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轨的灯火】(1-3)作者:妈我就看一眼
2026/09/03 发布于 第一会所
字数:23174 第一章 十二月的上海,雨时常下得淅淅沥沥。 上海这种冷不像北方那样直来直去,那冷是裹挟着水汽往衣服里渗,让人由内而外地打着寒颤。 我坐在只有十五平米的合租房里,手里夹着一根利群。烟草的辛辣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和角落里还没来得及扔掉的外卖酸馊味闷在一起。 窗外的霓虹灯在雨水的投射下变得光怪陆离,这些繁华都属于别人。 而我在这个光鲜亮丽的都市里摸爬滚打了一年后,终究迎来了一场场的溃败。 就在三天前,我失去了我的工作。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的场景,落地窗外的云层很低。冷气十足的会议室里,人事部那个平时总爱涂着大红色口红见人就笑的HR主管徐姐,面无表情地将一份解除协议书推到了我面前。 「王想,由于公司战略调整,整个华东区的线下营销业务线都要被裁撤。这和你个人能力无关,是整个大环境的趋势。」徐姐这句话明显已经对很多人说过。 我看着那份协议上冷冰冰的字,脑子里嗡嗡作响。一年了,作为一个从不知名二本营销专业毕业的应届生,我在这家公司里像条狗一样地拼命。为了拿下一个连锁便利店的渠道,我曾经在人家采购经理的楼下淋了几个小时的雨;为了赶一份策划案,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喝下的咖啡多得让我心悸。 我以为只要够拼,总能在这片寸土寸金的洋场里扎下根来。 说回我吧,我这人遗传了我妈的基因,长着一张在这个社会上算得上讨喜的脸,大学室友总调侃我这张脸加上181的身高和常年运动的身材,不去傍个富婆简直是浪费。 但我骨子里带着莫名其妙的清高执拗,总觉得靠自己双手拼出来的才踏实。 但是现实却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了我的脸上。公司调整业务线的时候,像我这样的小员工被划掉就划掉了,没人会多问一句。 我没有去争辩什么,在这个城市,体面往往比真相更重要。 我默默地签了字,拿着那点微薄的补偿金回到了工位。周围的同事都在假装忙碌,每个人都在明哲保身,连一个同情的眼神都显得奢侈。 我找了个废弃的纸箱,把桌面上少得可怜的物品塞了进去,抱着纸箱走出公司的那一刻,冷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曾让我充满斗志的高楼,觉得它像一座墓碑。 老天爷还嫌不够。 抱着纸箱回到合租房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推开门迎接我的是两个大号行李箱放在地上,女友林夏正在默默收拾衣物。 林夏是我大学校友,我们在一起两年了。她学的是会计,毕业后在一家代账公司做小职员。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城市里,我们曾无数次地依偎在这张床上幻想着未来的蓝图,在郊外买一套小两居,买一辆十几万的代步车,周末去西岸看展…… 但梦想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柴米油盐。 听到开门声,林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她今天化了很精致的妆,穿着一件我以前没见她穿过的风衣,但是这风衣的牌子我认识,大抵是我一个月的工资。 「王想,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没有惊讶,像排练了很久的疲惫。 我看着地上的行李箱,又看了看手里的纸箱,那一下我什么都明白了。「要走?」我干涩地吐出两个字。 林夏看了看我怀里的纸箱,眼神满是错愕,但很快又被冷漠掩盖了下去。 她苦笑了一下,自嘲地摇了摇头:「看来,我选今天走,还真是挑了个好日子。」 「能不走吗?」我放下纸箱想要去抓她的手。 她往后退躲开了我的触碰。就是这举措,像一道看不见的沟把我们隔开了。 「王想,」林夏转过头看着窗外,「我们毕业这么久了,每天挤在一个连独立卫浴都没有的合租房里。每天吃着外卖,算着水电费。我真的累了,你看你现在连工作都没了,上海的首付你要攒到哪辈子去?三十岁?还是四十岁?」 「我会重新找工作的,我手里还有一点客户资源……」我想辩解,但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辩解苍白无力。 「然后呢?」她偏过头眼眶有些发红,「继续拿着底薪加提成,每天给别人赔笑喝到胃出血?算了吧,我们都认清现实好吗?你的那些营销理论,在这个吃人的城市里根本一文不值。爱情是需要物质垫底的,没有钱的爱情,就像一盘散沙,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 我沉默了,我反驳不了。在这个动辄几万一平米的上海里,我的自尊心和我的银行卡余额一样,轻薄得可怜。 「我走了。」林夏拉起行李箱,「钥匙我放在鞋柜上了。祝你……以后能过得好。」 门关上后房间里空得厉害,我就这样站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两腿发麻,然后跌坐在地板上,从口袋里摸出烟。 点好烟吸了一口,辛辣直冲肺里,呛得我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地流了满脸,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那段死去的爱情,还是在哭自己那一败涂地的自尊。 接下来,我在这间房里度过了浑浑噩噩的三天。饿了就煮一包泡面,渴了就喝自来水,我不敢看手机,害怕看到前同事们的虚情假意,更害怕看到林夏发朋友圈秀她新的生活。 直到第四天的傍晚,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男人,胃里一阵翻腾。 我不能再这样烂下去了,上海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它就像一台榨汁机榨干了我的青春和梦想后,把残渣无情地倒进了下水道。 我拿出手机买了最近一班绿皮车的硬座票,目的地:四川宣汉。 那里,有我的家。更准确地说,那里有我妈,和我妈守着的那家包子铺。 收拾行李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除了一些换洗的衣物和那张已经磨损的毕业证,我什么都没带。我把出租屋的钥匙留在桌面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承载过我虚妄的地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冰冷的雨夜里。 …… 上海南站永远是那么拥挤,哪怕是深夜,候车大厅里依然人声鼎沸。提着蛇皮袋的农民工,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神色匆匆的异乡客,所有人都像是在逃离,又像是在奔赴。 我找到了自己的靠窗座位,对面坐着一对中年夫妇正疲惫地靠在一起打盹。 「哐当……哐当……」 伴随着一声汽笛声,老旧的绿皮车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奔跑,黄浦江两岸璀璨的灯火渐渐被黑夜吞噬,换成了大片大片的田野和偶尔闪烁的灯火。 我的头抵在玻璃窗上,随路轨节奏的摇晃,心里的抽空感在驶离上海的那一刻,终于到达了顶峰。 二十三岁的我一无所有,落荒而逃。 在半梦半醒之间,那些被我封存在记忆的画面,如同老旧的胶片一般开始在脑海中一幕幕地放映。 我就这样想起了我爸。 我对我爸的记忆,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大部分的印象,都停留在一年级那个雷雨交加的夏天。 我爸当年是个木工,手艺十里八乡都有名。后来为了多挣点钱,常年跟着外地的工程队包活搞装修,几个月才回一次家。每次回来,他都会带着一身木屑的味道,用那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把我高高举起,那是属于那年代手艺人表达父爱最质朴也最笨拙的方式。 然而,那也是一份赚血汗钱的苦差事。 那天天黑得像锅底一样,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我正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写作业,几个浑身是泥,神色慌张的工友闯进了我家,面色惨白地跟我妈说着什么。 我当时还不懂他们说的话,只看到我妈手里的扫帚突然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枯木似的瘫软了下来。 原来工地出了事故,为了赶工期工人们冒着大雨在外面干活,外墙的脚手架因为地基泡水塌了,我爸当时正站在五楼高的地方钉模板,连人带架子直接摔了下来,人当场就没了。 葬礼办得很简陋,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失去顶梁柱的家庭连悲伤都要精打细算。我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跪在灵堂前,看着我妈。 她哭得几度昏死过去,喉咙都哭出了血丝,那一道道撕心的哀嚎声,如今仍然在我的噩梦中回荡。那些来吊唁的亲戚邻居,都在摇头叹息,说我们这对孤儿寡母以后的日子可怎么熬,甚至有人劝我妈趁着年轻赶紧改嫁别拖着我这个累赘。 但我妈没有。 在头七过后的那早上,我起床上厕所,看到我妈坐在院子的水井旁用井水洗脸,水珠从她脸颊滴落,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眼神中原先的空洞迷茫消失了,换成了坚韧的眼神。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见我妈掉过一滴眼泪。 我妈叫叶萍,是个地地道道的四川女人,她今年四十五岁了。 但在我的记忆里,岁月像是对她有着一种特殊的偏爱。四川女人得天独厚的优势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长得很白,并非用化妆品堆出来的苍白,实际是一种带点健康光泽的白,即使常年在热气腾腾的环境中劳作,也遮掩不住她底子里的好气色。 她的身高一米六二,骨架很小,是个标准的娇小身段,年轻时,她长得很俊俏,瓜子脸丹凤眼,眼角还挂着一股天生的媚意。 即便到了现在,只要稍微收拾一下,走在街上相信还能吸引不少男人的目光。 可是,自从我爸走后,她就把自己封闭起来。 为了养活我,为了供我读书,她掏空了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又厚着脸皮借了些钱,在老街的十字路口,盘下了一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店面,开起了一家包子铺。 我妈总爱穿那种大得有些夸张的衣服,小时候我不懂,还问过她为什么不买几件合身的衣服穿。 她只是笑着敲敲我的头,说干活穿宽大的衣服舒坦,沾了面粉也不心疼。 后来我长大了,尤其到了高中大学,作为一个正常发育的男人,我才隐隐约约明白了她的苦衷。 她虽然身材娇小,但其实身材极好,特别是那对傲人的胸乳,几乎可以用「奇乳」来形容。 即便在大码衣物遮蔽下,走起路来或者弯腰干活时,也能看出那唐突的轮廓。 在我们那地,那种熟人社会,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如果再显露出惹火的身材,那就是给自己招惹无尽的是非,她是用这种自毁形象的方式,在保护自己也是在保护我。 但我妈的自我保护,绝不只有隐忍,更多的是属于川妹子的火辣与泼辣。 县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早些年老街那边更是有些不太平。 一个女人开店,总会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子或者喝多了的酒鬼来找茬。 我记得读初二的一天傍晚,我放学去包子铺帮忙。铺子里来了一个附近工地的包工头,喝得醉醺醺的。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店前,指着笼屉里的包子大声嚷嚷要买。 我妈正低头装袋,那个包工头借着酒劲不老实就想往我妈的手背上摸。 换做一般的女人,可能吓得缩回手或者忍气吞声就算了。但我妈是谁? 只见她眼神一厉,一下一把甩开包工头的手。接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旁边用来擀面的擀面杖,「砰」的一声用力砸在了灶台上,震得笼屉都抖了三抖。 「你个砍脑壳的!狗爪子往哪里伸?!」我妈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拎着擀面杖指着包工头的鼻子,浓重的四川口音在街上炸响,「老娘这包子铺是卖包子的,不卖笑!你要买包子就买,不买给老娘滚远点!占便宜占到老娘头上了,信不信老娘一杖敲碎你的天灵盖!」 那包工头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酒劲顿时醒了大半。 他看着我妈那凶悍模样,又看了看周围已经开始指指点点的人群,涨红了脸骂骂咧咧地丢下钱,连包子都没拿就落荒而逃了。 我当时躲在店里的角落,看得目瞪口呆。也就是从那一天起,老街上再也没有哪个男人敢对我妈动什么歪心思,大家都知道,老王家的寡妇是个惹不起的刺猬,谁敢碰准扎得满手血。 她就是用这幅小身躯,硬是在这座县城里替我撑起了一片天。 初中我因为叛逆去网吧包夜,被她拿着竹条抽得满街跑;高中我为了节省生活费每天只吃两顿白水面,被她发现后红着眼硬往我饭卡里充了几百块钱。 她对我永远是刀子嘴豆腐心,骂得越狠心里越疼。 想到这里,火车突然颠簸了一下,把我从漫长的回忆中拉扯了出来。 车窗外已经不再是漆黑一片,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漫长的车程即将结束,车厢里的广播开始播报到站的信息。 我拖着发麻的腿站起身,去了趟洗手间。看着镜子里因为一夜未眠而布满血丝的自己,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不至于那么狼狈。 可是,当火车真切地停靠在站台上的时候,一种名为「近乡情怯」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下了火车,从拥挤的人流走出有些年头的出站口。 初冬的宣汉没有上海那般刺骨的阴冷,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青草气息。 站前广场上坑坑洼洼,停满了拉客的三轮摩托和出租车。司机们操着我无比熟悉的乡音,大声地拉扯着客源:「走不走?走不走?城关镇差一位!上车就走咯!」 一切都是那么的嘈杂无序,还带点破败。 但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片混乱之中,我那颗在上海高楼大厦间一直没有着落的心,感觉到了一种脚踏实地的厚重。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出站口,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 其实我很怕见她。 我怕她问起我在上海的工作,怕她问起林夏,更怕看到她眼里闪过一丝一毫的失望。 她起早贪黑地揉面蒸包子,把关节都熬出了风湿,才供出了我这个大学生。 她总跟街坊四邻吹嘘,说她儿子在上海的大公司做营销,坐高级写字楼穿西装打领带。 如今,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了回来,连身上的衣服都是皱巴巴的。 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对不起她揉过的那一团团面。 就在我踟蹰不前的时候,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斥责声,如同平地一声雷穿透了广场上嘈杂的人声。 「王想!你个小兔崽子!杵在那儿当电线杆子啊?眼睛长在头顶上啦?老娘这么大个活人看不见?!」 我浑身一下一哆嗦,这声音这语气,普天之下除了我妈,再找不出第二个人。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在出站口侧的一棵老榕树下,站着那个我日思夜想的身影。 我妈她今天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打扮,下半身是一条卡其色休闲裤,上半身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长袖衣。外面还系着那条印着「天天面粉」字样的围裙,围裙还沾着几抹面粉印子。 显然她收到我发的信息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刚从包子铺的灶台上出来,就匆匆赶来接我了。 老榕树巨大的树冠遮蔽了天光,在阴沉的天气下显得有些昏暗。 但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她露在领口外的那一截修长的脖颈,以及挽起的袖口处露出的手腕,还是白得有些晃眼,和四周这些皮肤粗糙暗沉的妇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两手叉腰眉头倒竖,正瞪着一双丹凤眼看着我。 一阵带着湿气的风吹过,把本就宽大的衣服吹得紧贴在身上,那一下隐藏在衣物下的惊人物事若隐若现地勾勒了出来。 但很快她不耐烦地拽了一下衣服,重新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普通的妇人。 我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连拖着行李箱的手都在发颤。 我快步走了过去,在离她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艰难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妈,我回来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冲上来给我一个热泪盈眶的拥抱。 她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余光扫过我手中的行李箱,原本竖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晓得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死在上海那花花世界里了!」她一开口就是夹枪带棒的连珠炮,标准的口音一点没变。 她往前走了走,那只有些粗糙但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捏住了我的胳膊。 「你看你瘦得像个什么鬼样子!像只被拔了毛的瘟鸡!下巴尖得都能戳死人了!」她没好气地甩开我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嫌弃,但语气里的心疼却怎么也藏不住, 「在上海那种大城市待了一年,钱没见你给老娘寄回来几个,肉也没长半两。人家街坊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这个当妈的怎么苛待你了,连口饱饭都不给你吃!」 「最近工作比较忙嘛,没顾得上按时吃饭……」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想用以前在电话里敷衍她的那套说辞蒙混过关。 「你放屁!」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我,白了我一眼,「忙?忙到连工作都丢了?忙到连女朋友都跟人跑了?」 我一下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老妈。我离职的事是在微信上跟她说的,但我发誓林夏和我分手的事,我连半个字都没提过! 「妈,你……你怎么知道……」我结结巴巴地问道。 「你当老娘是傻子啊?」她冷笑了一声,抬手理了理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撅什么屁股我不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前天晚上在微信里,你发语音说辞职的时候,那声音丧得像丢了魂一样。除了丢了饭碗和女人跑了,还能有什么事能把你这头倔驴打击成这副死狗样?」 我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女人面前,我那些自以为是的伪装可笑得就像是一张窗户纸。 「分了就分了!」她见我不说话,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强硬, 「有什么大不了的!那种嫌贫爱富的丫头,就算你现在有钱把她娶回来,以后真遇到个什么灾什么难的,也是个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祸害!分了正好,老娘还省得以后受她的气!」 「可是我……」我张了张嘴,那些在上海经历的委屈突然失去了倾诉的必要。 「可是个屁!大男人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的,没出息!」她不客气地打断了我,然后一把推开我,弯腰就去抢我手里的行李箱。 「妈!我来拿,这箱子特别重,装了好多书……」我急忙想去夺回来,她那么娇小的个子,这箱子几乎快有她半个人高了。 「起开!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她粗暴地一把拍开我的手。 只见她腿微微下沉,腰部一下一发力,原本瘦弱的身体一下爆发出与体型极不相符的力量。 她单手提着行李箱的提手,硬是将大箱子提了起来,转身就往广场停着的一辆老旧的电动三轮车大步走去。 「老娘当年扛着四十斤的面粉上下楼的时候,你还在泥巴地里撒尿和泥玩呢!跟我在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她走,又头也不回地嚷嚷着,「还傻愣着干什么?赶紧上车!铺子里还有一笼灌汤包没蒸完呢,回去晚了火候过了,那些老主顾又要指着老娘的鼻子骂娘了!」 我看着老妈有些倔强有些急躁,却又无比踏实的背影。 我深吸了一口县里充满了烟火气的空气,眼角的湿润终于忍不住滑落了下来。 原本那颗在上海被现实捶打得千疮百孔,被爱情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心,在这会儿,在」老妈粗鄙却温暖的叫骂声中,终于安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溃败已成定局但好在我的归途,还有人等。 第二章 小三轮在县里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着,一路上哐当哐当的像破铜烂铁在路上散架。 简单介绍下我的家乡,宣汉县:这个位于大巴山南麓达州市管辖下的山区县城,一年到头总少不了潮湿水汽。 这里四面环山,前溪河和后河在县城交汇,风水虽好,但交通在早些年简直是让人叫苦连天。 这些年哪怕修了新路,这座县城骨子里的闭塞安逸和一点懒散却依然如故。 我坐在生锈的车斗里,身旁靠着装满我溃败史的行李箱。初冬的冷风挟着大巴山独有的湿冷刮过我的脸,但我却觉得比上海那阴冷要舒坦得多。 我看着坐在前面驾驶座上的我妈,叶萍女士。 她脊挺得很直,娇柔的身躯被三轮车颠得晃了几下,黑色衣在风中猎猎作响,被风吹得紧贴后背时,隐约能勾出她出人意料的纤细腰身。 她手把着车把手,熟练地在满街乱窜的摩托车和行人中间穿插,时不时地还要按响那只喇叭,再用四川话骂上一句:“抢锤子抢!赶去投胎嗦!” 泼辣大咧,从不避讳这就是我妈。 车拐过两个街角,穿过一条两边开满馆子和五金店的老街,终于在一个有些年头的路口停了下来。 “下车!把箱子提下来,莫在车上杵起!”我妈拔下车钥匙,回头没好气地冲我喊了一声。 我赶紧跳下车,把行李箱搬了下来。 抬头一看,面前是一间临街铺面,门头上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因为常年风吹日晒,招牌四角已经有点儿褪色泛白了,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天天汤包。 招牌下面是两个很大的不锈钢蒸炉,此时正往外翻滚着浓浓的白雾。 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老面发酵的醇香和肉馅儿的香气。 这股味道是我整个青春期乃至大学时代最深刻的味觉记忆。 也正是这股味道,供我读完了大学,支撑着我曾经的上海梦。 铺子里正赶上早高峰的尾巴,几个赶早的客人坐在里面吃着包子稀饭。 “萍姨,你回来啦。这是…你儿子吗?” 我正打量着铺子,一道怯生生的话传了过来。 我往里看去,铺子里面走出一个手里拿着抹布的年轻女孩。 大概刚成年的样子,穿着一件粉色长袖衣,下面是一条普通的牛仔裤,头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 长相清秀但皮肤稍微有些粗糙,有点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但是眼神很清澈,看到我盯着她看,显然是有些局促,赶紧把头低了下去,手里的抹布搅动着。 “接到了,接个祖宗回来!”我妈冷哼了一下,但任谁都能听出她话里其实并没有多少火气,反倒是有点炫耀。 她把车钥匙扔在收银台上,指着女孩对我说道:“幺儿,这是孙欣颖,小颖。我前两个月刚招来的帮手。人家小姑娘手脚麻利得很,比你这个五谷不分的大学生强多了!” “小颖你好。”我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扯出一个笑容打了个招呼。 “你……你好。”小颖脸一红,嗓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赶紧转过身去收拾桌子了。 我知道我妈的性格,她这人看人极准,能让她夸一句手脚麻利的,那么这小姑娘肯定是个吃苦耐劳的主。 听我妈之前在电话里提过一嘴,小颖是咱宣汉下面某个乡镇上来的,家里重男轻女没让她读大学,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 看着她忙碌背影,再对比一下在上海丢了饭碗跑回来的我自己,我心里突然涌起说不清的羞愧感。 “饿了没得?”我妈解开身上的围裙,走到蒸炉前。 “有点。”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在火车上晃荡了十几个小时,除了喝了几口白开,我几乎什么都没吃。 胃里早就空空如也,刚才闻到包子的香味,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我妈又白了我一眼,没说啥话,拿过一个盘子揭开最上面的一层笼屉。 蒸汽一下涌了起来,将她那张其实保养得不错的脸庞罩住。 热气氤氲里,她那原本就白皙的皮肤被蒸得透出粉红色,额头上的几缕头发沾了汗贴在脸上。 隔着蒸汽,我恍惚间觉得我妈一点都不像个中年妇女,反倒有几分被烟火日子养出来的风韵。 她麻利夹出几个肉包子,又转身去旁边的保温桶里舀了一碗稀饭,墩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 “吃!吃完好跟我回去收拾行李!”她没好气地命令道。 我听话地坐了下来拿起筷子。 包子很烫,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一口咬下去,老面发酵的面皮宣软中带着麦香嚼劲,里面的肉馅肥瘦相间,汤汁一下在口腔里爆开,烫得我直吸溜气却又舍不得吐出,简直太好吃了。 虽在上海上班的写字楼下便利店里也有卖包子,但那些流水线生产出来的面团,加热后吃在嘴里,永远是带着些香精的味,所以只能用来填饱肚。 但我妈包的包子,是有灵魂的。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莫名地发酸。 这几天在上海经历的失业失恋,出租屋里的冰冷,火车上的颠簸,都被这口热包子按了下去。 我妈没有看我吃相有多难看,她看向正在擦桌子的小颖。 “小颖,锅头那几笼你给我盯到,莫蒸过火了。等哈有人来买,你就照平时那样卖。我先把他带回屋头洗个澡,晚点再过来。”我妈有条不紊地交代着。 “要得,萍姨你放心嘛,我等哈就弄得妥当的。”小颖抬起头,乖巧地应承着,眼睛还不经意地朝我这边偷瞄了一眼,发现我正因为吃得太急被烫得龇牙咧嘴,忍不住捂着嘴笑了一下。 “笑啥子笑!吃个包子都能烫到嘴,简直是个憨包!” 我连连咳嗽,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扯了张餐巾纸擦了擦嘴站起身来:“我吃饱了。” “吃饱了就提箱子,走路回屋!” 我妈也不跟我客气,自己手揣在裤兜里,迈步就往铺子外面走。 我赶紧拖着行李箱,像个受气包一样跟在她屁股后面。 “萍姨慢走,哥慢走。”小颖在后面挥了挥手。 我们家离包子铺确实很近。说是家,其实就是老城区里一栋有些年头的集资建房。 从铺子出来,穿过一条只够两辆三轮车错车的巷子,再拐两个弯走个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一路上,这县里的气氛一下把我围住。 街边卖卤菜的摊位冒着八角桂皮的浓香;几个穿着睡衣的老大爷围在街角的水泥桌子上打着长牌,时不时为了几毛钱爆出几句粗口;哪家一楼的排气扇正往外冒着炝炒辣椒的刺鼻白烟,呛得过路的人直打喷嚏。 这就是我的家乡,粗糙真实,没有上海滩让人窒息的精致,但却有着让人脚踏在地上的踏实。 我继续跟在我妈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步子迈得很大。 我以前没怎么注意过,现在细看,才发现她并不瘦。 虽说骨架小,腰身收得很利落,身上却有种被岁月养出来的丰韵。 不像发福也不干瘦,她只是该细的地方细,该丰的地方丰,偏偏这副躯架上最藏不住那份丰满。 即便那件T恤已经大得些许夸张,但当她偶尔转身,或者因为避让路上的水坑而侧过身子时,胸前那骇人的丰腴依然会将前襟高高撑起。 那绝非中年发福的臃肿,实则是天生的傲人资本。 在我的记忆里,自从我爸过世后,她就一直刻意地用这种近乎丑的衣服来掩盖自己的傲人身材。 小时候我不明白,还问她为什么不穿漂亮衣服。她当时一边揉面一边用沾满面粉的手指戳我的额头,骂我多管闲事。 可是,岁月确实偏爱她这样的川渝女人。四十五旬的年纪,除了眼角多了一些细纹,那身冷白皮竟然没有丝毫的暗沉。 以前有时在家里她换衣服不避讳我,我无意中瞥见她露出的肩膀手臂,那是白得晃眼。 “看啥子看?走个路像个老太婆一样磨磨蹭蹭的!” 我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瞟了我一眼。 我吓了一跳,赶紧收回飘忽的思绪,加快了脚步。 “到了上楼!” 我们停在一栋外墙贴着暗红马赛克瓷砖的单元楼前。这楼连个像样的防盗门都没有,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不知道多少年,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疏通下水道”、“开锁”的牛皮癣,而我们的家就在三楼。 我提着几十斤重的箱子吭哧吭哧地往上爬。我妈走在前面,身手矫捷得像个少女。 咔哒一声,老妈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稍许年头的防盗门。 “换鞋!拖鞋在鞋柜第二层,刚洗过的,莫把我地板踩脏了!”她换着自己的拖鞋,又像个长官一样下达着指令。 我推门而入,熟悉的旧樟木家具味扑面袭来。 我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大概七十多平米。但被我妈收拾得一尘不染。 水磨石地板拖得锃亮,客厅中央摆着一套年代感十足的米色布艺沙发,虽然款式老旧,但罩着的碎花沙发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一台老式的液晶电视,电视柜上还摆着我大学毕业时穿学士服的照片。 一切都和我过年离开时一模一样。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这个小小的两居室,就像是一个被时间冻结的避风港。 我换好拖鞋,把行李箱拖进客厅。 “愣到起干啥子?还不去洗个澡!身上全是火车的酸味,熏死个人了!”我妈换好鞋,转身开启了连珠炮模式。 “妈,我先歇会儿……”我刚想在沙发上坐下。 “歇个屁!”她一把将我从沙发上拽了起来,力气惊人,“把你的床整理干净再去洗!你那个屋头我一个月没进去扫了,全是灰!还有你箱子头那些脏衣服,马上给我掏出来,我要丢洗衣机里搅了!” 我知道在这个家里,反抗叶萍女士的命令是徒劳的。 我只好认命地叹了口气,蹲下身拉开行李箱。 箱子一打开,里面乱七八糟的衣物,几本营销学专业书,一个保温杯,都露在她面前。这是我在上海一年的全部积累,或者说全部破烂。 我妈蹲在我旁边,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心疼,但嘴上依然不饶人。 “你看看你,二十好几的人了,衣服塞得像咸菜一样!这件衬衫,领口都洗成这样了你还穿?在上海那种大城市,人家不笑话你?”她嫌弃地将我那些皱巴巴的衣服挑拣出来,分类扔在地上,嘴里不停数落。 “这件衣服,吊牌都没剪!是不是那个人家不要你的姑娘给你买的?” 我浑身一震,手里的动作停下来看着她。 这件衣服确实是林夏以前给我买的,但我嫌太正式,一直没舍得穿,压在箱底。这次走得急,随手就塞了进去。她是怎么一眼看出来的? “你莫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妈嗤笑一声,拿起衣服抖了抖,“老娘虽然没去过上海,但眼水还是有的。这衣服的面料和做工,一看就不便宜,你自己那个抠搜样,舍得花这个钱?再说了,要不是女人给你买的,你能这么仔细地用塑料袋套着压在最底下?” 我哑口无言,只能低头继续收拾书本。在她面前,我真的就像个透明人。 “我跟你说幺儿,”我妈把衣服整理好抱在怀里,突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女人心变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你现在一没工作二没钱,人家凭啥子跟着你在这个社会上吃苦?现实得很!你莫在屋头给我摆出一副死人脸,像是我欠了你几百万一样。回来就好好休息几天,然后把那破工作忘了,在县城重新找个事做。” “妈,我觉得我在上海……”我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想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你觉得个锤子!”她不留情地打断了我,嗓门抬高了八度,那股川女的泼辣劲儿又上来了,“你在上海这一年混出个人样了吗?除了长了两斤眼屎,你还带啥子回来了?营销营销,销来销去把自己销失业了!老娘起早贪黑蒸包子,供你读大学,不是让你去大城市给人家当廉价劳动力的!”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反驳不出来。 看着我颓废的样子,她眼里的怒火慢慢平息了下去,后来只剩下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行了,少在这儿给我装死。”她踢了踢我的小腿,“把箱子收起,衣服我拿去洗。你赶紧去洗澡。” 说罢,她抱着脏衣服进了卫生间。 我看着老妈的背影消失在卫生间门口,听着里面传来洗衣机放水响,心里那种在上海被撕裂的伤口,像是正在被这种真切的生活慢慢缝合。 我把行李箱塞进自己床底下,拿了一套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很小,转个身都困难。 我妈正弯着腰,在水槽边搓洗着我那沾满油渍的T恤。水声潺潺,泡沫翻涌像一曲低回的私语。 她身形低俯,身上的衣服被这动作悄然牵引,衣料如潮水般贴附曲线,领口松松滑落,露出隐秘幽径。 从我伫立的角度,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入一片晕染开来的柔光,一道极为幽深的沟壑如山谷间隐秘的溪流,饱满而颤动,悄然侵入我的感官深处。 我心口漏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咽了咽口水。我暗骂自己一声畜生,这可是含辛茹苦把我养大的亲妈,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脚步,老妈直起身子,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她的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张喘着气,竟然多了几分娇媚。 “站在那儿当门神啊?还不快洗!”她没好气地说“我把这件衣服搓出来就出去,莫催!” “没……没催。”我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赶紧退到门外,背靠着墙壁大口地呼吸着,想压下心底那点诡异的燥热。 几分钟后,我妈端着洗好的衣服走了出来。 “去洗吧,水烫小心点。”她叮嘱了一句,然后端着盆走向阳台。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拧开花洒滚烫的热水倾泻而下,冲刷着我疲惫不堪的身体。 闭上眼睛,水流在耳边响着,我的脑海里却总往外冒出刚才她搓衣服的画面。 那画面冲得我脑子发乱。 我妈是个苦命的女人,一辈子都在为了生计奔波,她从不在意自己的外表。可是,那副被宽大衣物掩盖下的躯体,却在不经意间有一种要命的吸引力。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想把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赶出脑海。 我告诉自己,她可是我妈。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我觉得整个人都轻盈了不少,像把上海一年的霉运都随着水冲走了。 我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卫生间,客厅里已经没有了我妈的身影。 “妈?”我喊了一声。 “叫魂啊!”阳台上传来她的声音。 我走过去一看,她正踮着脚尖,费力地把洗好的衣服挂在晾衣架上。 由于阳台比较窄,晾衣杆又有些高,她的身材显得有些吃力。 每次她踮脚去挂衣服的时候,衣料就会被向上拉,露出腰间雪白的肚皮。 而胸前那骇人的资本,更是随着她的动作上下颤抖,即使隔着宽松的棉布,也能看出夸张的丰满。 我看得径直有些呆了,直到她挂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身发现我。 “看啥子看?还不去把你那屋头随便抹一下,晚上想睡灰堆里嗦?”她拍打着衣服上的水珠,又数落起我。 “我这就去。”我赶紧收回,逃也似地回了自己的卧室。 我的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虽然我妈嘴上说一个月没打扫了,但其实桌面上只有薄薄的一层浮灰,床单和被罩显然是昨天刚换的,有好闻的阳光味。 我拿了块抹布,简单地擦拭了一下桌面床头。 房间的角落里,还堆着我高中时期用过的课本和几张褪色的奖状。看着这些曾经的辉煌,再想想现在的处境,我心里五味杂陈。 收拾完房间,我走出客厅。 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戴着一副老花镜,用笔在上面写写算算。 听到我的脚步,她头也没抬,手里飞快地记着账,嘴里嘟囔着:“这个月猪肉价格又涨了,葱也贵得吓人。一笼包子利润越来越薄,再这样下去,天天汤包都要改成天天喝西北风了。”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因为劳累而有些粗糙的手,心里涌起了愧疚。 “妈,对不起。”我低头说道。 她写字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从老花镜的上方看着我。 “晓得对不起,就说明你还有点良心。”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话虽然还是有些硬,但已经没有了刚见面时的火药味, “上海混不下去就混不下去,有啥子大不了的。你老汉儿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读大学,不是为了指望你以后赚大钱给我买别墅。我只盼着你平平安安,有个正经事做,讨个本分的老婆,踏踏实实过日子。” 老妈的话向来很朴实,没有一句豪言壮语,却一下击中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知道了,妈。我会在家好好待几天,然后出去找工作。”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找工作的事莫急,先把你这身排骨养几斤肉出来再说!”她又是白了我一眼,重新对着账本。 “叩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 “哪个嘛?”我妈放下账本,站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是隔壁的刘阿姨。刘阿姨是个热心肠,也是个出了名的大喇叭,县城里谁家有点风吹草动,她比谁都清楚。 “哎哟,萍妹子,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你家王想回来了?”刘阿姨探着头,一双眼睛贼溜溜地往屋里瞟。 我妈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脸上还是挤出了一个客套的笑容:“是啊,刘姐。娃儿在外面跑累了,休年假,回来耍几天。” “休年假啊?哎哟,大城市的公司就是好,还有年假休!”王大妈信以为真,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你家王想现在出息了,每个月寄不少钱回来吧?萍妹子你也是苦尽甘来了。” “哪里哪里,娃儿刚毕业,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我妈打着太极,不动声色地挡在门口,摆明不想让她进屋,“刘姐,你这会儿过来是有啥子事没得?” “没得啥子大事,就是居委会说明天要来检查卫生,楼道里那些纸壳壳旧鞋子啥的,让大家赶紧收一下。”刘阿姨说完,又探头冲我喊了一声,“王想啊,在上海谈没谈女朋友啊?你妈可急着抱孙子呢!”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刘姐,他才多大点,谈啥子女朋友嘛。工作要紧,工作要紧。”我妈赶紧抢过话头,“卫生我晓得了,等哈我就去把门外的废品收了。” “要得要得,那我先回去了。”刘阿姨见套不出什么话,有些扫兴地转身走了。 关上门我妈脸上的笑容一下消失,后来的是一脸的嫌弃。 “这老太婆,天天吃饱了撑的,一天到晚就晓得东家长西家短!”她抱怨着,又走进厨房。 “妈,你刚才为啥跟她说我是休年假?”我跟在她身后,有些不解地问。 “不这么说怎么说?说你在上海被老板开了?说你女朋友嫌你穷跟别人跑了?”她系围裙,又没好气地怼了我一句,“在宣汉这种地方,你要是露了怯,别人能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老娘这辈子要强惯了,丢不起那个人!” 我苦笑了一下。是啊,体面往往比真实更重要。而我妈,这个坚韧的女人,用她那柔弱却刚强的肩膀,替我抗下了难堪,维护着我在这个小县城里的一点脸面。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然后在水槽上方的架子上拿下一条毛巾擦干。 “行了,你在屋头先待到起。铺子里那几笼包子应该快蒸完了,小颖一个人搞不定收尾的活路,我还得去一趟。” 她说着,又把那件围裙重新套在身上。 围裙的带子在背后交叉,她在腰后一系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就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带子一勒,她原本被隐藏的腰线一下显露出来,而胸前被裹住的丰隆,更是不可阻挡地凸显出了霸道。娇小的身高,纤细的腰肢,加上这过于醒目的胸脯,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我下意识地撇开目光,盯着厨房地砖上的花纹,心跳得有些快。 “我弄完了就回来。幺儿,晚上想吃啥子?是想吃楼下拐角那家的麻辣烫,还是我去菜市场割两斤肉,回来给你弄个回锅肉?” 她站在厨房门口,眼神犀利地盯着我,话还是川味十足,不容置疑,但其中蕴含的那份独属于母亲的宠溺,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我看着她那双明亮的丹凤眼,突然觉得就算在外面输得一塌糊涂,只要能在这个房子里,听着她中气十足的声音,一切就都不算太糟。 “回锅肉吧。”我咧开嘴笑了笑,“多放点蒜苗,少放点肥肉。” “要求还挺多!饿死你算了!” 她转过身拉开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客厅空了下来,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背影,眼眶又一次又湿了。 第三章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已经变成了些许昏黄的暗橘。 宣汉县的黄昏,没有上海被高楼大厦切割的冷硬感 ,而是大巴山脉水汽里温柔的光晕。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很多年前就存在的水渍发了一会儿呆。 被窝里是洗衣粉的干爽味道,这是我妈的杰作 在上海合租房的这一年,我的被子永远都是潮乎乎的,有怎么也散不去的霉味。 而现在,我全身被这踏实的味道铺盖着,原本在魔都被现实锤打得紧绷,也慢慢松弛下来。 “幺儿,起来没得?” 我妈那很标志的大嗓门在客厅里响起,伴随而来的是塑料袋窸窣的声响。 我一把掀开被子走出卧室,客厅的灯还没开,光线有些暗,我妈正弯着腰把手里提着的几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围裙已经摘掉了,头发显得有些散乱,看得出不少的疲惫。 “妈,你铺子关了?”我走过去想帮她整理袋子里的东西。 “不关门难道在里头睡通宵啊?包子早就卖光了,小颖在那边收拾蒸笼打扫卫生,我把账算完就先回来了。”她没好气拍开我的手,虽然语气有那么点冲劲儿,但比起刚见面时恨铁不成钢的火药味,现在倒是降低了许多,更多的是劳作一天后的疲倦。 她把袋子里的菜往外拿嘴里叨唠着:“去菜市场割了两斤后腿肉,晓得你要吃回锅肉,这阵子的猪肉贵得像吃人一样,那些杀猪的简直黑了心肝!又扯了两把蒜苗,还逮了条草鱼,等哈给你弄个酸菜鱼。你在上海那个背时地方,天天吃那些洋垃圾外卖,怕是连正经饭菜是啥子味儿都搞忘完了。你看你瘦得精排骨一样那个鬼样子,老娘今天非得给你好好补一补。” 听着絮絮叨叨的抱怨,我心里非但没有觉得烦躁,更多的是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妈,嘴上骂着你浪费钱骂你没出息,回头却去菜市场挑最好的肉买最新鲜的鱼,只为了让她那个在外头碰了一鼻子灰的儿子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家乡菜。 “妈,其实随便弄点就行了,你开了一天店也累了。”我看着她的疲惫和她那有些深的细纹心生内疚。 “少在这儿给我假巴意思的,随便弄点?随便弄点你能下得去两碗干饭?麻溜去把脸洗了,醒哈瞌睡。我去厨房弄饭,莫在客厅里头给我碍手绊脚的。” 她袋子提起就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还在那里杵到干啥子?没听见老娘开腔嗦?” “哦哦,马上。”我乖乖地去了卫生间。 洗了把脸后脑子清醒了过来。 厨房里已经响起了抽油烟响,以及菜刀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节奏。 我走到厨房边,靠在门框上看着里头。 老妈妈的身影在里面忙碌着。 她动作很麻利,切肉洗蒜苗拍生姜剁泡椒,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是多年练就的本领。 “妈,小颖那姑娘干活还行吧?”我没话找话,想驱散刚才盯着她背影时脑海里闪过的异样。 “勤快得很!人家妹儿虽然没念过啥子高头大书,但吃得下苦,眼里头硬是有活路。哪像你嘛,大学毕业又啷个样嘛?油瓶子倒了都不带扶一下的!今天我前脚一走,铺子里头剩下的那些烂摊子全靠人家一个人收拾,连灶台底下那些背时死角都给我抹得干净。”我妈往锅头倒起菜油,脑壳都懒得回一下,“现在这年头,找得到几个这号踏踏实实肯做事的年轻人哦!” 我被她说得一阵心虚,讪讪挠了挠后脑勺,不敢再搭腔。 油烟渐渐升腾起来,食材下锅后滋啦的爆响,浓厚的豆瓣酱和辣椒的香气迅速弥漫开来。 我妈在灶台前忙碌着,那双手此时正熟练地握着锅铲,翻炒加料颠锅,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看着她围裙后面那道勒得有些紧的腰带,和她偶尔抬起手臂擦拭额头汗珠的样子,我又开始五味杂陈。 在上海打拼的这一年,我每天面对的只有电脑屏幕上冷冰冰的KPI,同事之间虚伪的客套,以及林夏那张越来越敷衍的脸。 而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至少在眼下不重要了。 “还愣倒干啥子?去把桌子抹干净,准备刨饭!”我妈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 “欸,来了。” 我赶紧过去把茶几上的杂物收拾干净,又从厨房碗柜里拿出两副碗筷。 客厅这折叠餐桌已经很旧了,桌面上铺着一层塑料,塑料下面压着几张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我爸还在世时的全家福。 我妈陆续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她又折回去端了一碗加了榨菜的蛋花汤出来。 “就这几样,整多了你也刨不完。”她把围裙解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 我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菜有些发哽,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塞进嘴里。 那一瞬间,熟悉的豆瓣香和肉的焦香在口腔里爆裂。这味儿太正了,正到我在上海这一年里,翻遍了所有号称正宗川菜的外卖都没有吃到过一次。 “好吃不?”我妈没动筷子,只是双手托着腮帮子,像个等着老师打分的小学生一样看着我。 我大力点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妈,好吃,太好吃了,还是家里的味道。” “那当然,老娘做这个做了这么多年了,那些开馆子的都不一定有我这手艺。”她满意地哼了一声,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她只夹青菜,回锅肉和酸菜鱼几乎不动。 “妈,你吃啊。”我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我下昼在铺子里吃过包子了,肚皮还饱到起的。你多刨两口,你看你都瘦脱相成啥样了。”她嘴上嚷着,但在我再三催促下,还是夹了两片肉,慢悠悠地嚼着。 我心里明白,她不是不饿,只想留给我多吃点。这种逻辑在上海的随便一家餐厅里都不会成立,但在我家它成立得理所当然。 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着她说:“妈,我这次回来,想先在家歇几天,调整一下状态。” 她扒拉了两口饭,抬起眼皮瞟了我一下,说:“歇就歇嘛,你饭碗都搞脱了,不歇起还能干个啥子?” 没有质问没有追问什么时候去找新工作,也没有拿别人家的孩子来比较。很是平淡,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但是也不能歇太久,最多过完年,就得想想后面怎么办了。”我补了一句,生怕她以为我打算赖在家里啃老。 她放下碗,抽了张纸擦了擦嘴,然后看向我我,表情认真起来:“幺儿,你听妈跟你说。上海那个背时地方,不留你,你也不稀罕留。回来了就回来了,不丢人。你要是在宣汉找个活路,安安稳稳的,妈也放心。你要是还想出去闯,妈也不拦你。但有一条,你莫觉得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就矮人一截。你老汉走得早,但老娘从小把你拉扯大,没让你比别人少过啥子。现在也一样,真要是混不脱了,老娘这个包子铺养你个吃闲饭的,还是供得起的。” 她从认真慢慢变成了她惯有的泼辣调调,但我的鼻子已经酸得不行了。 我盯着碗里的饭,不敢抬头,因为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眼眶红的样子。 “行了行了,麻利点刨饭,菜都放冰了。莫搞得跟演电视一样假眉三道的。”她挥挥手,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但我分明看到,她在拿起筷子的时候,手背偷偷在眼角抹了一下。 吃完饭,我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儿。我妈倒也没跟我客气,只是说了句“莫把碗给我摔了”,然后就拎着茶壶回去客厅。 我把碗筷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温水流过手背,这个在狭小厨房里洗碗的动作,让我回到了十几岁的某个普通夜晚。 那时候吃完饭也是我洗碗,我妈在旁边收拾灶台,日子过得清苦但也舒心。 洗完碗我把碗筷沥在架子上,擦干了手走回客厅。我妈正窝在沙发里,一手拿着遥控器,一手端着小茶壶,电视里放着央视的晚间新闻。 “洗完了?”她头也没抬。 “洗完了。”我在她旁边坐下。 客厅的灯光略有点幽黄,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一层暖橙的光。 她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一件褪了色的保暖内衣,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外面披了件深蓝色开衫。刚才在厨房里忙碌时扎起来的头发现在放了下来披在肩上。 “妈,你今天站了一天了,腿还疼不?”我看着她搁在茶几下面的小腿。 “老毛病了嘛,冬天更造孽些。这双腿确实有点吃不住劲了。” 老妈此刻搭在茶几下的腿上。裤脚微挽,露出的那截脚踝泛着不正常的白,隐隐有些浮肿,皮肤绷得发亮。在包子铺地上那一站着,就要从天没亮开始揉面,一直站到收摊,多年重担全落在这么细的两腿上。我忽然浮现出她一个人踩着冰冷的地,咬着牙搬动蒸笼的背影,而我过去这一年在上海,除了跟林夏那些鸡毛辞皮的拉扯,自怨自艾,却连一个关心她的电话都很少打... “妈,我给你按按。” 我往她那边挪了挪,把她的小腿轻轻抬起来放在我的大腿上。 老妈的腿一点都不粗,我用手掌包住她的小腿肚,开始有节奏地揉捏。 她的小腿肚真的很僵,像是紧绷的橡皮筋捏上去能感觉到里面一条一条的筋在硌着手掌。 “嘶....轻点。”她吸了口气,眉头皱了一下。 “忍一下,揉开了就好了。”我稍微放轻手劲,用大拇指顺着小腿肚的纹络,一寸寸地按摩着。 她没有再叫出声,但脚趾已经因为酸痛蜷缩了起来。 老妈的脚也很小,脚背上的皮肤很白,能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我一边捏一边想着这些事,手上的劲儿不知不觉又加重了。 “哎哟喂,幺儿,你到底是帮我按腿还是想把你老娘的腿给生拆了?!”她疼得一脚蹬在我胸口上。 我抓着她蹬过来的脚,有些不好意思地讪笑:“妈,走神了走神了,我轻点。” 她斜了我一眼,把脚缩了回去换了个姿势,整个人靠在沙发扶手上,把两条腿都搭在我腿上。 我重新继续帮她按摩,这次不敢再走神,专心致志地从脚踝捏到膝盖,又从膝盖捏回脚踝。 大概按了二十分钟,我妈舒服地哼了一声,声音都变得懒洋洋的:“嗯……要得老,差不多了。你这手艺还行,没白拉扯你这么大。” 我把她的腿轻放下,她又打了个哈欠,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那件开衫这时随着她的幅度向两边拉敞着,里面那件紫色的保暖内衣完整地暴露了出来。 内衣已经有点旧了,领口的皮筋带都松了,加上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又开得很低。而随着她伸懒腰时胸部向前挺的趋势,领口被撑得更大了。我的目光自然也就落在那上面。 紫色的棉布裹在她身上,清晰地标榜出了那对乳房的形体,老妈的胸似乎远比我想象的要大。那个大,不是年轻女孩那种浑圆坚挺,而是散发着熟女专属的柔软分量,即使有内衣的支撑,依然是自然的下坠感。 而此刻随着她伸懒腰的幅度,那巨大的软肉被向上抬高,在领口处挤出了深不见底的沟。领口的布料因为被撑到了极限而微微晃悠,像下一秒就要裂开。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赶紧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去看电视。 “我也去洗个澡,你先看会儿电视。”我妈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她把开衫脱下来丢在沙发后就去了卫生间。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荧幕,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新闻里在播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就这样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我妈擦着头发走出来。 她换了一套新的浅灰色的保暖内衣,这一次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没干透,用毛巾包着。脸上被水汽蒸得红扑扑,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你还冲不冲?不洗我把热水器关了哈。” “洗,我这就去。” 我几乎是逃进了卫生间。 关上门,热水再次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我才觉得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王想你到底在想什么? 那可是你妈啊。 洗澡的时候,我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王想,你刚跟林夏分手,又被裁员打击得一塌糊涂,你的脑子现在不正常。等过几天适应了家里的环境,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 这个自我说服的过程进行得很顺利。当我擦干身体换好睡衣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已经成功地把自己催眠完毕。 客厅里我妈正侧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在换台。看到我出来,她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过来,再帮我揉两哈肩膀和背。今天揉了一天的面,肩膀酸痛得要命,骨头都抬不起来了。” “哦,好。”我搬了张小板凳,坐到沙发边上。 “爬上来按嘛,坐那底下使不出牛劲。”她往沙发里头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拖鞋爬上沙发,跨坐在了她的腿上。 这个姿势让我和她之间没有距离,我的大腿能感受到她大腿的热度,而她的双脚正紧挨着我的胯下。 “从肩膀开始捏,下死劲,莫搞得跟没吃饱饭一样。” 我深吸一口双手搭上她的肩膀,开始认真地揉捏起来。 老妈的肩很细窄,肩胛骨摸得很清楚。但肩膀的肌肉确实很硬,尤其是靠近脖子的斜方肌,简直像石头一样。 “嗯,就是那里,酸死了。”她疼得把脸埋进了沙发垫里,声音闷闷的。 我顺着她肩胛骨的内侧,用大拇指一点点地推揉着每一寸肌肉。 她的身体在我手下从最初的绷紧慢慢松了下来,呼吸也渐渐平缓。 “幺儿,再往底下走一点,后背心那块也酸得很。”老妈的闷声从沙发垫里传出。 我的手往下,从肩胛骨一路到了后背,背很薄因此脊椎的每一节都能摸到。 但就在这时,一个残酷的事实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因为我妈此刻是趴在沙发上的,上半身压了下去,她胸前那对远远超出常规尺寸的大奶,像两块巨大软得不成样子的面团一样,被身体和沙发垫子夹在中间,从两旁腋下挤了出来。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那两团从腋下溢出的乳肉,在保暖内衣的包裹下,是一种压迫到快要摊开爆裂的画面。那侧面的轮廓不仅没有因为侧躺而变小,反而因为被挤出腋窝,在身体两边侧形成了两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弧面。 我强压着自己不去看,把注意力又放回到她的背上,继续帮她推着后背的肌肉。 过了一会儿,老妈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闷在沙发里:“再往下去点,腰杆子上也揉揉。” 我的手继续往下,移到她的腰上。老妈的腰真的蛮细,但是当我从背后往下看的时候,视觉上的冲击更加恐怖了。 因为趴着的姿势,她整个上半身都在沙发上。那件保暖内衣被她的肉拉扯着往下贴在她的身上,把她身体的每一处线条都显了出来。 从上往下看,老妈这小腹的线条收得很软。到底是不再年轻,岁月在这里种下韵味的痕迹,裤头的松紧带陷进肉里,在腰肢与腹部间挤出两团饱满温存的小软肉,顺着她趴伏的姿态浅浅溢出。不带一丝松垮的肥腻,更像是一汪温热柔韧的温香软玉,透出生养过孩子后的熟润厚实,多一分嫌笨,少一分又寡。往上,则那对被压得几乎摊开的沉坠;往下,便是那被腰身衬托得愈发突兀隆起的肉臀,整个人像是一枚熟得快要挂不住枝头的丰润瓜果,满载着肉欲。 这种软腰巨乳肥臀组成在一起的对比,就蹲在了我的眼前。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按摩的手变得机械。我脑子里全是耳鸣的响声。 “嗯,对,就那里,再重一点。”她还在指挥我按摩,完全不知道她此刻背后正在发生什么。 我狠下心大力咬了口自个儿的舌尖,疼痛让我暂时恢复了一点理智。 我赶紧把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望去窗外漆黑的夜空,拼命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但这里是三楼,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楼房的灯火和更远处大巴山的幽暗。 我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地飘了回来。 这次,我注意到了另一个角度。 因为我跨坐在老妈腿上,而她趴着时衣服被拉扯,那件保暖内衣的领口虽然没有解开扣子,但因为身体的重力和衣物的拉扯,领口已经往下滑开了一大段。 从我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透过她后颈往下,可以看到领口里面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那道看不到底却能把视线寸寸吞没的乳沟。 我突然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定格在那个衣领里整整好几秒。 我又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王想,你完蛋了。 但身体的反应不受意志控制,我的下身已经开始有了变化,而我现在跨坐在她的腿上,她的脚就在我胯旁边。我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她就肯定会察觉到。 我赶紧往后退了一下屁股,只坐在她的小腿上。 “啷个停了喃?继续按嘛,还硬是挺巴适。”老妈感觉到了我动作的停顿。 “哦,好,好。”我赶紧把手重新搭在她背上,继续揉捏,但我心乱如麻。 我僵硬地在她背上游走着,眼神再次不由自主地往下移动。 从腋下溢出的乳肉,像两座蛰伏在棉布下的山丘,随着呼吸随着我按压她背部时身体的晃动,发生着形变和震颤。 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棉布上那两点凸起,并不是正对前方的,而是因为胸部过大,在没有胸罩聚拢的情况下,自然地向外偏斜。 这种真实形态,带给我难以名状的视觉屠杀。 我没有停歇的在她肩膀上揉捏着,脑里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我呼出的气变得灼热起来,每一次低头都会被那深不见底的沟壑和肉量所吸引。 我的下腹部窜起一团邪火,久违而属于年轻男人的生理冲动正在苏醒。 我慌了。 我在心里疯狂地扇着自己耳光:王想!你这个畜生!这是生你养你的母亲!你怎么能对她产生这种肮脏的念头!你连禽兽都不如! 可是生理的反应是诚实的,也是残忍的。无论我在心里怎么唾骂自己,眼睛就是无法从那片风景上移开,身体的燥热也越来越强烈。 为了不让自己失控,我开始拼命地给自己找借口,进行疯狂的自我安慰。 一定是因为我刚和林夏分手!对,一定是这样! 作为一个正值二十三岁,血气方刚的成年男性,我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女人的日子。 突然的被甩,加上这一年里在上海为了工作疲于奔命,我的生理需求已经被压抑了太久。 现在突然回到这个放松的环境里,加上刚才洗了个热水澡,身体的感官都被放大了。 而眼前的女士,虽然是我的母亲,但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讲,她也是一个荷尔蒙充沛,身材很夸张的成年女性。 我这种反应,只是雄性动物在面对很有冲击力的雌性躯体时,不受控制的生理本能而已。 这跟伦理道德无关,这只是激素作用。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男人,看到如此哇塞的身体,都不可能心如止水。 对,一定就是这样。 我只是被这夸张的尺寸震撼到了而已。我心里对母亲只有尊敬和感恩,绝对没有其他的非分之想! 在完成了这一套自我催眠后,心里的负罪感终于减轻了一些,呼吸心跳也稍微平稳了一点。 我强迫自己把从她的领口移开,盯着她后脑勺上那个随意挽起的发髻,专心地把力量集中在双手上为她揉捏着。 "嗯……舒服多了……"大概又过了十几分钟,我妈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满是浓浓的睡意, "要得老,幺儿,莫捏了,你也歇口气。" 她抬起手,拍了拍我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背。 老妈的手有点点粗糙,有一些薄茧,但手心的温度却很暖。 我如释重负地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刚才的按摩对我来说就像经历了一场酷刑般的折磨,我的后背都已经闷出了一些细汗。 “妈,好点了吗?”我清了清嗓子,尽可能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松快多了,你这小子手劲还硬是巴适,按得我瞌睡都滚出来了。”她打着大大的哈欠。 她站起身,下意识地扯了扯保暖内衣的下摆。这个动作又让胸前那对巨物发生了一阵摇晃,我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挂钟。 “天不早了,我得去睡瞌睡了,明早还要爬起来发面起锅呢。”她揉着眼睛,步履有些蹒跚地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走到卧室门口时她叮嘱道:“你也早点歇倒,莫看电视看到半夜三更。刚回来,身子骨虚得很,少熬夜。听到没得?” “听到了,妈,我看完这个节目就回房。你赶紧去休息吧。”我连连点头。 “嗯,等哈把客厅灯揿了,费电得很。” 她交代完最后一句,推开房间门走了进去。随着砰的一声,那扇木门将她的背影隔绝在了我的视线之外。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我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像一条缺氧的鱼一样大口喘着粗气。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反应,无奈地捂住了脸。 这一夜我注定失眠。但我依旧坚信,这一切的荒唐躁动,都只是因为那场该死的失恋,仅仅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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