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年底 飞机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半个多小时,快到许宁都有点恍神,老家原来离得这么近来着。
三年这个数字对一座城市来说不算太久,至少从机场回家的路上,沿途街景大多还是以前的样子。体育馆的后方是海滩,下下个路口要左转…所有的东西都像她刚离开时那般,很难让人酝酿点近乡情怯出来。
城南的环线也堵得一如既往,更别提年关将至,成串车灯在前面延伸成望不到头的长龙,开一段就得停一段。
这次是妈妈自己开车,音响正放着她常听的歌曲,连绵不断的节奏在皮革间回震,把密闭的车厢塞得很满。
突然有辆车变道过来,车身猛地刹了一下。许宁被晃得脑袋发晕,胃里隐隐翻起一小股酸气。
“要不要开点窗?”李瑞斯侧头看她,抬手便要按车窗开关。
许宁摇摇头,小声和他说没事。
后视镜里,许母的视线顿了几瞬,没一会儿,正在播放的音乐就默默停了。
换条路再驶出两三公里,车速终于一点点提了上去,将拥堵的车潮彻底甩远。
直到看见社区入口那片标志性的水景,许宁才稍微缓过劲来。
“快到家了。”
许母打着方向盘,语气平常地说。
许宁拉住李瑞斯的手,也跟着嗯了一声。
每当拐进熟悉的大门,她总能一眼瞧见哪栋是她家的房子:靠近中央草坪,有着最漂亮的花园…
“我的玫瑰还开着吗?”
话一出口,许宁自己都觉得是个傻问题。现在可是冬天,哪有花能开到这时候的。
许母眼底露出一丝笑意,“还在。等天气暖一点就会开了。”
冬日的院子颜色淡了许多,却没显得太过萧条。枯枝都被好好修剪过,花圃打理得干干净净,小径四周的灌木丛也还簇簇地围着,仍旧保留着记忆里的轮廓。
车刚在院前停稳,许宁就下意识推开了车门,想沿着那条小径走走。
“宁宁,”许母温声唤她,“先进来喝点水。”
许宁不好意思地转过身,乖乖折了回来。
房内比院子多了些节日气氛。客厅里零星布置了几个红色挂饰,茶几上也摆好了水果、饮料和零食,该有的一样不少。
许宁被两人按在沙发上坐下,手中还塞了杯温水,她只得慢吞吞喝完,才算被暂且放过。
“上楼去歇会儿吧,饭好了我叫你们。”
“好。”
她把杯子一搁,轻轻用膝盖碰了下李瑞斯。
“走吧。”
二楼有两个房间,一间在走廊的这边,一间在走廊的那边。
他们俩从来都是往一个方向走。
夕阳似乎格外懂得应景,斑驳的余晖从窗外斜照进来,给房间蒙上了一层怀旧的滤镜。
不过比起感慨,许宁进门的第一件事倒是去翻家居服。
衣帽间深处,衣物仍按她的习惯从浅到深地排列,连中学时代的校服都在原先的位置。
她很快翻出一套以前常穿的衣服,宽松的版型竟还挺合身。
再往里找,属于李瑞斯的衣柜空了大半,但还有几件没有带走。
许宁挑了件最宽大的,准备叫他来换。
“Alex——”
没人应答。
她抱着衣服探出头,发现李瑞斯正站在书桌前,摸着桌角一道浅浅的划痕。
许宁走到他身边,也朝那看了一眼。
“Alex,转过来点。”
许宁将衣服在他身上一搭,比了比宽窄。
“嗯…好像穿不下了。”
“为什么就我没长个儿…”她郁闷地叹口气。
“谁说的。”李瑞斯揉揉她的头发,“宁宁长高了五厘米呢。”
可能真像他说的那样,等两人并排坐到床上时,许宁总感觉过去宽敞的床莫名小了好多。
挤得她只好紧紧地贴着他,把脑袋靠在他肩膀。
“李叔叔知道我们到了吗?”
“知道,我给他发过消息。”
“那就好…”
她在他肩窝里蹭了蹭,眯起眼睛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
楼下传来模糊的呼唤声。
“妈妈在叫我们吃饭了…”
许宁懒懒地支起身,就着这个姿势偏过头。
和他交换了一个轻柔的吻。
晚餐做得十分家常,菜色不会太多,分量恰好够三个人一顿吃完的。
看到其中有道西式炖菜摆得离李瑞斯很近,许宁眨了眨眼,嘴角不由得弯了起来。
她刚拿起筷子,碗里便多了块煎豆腐。
“多吃点。”许母说着,低头继续夹自己的菜。
许宁垂眼看着那块豆腐,忽然有股说不清的滋味。
小时候,她的确很喜欢这道菜,胃口再差也愿意多吃几块。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道菜已经悄悄从她最喜欢的那一栏里退了出去。
她有些怔忪,捏着筷子忘记了动。
碗边又多出道影子,李瑞斯给她夹了块可乐鸡翅。
是她最近特别爱吃的。
她朝妈妈笑了下,先夹起豆腐咬了一口。
饭后,三人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开着电视闲聊起明晚的年夜饭。
“还需要买什么年货吗?等下咱们可以去趟超市。”
“不用,该买的都买好了。缺的明早再让人送过来。”
“哦…”许宁有点遗憾,还以为能一起置办点什么呢…
想想也是,妈妈难得回来休息,没必要还得为这些琐事奔波。
她索性往后倚了倚,拿过遥控器换台。
综艺、新闻、电视剧…
想找个全家爱看的频道还挺不容易的,许宁漫无目的地按了几轮,碰巧滑到一部刚开场的电影。
只是剧情才起了个头,她脑海里就不合时宜地闪过好多没看完的电影,以及没看完的原因。
许宁快速把它切走,不敢再乱按了。
电视画面最后停在一档访谈节目上,主持人与嘉宾一问一答,聊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指针慢慢走到十点,节目也临近尾声,许母先一步起身回房,叮嘱他们早点休息。
明知道妈妈其实没那个意思,许宁还是忍不住心虚了一秒。
她和妈妈互相道过晚安,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主卧。
紧接着,主持人也念完了结束语,屏幕随之切入广告。
许宁捏着遥控器,犹豫要不要再换个台。
余光瞥见李瑞斯还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她摩擦着指尖,半晌没想好怎么开口。
毕竟有妈妈在家,两个人多少该注意点…
可是…
像是看出了她的纠结,李瑞斯拿过她手里的遥控器,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我今晚去隔壁睡。”
“…嗯?”
“许姨不是都收拾好了。”
许宁轻声问他:“…没关系吗?”
“没事。”他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就这几天。”(五十七)除夕夜 大年三十这天,许宁赖床了。
说“居然”赖床了都算是给她找补。她明明记得不久前自己还看过表呢,谁知再睁眼已经是这个点了。
问题是一整张床都归她也没换来个好觉。昨晚不光反反复复醒了好几次,有一回她半边身体都悬出了床外,差点就这么掉下去。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那股不踏实的劲儿才肯消停下来,勉强让她睡沉。
许宁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飞快地爬起来洗漱。她仔细照了照镜子,还好,没有黑眼圈。外表看上去甚至睡得不错。
收拾好自己,她第一件事便是去了隔壁。
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隔壁房间更是没透出半点动静。
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前,试探着推开一条缝,结果屋里面天光大亮,窗帘早就拉开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人呢?哪去了?
许宁纳闷地嘀咕,转身往楼下走。
好在这人倒不难找,她刚下到一楼,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细碎的案板声。
顺着声音寻过去,李瑞斯正和她妈妈在料理台前忙活,一个在切菜,一个在旁边收拾处理好的食材,看样子配合有一会儿了。
察觉到门口多了个人,两人先后抬起头,一道向她看来。
“宁宁起来了。”许母朝她笑笑,“给你留了红糖包。”
岛台上早已摆满各色配料碗,新鲜时蔬被井井有条地排开,还有几种空运来的鲜货。
“…怎么没人叫我呀。”她讪讪地摸摸鼻子,有点过意不去。
“叫你做什么,马上就弄完了。”
许母示意她先垫垫肚子,又接着忙手里的活儿。
许宁嘴上应好,眼睛却不太安分,偷偷往李瑞斯那瞟。
李瑞斯似乎和平常一样,冲她挑了挑眉当作招呼,神色也不见什么倦意。
…敢情最不适应的是她。
她不服气地哼哼两声,扭头找自己的红糖包去了。
备菜的活儿没赶上,贴春联总得让她表现一下。
吃完东西,许宁主动抱着春联进院子,势必要一手操办。院门两侧的立柱气派归气派,可惜高度实在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万一贴低点也好看呢?她踮起脚尖左量右量,终于磨出个顺眼的成果,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许宁满意地后退几步。
…歪了。
她盯着两边不明显的倾斜,也跟着歪了歪脑袋。
许母在一旁看得好笑,“好了宁宁,让瑞斯帮你贴吧。”
像早在等着这句似的,李瑞斯上前揭下红纸,路过时还勾了下她的手心。
许宁只好拉开距离,抱着胳膊清清嗓,煞有其事地当起了监工。
“往右往右…不对,再回来点…”
他动作干脆利落,眨眼工夫便搞定她捣鼓半天的残局。
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干,许宁最终决定老实打打下手,至少别帮倒忙了。
一连好几个钟头,她都没多少发挥的余地。妈妈叫她递什么拿什么,她就专心跑腿,或者尝尝味道。至于更费力气的活儿,则压根轮不到她。
很是闲了一阵后,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特长。
“Alex,看我~”
李瑞斯几乎应声抬眼,许宁趁机按下快门,镜头一转,又悄悄对准旁边的妈妈。
许母装作没发现,嘴角却翘起一点弧度。
临近傍晚,问候的电话渐渐多了起来。远房亲戚大都知道许母初一忙,照例赶在年夜饭前拜个早年。
客厅里一时尽是礼节性的寒暄,亲戚们你来我往地叙着近况,偶尔瞧见入镜的李瑞斯,也都见怪不怪。
许宁开始还规规矩矩地叫人,到后面电话再响,她已经很有经验地往镜头外躲,只负责在必要时露个脸。
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拨亲戚,李瑞斯的手机又传来了铃声。
他连名字都没看,随手一按便接通了。
“Alex。”
李瑞斯冲屏幕点了下头。
“宁宁呢?”
许宁往李瑞斯身旁挪了挪,“叔叔好。”
视频那边的人颔首应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好像该说点什么,许宁后知后觉地想,却只是平静地同他对视。
“回去还习惯吗?”他语气淡淡地问。
“挺好的。”她轻声应道,“最近都挺好的。”
李父神色微缓,“看出来了。”
他轻点两下屏幕,随着一声震动,许宁的手机上赫然多出一笔转账,数额比往年还多了个零。
“压岁钱。”
许宁迟疑着开口,“…是不是太多了?”
“收了吧。”许母不以为意,“瑞斯待会也有。”
她这才没再推辞,从善如流地收款道谢。
有了妈妈的参与,对话慢慢变成长辈间的闲聊。
“今年也一个人简单对付?”
“嗯,明天要去趟波士顿。”
“你倒是年年都忙。”
许宁听得有些意外,她都不知道,他们私下远比自己以为的要熟络。
等两人聊完工作,手机重新回到李瑞斯手里,父子俩反倒没剩几句可讲。
“有事给我电话。”
李瑞斯不置可否,“挂了。”
忙碌了一整天,年夜饭总算热气腾腾地摆齐了。
许母的手艺自不必说,单单摆盘就极具美感。不过相较于满桌的山珍海味,许宁更期待的还是饺子里的彩头。
她正盯着最白胖的那个仔细研究呢,李瑞斯就凑近过来,压低声音同她咬耳朵。
“宁宁,夹左边第三个。”
许宁纳闷,“你怎么知道?”
“试试。”
她将信将疑地伸出筷子,一口咬下去,果然碰到颗脆脆的花生。
真的有!
看她高兴得眉开眼笑,许母无奈地摇了摇头。
吃饱喝足窝进沙发,春晚自然沦为最合时宜的背景。
许宁原本还打算认真守岁,奈何没撑多久,就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泛起了迷糊。
要是只有他们两人,她早就缩进他怀里,枕着他胸口睡着了,而现在,她仅仅矜持地抓他的袖子。
李瑞斯轻轻覆上那只手,只想把手指收得再紧一点。
“困了就去睡吧。”
“不要…”她费力地睁眼,“我还有照片…要拍…”
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硬撑着,直到电视里开始跨年倒计时,她才像被叫醒似的坐直。
“等一下…”
许宁匆匆给相机调好定时,又急忙招呼妈妈过来。
“好啦,看镜头!”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画面就此定格。
零点的烟花在窗外远远绽放,融化了清脆的喀嚓声。
“妈妈,Alex,”许宁看向他们,“新年快乐。”
视线里,是两双满是笑意的眼睛。
“新年快乐。”(五十八)相册 初三的清晨起了雾,气象台预报晚间有四到五级的阵风。
今天是去扫墓的日子,许宁早早穿好了深色大衣,把下摆压出的褶子一遍遍抻平。
虽然妈妈昨晚和她说过,不用穿得那么正式,和平常一样就好。可她对这种场合没什么经验,总想打理得再稳妥些。
往年,妈妈都是自己一个人去的,从来没叫上她。如今她成年了,妈妈才提出是时候带她去看看。
除了着装上的注意,按理还应该提前准备点什么,但具体要带哪些东西、有什么讲究,她到底还不太懂。幸好妈妈全包揽了过去,她只需坐在这里等安排。
许宁松开抚在毛呢上的手指,抬眼端详起李瑞斯。
他一向爱穿黑衣服,就算没刻意收拾,眼下这身也完全称得上得体。
“Alex...”
“嗯?”
她稍稍侧着脸。
“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李瑞斯微怔了下,隔了会儿才不动声色地反问。
“宁宁想我去吗?”
这话有点出乎她的意料,明明回答去或不去就可以,怎么被他问出了别的意味。
“我是觉得...”她说得很自然,“今天雾这么大,墓园又挺远的,你不如在家等我们?”
“肯定赶在刮风前回来,不会待太久的。”
楼梯处响起渐近的脚步声,许母已经把东西准备完了。
他不再多言,只低低应了句好。
室外的雾气比隔窗瞧着时还浓,四周像浸没在一片湿白里,几乎看不清远方建筑。
墓园在城市的另一边,开车过去得横穿大半个市区。细数着若隐若现的红灯笼,许宁的思绪也忽亮忽暗地放空。
直到妈妈在山脚下熄火、从后座捧起束黑纸包着的白菊,她才跟着推门下车。
大概是沾了新年的人气,这里的氛围谈不上多么沉重,路过的男女老少手里提着点心,透着几分过节走动般的平和。
妈妈的背影也走得很稳,仿佛在领她去见一个还活着的人。
许宁其实松了口气。
因为如果妈妈哭了,她有点怕自己会...
尴尬。
这个念头实在不像扫墓的人该有的,许宁默默把它压回去,一步步踩着石阶上山。
山腰的雾气淡了些,树枝间挂着薄薄的霜。拐过几道转角,她们在一座整洁的石碑前停了下来。
石碑上没嵌照片,只端正刻了三个字,凹陷的笔画里填着金色的漆,和许宁证件上的姓氏一样。
许母放下花,抬手拂去碑边的一小片落叶。
“我来了。”
“宁宁今天也来了,带她来看看你。”
许宁依言走近,站在妈妈后半步的位置。
许母回过头笑了笑,轻轻搭上她的手臂,把她挽到身旁。
“一晃眼她都这么大了,身体养好不少,大学也定下来了,前阵子还出去玩了一趟...”
她看她的眼神里有着骄傲。
风轻得不可思议,在两人的衣角打了个旋儿。
“你要是还在,估计早拉着她看照片了吧。”
许宁很慢地眨了下眼。
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场景在她心头悄然浮现:洒满阳光的书房里,有道身影正一张张翻着相片,温声细语地问她旅行中的趣事。
只是那张脸,无论她怎么想象,都显得那么模糊。
她又眨了两下,发觉妈妈说话的声音也慢慢停了。
身侧忽然很安静,仅留一阵微颤的呼吸。
“爸爸...”许宁望着碑上的名字,“新年快乐。”
“下次我再带照片过来。”
回去的时候,路途变得有些漫长。
从清晨出门到下山,就这样过了一上午。许宁握着手机,低头看了眼时间。
Alex现在在做什么呢?
她点开聊天框,发了个小小的表情。
等车驶进院子,李瑞斯已经站在门前了。许宁忍不住降下车窗,迎着冷风唤他一声。
趁着入库的空当,李瑞斯径直绕到副驾一侧,跟着还在移动的车走了两步。
她心口莫名发软,推开车门迎了过去,伸手抱了抱他。
怀里蓦地一沉,隔着大衣,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凉意。
许宁拍拍他的后背,“快点进屋吧。”
这次他应得很快。
李瑞斯半搂着人往玄关走,一边垂眸看她,一边问她有没有累到。
“我能累着什么...”
余光偏向身后,许宁下意识放慢脚步,帮妈妈留了道门。
走进家门的妈妈,依旧那么从容、理智,还是她一贯的样子。许宁却没有直接上楼,而是牵着李瑞斯,静静坐在沙发上。
许母眸光微动,也坐在他们对面。
无人作声的空气,难免会生出几丝怅然。许宁沉默片刻,放轻语调开了口。
“爸爸他...是不是很爱笑?”
“他啊...”许母语带怀念,“在你面前总是笑呵呵的,宁宁还记得啊。”
许宁抿了抿唇,她那时太小了,就只留下这么一个印象。
“以前的照片应该还留着呢。”见女儿有些出神,许母柔声道,“我回房间找找。”
她起身往卧室走,半晌后才带回一本相册。
相册的封皮有点旧了,布面磨得发亮,看得出在遥远的年月里,它曾经被翻过许多次。
许宁凑向茶几,李瑞斯的视线也随之跟去。
第一页是爸爸妈妈的结婚照,盛装打扮的两人并肩坐着,神色间满是掩不住的喜气。
她定定地看着照片右侧的男人。
原来她的眼睛、鼻子,都很像爸爸...
后面几张是些零散的日常,从略显拥挤的会议桌,到庆功时的合影,再到能看见凯旋门的办公室。
又翻过几页,画面突然多出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团子。
粉雕玉琢的一小只,乌溜溜的大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拨浪鼓。
“这么小...”李瑞斯低声呢喃,指尖隔着塑封小心地碰了碰。
许母莞尔,“这是满月那天拍的,宁宁刚出生跟团棉花似的,我都不敢抱她。”
再往后翻,背景渐渐换成了许宁熟悉的家,照片里的小团子也一点点长开。有的坐在地毯上玩玩具,有的扶着墙壁歪歪扭扭地站起来,还学会了看镜头。
“这张怎么哭了?”
“有天晚上她背着我们吃糖,她爸吓唬她说牙里会长小虫子,把她吓哭了。”
“这张呢?”
“她拿蜡笔在墙上画画,画完发现怎么都擦不掉。”
许宁耳根一热,“妈,别提这种丢人的事了...”
翻页声沙沙作响,不知不觉间,照片里的大人换了面孔。爸爸不再出现,妈妈也从每页都能看到,变成偶尔才有一张。
最后一张照片,是保姆端着小勺在吹碗里的中药。小小的身影缩在床上,不哭不闹地抓着毯子。
李瑞斯凝视着那一角,好一会儿,才问她这时候是几岁。
“快四岁了。”许母说。
他们一时都没再说话。
“其实有几次阿姨去倒水,我偷偷把药吐掉了。”许宁眨眨眼,“房间里的花都被我养死好几盆。”
许母怔了下,继而失笑。
“难怪阿姨都说你喝药最省心。”
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她们都很喜欢你,夸你懂事...一直都很懂事。”
“哪有,我小时候可没少发脾气...是吧,Alex?”
李瑞斯久久未答。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她故作不满地起身,“我记得我好像也有本相册,你们等着,我去找来给你们看...”
许宁冲两人摆摆手,步履轻巧地上了楼。
关上房门,她在原地站了两秒。
找相册。她对自己说,别让他们等太久。
她记得相册就在书架上,许宁走到架子前,顺着书脊逐一划过。
没有。
梳妆台?
也没有。
奇怪...
她倒回床边,躺下,望着天花板想了想。
书桌、衣柜...还有一个地方,是她当年最容易够着的。
许宁笑了一下,也是,怎么把它给漏了...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了尘封已久的抽屉。(五十九)小时候 童年最早的记忆里,许宁几乎很少叫爸爸妈妈。
她学说话的时间很早,或者说和所有小孩子一样,天生就知道怎样发出让人开心的音节——嘴唇轻轻一碰,再张成个小小的圆,大人们自然会为她付出一切。
只是这么神奇的咒语,她却没什么能念出来的机会。睡醒了就有热毛巾,手一抬就有人递玩具,就连眉毛稍稍一皱,都会立刻换来无微不至的关心。
生活以一种柔软的节奏向前流淌,晒晒太阳、吃吃果泥,以及永远在视线里的两个人,填满了她的小世界。
等世界变大了一点,她才开始用上些新词汇:这个不要、那个不喜欢...还有理直气壮的要求,想听长长的故事,想吃冰激凌。往往脑海里刚冒出个念头,嘴巴就已经说了出来。
会讲的句子越来越多,脚下的步子也越迈越稳。
许宁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家里慢悠悠地走上一圈。
从卧室到客厅,再绕进爸爸的书房、妈妈的衣帽间。昨天的小熊还在不在,餐桌旁的椅子有没有摆好,她全要挨个看一遍。
要是看到玄关立着个行李箱,她就知道爸爸又要出门了,像是去很远的地方打猎,带回漂亮的绘本和新鲜的小玩意。
“什么时候回来呀?”她总是仰起小脸问。
爸爸会笑着逗她,要吃多少多少顿饭,过多少多少夜晚。
妈妈也伸出手指,借给她一起数数。
小手和大手掰了好几遍,渐渐把数字忘得一干二净。
反正,爸爸总会回来的。
她从来没怀疑过这一点。
某个寻常的午后,许宁被一阵铃声叫醒了。
是门铃在响吗?她揉揉眼睛,唔,是客厅的电话...电话很快被接起,许宁在枕头上蹭了蹭,还想睡午觉。
可安静没一会儿,又有人打进来,铃铃铃,铃铃铃...她把被子蒙过头顶,怎么也睡不着。
“妈妈。”她朝门外唤了一声。
第一次,妈妈没有回应她。
她忘了穿鞋,光着脚走出房门。走廊里有点冷,楼梯也好像变陡了,踩上去冰冰的。
妈妈在客厅里,当然在那,为什么坐到地上了?要找东西吗?
“妈妈?”
明明走到了沙发前,妈妈却把脸别开,低着头背对她。
许宁呆呆地张张嘴,接着唤,“爸爸。”
依然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很久,妈妈才抱住她,有东西一滴滴砸在背上,那么重,那么烫。
“宁宁...”妈妈的声音抖得厉害,告诉她好多陌生的话。
她听不懂。
什么都听不懂...
几天以后,许宁就生病了。
起初是普通的小感冒,挂个吊瓶便退烧了,但偏偏好不彻底,隔三差五就得见医生。
嗓子痛的时候,她甚至吃不下糖,汤药喝得太多,连屋子都泛着股苦味。
家里也多了许多人,有人提着水果,有人陪妈妈说话,还有人干脆留下来照顾她。
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她想快点好起来,等她好了,他们是不是就会离开了?
她要妈妈,只想要妈妈。
脸颊上拭过一抹温热,许宁睁开眼,看到妈妈坐在床边,一下下抚摸着她。
她轻轻靠过去,攥住妈妈的一根手指。
“宁宁”,那只手微微发紧,“妈妈有件事情想告诉你。”
许宁抬起头,妈妈的表情很平静,眼睛也不像前些天那样红。
她等着妈妈开口。
“妈妈要出门一趟,以后...可能要经常出去。”
许宁愣了愣。
“爸爸留下了很多事,现在只有妈妈能做了...宁宁以后要看医生、读最好的学校,妈妈不能让这些也没有。”
“我也要去!”
妈妈亲了亲她的额头,“宁宁先好好养病,帮妈妈看家,妈妈一有空就回来...好不好?”
她应该说了好,因为一夜过后,妈妈已经走了。
家里却还是有人。
客房轮番亮着灯,有时是表姑,有时是别的远亲,为她煎药、做饭,度过漫漫白天。要是赶上好天气,她们会把她抱下楼,一起到花园里散步。
从楼梯往下望,她总会发现家里的新变化,沙发背搭着厚外套,鞋柜旁摆着棉拖鞋。
许宁一直看着。
慢慢地,连她的房间也开始变样。床头灯低了些,童话书被放到最顶层,原本在枕边的玩偶,也都摆在不属于它们的位置。
又一次被整理房间后,许宁忍着咳嗽,一字一句地说:
“别乱动我的东西。”
亲戚们答应着,照旧把各处打扫干净。
一个人待在床上,她愈发频繁地数日子。还有三天、两天...休息日妈妈一定会回来,她答应过她。
星期六一大早,许宁就乖乖喝完药,她等啊等,等了整整一天,却只等来了一通电话。
听筒那头的妈妈说,今天的事情没有办完,来不及回家了。
许宁像没听清,“什么?”
“明天,妈妈明天一定...”
“你说好今天的!”她突然拔高嗓门,“你明明说好了!!”
“宁宁...”
许宁摔掉电话,捂住脸放声大哭。
她在眼泪中睡去,做了太长太长的梦。走廊里有了声响,脚步声停在门外,试探着敲了两下。
“宁宁,妈妈回来了。”
她偏不说话。
“妈妈给你带了巧克力,还有马卡龙...”
不要,她不要这些。
许宁咬咬嘴唇,踮起脚把门锁好。
落锁声咔哒一响,打断了门外未完的话。
“....对不起...”
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她把脸埋进膝盖,太害怕听见离去的脚步,以至于恍惚间,那声音像真的响了。
许宁再也忍耐不住,慌忙地拧开门锁。
她看见了妈妈——一直守在门前,满脸疲惫的妈妈。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不懂事啊。
四岁的生日一过,去年的衣服就显得窄小起来。保姆们将新衣服整齐迭在床尾,轻手轻脚地候在一边。
受雇于这家的几个月里,她们常常感慨,这孩子实在太好带了。不挑食也不用追着喂饭,见着人会软软地打招呼,还喜欢自己收拾房间。
只是她太不爱动弹,大多数时候都一个人待着,捧着本书慢慢看。
“宁宁想不想出去玩呀?”保姆阿姨蹲下身,“小孩子要多活动活动,才能长高个儿。”
许宁翻过一页纸,兴致缺缺地摇头。
今天要看小飞船的故事,它在宇宙间到处旅行,最后交到了好朋友。
宇宙是很多星星的地方,这个她知道。好朋友是什么,她却没认真想过。
“阿姨有好朋友吗?”午饭的间隙,她放下勺子问。
保姆笑着替她倒杯水,“有呀。”
“怎样才算好朋友呢?”
“好朋友就是...一起吃好吃的,一起玩好玩的,总有说不完的话。”
“那可以每天都在一起吗?”许宁继续问。
“当然可以啦。”
她心底冒出一丝丝憧憬。
“宁宁想交个好朋友吗?”保姆柔声道,“游乐区那边有秋千和大滑梯,可多小朋友在那儿玩了。”
许宁想了想,难得同意了。
然而刚穿过草坪,大笑声、乱跑声、聊天声,小孩子尖利的哭闹声便直往脑袋里钻。
她捂住耳朵,嫌恶地掉头就走。
回到家后,她再没提过出去玩的要求。只是偶尔,眼神会落向窗外的某个角落。
夜晚的星空浩瀚宁静,唯有庭院飘来几声虫鸣。许宁趴在窗户前,寻找着会不会有小飞船。
草坪的另一端,滑梯旁不再挤满小孩,远方的秋千似乎模糊在树影下,一动不动。
景观灯一盏盏熄灭,夜色逐渐浓重,阿姨们也都各自睡熟。
一个想法莫名亮了一下。
现在过去的话...
那里是不是就不吵了?
她盯着秋千,从窗台悄悄踩回地毯。
披上外衣,穿好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下楼。
踏出门槛前,她轻轻吸了口气。
就一会儿,她一会儿就回来。
许宁带上门,独自走进了那片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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