂灭刀》斩杀豺狗的神技,耿照也可能救不了梅二十郎。为扑倒子都,梅友仁左臂中箭不说,背门、脑后等要害悉数暴露,正对着四面八方而来的利器,活脱脱的肉靶。

  寂灭刀境堪称“万物俱凝”、宛若心流的神速与奇准,如今的耿照已毋须倚赖机缘偶合,遁入无我之境,即能随心施展:掠进大堂、连摔四人,刀劲破颅,再以真气震飞兜鍪破片等,差不多就是龙皇祭殿那会儿的爆发力与杀伤力。

  狸狌甲士自比不上“豺狗”的戚凤城、猛常志等高手,但至死不休的恐怖执着与披覆全身的板甲,极致地削减了梅友仁存活的可能性,一气杀死狸狌人都未必能让他不死,还得彻底剥夺蛮人们得自野性天赋的破坏力。

  耿照光是要抢至梅友仁身畔,便已三度提运真气,将碧火功催至极限,最后一次提气燃血如沸,忍着五内几欲爆开的剧烈痛楚,《非为邪刀》横里展出,手刀边缘尚未触及左首第一人的掩心镜,甲隙间便已爆血如涌泉;那狸狌人奋猛的斫砍之势被透劲当胸一贯,竟当场定住,像被两堵看不见的铁壁前后一夹,“喀喇喇”的骨裂声如碾碎炒豆,背甲“卜”的一声倏然凸起,一顿之间,才以拱背缩颈的怪异姿势弹飞出去,宛若被摔飞的提线傀儡!

  第二、第三人……这一刀余势不停,予人不住加力的错觉,然而砍到最末一人胁下时,耿照右臂已然全展,飞甩如弹弓,掌缘完全陷入胴甲之中,凹下的掌刀印痕伴随着可怕的裂骨脆响,将甲人如破布袋般撞飞出去,使的全是刚力;这刚柔间的转折全无迟滞、直到最后一丝劲力都彻底榨出的可怕破坏力,已超越内家真气体系的诸般理论限制,普天之下唯有血行之法能办到。

  耿照单膝跪地,没敢等那难忍的酸涩刺痛涌现——但必定是前所未有的厉害,毕竟他不曾超用血行若此——翻倒板桌踢向大门,“碰!”将两扇半掩的门扉撞合起来,随即爆出一片笃笃密响,将箭雨悉数挡在了门外。

  他一手一个,半拖半扶着二人退至角落,以免狼牙羽箭破窗标入,将三人射成刺猬。膝腿一软,施展血行之法的酸麻蜂拥上来,教一只温软小手及时搀住,正是来接应的石欣尘。

  梅友仁的惯用手中箭,所幸肩膊皮粗肉厚,未伤及骨头。石欣尘让躲在柜台底下的跑堂去烧水,取干净布巾来,堂倌无不照办。

  “你……你们是……”梅友仁疼得面色白惨,额间涌出大粒汗珠,经历过惨烈的宗族背叛的青年已不能轻易信人,兀自试图以身子遮挡着子都,沉声问道。

  “朋友,”耿照微微一笑。“梅宁的朋友。她在我师父那儿,十分安全,梅少崑也是。”梅友仁睁大了眼睛,却仍紧蹙眉头,模样像极了老成的梅宁,尤其是皱起眉来会自带嫌弃感的微表情。

  他果然有双粗浓的刀板眉,这点也和小梅宁一模一样,一看便是一家子,骗不了人。

  耿照最前头摔飞的四人都没死,也都不是被梅友仁打趴过的伤者,挣起后见同伴死状凄惨,不约而同地奔逃出去,当先那人还被外头放哨的同伴一箭射倒,狼牙箭洞穿眼窝,当场气绝。果如子都所说,野兽即便受伤,不是战就是逃,绝无半分犹豫。

  他极言狸狌人无法沟通,怕也是真。耿照心念微动,转头问这貌如美少女的白衣青年:“你从烟海望来?”子都单手托腮,饶富兴致地抬眸一睇,美眸流沔,笑嘻嘻道:“跟他们一条船。”

  耿照略一沉吟,忖道:“是了,他料我是自平临津追索而来,才问的烟海望。没有比‘同一条船’更有力的宣示,足以彰显情报价值。”退万步想,既有知情者可问,便毋须再与这些个听不懂人话的狸狌蛮族纠缠,没的浪费时间。

  这比求耿照为自己解决追兵,要简单又有效得多,结果是一样的。

  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不知为何,这外貌如美少女一般的白衣青年让他想起了怜贞,却无绝色女郎那乌云般挥之不去的“非我族类”感。

  子都的眼神十分清澈,他不会不知自己的美貌非比寻常,不会不知故作天真能包装许多恶意,予取予求,但他没打算这么做。耿照猜他真正试图包装、隐藏起来的是愤世嫉俗,只是效果有限。

  聪明人毕竟也是有盲点的。

  子都会坏心地嘲弄梅友仁,然后坦率承认;知道梅友仁听不进,仍持续警告他狸狌族有多危险……从他身上获取消息的难度,或许不会比狸狌人容易,但仍值得一试。

  耿照扶墙站起来,向被仓皇逃窜的狸狌甲士撞开的大门行去。广源栈外的大道边上,数骑或停辔或徘徊,手持弓箭——披覆全甲还能开弓,不知将军看了作何感想?想必要派重兵防御,甚至谋划起北关征伐,先下手为强了罢。

  “是了,你有没看到我的灵鹪?”身后传来子都欢快的语声,耿照眼前浮现他眯眼含笑的模样。“没有的话,能帮我把鸟笼捡回来么?梅友仁受伤啦,我不好意思让他捡。”梅友仁“怎就没射死你”的低声咒骂混着磨牙嘈切,听着确实挺受伤的。子都倒是笑得开怀,仿佛就爱看他逞英雄。

  耿照拾起门边的金丝鸟笼,不见有变形或凹陷处,极是坚固,材质一时难以辨认,总之绝非凡品,价值不斐。

  他跨出高槛,远处一名甲士弯弓搭箭,作瞄准状,耿照继续走到堂内那些死去的狸狌人系马处,随手安抚了因陌生人接近而踏蹄躁动的战马,从鞍畔解下一柄短枪,掂了掂分量,行出檐下,作势要投掷。

  纵马徘徊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笑起来,直到耿照随手一标,将一人射下马来。子都的金句名言再度得到了验证,剩余的七名铁浮屠无分远近,急夹马肚掉头就跑;耿照见道旁伏着两具平民打扮的尸首,从地面上的血渍来看,应已气绝多时,面色沉落,抽出另一柄掷出,又将一名甲士射落马来。

  驮着全甲骑士的马匹跑不快,他窜出几步,半是借势,半是捡拾地面石块,连捡连掷,掷完便提着鸟笼转身入堂。片刻之后,远处黄尘消散,但见七匹无主之马茫然信步,左右交踏穿插,不旋踵又低头吃起了青草。

  大堂内,石欣尘烧红利匕,为梅友仁剖出箭镞,敷了金创药正在包扎。寸头青年目瞪口呆地望着耿照,半晌才结巴道:“你……你是什么很厉害的人么?这……是哪门子鬼神般的武功?”

  “我叫耿照。”少年简单介绍自己,一边向掌柜讨了纸笔,写字画押以取信衙门,让去报官。北藩南侵是一等一的大事,非得通报将军不可。

  “啊,原来你就是耿照。但是没有用的。”子都有些怜悯、有些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不知是可怜他字丑,或指报官无用,兴许两者皆有。“这批狸狌人是圪州狼麾下的‘铁浮屠’,那厮带了百余骑南下,不会留小辫子给慕容柔,回头就会把这儿的人全部杀光,一把火烧了,死无对证。

  “你去报官,他便把官差也杀了,横竖是放火灭证,官爷有比较难烧么?结果是一样的。”

  武崇峻的恶名连耿照听过,只不信有人敢在将军治下如此猖狂。但自从当了七玄盟主,卷入七砦的纷争之后,耿照理解的世界已不再是非黑即白;慕容柔会不会为了间客栈、几十条人命与武登国反脸,尚且两说,就算会也不是在当下,枉死的无辜百姓可能永远得不到正义。

  “圪州狼为何如此?”这才是问题。

  “我也想知道。”子都耸了耸肩。“但我一路自平临津来,都听人说劫远坪,我猜他的目标就是那儿,要干啥就不好说啦。”见耿照目光炯炯,并不接口,显然还在等自己说出更紧要的事,微微一笑,缩颈道:

  “那厮偷入渔阳的法子,就是从烟海望登船,由平临津上岸,人、马、兵甲分别卸下,再到某处集结装备……我猜是这样。我在烟海望偷偷上了他的船,后头失风被逮,圪州狼留下听不懂我说话的狸狌人看守,但还是教本少爷给逃了。

  “这帮蛮人蠢得要死,不懂得分拆合流避人耳目,大剌剌地横冲直撞,这下见着‘铁浮屠’的人,多到连圪州狼也要头疼,慕容柔是坐不住啦,搞不好谷城大营的铁骑已在来此的路上,这些人就不用死了。”明媚的眸光随意一扫,居然说得十分轻巧。

  梅友仁蹙眉道:“莫说得好像事不关己。是我们将狸狌人引了来,你也给我内疚点些!”子都甜笑道:“是是是,你可是救了我一命的二十郎大人,看在大人的份上,我会好好内疚的。”梅友仁沉着脸道:“讽刺人也别重样儿啊!懒就闭嘴不行么?”

  “你是真救了我啊!”伸指戳他一记。二十郎脸都疼白了,咬牙不哼一声,死死瞪他。

  耿照与石欣尘交换眼色,想的是一件事。

  白衣美少年是落了劲儿地弄武崇峻,不说圪州狼率“铁浮屠”来劫远坪所图为何,但“秘密行动”的方针肯定不会错。政治考量固然能箍束镇东将军,对代侯亦有约制力,强弱视双方的实力而定;区区一藩对上东镇,优劣十分明显。

  子都看似一路逃窜,扯的全都是武崇峻的后腿。若能联系上潜行都,没准儿已有靖波府乃至谷城大营那厢的动静。

  有处关键耿照一定得问,但白衣青年未必肯答。

  “……圪州狼为何要抓你?”

  “我这么可爱,谁不想抓?”子都咯咯笑着转了一圈,如作掌上舞,肢体的轻盈感完全就是女性。他的脸蛋气质均是无可挑剔的美少女,生就一副理当娇小玲珑的长相,身量却与石欣尘相若;腰细腿长,双肩若削,男子骨架特有的胸宽、髋窄在他身上甚不明显,有一瞬间耿照怀疑他是女扮男装。

  武崇峻将“铁浮屠”拉进烽烟楼地界,装上粮船,没同顾家打过招呼是不可能的。烟山北望抵挡不了圪州狼,还告不了他?连雌雄莫辨的子都都能引得铁浮屠露出行迹,烽烟楼悄悄向镇东将军府或其余六砦报个信,料想并不难。

  除非烽烟楼全境已在武崇峻的控制下,幼主顾非恩落入狼爪,因此被胁,不得不屈从——

  那帮替宇文相日运宝、貌似行伍出身的神秘生力军出自何处,至此算是有了眉目。武崇峻要明目张胆攻打烟海望、拿下顾家的可能性不高,若有内贼响应,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如今看来,寇慎微果然是中了调虎离山计,他和宇文相日前脚刚走,留守的宇文党羽便引狼入室,迅速拿下烟海望,展开偷运铁骑入境、窃夺浮鼎山庄藏宝的计划。

  宇文相日不单是引开寇慎微的饵,更因其青鹿王室后裔的特殊身份,掌握出入三身厅的法门,探得秋拭水藏宝就在报身厅,肩负起打开神仙门的重任。“万刃君临”秋拭水的刀剑收藏与富可敌国的金银财货,终落入武崇峻之手。

  耿照那本显多余、出于过度谨慎的备案不幸成谶,没料到的是:烟海望已成虎狼之师秘密南侵的前进基地,沐云色单枪匹马入虎口,莫说抢出顾非恩,怕连性命也难保。

  “你在烟海望……”不要慌张,耿照对自己说。要相信沐四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或是听过形似此人的消息?”试着描述沐云色的衣着形容、行事风格等。

  子都俏脸微变,静静听完,想了一想,似因谨慎而略显犹豫,斟酌再三,正色道:“你这位朋友……该不会是沐云色沐四侠罢?毕竟‘爱穿白衣的美男子’过于笼统,要说是我也完全没问题啊!”像是耐着性子委婉地纠正他。

  “你认识沐兄?”耿照强抑下抓住他的手的冲动,仍忍不住微微前倾。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在梅友仁之前的恩人。”倚墙歇息的梅二十郎翻了翻白眼,忍住吐槽的冲动。“就是他把我藏在粮船里的。他的法子妙极啦,都没人发现我。”

  “那你后来被抓是怎么回事?”梅友仁终于还是受不了了。

  “我想看看是他太聪明,还是我太幸运,顺便出来透透气。如果是他聪明,我就会被抓;若是我幸运,我就不会被抓……你懂罢?都是男人的底舱可臭死啦。”明显是在顾左右而言他,眸光乱飘,咬得锦囊喀喇喀喇响。

  “……你是白痴吗?”连梅友仁都失去了吐槽的力气。

  “那沐四侠呢?”耿照没理他的插科打诨,急忙追问。

  “我不知道。”子都满不在乎地耸肩。“就下船了呗?我邀他一起躲,他又不要,我猜他想去救顾非恩,但那是不可能成功的。他若能得手,就真比我聪明啦,本少爷束手无策。要不那么可爱的一个男孩子,我干嘛不救他?”

  “因为你自己都要靠人救啊!”梅二十郎听着是真生气了。

  “我若看不上,才不让救哩。明白了么?二十郎大人要好好感谢我啊!”

  ◇    ◇    ◇

  寇慎微始终觉得自己是局外人。

  自不是指在烟海望,虽然他在烟海望也是。芹儿于当地人眼中,就是个影薄的短命夫人,怀着家主的遗腹子,却因小产而死,诞下的少主体弱多病,这会儿死了还算夭折,在烽烟楼的宗祠牌位上不会有正式的名字,只有乳名或排行,然后顾氏就绝嗣了。

  他就没赞成过芹儿嫁给顾同天,但他那从小没娘的苦命女儿硬要嫁,委身那个家道中落到连想做海盗都拉不下脸的破落子弟。而除了身子勇健外数不出其他好处的顾同天居然还比她短命;没人肯同他说实话,但寇慎微知道顾同天是死于一趟劫掠中,连干匪寇都不成活。

  只要有非恩那孩子在,他就能把不宜养老、易患风湿的烟海望当成家。

  老者在这里是局外人。“烟山北望”也是。

  须于鹤巧言赚他来此,当然寇慎微自己骨头也不够硬,贪图林罗山那点施舍,想着今年好过冬,才成眼下这番局面。他越发担心宇文那厮的动向,但也不是全无准备,沿途早已安排了几位门生故旧,还有他衡盱门大衍宗的两位师弟,以烽火台般的布置传递消息,迄今未获示警。

  烟海望玩不起权贵子弟的游戏,坐在这里的每一息都是在浪费时间。

  殷富如明霞落鹜,势大如鸣珂帝里,两家相继表示“无意同盟”时,寇慎微差点要嗤笑出声。

  天知道穷到快被鬼抓走、没落到已无半分贵族体面的烟海望,才不想加入。连陪这些天潢贵胄开会的路费,都是掏自林罗山的钱囊,寇慎微既拿不出,烽烟楼也拿不出,他甚至不以为宇文相日有。

  出不起钱,也出不了人,于盟里存在的价值,就只剩鞍前马后陪小心,任大砦们随意糟践了,然而烟海望连这点都办不到。无关尊严,是他们光为活下来便已用尽气力,实在是糟践不起。怕饿死。

  提议结盟、野心昭昭的砦首们,约莫从来没想过会有这种事。

  笑煞人也。

  这场猴戏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在梅玉璁取出骧公宝箱后遽然峰起,迅速攀叠至顶,寇慎微木然看着,终连发噱的荒谬感都逐渐变得空洞虚无。

  他根本没带来,甚至不曾考虑。

  锁着宝箱的密库钥匙,是他少数较宇文相日占优的筹码之一,和非恩的顾姓一样。拿掉这两样,今日的烟海望说不定已算是宇文那厮的天下了。

  神情冷漠的高冠老者连推辞的说帖都不想细编,站起来冷冷撂下一句“家主未允,不敢擅取”,权作是对此行、对自己愚昧之甚的小小发泄吧?

  要说劫远坪上有什么令老人稍感安慰的,那便是坐在高家四郎身边。整场除了圪州狼踩人亮枪那会儿,无人敢轻举妄动外,须于鹤座畔的人就没有消停过,寒暄的、谈事的,就连趋炎附势的都有,都不看行云堡今日是什么样了。

  毕竟一直说话的武林会确实无聊,若不动手,其实场边乃至场内都是这样;这就是个偌大的杂耍班子,只图个热闹,管不了戏台下的人怎生看戏,遑论敬意。

  寇慎微见多识广,仅以余光观察片刻,便知高唐夜不能说是傻子,应是颅中恶气所致的瘀症,患者可能会变得异常聪明,也可能瞧着很傻,但会在某个特殊领域显现异于常人的长处。与之相处,须极有耐心,就像陪伴在高唐夜身边的黑衣女子那样。

  须于鹤为防生人吓到少主,没多久便换了另一处坐,免得人来人往多生事端。没了须于鹤在一旁提醒,高唐夜索性把双脚屈起,猴儿似的蹲踞椅中,专注把玩手里的小人儿,傻态约莫只有同坐一列的须长老没工夫瞧。

  关于高家四郎的流言蜚语,寇慎微可听得多了。老实说若无此人,没准儿体弱多病又难以习武的非恩,就要成为茶余饭后为人消遣的首选——寇慎微不会主动非议罹病之人,但偶尔又不免庆幸还有高唐夜在,然后暗暗为松了口气的自己感到惭愧。

  他留意到不知从何时起,高唐夜将小人搁在屁股边,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柄锋锐的小刀,专心一意地刻起了小人来。

  起初寇慎微觉得有趣,是因为发现“木料”来自太师椅的扶手。一想到须于鹤和梅玉璁知道此事的表情,老人得花上偌大的修为定力,才能忍住不声张。

  但很快他就证明了自己先前的判断:这孩子并不傻。少年——其实该说是青年了——手艺绝佳,持刀无半点顽愚之力,松得恰到好处,雕錾如行云流水,动作暗合“圆转如意”四字真谛,寇慎微甚至看不出他的修为深浅,只觉呼吸绵长似断非断,代表青年的内功造诣极可能在他之上。无声无息切下紫檀,精雕如削面团的手劲也是。

  那小小一截的扶手头儿,很快就成了跨马掖枪的披甲骑士,寇慎微的目光在小人和场外的“铁浮屠”间不住巡梭,惊讶地发现高唐夜的观察力之强,以及将实物转化为趣致线条的拿捏之准,令人叹为观止,明明这孩子一次正眼都没投向外头那些个凶神恶煞过。

  他在偷瞥高唐夜的同时,高唐夜也偷瞄着他。

  畏缩但友善——高冠老者强烈地感觉到这点,或还有些兴奋期待。

  当那只极其精巧的铁浮屠小人完成之际,寇慎微忍不住微笑起来,余光初次对上高唐夜的眼角,老人忍不住冲他竖起拇指,低声赞了句:“好!”

  高唐夜傻笑起来,高兴得左右摆头,周遭响起一片低声讪笑。他身畔的黑衣女子并未试图阻止青年,只温温凑近,轻声与他说话,问他问题,也笑,自然得有如春风吹拂,令人差点抑不住起嘴角。

  能有这样的好人相伴,这孩子实在有福。寇慎微捋须忖道,仿佛连这场令人难耐的杂耍猴戏也变得清丽起来,略显可亲。

  高唐夜又切下一小截扶手,越来越多人发现他的削椅之举,寇慎微反倒有些担心起东窗事发来。青年这次所刻不难辨认,是名高冠老者,面貌清臞,神情冷峻,顽固得讨人喜欢——他不知自己在旁人眼里竟是这副模样,心头一暖,突然很想也让非恩看看这只小人儿。

  “朋……朋友!”高唐夜直视地面,用大声喊叫的姿势轻轻说了一句——他牢记着莫婷说不能打扰别人——对引起了老人的注意感到十分欢喜,低声道:“我、我有朋友。朋友!”小小声地兴奋跳起,刻意收敛的动作反而更加突兀。但寇慎微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是因为交到了朋友,也才想同老夫做朋友么?老人莞薾。

  他没有和这样的孩子交谈的经验,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才不会吓到他,椅后一人忽道:“先生容禀。奉家主之命送来此物,请先生过目。”

  他过于专注在高唐夜身上,竟未听见来人的脚步声,一惊回头,见是一名身着杏黄僧袍的青壮和尚,头刮得精光油亮,显是新剃不久,气质却不像是僧人,非因虎背熊腰、精壮挺拔,锭光寺金刚堂不乏好手,也都有一望即知的武者身板。

  黄袍和尚虽极力隐藏,却掩不住那股肃杀,手里捧了只覆锦漆盘。眼熟的感觉掠过脑海,寇慎微立刻想起了双燕连城的宝箱,是怎么出场的。

  揭开锦缎的瞬间,老人一阵晕眩。

  离开烟海望的前一晚,他才打开密库检查过,虽然十年来不常取出观视,毕竟是他人之物,但属于非恩、代表顾氏血统与正统的这只骧公宝箱,就算化成灰老人也不会错认。

  “烟山北望”的宝箱形如镜匣,宽、扁而略显长方,但整体仍予人方方正正的印象。今儿亮出所藏的诸砦中,没有尺寸形状如这般的,绝难混充。

  “非恩……烽、烽烟楼……”老人咬紧颤击的牙槽,止住凄惶。这是威胁,毫无疑问,人质若死便无意义,就算非恩不幸罹难,他们也不会承认,白问而已,那便毋须问。

  “你是何人?意欲何为?”

  “一会儿若有人问,请先生说‘烟山北望愿入同盟’。”僧人不理提问,低声道:“开启箱锁时,望先生主动请缨。如此家主定欢喜无咎。”将托盘稳稳放落桌顶,低头倒退离开,模样十分恭敬。

  寇慎微生得高大,臂膀亦长,用不着起身,反手一捞,便攫住僧人的手腕,运劲拖回,察觉那人并未极力抵抗,料他亦不欲声张,抓住这点软肋低喝:“宇文那厮在哪?”

  “小僧不知。先生若违指示,后果自负。阿弥陀佛。”暗暗使力扯脱箍束,全是筋骨蛮劲,不是什么内家好手。

  寇慎微受制于人,没敢硬来,铁青着脸松手。黄袍僧人不顾行礼倒退那套,飞步疾退,身手十分矫健;绕经高唐夜座畔,突然大喊一声,蹲下身去,引得附近之人全都转过头来,连台上的梅玉璁、秋霜洁等亦不禁回眸。

  棚龙首位的帝里众人目不斜视,知管相戳中对手软肋,断不可被声东击西,移转焦点,只有家主莫宪卿东张西望,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是高唐夜冷不防伸脚,径往黄袍僧人脚背踏落,迅捷如电,落点奇准,自世间有《天星掌》以来,从未有人如此施为,而犹能贴合创招意旨,法象自然,便是天痴上人用脚使出,也未必能强过这一记。

  僧人万万想不到一个眼都没往这厢瞟来稍稍的傻子,竟能使出这鬼使神差、流星坠地般的雷霆一击,痛得跪地,差点没晕过去;唯恐暴露,忍痛拔起脚来,一跛一拐钻出棚龙,倏没于人群之中。

  莫婷未看清高唐夜做了什么,全仗修为深湛,察觉气机乍现倏隐,寇老先生身后的侍僧便蹲地跛脚,仓皇鼠窜,未及拦下诊疗,须长老又不在,赶紧代青年向老者致歉:“寇先生对不住,他不是故意——”抬见老人面色铁青,一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偏偏高唐夜还要添乱,连连指地顿足:“鞋,鞋!铁……铁鞋!鞋!”抓起椅上的小人高高举起,怼到二人面前,又不敢与之对视,目光闪烁,又急又躲,连莫婷都难解其意。

  寇慎微担心外孙安危,不欲张扬,免得恶徒以为自己无意配合,痛下杀手,被高唐夜叠声的“鞋”字惹得心烦意乱。忽见青年的太师椅畔,留着个深约半寸的鞋印,较常鞋大得多,齐整到像是描足镌就,灵光一闪:

  “是那恶徒被他一踏所留!这……却是如何能够?”

  他自忖全力一掌,都不能留下忒深的印子,黄袍僧被高唐夜一脚踏落,留印如斯,跖骨怕不是碾成了泥;脚掌连心,早该痛到起不了身,哪里还能踮足如飞?

  莫婷终于注意到鞋印,与寇慎微骇然相顾,老人毕竟久历江湖,识见老辣,一瞥高唐夜手里的骑马小人,恍然大悟。

  跖骨尚在,是因为那人穿着铁鞋,才能挡住高唐夜的天星一踏,余势所及,留下半寸深的铁鞋印子。但修练腿功所用的铁鞋,并不包覆整个脚掌,毕竟目的是增重,而非防护;军中所著铠胄最多就到胫甲了,管得了脚踝以下的部位?莫忘跖骨前半也有关节,用个徒具其形的铁壳子罩起来,怕是连路都走不好。

  ——除非他是铁浮屠。

  褪下胴甲,换上袈裟,却未解去胫甲铁履的铁浮屠。

  全卸到底是太麻烦了。

  原来乘虚攻占烟海望、挟持他的外孙顾非恩,还敢把宝箱送来此间的,竟非宇文相日那厮,而是圪州狼!

  第百廿六折

  令启如梦

  篦碎簪组

  那些看似无关的零星片段,至此贯串起来,寇慎微惊出一背冷汗,发现烟海望早被卷进可怕的风暴中,他却浑浑噩噩,始终未觉。

  武崇峻再大胆,也无法从陆路将军队开进渔阳,但水路可以。正确地说,是借由相对平稳的沿海航行,一次载运足量的兵员南下。掌握烟海望,这一切将成为可能。

  寇慎微当家的十年间,为了生存,烟海望成为几拨海寇的秘密补给点,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包括被舒意浓连根拔起的“烟山十鼍龙”,都曾是烽烟楼服务的对象,在东镇舰队扫荡近海时,为其提供安全的藏匿点——烟海望沿岸有大量错综复杂、外人难知的岬湾崖窟——早在顾同天那会儿,烽烟楼自己偶尔都偷干点海寇营生。

  但近日崛起的女海寇、人称“黑海彪”的巨型黑舰,却未曾来过烟海望,没派过使者、索取补给,要求冬季避风的地点等。并未亲睹黑舰的寇慎微认为这是个凭空杜撰的鬼船故事,又或北方某藩私兵,甚至就是佘尔丹的隐密军器,一支没有番值旗号的奇兵,正静静等待着一个荡平海域的绝佳时机。

  万一她不是呢?万一“黑海彪”正是圪州狼敢走海路运兵的盟证,甚或是武崇峻养在烟罗海的私人舰队,那么,拿下像烟海望这样的据点,就是重中之重,值得不计代价来夺取。

  待战事爆发,东镇和北镇也将以打下烟海望为首要目标,掐住武崇峻水陆进军的咽喉……这是个无论胜败,永远只有烟海望陷于攻防恶战,不断被摧毁之后再夺还,然后再被摧毁、再夺还……的恐怖循环。

  在这个当下,寇慎微无法阻止此事发生。它已经发生了。

  把手伸进七砦大会,扶植傀儡或直接指挥渔阳武人成为抵御东镇的第一线,则是武崇峻的第二步,会排在“夺取烟海望”之后。

  烟海望沦为修罗场活地狱的进程正在倒数中,除非揭穿武崇峻。

  但非恩在他手里。在以食人为乐,屠空了半个圪州的恶魔手里。

  老人一直以为那孩子和烟海望是一体的,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从没想过会被放在命运之秤的两端,无法一起保住,却可能双双失去。

  苍天啊!高冠老者面色灰败,在人声吵嚷的杂耍戏棚下闭上眼,袖中捏紧的拳头不住发颤,连百斤石剑轰然入地的巨大震响都无法将他拽出噩梦。

  ◇    ◇    ◇

  梅玉璁坚信主动权定会回到手里。看来是现在了。

  唐净天来得比预定时间稍晚,但有来总比没来好,况且这声势烜赫的登场虽略嫌浮夸,却是梅玉璁迫切需要的,几乎慑住了所有人,连天痴亦都蹙眉抱胸,露出饶富兴致的神情——不足以让他尽展实力的,僧人连眼缝都懒得睁,唐净天自是异数中的异数。

  除非对上天霄城,梅玉璁并不真的希望他上去打。唐净天下手不知轻重,伤了哪个都不好善后,况且七砦盟若教他打成空壳,还要盟主做甚?眼见管中蠡气势一馁,似无发话意,毕竟是唐净天的手下败将,何以言勇,梅玉璁腹中窃笑,依计朗道:“除骧公题匾的渊源,浮鼎山庄合该是我渔阳第八砦的铁证之一,亦与宝箱有关。诸位有所不知,开启宝箱的钥——”

  “且慢。”唐净天开声喝止。梅玉璁一怔,故示大方,含笑摆手:

  “贤侄但说无妨,大伙儿是一家人,毋须客套。”

  唐净天满意点头,径撇下了他,转问舒意浓:“舒意浓,我妹妹呢?听说她在你府上,人呢?”口气虽有些粗鲁,却无甚敌意,能听得出满满的心焦。

  舒意浓察言观色,放软了口气,温言道:“少庄主,令妹甚好,只是稍有些畏生。今日现场英雄众多,二爷府上家人便将她环护起来,稍减惧怕。一会儿说话之时,也要轻声细语才好。”抱拳说了个“请”字,亲自引他下台,为其分开人群,走向棚龙之末。

  唐净天极不爱人教,尤其不受女子之教,但“少庄主”三字从未有人称呼过,着实悦耳,不由得踌躇滿志。且舒意浓貌美如花,巧笑倩兮礼数周到,委实令人讨厌不起来。

  好色慕少艾乃人情之常,况乎舒意浓拿捏巧妙,有意奉承?少年遂单手负后,飘飘然来到阙府众人歇息处,人墙排闼而开,露出一名如花少女,神情、眼神明显是女童——甚至有幼童之感——的模样,身材却发育得极是丰熟,腰细如蜂,饱满的双峰呼之欲出,怯生生拉着女史绣娘的衣角,拼命往她身后躲。

  唐净天有些困惑。

  秋霜洁的生命轨迹,和他是彻底错开了的。少女诞生时他已离开阜阳,唐净天连继母都没见过。秋霜洁因智力有缺而致的异样幼态,毋宁是较为符合少年对“妹妹”的刻板预期,同样非比寻常的发育却令唐净天手足无措。

  美貌也是。

  他并不恨田素素,没有形体的对象难以憎恨,男童唐净天不算是想像力特别发答的那种。占有白如霜后,他对田素素的好奇始大过麻木不仁,他算明白女人是怎么回事了,想知道是何等魔性的美貌和胴体,才令父亲如此干脆地舍弃自己。

  ——她最好别给我是个普通的村姑。

  秋霜洁的美丽像当胸狠揍了他一拳,少年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瞠目结舌,遑论反击。回神时他赶紧扭过头,微微猫着身子,从脑海中将妹妹高耸浑圆的奶脯,以及挣扎退缩间不住剧烈晃荡的绵软乳浪抹去。简直……简直像是没穿亵衣似的,呸!

  唐净天本能于身后的人群中巡梭着,仿佛在寻找令其心安的物事。身前秋霜洁带哭腔的“意浓——意浓——”奶音听得人心烦,所幸他立刻便领会了如何运功抑制勃起,定了定神干咳两声,再回头时面色有些沉落。本就拼命往舒意浓怀里钻的少女吓得躲到了她身后,小嘴一扁,便似要哭出来。

  舒意浓赶紧转身将少女环于臂间,柔声拍哄着。唐净天不得不承认这幅景象确实挺好看,然后才注意到退至稍远处,以轻纱蒙起下半张脸的绣娘。啧,少年忍不住一咋舌。什么妖妖娆娆的女子?同白如霜一般的娇小肉感……赶紧认命地又悄悄提运真气。

  “待本、本庄主重建山庄后,”他索性移开目光。都不看最省事。“你再将我妹妹送回家来,舒意……少城主。”颇有些扭捏,又想继续端着架子。

  “多谢少庄主。”舒意浓嫣然一笑,宠溺地拿鼻尖摩挲着秋霜洁的颈面。“到时候,我去陪阿洁住几天好不?在新家。月丹姐姐也去,皓雪也去。”秋霜洁痒得在她怀里不住扭动,破涕为笑。

  唐净天对妹妹的关注至此戛然而止,甚至有些多了,隐约烦躁起来。意识到秋霜洁“女人”的部分不仅有违少年期待,也提前体验了一把日后相处的不耐——便是他,也知妹妹是不能肏的,同父异母的也不行。

  不能肏的女人要来干嘛?又不是小女孩,还能养着。

  把这女人接回家,然后再嫁出去么?听着更傻。要不是听舒意浓说“那我去陪阿洁住几天”,少年甚至有些兴致索然,却忍不住想像起白如霜也这么逗小孩儿的模样。

  与他妹妹嬉闹的舒意浓望了他一眼,视线似乎穿透了唐净天,忽闭目微笑,对秋霜洁小小声道:“阿洁记得教哥哥多打两副锁匙给我,我便能时时去瞧你啦。”秋霜洁虽然天真,对某些细节特别在意,也小小声问她:

  “为何不是一副,要两副?三副不行么?”

  “锁匙很容易坏,但多备一副就行。”舒意浓轻道:

  “若坏到第三副,那便是锁头有问题,该换新锁啦!”

  唐净天若由所思,沉吟片刻霍然转身,撇下舒意浓,如大鹏鸟般拔地疾起,簇新的衣袂泼喇劲响如鹏翼,一跃回到台上。

  众人先是一静,旋即爆出如雷采声:“好功夫!”“好俊的轻功!”“少庄主这一跃有三丈了罢?”“说啥呢?四丈都不止!”“浮鼎山庄好样的!”“渔阳之光啊!”

  唐净天爽得差点憋不住笑,益发觉得舒意浓人挺不错,她这“少庄主”率先一喊,旁人也跟着喊,甚是要得;陡地想起舒意浓初登台时,举手便使全场噤声的模样,学着她立掌齐扬,果然千余人的大场子倏然一静,少年微微闭目,贪婪地享受这个魔幻时刻。

  梅玉璁干咳两声,试图继续适才被打断了的宣告,提声道:“呃,这个,方才说到浮鼎山庄该是渔阳第八砦,铁证之一,便是开启宝箱的钥匙乃由阜阳秋氏代代保管至今,借贤……借少庄主之手带到我等面前,重现骧公所赐风华!诸君,宝箱之钥,就此现世!”把手一扬,以眼神示意少年取出“如梦飞还令”。

  众人尚未从这个惊天之秘中回过神,唐净天已探手入怀,取出形如女子发篦的玄铁簪钥,高高举起。全场激动得欢呼起来,管中蠡、须于鹤等七砦的头人们半信半疑,彼此间不住交换疑色,却无一有头绪。

  成骧公虽有遗言,说日后天下大乱之际,会有人手持铁令来渔阳,以令开箱,届时七砦传人凭令共赴国难,拯救苍生云云。然而四百年来,五道已不知乱过了多少回,既无信使出世,铁令什么的也杳如黄鹤,传说渐渐失去真实性;七砦自行其是,最终彼此间相互攻伐,似乎也是理所当然。

  及至天霄城成为众矢之的,传出舒意浓勾结七玄盟之主,意图锻造一副能打开七只宝箱的密钥,混一七砦,谁知居然不是少城主拿将出来,而是天外飞来的唐净天。

  众人无不悄悄观察天霄城一方的神情,果然是五味杂陈,内情肯定不简单。

  欢呼声持续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平息,梅玉璁本欲再说,却听高举簪钥的唐净天朗声道:“……不是我的。”连零星的鼓噪也倏然一静。

  梅玉璁连连点头,含笑道:“贤侄所言甚是……什么?你说什么不是?”整个人都懵了。

  “我说这枚‘如梦飞还令’不是我的。”唐净天平静地说道,声音随着沛然真气远远送出,人人都觉他仿佛在耳畔说话。就算不是这样,偌大的场子也静得有些怕人,除铁浮屠的马匹嘶鸣吐气之外,连风声在这一霎间都莫名地歇止,仿佛天意使然,不许有人漏听。

  梅玉璁瞠目结舌。这小子……莫不是反了?他打的什么主意?为了攫人眼球,竟敢擅自脱稿演出,即兴发挥……梅玉璁恨不得掐死他,却办不到,只得打醒十二分精神,伺机将场面扭回既定的脚本,然而越听越心惊,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屁孩一时兴起,而是唐净天真要反。

  “今晨世叔将此物交我,说是从七玄盟主身上所得,要我在大会上顺着世叔,说是浮鼎山庄的传家宝。我虽自幼离家,确实不曾见过这个东西,骗人是不好的,世叔,咱们还是别这样。”将簪钥抛给了梅玉璁,全场为之哗然。

  (这小子……竟过河拆桥!)

  梅玉璁伸手接过,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强忍着不诟骂出声,以免在大庭广众下出丑。唐净……不,是秋霜净,你敢阴老子!我既能捧你横空出世,也能教你跌落泥里!还真以为自己武功盖世,无所不能么?

  右手棚龙内,管中蠡凑近家主,低声解释:“他拉浮鼎山庄入局,结果必然是这般。有唐净天的武功,何须居于人后?不如自己做头。”莫宪卿目瞪口呆,还未能从这惊天翻转中恢复,喃喃道:“那岂不是完蛋了?谁也打不过他,梅玉璁又不能制……这下难办了啊!”

  难办……难办你妈!在场哪个天才比你难办?不知所谓!

  管中蠡白眼差点翻过天灵盖,生生忍住踹他一脚的冲动,于此同时何曰泰强支伤体,伸手轻轻按住他,是真怕他当众踹了家主,尽力调停:“此子不足虑。毋宁说他反了更好,要比梅玉璁好办。”

  莫宪卿一脸茫然。“谁来办?”

  何曰泰赶紧按住同僚,权作安抚,四只眼或黑或白,齐齐转向帝里之主。

  贵宾席一侧,天痴眯眼盯着那件泛着黝黑异芒的“如梦飞还令”,略一沉吟,向轮椅上的石世修微微歪头。“那玩意儿,是你同耿家小子整出来的?”

  轻袍缓带,面上几乎不见岁月痕迹的白衣秀士轻摇折扇,意态闲适潇洒,以扇面掩住半张脸——以及几乎忍不住的笑意——怡然道:“不可说。”

  “还是‘不好说’?”天痴冷冷哼笑。那就是有俩的意思了。

  损哪,这死黑小子。余光见石世修那看戏不嫌事大的死德性,僧人竟也有几分期待起来。

  “贤侄这样说,看来我俩是要各执一词啦!”梅玉璁手执飞还令,笑意温煦,从容道:“我与你亡父相交一场,几度听他提起此事,贤侄带此令来找我时,才答应为浮鼎山庄说项,纳于七砦中,纯是为了义气;如今想来,竟是一桩阴谋。

  “我听说天霄城勾结七玄盟,意图生事,东防西防,最终还是家贼难防。贤侄英雄少年,最忌迷失花丛,难免身败名裂,有负父祖的令名。”

  唐净天听得冷笑不止,对台下众人双手一摊,仿佛在说“听听这什么鬼话”,现场的反应却明显冷淡。明明适才为他欢呼的是同一批人,但唐净天亲手打破了铁令、骧公渊源的神话,与观者的预期相违背,不啻浇了众人一盆冷水,支持者转趋保守,乃至移情迁怒,再也正常不过。

  其次,轻佻戏谑与从容自得,年少与老成,后者于公众之前远胜前者。唐净天到底是年纪轻缺乏经验,众人的欢呼簇拥维持不了多久,明显不如梅玉璁。

  梅玉璁顺着他的话,这会儿才把“天霄城勾结七玄外道”的话题搬出,暗示唐净天被少城主美貌所迷,甘为走狗,与“世叔”为难。适才唐净天与舒意浓的互动言犹在耳,大大为此说提供了可信的基础,仿佛就此甩脱恶意揣测、捕风捉影的虚妄和浅薄,成为某种不言可喻理所当然。

  棚龙之末的舒意浓早一步下台,看似远离是非地,其实甚为不利,更像唐净天发难前回护伊人,以探望妹妹为由,先把她弄了下来,秋霜洁与少城主的亲昵也增添不少想像空间。

  唐净天在意旁人的眼光,既毛躁又容易患得患失,突然失去群众支持,于他可说是致命的打击,他瞧着却不甚在意;一扫台下围观的群众,又有了底气,耸耸肩道:

  “不说旁的,若锁匙打不开宝箱,哪还管是不是传家宝,谁与谁勾结,不全都是屁?不若开个来瞧瞧先,好过咱俩各执一词。”

  这话粗鄙得明明白白,比什么修辞文藻都直白有力,人群之中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开箱!”“开箱!”的叫嚷声顿如野火,遍地轰然,一发不可收拾。

  ——虽与计划不同,但终究来到了这一步。梅玉璁抑住了微扬的嘴角,走向置于一旁的双燕连城宝匣。

  此物入手时间甚短,他已极力把握鉴赏把玩之机,彻底研究,熟门熟路将簪钥的锁针插入钥孔,感受针尖吞吐变化,次第密贴锁芯,不由暗叹:“那黑小子虽奸顽可恼,确实是一等一的巧匠,竟有如此巧妙的设计,得以解开这四百年的不解之谜。”忌妒恼恨自比欣赏多,脑中掠过梅少崑的面孔,压下愤恨不平,“喀答!”长匣应声开启。

  连冷静非凡的管中蠡都不由自主起身,头皮发麻,心中之激动难以言喻,即将开启帝里之匣的兴奋更如万马奔腾,对自己努力至今、未曾愧对帝里前贤,终于等到亲睹骧公遗密之一日,感到无可比拟的欣慰、释然与骄傲;然而在内心最深处,亦有一丝遗憾,原来破解秘密的真不是自己!这要如何对那个双眼闪闪发亮的少年管中蠡交待呢?

  四百年啊!无数前人拼死守护、戮力钻研的骧公宝箱,今日始得重见天日!神话至此成为现实,看得见、摸得着,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

  双燕连城的密匣所藏,乃一柄约三尺来长,似鞭非鞭,似锏非锏,三分之二是剖面作“工”字梁、两侧如滑槽般的奇异长物,形状是前窄后阔的长矛模样,曲线如水又似狭叶,然而无尖无锋,肯定不是兵器。

  后三分之一则是近一尺的长锥,同样末端无尖,中锻捶扁,光看这部分倒颇易辨认,明显是装于握柄内的刀剑茎;然而这么一来,前段两尺来长的无刃工字矛就毫无道理了。况且,有谁会在短矛后头装上柄?直是莫名其妙。

  除此之外,这根有着乌金相间的繁复镶嵌花纹的奇异长物,却是很难用言语形容的美丽艺品,“嵌饰”只是索遍枯肠之后,勉强能拿来指代的既有语汇,乌亮如镜、如黑曜石的光滑表面与暗金纹饰间无段差起伏,浑若一体,完美到令人毛骨悚然。

  乌金短矛——姑且称之——的纹饰、形状有着不属今时的强烈异域感,甚至突兀到不像这世界曾经有过,未有前世今生,横空而至,是至为孤绝的存在。

  梅玉璁光捧着它就快喘不过气来,会怔怔瞧着直到忘记呼吸,他不用看就知道诸砦之人皆与己同,这是伟大的先祖刻在子孙血脉里的终极召唤,无人能挡。

  初见时他有一度忘却教尊,忘却郎将,忘记自己正陷于可怕的困境中,稍有不甚便要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每晚凝视它梅玉璁都有不顾一切带宝匣远走高飞的冲动,面对现实达到前所谓有的痛苦。

  已经历过这般魔幻时刻的文士早众人一步清醒,“砰”的一声闭紧匣盖,无视周遭一片低呜呜的哀声叹息,提气道:“入得本盟,宝箱自开!七砦同气连枝,日后何妨相互参照,共研宝箱珍藏之秘?除我双燕连城之外,谁是下一个?还请上台来!”

  “真能打开”与“真有藏宝”二事,足以打破此前所有的角力较量,什么理由什么正统都不重要了,入盟者有,不入者无,一翻两瞪眼。诸砦面面相觑,越想去便越踌躇,心知迈此一步,将再也拒绝不了梅玉璁,或说拒绝不了簪钥的主人。

  “烟山北望愿入同盟!请梅掌门为烽烟楼开启宝箱。”

  谁也想不到头一个开声输诚的,居然是平素绝不与人应酬的寇慎微,台下众人无不腹诽:“烟海望穷得叮当响,都说顾非恩饿得长不大,没想到是真。”

  高冠老者捧着漆盘,端上镜匣般的烟山北望宝箱,面色灰败,神情木然,无一丝将得重宝的欣喜雀跃,反有几分将咽气的饿莩之感。

  梅玉璁也没料到会是他,微笑道:“寇先生望重武林,烟海望地处要冲,愿襄盛举,实乃七砦之福,梅某感激不尽。”寇慎微半句话也不想同他说,斜目微仰,如避腥秽,径盯着漆盘中的烟山宝匣,唯恐有失。

  梅玉璁自讨没趣,尴尬地干笑两声,飞还令没入钥孔,锁针滑动,似乎接连到位,与前度并无不同,但轻扭之下,匣锁和篦簪俱都不动,卡得死紧;悄悄再试几回,均是这般。

  要命的是:如梦飞还令竟拔之不出,像被铜汁铁水浇死于锁孔内。

  寇慎微看出不对,沉声道:“梅掌门若无把握,还是别开了,烽烟楼加入七砦盟便是。请退出锁匙,将宝箱还与老夫。”忍着伸手拿回的冲动,算是保全双方体面。

  梅玉璁进退维谷,连拔几次皆不成,急得满面油汗,不只寇慎微,就连棚龙内外、望台周遭都已察觉不对劲;寇慎微顾不得去看贵宾席上的圪州狼,叠声催促,欲取回方匣,嘶哑低沉的嗓音都绷尖了。

  抽拔动也不动,梅玉璁索性改为轻转,硬着头皮开,忽觉手感松动,还没敢松口气儿,不顾汗水披面,连连加力,扭动之感越发明显,末了奋力一转,未闻“喀答”的开启声,如扭面团铅锡一类,竟将飞还令的握柄,也就是篦簪的扇形部位扭了下来,锁针齐柄断于孔内,塞得满满当当,浑无间隙!

  (第十七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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