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姻缘】(55-58) 作者:云压雨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9-02 16:58 已读509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五十五)锦盒

沉怀瑾这几日忙于二皇子还京一应公务,大半时日皆宿于衙署,府中难得见他人影。李含章亦被府内大小杂务缠身,二人光景,竟似重回新婚之初那番各自奔忙的模样。
时序渐近除夕,早前李含章便已动手,为沉怀瑾、李含钰,还有沉老太爷赶制了各一套冬衣。
今日晨间李含章略得闲暇,便携着属于李含钰的那一份冬衣,去往西院探望妹妹。见姐姐到访,李含钰心中自是欢喜,待瞧见姐姐又为自己缝制如许寒衣,不由得满心疼惜:“府中诸事已将姐姐忙得团团转,何苦还要费心做这些。”
说罢,便问她午后可有空闲,自己想要上街,为姐姐挑选首饰年礼。
李含章轻轻摇了摇头:“钰儿,转眼便要过年,我实在分身乏术。”稍作停顿,又温声叮嘱,“你大哥如今为二皇子还京的公务劳碌,我亦脱不开身。你若是得闲,便多往鹤寿堂走动,好生探望祖父。”
李含钰哪有不应之理,当即应下,言道午后便过去。李含章又在屋中与她闲话片时,方才起身辞别。
李含章缓步行过回廊,抬眼竟撞见当值归来的沉怀瑜,心口骤然一跳。她本是特意拣选他上值的时辰前来西院,不承想却还是迎面相逢。她敛去心头纷乱,正要开口唤一声二弟,孰料沉怀瑜仿若未曾看见她一般,径直自她身侧擦肩而过。
跟在沉怀瑜身后的何居见状,神色甚是讪然,只得停下脚步,向李含章躬身唤道:“大奶奶。”
李含章默然颔首,举步便向西院门外走去。
李含章心底五味杂陈。这些时日,她勉强压下万千纷扰,便如那日拜见祖父后所言,守好眼下这般光景,是以面对沉怀瑾,她心境也渐渐安定了许多。
这几日在府中,她并非不曾见过沉怀瑜,大抵都只是远远一望,想来他也未曾见到自己,可今日这般狭路相逢,属实没料到他竟这般视若无睹。
李含章转身返回东院,刚入屋内,便有仆婢捧着物件进来回禀,道是她先前命人为沉怀瑾雕琢的玉佩已然送回府中,另有她吩咐置办的一物也一并送到。
李含章行至梳妆镜前落座,将那枚刻着静鹤祥纹的玉佩托在掌中细细端详。玉质温润,纹样合宜,瞧着十分合意,此物与沉怀瑾分外相称,想来他应当会喜爱。
她正凝神思忖,沉怀瑾不知何时已然踏入房中,悄无声息走到了她的身侧。
李含章猝然回神,心头一慌,连忙便要将玉佩往身后藏。
沉怀瑾瞧着她这一番慌乱举动,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轻声打趣:“你在藏什么好物件?看得这般入神,竟连我归来都未曾察觉。”
李含章面颊腾地泛起一层薄红,手上遮掩已是不及,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将那玉佩捧递到沉怀瑾面前,如实道:“本是想赠给夫君的生辰贺礼,原打算待到夫君生辰那日再拿出来的........夫君看看可还喜欢。”
沉怀瑾伸手接过玉佩,垂眸细细端详。玉一入掌心,只觉温润沉实,便知是上等料子,想来寻得这般美玉定然颇费心力,那上面静鹤祥纹雕工雅致,亦是合他心意。
双亲亡故之后,他便不再在意过自己的生辰。祖父待他素来疼惜,岁岁生辰必有厚赐,只是老人痛失爱子,年事日高,心神耗损大半,纵有怜爱之心,却再无多余精力,细细揣摩孙儿的好恶悲欢,这般专为他费心雕琢的心意,久违得让他心口发热。
他心中欢喜难掩,当即伸臂将李含章揽入怀中,又握过她的手,与自己的手掌交迭一处,一同轻轻抚过玉佩莹润的表面。
他语声温软,在她耳畔低低道:“我很是喜欢,有劳娘子费心了。”
随即他目光扫过梳妆案,落在另一只长方锦盒之上,便开口问道:“这一份,莫非也是给我的?”
李含章听得此言,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起身,伸手便将锦盒牢牢按住,语声也带上几分支吾:“夫....夫君既已见过一件,余下这一件,便留到生辰那日再瞧吧。”
沉怀瑾见她这般局促躲闪的模样,只当她是不愿自己尽数拆破她准备的惊喜,便也不再追问盒中究竟是何物。他温声说道:“好,那就留着,生辰那日再拆。”话落顿了一顿,又道:“今日难得早些脱身回府,总算能安生陪娘子用一顿饭了。亦快到晌午了,不如先传人备膳罢。”
李含章敛去方才地那股慌张,轻声道:“好,那夫君去唤人备膳吧,我亦是有些饿了。”
沉怀瑾闻言颔首,转身向外厅走去。
待他走远,李含章才慌忙转身,掀开床榻边那只置有一个包裹的榆木箱,将那长方锦盒飞快塞入箱底,又覆上几件旧物掩住,随即落了锁扣。
西院之内,沉怀瑜踏入内室,便见李含钰正立于梳妆镜前试穿冬衣。念起方才回廊偶遇李含章一事,便开口问道:“这是你姐姐为你缝制的?”
见他未到晌午便已归府,李含钰一边理好衣襟,一边应声答道:“正是姐姐亲手做的。”略一停顿,又疑惑发问,“今日怎的回得这般早?”
沉怀瑜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袭桃粉冬装之上,缓缓道:“忙了许久,今日并无紧要差事,便提早回府了。”
前几日他前去鹤寿堂探望祖父,老人家还当面夸赞李含章,言她府中诸事缠身,尚且不忘为自己赶制寒衣,叮嘱沉怀瑜应当体恤妻子,军中若无要务,便多留府中陪伴。
今日回廊相逢,他打远处便早已望见李含章。行至近前之时,心中反复思忖该以何言语相对,可心念尚未拿定,脚步已然径直从她身侧行过,终究一语未发。
她亲手制备的冬衣,祖父有,李含钰有,大哥沉怀瑾自不必说,亦是早早备下一份。
李含钰理妥衣衫,对着铜镜端详片刻,旋即转过头望向沉怀瑜:“怎样?好不好看?”
沉怀瑜望着她眉眼盈盈的模样,含笑道:“好看得很。”
沉怀瑜知道李含钰本就生得好,再加她姐姐针线精巧、眼光独到,所选衣料绣纹无不衬得她风姿愈佳。寻常女子多难以驾驭鹅黄、桃粉这般鲜亮明媚的色泽,而李含钰身着此类颜色,反倒更衬得人娇俏明艳,光彩照人。
李含钰对着铜镜又顾盼数回,心下甚是称意,唇角微扬:“还算你有几分眼力,我姐姐的手艺,自是世间一等。”
言罢忽忆起往日,曾打趣叫沉怀瑜求姐姐缝制锦香袋一事,便继续调笑:“如今姐姐府中诸事缠身,便是你开口相求,大抵也分不出闲工夫。莫说是冬衣,便是那锦香袋,也再难为你做了。”
沉怀瑜听了只淡淡一笑,并不接话,径自落坐矮榻,抬手斟茶慢饮。
李含钰见他不回话,又想到自己手笨,不似姐姐那般心细手巧,能裁衣缝囊,样样拿得出手,心里一时也有些过意不去。她转身从梳妆台抽屉里翻出自己那只荷包,摸出几锭金子,送到他跟前,带了几分讨好的语气道:“怀瑜,你也是知道的,我连针都引不进去,这些物件是真的做不来。”
“你拿着这些钱,去铺子里买几身成衣,多贵的都成。或是请个绣娘到府上来,让人家替你量身裁几套,好不好?”
沉怀瑜望着她一脸恳切的模样,笑意愈浓,伸手接过那几锭金块,戏谑笑道:“我的好钰儿,出手竟是这般阔绰。这般多金锭,怕是连龙袍都可置办得七八套了。”
李含钰待他素来慷慨,沉怀瑜亦知他那老岳丈供职户部侍郎,本就是肥缺美差,李家底子自是殷实,这般金锭子于她怕是有十箱不止。一念及自己连日奔波劳碌,身心俱疲,心想不若索性辞官归府,往后便靠着自家娘子度日也罢。
李含钰听得他这番戏言,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口唇,蹙眉嗔道:“你说话怎的总是这般口无遮拦。只要你不去定制那要掉脑袋的龙袍,便是再多给你数锭金子,又有何妨。”
她心下着实忧惧。前几日他便肆意编排人家皇子,如今又口出要定龙袍这般妄语,唯恐他在外亦是这般随口胡言,招来祸端,正要开口再三叮嘱,劝他言行务须收敛。
沉怀瑜瞧她神色,便知她又要一番絮叨规劝,便倾身覆上,吻住了她的唇。少顷方才退开,含笑道:“既如此,今日恰好得闲,便由钰儿拿这些金锭做东,携我往鼎香居用膳,可好?”
李含钰闻言,心下忽而想起前几日沉怀瑜与姐姐归府之时,本已约好要与他同去鼎香居。只是彼时满怀心事、愁绪纷杂,全然提不起外出的兴致,终是在家中一起草草用了午膳了事。
转念一想,自己午后才需前往鹤寿堂探望祖父,此刻尚有余暇,便一口应下。又催促沉怀瑜速速吩咐婢仆备马启程,笑称若是迁延耽搁,她便要反悔,不肯做东了。

(五十六)惊遇

二人收拾妥当,便乘马车往城中鼎香居而去。
时值岁末,京城街市热闹喧嚣,鼎香居更是名流往来的雅致食肆,宾客络绎不绝。李含钰怕被人认出,下车之时便取了素色帷帽戴在头上,与沉怀瑜一同步入鼎香居。
掌柜的眼识贵客,见二人气度不凡,连忙躬身引着,送入二楼僻静雅致的隔间,临窗揽景,清幽避喧。
随二皇子沉继宸从靖朔一同返京的谢宜珩此刻亦在鼎香居便邀约一众年少旧友相聚闲谈。
谢宜珩本是随意抬眸,透过雕花窗棂,恰好瞥见方才步入邻间的两道身影。
他目光先落于那男子身上,一眼便认出正是沉怀瑜,谢宜珩心中下意识便揣测,想来应是李含章相伴同来。孰料立在沉怀瑜身侧的女子,步履轻盈灵动,虽以帷帽掩去容颜,可一身衣饰格调,全然不是李含章素日所喜的样式。
谢宜珩眸光微微一顿,心中顿时了然。暗叹沉怀瑜与李含钰二人胆子委实不小,外人并不知晓这四人之间盘根错节的纠葛,只知二人乃是叔嫂名分,他们竟还敢这般一同出府在外用食。
李含钰甫一落座,便侧首望向身侧的沉怀瑜,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说好今日由我做东,你只管拣喜爱的点便是。”
沉怀瑜望着她这般模样,含笑应道:“我家娘子如此阔绰,我又岂有推却之理。”
说罢便接过食单,向着侍立一旁的店家接连报出数道价昂的名菜,亦不曾落下李含钰素日偏爱的几样佳肴。李含钰瞧着,心下顿时有几分气恼,碍于店家还在跟前,不便当场发作。
待到店家退下,她方才嗔道:“你能吃得下这许多?”
沉怀瑜只当她是心疼银钱,便戏谑笑道:“不过多添几样菜色,便惹得你恼了。”
李含钰蹙了蹙眉,语气也有些怒意:“我哪里是吝惜银两。只你我二人,点下这般多,平白糟蹋吃食罢了。”
沉怀瑜见她神色,便知她是当真动了气。往日二人在家用膳,便是碗中余下一粒米,她都必要叫他尽数吃尽。他心中暗觉好笑,李含钰出手向来阔绰,竟独独在吃食一事上这般惜物。
他连忙软声赔罪,言道是自己失了分寸:“是我不妥。除了你爱吃的几样,余下菜肴尽数打包带回府中,晚间可再食用,亦可分送与你姐姐,好不好?”
听得这般说辞,李含钰面色方才稍稍缓和。待店家将一席菜肴尽数布好,她才摘下头上帷帽,便同沉怀瑜举箸共食。
李含钰一边用膳,一边同他说起家常,言道自家祖父昔日曾随先帝出征,乱世之中亲眼见过易子而食的人间惨状,归家后立下规矩,不许她和姐姐糟践一粒米粮。她说着便抬眼瞥了沉怀瑜一眼,又笑道:“你往后若再这般糟践粮食,我便禀了祖父去,教他老人家托梦来训你,再不许你多吃半块菜,饿上几顿好长长记性。”
沉怀瑜闻言连忙告饶,连声说再也不敢了,又央她莫要这般狠心。待笑闹过了,他才敛了神色,温声问起她祖父生前的事来。
李含钰放下箸,眸光微微一柔,缓缓道:“祖父生前官至都尉,他若是板起颜面,便是父亲亦不敢多言。可平日待我与姐姐总是温厚随和,时常同我们叙说昔年领兵征战的种种旧事。”
“你也是知晓,女红书画这一类,我素来不擅。爹娘常为此苛责于我,府中唯有祖父与姐姐能够体恤,许我随心行事。祖父在世之时,最爱同我对弈。他落子缓慢,我落子却迅疾,祖父每每都笑我心浮气躁。可每回我输了,缠着要再开一局,他也从不推拒。有时他连赢我七八局,我方才得赢一回,我便得意洋洋,称祖父棋艺已然不及于我。如今回想,才知他原是有意相让。”
说到此处,她语声低了几分,垂眸轻轻拨弄碗中菜蔬,便默然不语。
沉怀瑜正要出言宽慰,劝她不必过于伤怀,孰料李含钰忽而轻笑出声:“祖父离世之后,我便常寻姐姐下棋。你定然料想不到,大姐姐那般知书达理的人,偏偏对弈之时最爱悔棋。她心中也知此举不妥,却每每按捺不住,到后来便不大愿同我对局了。如今我多半是寻南阳一同手谈。”
沉怀瑜听罢微微一怔,实在难以想象李含章对局耍赖悔棋的模样。稍作思忖,便开口道:“我棋艺粗浅,并不擅弈。你若是有心寻人道局,待大哥得闲之时,大可寻他,他棋道甚是精通。”
闻听沉怀瑾三字,李含钰心口骤然一沉,连忙岔开话头,说起旁的琐事。二人闲谈半晌,席中菜肴也已食用将尽。李含钰重新戴稳帷帽,二人并肩步出雅间。
谁料方才踏出房门,便被人挡住了去路,一道分外耳熟的声音便传入李含钰耳中:“含钰妹妹,许久不见。”
李含钰隔着帷帽轻纱望将过去,眼前立着一位生得一双桃花眼,面容俊雅如玉的郎君,她当即认出,此人便是当年常随表兄周广源登门李府的谢宜珩,心头骤然一惊,万万没料到竟在此地与之相逢,还被他一眼识出身份,一时方寸大乱,不知该如何应答,只怯怯低声道:“谢……谢公子。”
沉怀瑜亦是猝不及防,未曾想在此处撞见谢宜珩。他早已知晓,谢宜珩自靖朔归来,随同二皇子沉继宸一同返京,心中料定早晚必有相逢,却没料到竟是这般境况,还被他当场看破李含钰的身份。沉怀瑜眼底掠过一丝愠怒,碍于周遭往来宾客众多,不便当场发作,唯恐引来旁人侧目窥探,只冷声道:“还请让开。”
谢宜珩恍若未闻,目光落向轻纱之后的李含钰,淡淡开口:“你含章姐姐何在?怎不见她伴在身侧,反倒独独是你陪着你姐夫?”
一语落下,李含钰浑身微微发颤,强按捺住慌乱心神,勉强作答:“姐姐外出采买,便嘱我随同姐夫先来此处用膳。”
谢宜珩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目光沉沉扫过二人。沉怀瑜唯恐他口无遮拦,再道出什么不该说的来,纵然胸中怒火翻涌,也只能低声说道:“谢副将,借一步说话。”
说罢便抬手,将谢宜珩推入一旁空着的雅间,阖上房门。他目光凌厉逼人,沉声问道:“你究竟想如何?”
谢宜珩也收去方才眼底那几分戏谑,冷眸直视沉怀瑜,开口诘问:“莫非你尚未同李含钰言明?仍将她蒙在鼓里,连同你大哥一并欺瞒?”
沉怀瑜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迎上他凛冽的目光,沉声道:“是她不愿。”
谢宜珩听罢一声冷笑,方才他分明亲眼窥见李含钰与沉怀瑜二人相处之时那般亲昵情态,便直言戳破:“当真只是她不愿?还是你兀自做着齐人之福的痴梦?既割舍不下李含钰,又依旧要与她纠缠不清?”
这番话直刺心事,沉怀瑜胸中怒火骤然翻涌,沉声喝道:“你……”
话音尚未尽数出口,便被谢宜珩沉沉打断:“你同她和离罢,她本就不愿深陷这般境地。”
沉怀瑜听罢,怒极反笑:“倒是你在做甚么幻梦。你既知晓我与她的纠葛,也该清楚她究竟是谁人的妻。就算她厌弃眼下这般处境,难不成便会愿意和离,去嫁于你?”
沉怀瑜心中暗忖此人已经疯了,难不成他以为,只要自己同李含章和离,谢宜珩便可前去求娶?纵使李含章对不愿同自己再有纠葛,也决然不会属意谢宜珩,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
“我再警告你一回,你若当真顾念她,也不愿谢家招惹祸端,我劝你闭紧口舌!”沉怀瑜厉声掷下这番话,不愿再与此人多做纠缠,旋即转身步出雅间。
雅间之内独留谢宜珩一人,回味方才沉怀瑜的言语,心中已然揣摩出几分内情。李含章不愿将此事捅破,想来一半是惧怕姐妹之间生出嫌隙,更为要紧的是,她本心并不愿离开真正的夫君沉怀瑾。
念及此处,谢宜珩心底漫上一阵苦涩。昔日他尚且会因沉怀瑜生出几分妒意,如今想来,沉怀瑜实在算不得什么,沉怀瑾才是李含章心底最为看重之人,这般女子,竟甘愿为了沉怀瑾,困守于沉府之中。
他与沉怀瑾有数面之缘,深知此人满腹才学,身姿卓绝,年纪尚浅便供职翰林院,是京中诸多贵女倾慕的对象,素来亦是恪守礼法的文人。想到此处,谢宜珩心中又生出一丝微茫希冀:或许李含章隐忍不言,不全是舍不得沉怀瑾,亦是惧怕受他斥责。这般守礼之人,又怎会容得弟弟与妻子做出这等悖逆伦常之事。可这点希冀转瞬便被满心疼惜所淹没,他暗自怜惜李含章,不知这些时日,她心底藏了多少惶惧不安。
复又想到李含钰。她性子虽不似寻常名门贵女那般端凝沉重,可容貌品性亦是上乘,又出身名门,京中何等佳婿寻不得,偏偏嫁入沉家,阴差阳差与沉怀瑜结为夫妇,而那沉怀瑜尚且觊觎她的亲姐。她与姐姐手足情深,倘若得知自己夫君对亲姐行此不堪之事,心中又该何等摧折伤痛。
一念及此,只觉李家这一对姐妹,尽数被沉家所误。

(五十七)话旧

沉怀瑜步出雅间,门外已不见李含钰的身影。凭栏望向楼下,见她正在结账,店家亦将打包带走的吃食备妥,便要登上马车。他见状,连忙疾步下楼。
二人登得马车,李含钰当即除下帷帽,面上神色郁郁。沉怀瑜便出言宽慰:“无妨,我方才已然同他说清,纵然被他认出又有如何,哪条王法说过不许小姨与姐夫一同用膳。”
听得这两个称呼,李含钰只觉满心拘碍难堪,并不接他这话,反开口问道:“方才谢宜珩那般神色,倒像是我二人招惹了他一般。姐姐曾同我说,昔日她与你在云朔郡之时,也曾遇见过此人,可是当真?”
沉怀瑜闻言微微一怔,心中拿捏不准李含章究竟向李含钰吐露过多少关于在云朔郡遇见谢宜珩的内情,只缓缓答道:“确有此事。大姐姐只道与他是旧识,他亦是我的同门。”
李含钰蹙了蹙眉,道:“我和姐姐确实见过他几回。此人早年仗着与我表兄是同窗,隔三差五便登门造访,偏生我爹娘还颇为赏识他,说他文采斐然,便任由他来去自如。我早瞧出来了,他那般殷勤,哪里是冲着表兄来的,分明是奔着我姐姐去的。每回来都要满府逛上一圈,只为能撞见姐姐一面,假意同我攀谈,实则句句都在打听她,也就姐姐瞧不出他的心思罢了。”
沉怀瑜闻言轻轻点头,这些倒也与李含章同他说过的相差无几。只是没料到岳父岳母竟那般看重谢宜珩,他心底泛上一丝酸意,缓缓道:“倒没曾想岳父岳母竟喜欢这厮,想来是被他的三言两语哄住了。大姐姐同我说过,你那时并不待见他,不肯让他登门,可是?”
闻得此语,李含钰愈发恼了,拧眉道:“可不是么!他那个人最爱吟诗填词,昔年还特意作了一首来戏弄我。我早便教表兄莫再引他登门,偏生他脸皮厚得紧,说了也不听。好在后来他倒也不来了,我方才听你唤他‘副将’,才知他从了军。”
沉怀瑜见她气恼,忙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道:“没事,上回在云朔郡,为夫已借着较武之机,好生教训了他一番,谁教他当年那般唐突我家钰儿。”
李含钰闻言,微微一怔,旋即恍然:“怪不得他适才那般脸色,原来是挨了你打。”紧接着又追问:“那你归府时脸上那些伤,还有掌心的伤,莫不也是他下的手?”
沉怀瑜闻言心头发虚,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道:“自然不是,他没那般本事,不过是那伙山匪罢了。”
李含钰这才松了口气,颔首道:“如此便好。我还当你身为大将军,反倒敌不过区区一个副将。”
她稍作停顿,又蹙眉说道:“那谢宜珩方才一见我,便张口探问姐姐的下落,想来心中仍旧惦念着姐姐。此人已然归京,待回府之后,我定要好好叮嘱姐姐,叫她切莫再与此人多有往来。当初姐姐未曾看破他的心思,待他礼数周全,反倒叫他误以为尚有几分指望。”
沉怀瑜闻言浅笑道:“说得是,原该同大姐姐提点一二。”
李含钰似又想起一桩心事,随即开口问道:“在云朔郡之时,他可曾还纠缠姐姐?姐姐未曾与我提及这些,也不知她是否依旧看不穿此人心底的盘算。”
沉怀瑜听罢,只得含糊支吾道:“有我守在一旁,他倒也不敢妄为……不过是同大姐姐寒暄问候过几回罢了。”
李含钰闻言颔首,便不再提起此人,沉怀瑜心中方才稍稍松快,孰料李含钰话锋陡然一转,又开口问道:“你可还记得那个屡屡为你题诗的方应贤?我始终不解,你究竟是如何惹得她这般纠缠。莫要同我说,你也如姐姐一般心思单纯,看不出她对你的情意,才叫她生出误会。定然是你给了她几分期许,才令她这般痴心倾慕。我听闻,你还收下过她不少书画,可有此事?”
沉怀瑜方才稍稍放下的心,骤然又悬了起来,连忙喊冤:“我何曾收过,你是听何人妄言?我与那方应贤本就没说过几句话,若不是你提起,我几乎记不起此人。钰儿切莫这般冤枉于我。”
李含钰瞧着他这般慌乱模样,莞尔笑道:“没有便也罢了,此人还因你曾在背后非议姐姐呢,甚是过分。唉,她亦是文采出众,倒不如改日将她说与谢宜珩,二人皆是喜好吟诗作赋,想来倒是十分登对。”
沉怀瑜这才听出她原是在打趣自己,伸手轻轻捏了一把她的臀,算作惩戒,低笑道:“好个促狭性子的钰儿,竟敢逗弄夫君。不过你这话倒也有理,若真能将二人撮合一处,也好叫他们不来搅扰我们的清净。”
李含钰见他附和自己的说法,心中也颇为欢喜。忽而记起今日出门,本打算购置些物件赠予姐姐,便说要下车去往胭脂首饰铺挑选,嘱沉怀瑜不必随她同去,免得二人一道再被旁人撞见。
沉怀瑜却不肯依从,只道又何曾有哪条王法禁得姐夫随同小姨逛胭脂首饰铺子。见她执意不许自己随行,索性便拦着,不肯叫她独自下车。
李含钰无可奈何,只得连声应下,再三叮嘱他须同自己隔开些许距离。说罢,戴好帷帽,便掀帘下了马车。
李含钰一踏入铺中,但凡见得合意的精巧之物,便尽数要买下。随后又移步成衣档,连沉怀瑜的衣衫也一并挑选了数套。沉怀瑜在一旁瞧得暗自咋舌,心中暗忖以她这般花销,自己现下便想辞官归乡,依仗她那几箱金帛度日,怕是万万不能了,还是得恪尽职守,再多挣几年军功才是。
待到李含钰挑选完毕,正要取银付账,沉怀瑜却抢先一步上前:“方才是娘子做东宴请于我,此番便由我来付账便是。”
李含钰却不肯应允。此番采买大半皆是要赠予姐姐的物件,倘若叫姐姐知晓是沉怀瑜出的银钱,定然心中不安,不肯收受,再者这本是自己一番心意,她也不愿由沉怀瑜代付。
沉怀瑜听罢,只得不再相争,任由她取出大把银两结清账目。
二人满载而归。此番出行虽偶遇谢宜珩,生出一番不快,但大体上依旧称得上舒心,故而返程时,李含钰面上笑意未曾消减。
沉怀瑜握着她的手,望着她明媚的笑颜,心底亦生出几分暖意,只是每每二人这般和睦欢愉之时,胸中那份愧疚便翻涌上来,搅得他心神难安,坐立不宁。
他耳畔又浮起谢宜珩讥讽他兀自做着齐人之福的痴梦的那番话,静下心细想,竟觉对方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不由得满心自鄙。直至回到西院,他方才强行压下心底纷乱起伏的万千思绪。
二人回到西院,一同小憩片刻。过后李含钰便起身,说要前往探望祖父。二人皆不愿在祖父跟前,以嫂嫂、小叔这般名分相称,故而沉怀瑜并未随她同往。
行至鹤寿堂近旁,李含钰察觉此处防卫较之往日森严不少。她曾听姐姐说起,药渣一案至今毫无头绪,幕后之人依旧杳无踪迹,一念及此,脚下步履不由得加快,急着前去探视沉老太爷。
沉老太爷正坐于正厅,望见李含钰前来,心中甚是欢喜,连忙唤她落座,又命人奉上香茶。
眼见沉老太爷面色与精神较之先前好转许多,李含钰心中方才稍稍安定,想来改换之后的汤药已然奏效。她便开口禀道:“祖父,姐姐近日诸事缠身,我又不擅理家,无从为她分担,是以姐姐难以抽身前来探视,还望祖父莫要见怪。”
沉老太爷闻言含笑说道:“你姐姐眼下这般劳碌,本不必勉强抽空过来看我。你也不必担忧自己帮衬不上你姐姐,府中蒋总管自会从旁搭手相助。”
李含钰闻言莞尔一笑,便同沉老太爷闲话家常,她素来与沉老太爷投缘,说起话来亦甚是投机。
沉老太爷看着她,心中暗忖,李含章眉目肖似其祖父李镇寅,而李含钰这份爽朗健谈的性情,倒是全然承袭了李镇寅的风骨。
心念至此,沉老太爷便顺势将话头引向李家姐妹的祖父。他缓缓开口,眼底漫开几分追忆,“圣上起事之时,我在幕府执掌文牍谋划,你祖父披甲上阵领兵,同为先帝效力,相交极厚。他尚在世的那些年,时常来府中造访于我,最爱同我手谈对弈,往往一局便消磨大半日光阴。不知你可曾陪你祖父下过棋?”
李含钰听得提起祖父,神色顿时明快几分,欣然答道:“自然是有的,往日在家,我时常伴祖父对弈。”
沉老太爷今日精神颇佳,兴致盎然,便道:“这般说来甚好。左右此刻清闲,你便陪祖父也对弈几局如何?”
可李含钰心中不免顾虑他的身子,连忙劝道:“可祖父身子未愈,不宜劳神。”
沉老太爷摆了摆手,笑道:“不妨事,今日身子畅快,略下几局消遣罢了。”说罢便唤下人前来布设棋局。
李含钰见他兴致高昂,不便再拂他心意,只得应下,静坐下来陪他落子。
转瞬两局已毕,竟皆是李含钰取胜。沉老太爷抚须而笑,目光满是赞许:“你的棋路颇有你祖父当年的风骨,落子灵动,聪慧过人。”
被这般夸赞,李含钰倒有几分不好意思,抿唇笑道:“祖父过誉了。昔日在家同我祖父对局,我从来赢不得他。偶尔能胜上一回,也是他有意相让,怕我屡屡受挫闹起脾气,不肯再陪他下棋。”她稍作停顿,眉眼微微一弯,“今日接连赢下两局,想来也是祖父存心容让。这第三局,还望祖父全力以赴,切莫手下留情,不然我当真要得意忘形了。”
沉老太爷被她一番话说得朗声大笑,连连颔首:“甚好,这第三局,祖父绝不相让。”说着便示意下人重新整理棋局。
李含钰也勾起兴致,正要伸手去取白子,忽闻院外传来步履声响。紧跟着一名仆役快步走入,躬身禀道:“老太爷,大公子前来请安,现已在院外等候。”

(五十八)对弈

李含钰闻得这一声通传,拈棋的手指顿时定在半空,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缓缓将那枚棋子放回棋罐之中。
沉老太爷亦停下了手中动作,扬声道:“快让他进来。”
沉怀瑾迈步入内,目光落在李含钰身上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是未料到她竟在此陪着祖父对弈。然他面上不动声色,敛衣上前,先向沉老太爷躬身问安。
沉老太爷瞧着二人神色间几分不自然,心中暗自揣测,莫不是他们夫妻之间生了嫌隙,或是沉怀瑾自成婚之后终日忙于公务,致使二人情意疏淡。他微微蹙眉,开口问道:“方才为何不曾同含钰一道过来?”
李含钰闻言一怔,悄悄向沉怀瑾递去一记眼色,连忙抢先答道:“夫君彼时尚在衙署,还未回府,故而我便独自先来探望祖父。”
沉老太爷闻言颔首,转而看向沉怀瑾,笑道:“你可曾领教过你娘子的棋艺?方才含钰已然连赢我两局。”
沉怀瑾敛了神色,躬身答道:“孙儿近几月公务冗杂,尚未得空与含钰手谈对弈。”
沉老太爷听罢,心底暗自微哂,暗想翰林院莫非离了他便不能理事?沉怀瑾本就棋艺精妙,其妻亦是深通弈道,竟不曾同她对局过,想来平日里定是冷落了李含钰。他便对沉怀瑾说道:“既是如此,这第三局便由你来代我落子。你素来棋法精湛,也好叫你娘子见识一番。”
说罢又含笑望向李含钰:“含钰,这一局你可要多加用心。”
李含钰听得此言,心头不由突突狂跳,面上却只得勉强噙住笑意,应道:“孙媳自当尽心。”
她心底暗自感慨,今日午膳之时,沉怀瑜还同她说往后不妨寻个机会同沉怀瑾对弈几局,彼时她心中还暗忖,同谁对弈都好,万万不至于与他对局。孰料半日光阴未过,眼下竟当真要与他隔枰手谈。
沉老太爷听罢,便起身相让座次。沉怀瑾此刻心绪本就纷乱,祖父既已示意,只得依言落座,与李含钰隔棋盘两两相对。
这几日二人未曾碰面,一来是他公务缠身,不常在府中,二来心中亦知,李含钰素来有意避着自己。如今这般近在咫尺,直叫沉怀瑾周身局促,万般不自在。
沉老太爷在一旁坐定,见二人迟迟不曾落子,便开口催促:“怔着做甚么,落子罢。”
二人闻声,方才回过神来。
李含钰执白子,依礼先行,指尖捻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于星位之上。
开局之初,二人各怀拘滞,落子皆格外审慎。棋盘之上往来交锋,气氛沉滞尴尬。
待棋局缓缓铺展,二人渐渐沉浸于纵横十九道的博弈,周遭那份局促纷扰尽数消散,心神全然牵系在棋盘之间。
沉怀瑾一边拆招应对,心底暗自讶异,不曾想李含钰棋路灵动多变,攻守进退皆有章法,不由得暗暗赞许。
李含钰心中亦是波澜迭起。今日听沉怀瑜谈及,称道沉怀瑾棋艺卓绝,她本以为沉月华便是自己所见棋道最为高明之人,孰料沉怀瑾的手段竟还要更胜一筹。
沉怀瑾正凝神思索破局之法,心中已然盘算好几套应对路数,局势一时僵持,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对面那人身上。
窗外冬日暮霞斜斜淌入厅堂,橘红柔和的落晖轻覆在李含钰的面庞上,她垂首凝思棋局,眼帘轻阖,纤长眼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道浅淡细碎的暗影。望见这般模样,沉怀瑾心头骤然一跳,心神顷刻涣散,手中黑子随手落下,竟是一步昏招,露出一处致命破绽
李含钰瞥见这处空隙,微微一怔,只当他是有意容让自己,她巴不得早早结束这场叫人坐立难安的对局,岂会错失良机,当即抓住疏漏,白子接连落下,步步紧逼。不过数手,便牢牢锁死局势。
待到沉怀瑾回过神,方看清自己失神之下落下的错子,大局已然无力回天。
李含钰抬眸望向他,浅浅颔首,轻声笑道:“夫君输了。”
沉老太爷见此结局,不由得抚掌而笑,连连称许这一局弈得精妙。
他方才观二人落子交锋,沉怀瑾步步紧逼,大有势在必得之意,他心底便暗叹,他这孙儿真是块不解风月的木头,幸得末后沉怀瑾似是有意落出昏招,成全李含钰取胜,不然他当真要出言训斥这孙儿几句。
沉怀瑾望着眼前女子浅浅的笑意,亦敛神含笑作答:“娘子棋艺高妙,为夫输得心服口服。”
听得他这一声称呼,李含钰方才对局之际稍稍安定的心绪此刻又乱了,慌忙避开沉怀瑾的目光,颊边漫上一抹浅红,垂首缄口,并不应答。
沉老太爷瞧得分明,便在一旁打趣笑道:“怀瑾平日棋艺那般精湛,今日反倒败给自家娘子。往后得闲,可要多寻机会与含钰手谈,好生向她讨教棋艺。”
沉怀瑾闻言,含笑躬身应下。
沉老太爷见天色向晚,便开口说道,沉怀瑾难得早些回府,不必留在这儿陪着他这老朽,二人可早些回院落用晚膳。
二人听罢,齐齐躬身告退,一同步出鹤寿堂。
二人并肩行于连通东西两院的甬道,沿途寂然无言。眼见便要抵达岔路,李含钰刻意放缓步履,不再同沉怀瑾齐肩而行。
沉怀瑾察觉她有意拉开分寸,当即驻步,侧首看向她。
今日暮霞浓艳灼灼,漫天余晖倾泻而下,尽数覆在她周身。李含钰身着一身桃粉袄裙,被落日霞光晕染,人与衣袂皆浸在融融暖光之中,愈发明艳动人。可她此刻垂落螓首,长睫低垂,始终不肯抬眼与他相望。
沉怀瑾伫立原地凝望着她,方才厅堂弈棋之时那一阵心神摇荡,此刻再度悄然翻涌。他喉间微紧,终是低低唤出她的名字:“含钰。”
忽闻他出声呼唤,李含钰身子微微一怔,抬眼只见面前那人背对着漫天霞光,面庞浸在阴影里,叫她看不真切神色,却能分明感知他一双眸子沉沉落于自己身上。
“往后莫要再躲着我了,可好?”
沉怀瑾被她那双杏眸猝然望住,心神一晃,未及多想,这句话便已说出了口。
李含钰听闻此言,本能便想要抽身逃开,脚下方才挪动半分,身子却骤然僵立原地。这些时日积压的惶恐、郁结,还有心底那份百般压抑、无处安放的情愫尽数翻涌上来,泪水再也把控不住,顺着面颊簌簌滚落。
沉怀瑾望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心底酸涩翻涌。他迈步上前,抬手细细拭去她脸上泪痕,随即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李含钰伏在他胸前,溢出细碎隐忍的呜咽。
鼻尖萦绕着他衣间淡淡的松香,连日来时刻紧绷的戒备,竟在此刻悄然消解了一瞬。她浑身微微发软,一时竟忘了躲闪,任由心底那点不敢细细思量的悸动悄无声息地漫开。
耳畔听着她低低的啜泣,沉怀瑾心口阵阵发疼,一手虚虚环住她的脊背,掌心缓缓轻拍安抚。
可仅仅须臾之间,心底仿佛有什么骤然警醒。李含钰浑身发颤,方才那片刻的沉沦转瞬消散,一股无名的惶惧瞬间攫住她。
她猛地挣开沉怀瑾的怀抱,不敢再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半分也不肯多做停留,旋即转身,步履仓皇急促,径直往西院匆匆而去。
徒留沉怀瑾孑然伫立在渐渐褪尽的残霞之下,怀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余温,万千心绪在胸中往复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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