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82-84)作者:茸kinoko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8-31 16:59 已读25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82.狐嫁

叶子觉得自己可幸运了。难得来京都一趟,竟然刚好碰上了狐狸娶亲的祭典。
五个人从岚山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原本只是想去附近找个地方吃晚饭,途经一座不知名的小神社时,却发现参道两侧早早点亮了石灯笼。暖黄色的火光沿着山路向上铺开,摊贩在鸟居外支起矮棚,售卖绘着朱纹的狐狸面具、狐火灯笼与装在小碗里的甜酒。
远处隐约传来太鼓与篠笛的声音,穿白无垢的“新娘”撑着红伞站在人群尽头,脸上覆盖着一张没有表情的白色狐面。
“真的是狐狸娶亲!”叶子拉住莲的衣袖,玩了一整天的疲倦顿时一扫而空,“我们运气也太好了吧。”
“嗯。”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很幸运。”
他说话时依旧温柔,唇边始终带着浅淡的笑意。一路从岚山回来,他替叶子整理披肩,替她拿着换下来的木屐,还在她问起自己是不是不舒服时说只是有些晕船。
他只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好,叶子果然没有察觉。
不知何时,美绪与沉悠早已兴冲冲地挤进人群,隼人也被她们使唤去帮忙买甜酒。叶子停在售卖面具的摊位前,拿起一张白底红纹的狐面,忽然想起年初五个人在王子神社跨年的那一晚。
那时他们也戴过狐狸面具。
除夕的夜风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不断凝在面具内侧,自己没戴多久就挂在了身上。莲倒是规规矩矩地戴了一路,直到新年的钟声响起,才把面具掀起来,对叶子笑着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和年初那张很像。”莲忽然说。
叶子回过神,才发现他也走到了摊位前。莲从挂满狐面的木架上取下一张黑色面具。他没有询问她的意见,径直将零钱放进托盘,低下头,亲手把细绳系在了脑后。
黑色狐面落下来,将他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怎么样?”他隔着狭长的眼孔看向叶子。
“很适合你。”叶子说完,又觉得这句话莫名有些熟悉,“不过你不会嫌面具里面闷吗?”
“不会,想和你戴一样的。”
莲又替她买下那张白色狐面,递到她手里。叶子也将面具戴好,两个人并排站在灯笼下,远远看去,倒真像是从迎亲队伍里走散的一对狐狸。
就像当初一样,她又做了一次他的狐狸新娘。
摊位后的老妇人打量他们片刻,用带着京都口音的日语笑道:“年轻人只觉得狐面漂亮,却鲜少有人知道背后的故事。”
叶子好奇地转过身:“请问是有什么说法吗?”
“这一带从前传过一个故事。”老妇人拿起一张尚未描色的白狐面,用袖口缓慢擦拭,“山脚下有个姑娘,被住在深山里的狐狸看中。狐家送来彩礼,又派了长长的迎亲队伍接她。人人都说她有福气,嫁进山里以后,再也不必受人间的贫苦。出嫁那天,她穿上白无垢,走到第一道鸟居前,狐家的人便替她戴上了面具。”
“然后呢?他们结婚了吗?”
“然后,她就不能回头了。”
老妇人将面具举到灯下。空白的狐脸被火光照得雪白,那张面上没有喜悦,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跨过第一道鸟居,她原来的姓氏便留在了家中;跨过第二道,父母再叫她的小名,她也不能回答。等走过最后一道鸟居,她便不再是山脚下的姑娘,只是狐家的新娘。面具戴在脸上,并不是为了把她变成狐狸,而是要先让她失去作为人的脸。”
叶子怔了怔,周围嘈杂的人声,突然寂静下来。
“人的脸会哭,会笑,也会让旁人知道她愿不愿意。狐面却永远只有同一种表情。等她戴得久了,别人便不再问她在想什么,只要她继续跟着队伍往山里走就好。她原来的名字、声音和模样都被留在鸟居外面,最后连她自己也忘记,面具下面原本是什么样子。”
不远处传来三声太鼓,迎亲的队伍即将出发。戴着狐面的随从提起灯笼,穿白无垢的新娘也被簇拥着走向参道。
老妇人把那张空白狐面放回原处,轻轻叹息:“所以狐狸娶亲,从狐狸家看来是迎娶,从姑娘家看来,却是一场送别。所谓嫁入,并不只是多了一个归处,也是从原来的世界里被除去了姓名。婚礼办得越热闹,便越没有人听见她面具下面的声音。”
叶子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莲。
黑色狐面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只剩下一双深色的眼睛藏在狭窄的孔洞之后。
这段时间以来,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发过脾气了,即使她做了让他伤心的事。
她说要去神户念书,他便说会去看她。她答应和隼人来京都,他也跟着一起。她就算心不在焉,他也没关系。她一次又一次将目光投向别人,他仍旧在家替她做饭,照顾年糕,在她回头的时候露出恰到好处的温柔。
他好像渐渐变成了一个没有意见的人。
只要她不离开,什么都可以原谅,什么都愿意退让。那些嫉妒、不甘和委屈被他一层层藏起来,最后只剩下一张她最熟悉、也最容易心软的温柔面孔。
年初跨年时,他戴着狐面是为了应景。钟声一响,便能随手摘下来,笑着对她说新年快乐。
这一次,他却主动买下面具,亲手戴在了自己脸上。
叶子忽然抬起手,解开了莲脑后的细绳。
狐面被取下来时,莲明显愣了一瞬。灯笼的光落到他脸上,照出眼底来不及掩饰的疲惫,以及一丝尚未来得及收起的阴郁。可那点真实的情绪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他很快便习惯性地弯起唇角。
“怎么了?”莲问。
“辛苦你了。”
莲觉得意外,不知要如何回应。
“你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笑。”她握着那张仍然温热的狐面,指腹缓慢摩挲过眼尾的金色纹路,“不高兴也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不用什么都说好,也不用一直顺着我。”
莲看了她许久:“如果我不顺着你,你就会留下来吗?”
这时,迎亲队伍已经在太鼓声中缓慢向前。
戴着狐狸面具的人们提着灯笼穿过参道,白无垢的新娘被簇拥在正中间,宽大的衣摆扫过石阶,一步一步走向山中的鸟居。
“队伍要出发了。”莲看着她手里的面具,“不戴着的话,就不能跟他们一起走。”
叶子低头望着那张狐面。传说摘下面具的人无法进入狐狸的山林,只能留在最后一道鸟居之外,目送狐火渐渐远去。
“那就别跟着了。”她轻声说。
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叶子自己的狐面仍旧戴着,赤色流线从眼尾蜿蜒而下,遮住了她此刻的神情。
“那你呢?”他问。
“我再往前走一会儿。”她笑着说。
莲站在原处,久久没有回答。
他因为她戴上面具,藏住所有可能令她为难的情绪。如今,她又亲手替他取了下来。
在他彻底忘记自己以前的模样之前,她将他留在鸟居这一边。
狐火的队伍从两人之间缓缓经过。提灯的光芒明明灭灭,一张张白色狐面隔开了彼此的视线。叶子被人流带着向前走了几步,莲却没有动。
等她越过晃动的灯笼回头时,他仍站在原处,脸上没有了面具。
这一刻,他看起来仍是她最初认识的那个男人。
叶子觉得唏嘘,一年之前,狐面仅仅只是祭典里一件有趣的装饰。想戴便戴,觉得闷了也能随手摘下。面具下面的人仍旧是他们自己,等游行结束,五个人还会一起去吃热腾腾的荞麦面,再回到各自原本的生活里。
叶子跟着走了一段,直到白无垢的新娘跨过山门,身影被层层迭迭的狐狸面具遮住,再也看不见了,才停下脚步。
传说嫁入狐家的姑娘不能回头。她原以为那只是为了增添神秘感的规矩,此刻却忽然觉得,不回头或许也是一种慈悲。只要不曾看见留在鸟居外的人,便可以假装自己并没有失去什么。
祭典的队伍渐渐远去,围观的人群也开始散开。
叶子摘下自己的狐面,沿着来路往回走,却没有在原处看见莲。
她在人群里找了好一会儿,最后在手水舍旁的回廊下发现了他。
莲背对着参道站在阴影里,手里仍拿着那张被她摘下来的狐面,拇指缓慢抚过眼尾的金色流云。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叶子走过去,“我还以为你先去找他们了。”
“没有。”莲说,“里面太吵了。”
狐火的光从远处断断续续地映过来,将他的侧脸照亮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莲,对不起。”叶子看着他满眼的悲伤,胸口像被重重压住,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我不想听你道歉。”他打断她,泄露出一丝压不住的愤怒。
“你每次都向我道歉,然后因为愧疚对我好一点。照顾我住院,陪我回镰仓,给我买蛋糕,昨晚又抱着我。什么时候开始,你只给我一点点时间。”莲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可那一刻到底有多久?一个晚上?还是仅仅只有从温泉走回和室的几步路?”
叶子的脸色骤然白了些。
她不知道他究竟听见了多少。可仅仅是这个问题,已经足够令她无从辩解。
“你说你不想让我戴着面具。”莲垂眼看向手中的狐面,“可如果我真的把它摘下来,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嫉妒他,也恨他。我不想再看见你和他说话,不想你去找他,更不想让他碰你。只要想到你在他怀里,我就恨不得逼你立刻和他断干净。”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加令人心惊。
“这就是面具下面的我。自私,偏执,不讲道理。”
“你真的愿意看吗?”
叶子望着他泛红的眼睛,心里那点疼痛不断漫延开来:“你可以对我生气的......”
“但不能要求你离开他,对吗?”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选我。”莲看着她,终于将那句压抑了一整日的话说了出来。
“不要再亲他,不要再去找他。京都结束以后,和我一起回东京。等你去神户,我会想办法去看你。隼人受伤的事也好,陪你考试的事也好,到这里就结束。”他的呼吸微微发颤,目光却没有躲闪,“只选我一次,可以吗?”
远处的篠笛吹出一段悠长的曲调,狐火已经走入山中,只剩下最后几盏灯笼还在鸟居下摇晃。
叶子没有回答。
她不是不想安慰莲。只要像昨晚一样抱住他,说几句好听的话,或许就能让眼前的争执暂时过去。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给他明知道无法兑现的承诺。
莲等了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我不是不选你。”她急切地说,“我只是还没有想清楚。”
“这就是没有选我。”
参道另一头传来美绪的声音,似乎正在问他们去了哪里。沉悠与隼人的身影也出现在逐渐散去的人群后。
莲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嫉妒与愤怒又再次压了下去。他没有再戴上手里的狐面,只将它收进宽大的羽织袖中,随后对叶子露出微笑。
与先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走吧。”他说,“他们在找我们。”
叶子站在原地没有动:“不是说你不想笑就别笑的吗?”
莲望着逐渐靠近的三个人,唇边的弧度仍旧温和:“但旅行还没有结束,我不想扫大家的兴。”

83.泪桥h

回到东京以后,大家似乎又重新落回了各自的日常里。
旅行箱被收进柜子,带回来的伴手礼分给朋友,手机里那些勉强算得上快乐的合照也渐渐沉到了相册底下,京都发生的一切仿佛就这样被留在了很远的地方。
可这次旅行终究没有想象中愉快,即使所有人都拼命迁就彼此,小心避开那些不该提起的话题,也还是无法让一切回到从前。
叶子不知不觉间犯了刻舟求剑的错,以为只要沿着旧日留下的痕迹找下去,就能重新找回遗失的东西。
可船早已顺流而下,川水也不再是当初的川水了。
京都的最后一夜,她和沉悠并肩坐在民宿的小院边。檐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池水里偶尔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有鱼碰破了夜色。
“那是我来日本以后最快乐的一年了。”叶子抱着膝盖,望着庭院里被月光照亮的枯山,“再早以前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所以,那大概也是我记忆里最快乐的一年。”
沉悠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拢紧肩上的外套。
“你以后还会有很多最快乐的一年。”
她说得那样笃定,可叶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相信。
从京都回来没多久,莲便搬出了她的公寓。他在中目黑的那间房子这半年一直没有被租出去,于是他顺理成章地回到了最初的生活里。仿佛这半年只是一场漫长的梦境,如今梦醒了,他便该回到原处。
即便他不搬,叶子现在住的公寓到三月底也要退租。
她联系了好几个房产中介,在网上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套神户的房子,不是嫌厨房太小,就是觉得离车站太远,偶尔看到一套各方面都合适的,又会盯着照片挑上一些不起眼的刺,最后悄悄关掉页面。
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不满意那些公寓,还是觉得照片里的每一间房子,都比不上她如今拥有的生活。
最后还是隼人替她直接租好了房子。
租赁合同被装在深蓝色文件夹里,放到她面前时,连保证会社和火灾保险都已经办妥,只差她本人签字。她本来还有些生气,问他凭什么擅自替自己做决定,隼人却只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房子离神户大学不远,允许养狗,还有她想要的独立浴室和朝南阳台,不喜欢的话随时可以换。
话都让他说完了,叶子就算不接受,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莲搬走最后一批东西的那天,她跟着一起回了中目黑。
她也曾在这里度过一段格外美好的时光。
站在玄关的时候,她甚至生出了一阵恍惚,仿佛只要等神明降临人间,时间就会倒退回两年前。她还没有爱上任何人,也不必在两个人之间反复摇摆,只会因为莲递过来的一杯酒、落在她身上的一道目光,偷偷心动很久。
如果真的能回去就好了。她想再走进一次那间灯光昏暗的酒吧,再听他用温和的声音问她想喝什么,再体验一次喜欢上他的过程。
“怎么不进来?”莲抱着纸箱站在她身后。
叶子这才回过神,低头脱掉鞋子:“只是觉得,这里好像一点都没变。”
她打开鞋柜,想找一双客用拖鞋,却在最下面看见了自己从前穿过的那双。粉白色的鞋面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还沾着一小块怎么也洗不掉的咖啡渍。
“这个怎么还在?”她蹲下来问。
“忘记扔了。”
莲随口回应,抱着箱子从她身边走过。可她知道,莲一向把房间收拾得干净,连过期一天的调味料都不会留下,怎么可能偏偏忘了一双拖鞋呢。
她把那双拖鞋取出来穿上。客厅的陈设也和记忆里差不多,唱片机旁边还摆着她买来的那只丑得有些滑稽的陶瓷柴犬。
莲将纸箱放在地上,叶子便很自然地跪坐下来,替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衬衫应该放进卧室左边的衣柜,常看的书放在靠近沙发的第二层,酒杯要收进厨房最上面的橱柜。她没有问他,只是凭着记忆便将所有东西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莲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道:“你还记得。”
“我又没有失忆。”叶子低着头,把最后一本书推回书架,“以前都是我帮你收拾的!”
实际上只有很少的几次。
更多时候,她只会把自己和年糕的东西弄得到处都是,再理直气壮地等着莲替她善后。
等收拾完,窗外已经下起了雨。
细密的雨丝落在玻璃上,将对面楼房的灯光晕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公寓里的冰箱空空荡荡,莲问她晚上想吃什么,她坐在地毯上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想吃你以前做的玉子烧、秋刀鱼和味增汤。”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莲说,“我们去买吧。”
他们撑着同一把伞去了附近的超市。
雨不算大,叶子却故意往莲身边挤,半边肩膀贴着他的手臂。莲把伞朝她那边倾了倾,又伸手将她拉到靠里的一侧。一路上谁都没有说什么,只有雨水落在伞面的轻响,和购物袋偶尔擦过衣料的窸窣声。
他们买好了晚餐需要用到的食材和调味料,经过甜品货架时,叶子顺手拿了两盒布丁、薄荷巧克力和几袋黄油薯片。
回到公寓以后,叶子坐在料理台旁边看他做饭。她趁莲转身的时候偷吃了一块刚煎好的鸡肉,被他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手背。她不满地瞪他,莲却又夹了一块吹凉,递到她嘴边。
“烫。”
叶子张嘴咬住,含含糊糊地说:“一点都不烫呢......”
“这块没有被你用手抓过。”
料理全部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叶子从柜子里找出两只干净的盘子递给他,又把那张很久没播放过的中文唱片放进唱片机,那是她陪他一起去挑爵士唱片的时候自己拿的,她说她只听得懂这种歌曲。
音乐响起来以后,她有一瞬间真的觉得,如今不过只是像从前一样,在一个普通的雨夜里和爱的人一起吃晚餐。
她吃了两碗炖菜,最后还是只吃得下一盒布丁。剩下的那盒被莲放进冰箱,端端正正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雨到深夜也没有停。
莲没有问她要不要回去,在收拾完厨房以后,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宽大的旧衬衫放在浴室门口。叶子洗完澡出来,湿着头发坐到沙发上,莲便拿了吹风机替她吹头发。
暖风拂过耳侧,她靠在他的腿边,渐渐有些困了。
莲的手指从她发间穿过,动作轻柔。电视里播放着一部他们以前看过的电影,叶子已经记不得剧情,只记得两年前的某个晚上,她也是这样靠在莲身边,看到一半便睡着了。
“莲。”她忽然叫他。
“嗯?”
“好像一点也没有变。”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下来。莲低头看着她,过了片刻,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
叶子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莲安静了片刻,也将她抱紧。他们在沙发上接了一个很长的吻。
两人松开后,呼吸都有些混乱。叶子忍不住仰起脸,再一次吻住他。
她吻得有些急,可她害怕稍微一迟疑,眼前的一切便会重新从指缝间溜走。
莲扶住她的后颈,低下头回应她。呼吸在狭小的间隙里交错,他的吻沿着她的唇角落到下颌,又一点点埋进湿润的发间。
叶子身上只穿着他的旧衬衫,宽松的领口被蹭得微微敞开。莲的手掌贴住她的腰,将她从地毯上抱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叶子......”他低声叫她,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别说。”她捧住他的脸,眼里湿漉漉的。
莲看了她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声好。
他再次吻住她,手臂越收越紧。
两个人一遍遍地接吻,每次稍稍分开,不过喘息片刻,便又迫不及待地靠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这一刻是真实的,他们仍旧相爱,也仍旧可以像从前那样拥抱彼此。
电视里的电影还在继续,变换的光影无声掠过两人的侧脸。雨水密密地敲在窗上,遮住了越来越凌乱的呼吸。
叶子的衬衫纽扣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两颗,莲的吻落在她颈侧。她仰起脖颈,眼睛因为潮湿的热意微微发红,手臂却始终牢牢圈着他,一刻也不肯松开。
后来莲将她抱进了卧室。
那段路明明很短,他们却在昏暗的走廊里停下来吻了许多次。叶子的后背抵上墙壁,脚尖碰不到地面,只能紧紧攀住他的肩膀。
他们的吻越来越深,平日里所有不肯表露的不舍,都在这一刻失去了遮掩。
叶子的衬衫被他解开,宽大的衣摆散在木地板上。
那晚,他进入她的时候,她觉得全身都麻痹了。
客厅里的音乐声成了唯一的背景。
他们紧紧纠缠,缓慢又不舍,在彼此身体里拼命寻找熟悉的节奏。
叶子的腿缠上他的腰,手指深深嵌进他的背肌。莲一次次沉入最深处,却又在她即将承受不住时稍稍退出,再更温柔地顶进去。每一次推进,都像是要把这两年所有错过的、遗憾的、没能说出口的话,都通过身体传递给她。
“叶子......”他一次次在她耳边唤她。
她抱紧他,把脸埋进他颈窝,用动人的娇喘回应他。
床在他们身下轻轻摇晃,音乐与喘息交织在一起。叶子被顶得眼前发白,却还是努力睁着眼看着他,生怕一眨眼,这人就会消失。
高潮来得又急又猛。
最剧烈的战栗过去以后,叶子仍旧在他怀里细细发抖。她的手指无力地搭在莲肩上,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整个人仿佛刚从一场失重里跌落下来。
莲低下头,正想吻她,忽然察觉到颈侧一片湿凉。
他以为是她未干的头发,抬手替她拨开,才看见眼泪正不断从她眼角滑下来。
叶子没有哭出声音,只是紧紧闭着眼睛,一颗接一颗地落泪。泪水沿着鬓角没进发丝,又从脸颊滑到他的手背,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怎么了?”莲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撑起身体看她,“是不是弄疼你了?”
叶子摇头,却在睁开眼睛看见他的那一刻,忽然哭得更加厉害。她伸手捂住脸,不愿意让他看见,肩膀一抽一抽地发颤。
“没有......不是疼。”
“那是哪里不舒服?”
“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身体里残留的酥麻尚未完全褪去,心口却像被人忽然挖空了一块。方才那些快要将她淹没的快乐退去以后,迟来的酸涩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没有难过到想哭,也并不后悔,只是眼泪像失去了控制,一股脑地从身体里往外流。
莲将她捂着脸的手轻轻拉下来,用指腹替她擦拭眼角:“别这样哭,会喘不过气。”
“不要看我。”叶子偏过脸,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好丢人......”
“有什么丢人的。”
莲俯身吻掉她脸颊上的泪水,又将她重新抱进怀里。
叶子把脸埋在他胸前,手臂紧紧缠住他的腰,像是迷途的孩子找到了栖身之地。可他越是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她便越是止不住眼泪。那些泪水浸湿了莲胸前的一小片皮肤,混着她未干的发丝,凉凉地贴在两个人之间。
“我就是突然很想哭。”她断断续续地解释,“不是因为你......你不要问我,我真的不知道。”
“好,我不问。”
莲扯过被子裹住她微凉的身体,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没有再追问她究竟为什么难过。或许此刻的叶子只是需要哭一场,而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将她抱得更紧一些。
那夜,他们在床上纠缠了很久。
他们都在拼命抓住这一夜,试图用身体的温度留住那些已经逝去的东西。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时间就不会继续往前走,窗外的雨也永远不会停。
后来,叶子终于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她哭累了,脸上还残留着浅浅的泪痕。
莲垂下眼睛,一动不动地看了她很久,心里的酸涩却一点点漫了上来。
他还要再大度一些吗?还要继续纵容她,假装看不见她的动摇,看不见另一个人在她心里占据的位置,也看不见她正在一步步离开自己吗?
他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把她留下来?
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失落缠绕着他,越缠越密,缠得他快要窒息,又无从脱逃。
唱片仍在转,窗外的雨也还在下。歌声断断续续地穿过半掩的房门,轻得像无人听见的叹息。
“无心过问你的心里我的吻
厌倦 我的亏欠代替你所爱的人
这个时候我心落花一样飘落下来
顿时 我的视线失去了色彩”

84.机场

那天以后,叶子又去了中目黑几次。
有时是莲问她要不要回来吃饭,有时是她自己带着年糕出现在门口。她仍旧穿那双粉白色的旧拖鞋,把发圈随手丢在茶几上,困了便抱着靠枕缩在沙发里睡觉。
莲从不问她什么时候走,也不再提其他人以及去神户的事情,只是在她来的时候多煮一份饭,睡前替她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放到床边。
他们像是回到了最初相爱的日子。
傍晚一起牵着年糕沿目黑川散步,去便利店买限定口味的冰淇淋,在厨房里为最后一块煎得最漂亮的玉子烧争执。叶子追剧到深夜时,莲会坐在旁边整理店里的账目,等她实在撑不住了,再把她从地毯上抱回卧室。
有几个夜晚,她甚至会在半梦半醒间忘记他们已经分开。
清晨睁开眼睛,看见莲近在咫尺的脸,她便悄悄往他怀里靠近一些。莲醒来以后也不说话,只是闭着眼睛收紧手臂,将她重新圈进怀里。
他们谁也没有问,这样究竟算什么。
公寓里属于她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一只水杯,两套睡衣,吃到一半的零食,还有年糕最喜欢的玩具。与此同时,寄往神户的纸箱也一个接一个堆满了叶子原来的住处。离开的日子写在日历上,是谁都无法忽略却谁都想要假装看不见的期限。
目黑川两岸的樱花还没有开,光秃秃的枝头却已经冒出了很小的花芽。叶子每次经过都会抬头看一会儿,莲有一次问她在看什么,她说,今年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东京的樱花。
“能。”莲回答,“来得及的。”
他说得太笃定,叶子便笑着相信了。
其实他们知道,他们并没有回到两年前。
船也从来没有沿着原路折返,只是顺流而下的途中,偶然驶进了一处平静的回水湾。于是他们得以在真正分别以前,短暂地停靠在一起,将那段最快乐的日子,又温柔地重过了一遍。
出发的那天,所有人都陪叶子去了羽田机场。
他们到得太早,距离登机还有将近两个小时。
隼人去处理年糕的手续,剩下几个人便在出发大厅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巨大的落地窗外,飞机一架接一架地滑向跑道,广播里不断响起陌生的航班号。
大家明明是来送别的,却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这件事,只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仿佛只要不说,时间就能过得慢一些。
沉悠照例替她操心所有琐事。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常用药、充电线、几张写着紧急联系方式的便签,还有一把系着蓝色挂坠的钥匙。
“这是我家的备用钥匙。”她把钥匙塞进叶子手里,“以后回东京不许住酒店,也不许嫌麻烦不告诉我。无论多晚,直接回来就好。”
“你不怕我半夜带着年糕闯进去?”
“你以前闯得还少吗?”沉悠瞥了她一眼,又认真叮嘱道,“到了神户先把附近的医院和宠物医院找好,定位发给我。手机晚上不许静音,有事情就打电话。”
叶子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钥匙,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把钥匙收进随身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故意笑着说:“知道了,你怎么越来越像我妈。”
“我要真是你妈,现在就不让你走了。”
“那你澳洲的事情准备好了,早点辞职了过来找我多玩几天。”
沉悠点点头,又偏过脸假装去看窗外的飞机。叶子却还是看见她眼睛红了,于是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将头靠在她肩上。
美绪不擅长这样沉重的气氛,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大堆东西。
有中目黑附近甜品店的饼干、hush客人们写给叶子的卡片,还有一只从王子神社求来的狐狸御守。御守外面绣着小小的白狐,背后系了一根鲜红的细绳。
“这个是保佑姻缘的。”美绪说。
沉悠默默擦了擦眼角,转过头说:“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吧。”
“姻缘又不一定是爱情,也可以保佑她在神户多交几个好朋友。”美绪一本正经地替自己辩解,又把御守挂在叶子的包上,“而且狐狸很聪明,实在不行还能保佑她不要再被坏男人骗。”
她说到最后,故意朝不远处的莲和隼人看了一眼。叶子被她逗得笑起来,美绪却在这时突然张开手臂,用力抱住了她。
“要常回来哦。”她贴在叶子耳边小声说,“hush永远给你留位置。你坐过的那张椅子,谁也不许抢。”
叶子原本还在笑,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子便掉了下来。
美绪也红了眼睛,却仍旧故作轻松地替她擦掉泪水:“不准哭得这么可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把你赶出东京了。”
她们约好每天都要在群里说话,约好春天一起去看樱花,还约好等叶子安顿下来,所有人都去神户找她喝酒。
这些约定明明没有那么困难,叶子却哭得越来越厉害。
她知道未来总会有新的事情发生,聊天会被忙碌打断,见面的日期也会一推再推。不是感情会消失,只是她们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想见面时走过几条街就能出现在彼此面前。
莲一直没有加入她们的谈话。
他安静地坐在叶子对面,替她看着随身行李,手边放着一只从家里带来的保温袋。早晨出门以前,他做了几只饭团,还切了水果,知道她一难过就吃不下东西,特意把每一份都装得很小。
等叶子哭完以后,他才将饭团递过去:“先吃一点垫垫。”
“我不饿的,一个小时就到了。”
“一个小时也要吃,中午就没吃多少。”
叶子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接过饭团,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莲坐在她对面,替她拧开矿泉水,又把她吃不下的另一半接过去,自然而然地吃掉了。
这大概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分食同一份食物。
想到这里,叶子急忙低下头,眼泪却还是砸在了手背上。
莲抽出纸巾给她擦了擦眼睛,之后他又俯身检查了一遍年糕的航空箱,确认饮水器和保暖垫都没有问题。他的手指穿过箱门的缝隙,年糕立刻凑上来舔了舔他。
“到了神户要听话。”莲轻轻摸着它的鼻尖,“别总是半夜吵她,也别趁她睡着偷吃东西。”
“它哪有那么坏啊。”
莲抬头看向叶子,可那眼神温柔得让她不敢再多看一眼。
“那就替我照顾好她。”
年糕当然听不懂,只歪着脑袋望着他。叶子却忽然别开脸,紧紧咬住嘴唇,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再次哭出来。
后来再想起这场离别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东京到神户的距离,若是放在国内,或许连一个省都出不了,坐飞机更不过短短一个小时。可那天的分离感却如此真切,将她整颗心都要撕开。
也许她舍不得的从来不是东京这座城市,而是自己在这里一点点生长出来的情感。
学校门前走过无数次的街道,中目黑深夜仍旧亮着灯的酒吧,沉悠总被她临时打扰的公寓,还有她爱过的人们和那个曾经以为会一直延续下去的自己,全都要被留在身后了。
叶子的行李多得惊人。
大件物品虽然早已通过宅配送去了神户,她还是带了四只行李箱、两个随身包,外加装在航空箱里的年糕。隼人早就猜到她一个人应付不来,干脆买了同一趟航班,把自己的托运行李额度也一并让给她,又替她办妥了额外托运。
“我本来可以自己过去的。”叶子看着他将一只又一只箱子推上行李秤,小声抱怨。
“是呢。”隼人把证件和托运单收好,头也不抬地回答,“然后在值机柜台哭着给我打电话。”
“我才不会。”
“你最好是。”
安检前,隼人先带着随身行李走到一旁,把最后的时间留给她。
莲站在那里,就像是往常每一次送她出门时那样。直到叶子走到他面前,他才抬手替她理了理被眼泪粘在脸颊上的头发。
“到了以后记得吃饭。”他说,“别嫌麻烦就天天去便利店,也不要熬夜了。”
叶子吸了吸鼻子,故意反驳:“你又管不到我。”
莲的手停在她耳侧,随后他轻轻地笑了一下:“嗯,管不到了。”
她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叶子伸手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前。莲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做,身体僵硬了一瞬,又收拢了手臂,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周围不断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广播一遍遍提醒旅客,他们却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莲。”她哽咽着叫他。
“在呢。”
“我要走了。”
“好好的。”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说什么。莲没有挽留她,也没有说以后还会有许多见面的机会,只是低下头,最后吻了一下她的头发。
隼人和她通过安检。叶子回了很多次头,沉悠和美绪一直朝她挥手,莲却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直到身影渐渐被来往的人群挡住。
直到彻底看不见他们。
叶子转过身,低头跟在隼人身后。
“纸巾在外套右边的口袋里。”隼人说,“自己拿一下,我没有手。”
叶子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胡乱擦了擦眼睛。
飞机起飞时,东京笼罩在一层灰白的云下。叶子靠着舷窗,看着熟悉的城市一点点缩小,建筑、道路和河流很快便混成了模糊的色块,最后彻底消失在云层之下。
隼人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处理来不及回复的邮件。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哭得没有力气,便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隼人垂眸看了一眼,将手翻过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机舱里的广播很快响起,提醒乘客飞机即将下降。
叶子抬起哭得发肿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窗外。海面已经出现在云层下方,神户狭长的海岸线越来越清晰,飞机正朝着那座陌生的城市缓缓降落。
“怎么这么快啊?”她带着哭腔问。
“本来也不远。”
“我还没有哭完。”
隼人抽出最后一张纸巾,替她擦掉脸颊上的泪水:“那就到家了再哭。”
机轮触碰跑道,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飞机轻轻颠簸了一下,叶子的眼泪也随之落在了隼人的手背上。
到达神户的消息刚发进群里,沉悠和美绪便接连回复了好几条。
莲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下面:「到了吗?」
叶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复他:「到了。」
对面很快显示已读,却迟迟没有新的消息发来。直到隼人取完行李,推着堆满箱子的行李车走到她身边,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莲说:「好,以后也要好好的。」
叶子站在神户机场明亮的到达大厅里,又一次掉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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