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不识】(9-15)作者:catachresis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9-03 17:09 已读87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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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昏昏灯火话平生(兄妹骨H)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含章殿高溯退席后,李氏兄妹无意与镇北将军裴征再敷衍应付。李季麟径直起身离席,朝御座方向拱了拱手,那礼行得潦草,袍角还未沾地便已直起身来。座上天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边笑意未变,却未开口留人。
李季麟已转身走了。
李定徽轻拈起一枚葡萄,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其中汁液,像没看见。直到那道尚书令的黄文绫袍行至殿门,她才起身朝高澹略一颔首:“冬至日短,陛下也歇息吧。”便起身跟了出去,贺云华追上为她披帛,也被挥手劝退。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含章殿门外的夹道,冬夜风冷,霎时吹过来,李定徽披帛未加,不由打了个寒噤。走在前面的李季麟忽然停步,侧身将自己大氅解了,不由分说拢在她肩上。
两人从一前一后到并列而行。羊绒内衬里还带着殿上的一丝酒气和男人身上的暖意。
即至太后寿安宫,满殿灯火已歇。只西寝殿留着两盏长明佛灯。宫人见二人同归,也不多问,奉上醒酒热茶便退了出去。
李定徽倚在凭几上,热茶烟气往上熏,她垂眼慢慢啜饮。李季麟坐在对面,解了腰间蹀躞带随手搁在案上,两枚玉带扣磕出“哒”地一声轻响,在空旷的殿内格外清晰。
“滑不溜手,叫人头疼。”他揉了揉眉心。
“阿兄席上贪杯了。”李定徽说。
李季麟没接话,沉默一会又问:“你觉得当真前尘尽忘?还是与萧氏联手做戏?”他伸手为她轻取发间步摇,不小心碰到了发丝,李定徽疼得“嘶”了一声,拧了一下他侧腰皮肉。“仔细些。”
李季麟嗤笑,手上却不老实。仍满头青丝披散下来,便伸手解自家妹妹衣襟,隔着一层薄绢里衣在她胸前摩挲,掌心握满饱乳又重重压下。“年纪大了,倒比从前更娇气。”
李定徽恼了,她正想着事,应付道:“当是真忘。否则他在北境守节,席间见那娼妇另嫁早动刀了。”
“哈,天不佑晋陵萧氏。”李季麟幸灾乐祸,手上越发放肆,将她领口扯得更开。
李定徽抬手按住被他扯开的衣襟:“说正事。”
“不是正在说?”
李季麟嘴上敷衍,手掌却探入薄绢里衣,五指陷进丰软乳肉,托起来重重揉了两把。李定徽被他捏得乳尖发硬,隔着衣料抵在掌心,眉间越发不耐,抬脚便想将他踹远。
李季麟早有防备,一把捉住她脚踝,将人从凭几旁拖进怀里。
杯中热茶晃出半盏,泼在案面上。李定徽尚未来得及斥责,兄长已经俯身吻下来。她偏头躲过,他便沿着耳后一路咬到颈侧,手上撩起层迭裙裾,径直探入腿间。
“还说正事,”她冷笑,“我看阿兄醉得不轻。”
“酒醒得很。”李季麟分开她并拢的双腿,指腹压住亵裤下微微隆起的一处,隔着湿热布料缓慢揉弄。察觉妹妹呼吸一滞,他笑了一声,手指勾住裤缘,毫不客气地探了进去,腿间已有些湿了。
“口是心非的坏妹妹。”
“滚开。”
她骂得冷淡,下身却被他揉得逐渐发软。李季麟对她的身体熟练至极,指节顺着湿润穴口来回拨弄几下,便将一根手指缓缓插入。穴肉立即收紧,贴着指节向内吞咽。他有意只入半截,指腹勾住内壁那处绵软反复刮磨。李定徽仍端坐着,手指却慢慢攥紧了他的衣袖。
“怎么说?远远打发了送回去?”李季麟贴着她耳畔问。
“嗯……”
“嗯什么?”
他又添进一指,骤然顶到深处。
李定徽腰肢一颤,含混的应声顿时化作低喘。她闭了闭眼,仍要把方才的话说完:“再等等……裴征看不住、便把人送回来。”
“有理。”李季麟口中赞同,手腕却加快抽送。两根手指并在一处,将湿软穴道反复撑开,掌根一下下碾过外面肿起的花蒂。很快便有黏腻淫液从指缝间溢出,将他整只手掌都濡得湿透。
一面又握住她的腰,将人整个抱起,背对自己压坐在腿上。两人下身交迭至一处,层迭宫裙堆至腰际,两条丰润大腿被他从后分开。粗硬龟头抵住湿透的穴口,沿着柔软阴唇上下磨蹭,将淫液尽数涂在茎身上。
“裴征都回邺了,妹妹怎么不召他入宫?”李季麟贴着她耳畔低笑,胯下故意狠狠顶入,“偏关起门来,张着腿让自家阿兄肏弄,也不知羞。”
龟头骤然撑开穴口,粗长阳物顺着湿滑甬道一举贯入。李定徽猝不及防,仰头撞进身后人肩窝,喉间溢出一声短促呻吟。被两根手指弄开的穴肉依旧吃得艰难,紧紧裹住茎身,随着他不断深入一寸寸向外绷开。
直到根部彻底没入,李季麟才停下来。
李定徽闭着眼缓了片刻,腿间仍因骤然被填满而轻轻发颤。李季麟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妹妹肩头,手掌重新覆上她裸露的乳房,胯间却只是若有若无地向上磨动。
最初几下还又深又重。
渐渐地,他的动作却慢了下来。他仍将李定徽抱在怀里,胯间却只剩不紧不慢的浅磨。粗硬阳物含在她体内,偶尔随着呼吸向深处抵上一寸,始终不肯给她真正想要的那一下。
这七年间,实在太顺。
李季麟皱起眉。他们高踞庙堂日久,竟都不如从前谨慎了。
前朝文襄君冲龄践祚,临朝四十年,尚未及乐天知命之年,死在旧疾、慢性毒药与李家献上的歌舞伎美人共同编织的迷梦里。临死以前,他与亡梁余孽勾结宫变,害死濬儿。死都不叫人安心。
他究竟何时知道濬儿与高澹并非他的亲生骨肉?
因为泓儿?
怀里的女人忽动了一下。
李定徽原本被他弄得舒服,半眯着眼倚在阿兄肩头。等了半晌,始终等不到那一记深顶,才察觉李季麟停了。她抬眼看见他微蹙的眉心,便伸手替他抚开。
“阿兄,专心。”
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不满。
李季麟回过神,低头看她。他们是嫡亲的兄妹,几十年间风雨同路不曾分离,‘阿兄’二字她唤得比喝水还自然。她唤得越理所当然,他听来便越淫靡。
“方才还想说正事,如今又让为兄专心?”
他用食指刮过她的下巴,顺势沿着颈侧滑下,扣住她一边肩头。另一只手托起她丰软的臀肉,将人往怀中猛地一按,腰身同时向上狠顶。
粗长阳物骤然贯入到底。
李定徽毫无防备,身体被撞得向上一颠,仰头发出一声舒畅的呻吟。穴道已经被撑弄得湿软熟透,此刻骤受重击,丰腻穴肉本能地层层收紧,将他的根茎牢牢裹住。
李季麟看着她终于舒展开的眉眼,唇角微扬。
“这便专心了?”
李定徽缓过气,抬手拍他的脸:“少废话。”
“太后既然发了话,臣岂敢不从。”
他说得恭敬,眼中却没有半点恭敬。扶在她臀下的手向两旁分开,将湿漉漉的穴口更彻底地压向自己,随即抱紧妹妹的腰,专心致志地肏干起来。
每一下都退到穴口,再重新尽根贯入。
方才被悬在半空的快感终于重新续上。粗硬茎身反复擦过甬道内细嫩褶皱,撞入最深处时,又将那团绵软穴心抵得向内凹陷。李定徽最初还能端坐在他腿上,渐渐便被顶得腰肢发软,只能攀住阿兄肩膀,随着他的动作不断起落。
室内很快只剩下肉体撞击的闷响。
李季麟把方才的疑虑暂且抛到脑后。他含住她汗湿的耳垂,牙齿轻轻一咬,听见妹妹喘息骤乱,腰下便愈发放肆。每一次深顶都故意在最里面碾上两下,直弄得李定徽腿根潮湿,淫液顺着二人紧密相连之处不断淌落。
她被肏得舒服,仍不肯好好求他,只在又一次被顶到穴心时收紧手臂,贴着他的耳朵低声催促:“再深些。”
李季麟笑了一声。“深了谁又要说受不住?”话虽如此,他到底还是依她所言,扣住腰肢,将整根阳物重重送进最深处。
李季麟把她放倒在榻上。
李定徽尚未躺稳,两条丰润长腿已经被他分开,压向胸前。裙裾凌乱堆在腰际,成熟丰腴的下体彻底暴露在他眼前。穴口被方才的交合撑弄得红肿湿润,稍一收缩,便有淫液从里面缓缓溢出。
李季麟握住肉棒,在湿透的穴口来回磨了几下,却不急着进入。
“昭阳殿的避子汤不能停。”他道,“阿奴不能怀上高澹的孩子。”
说罢才将涨硬龟头抵进去,缓慢撑开穴口。
李定徽被这份故意折磨人的迟缓惹得蹙眉,抬腿踹他,却被李季麟捉住脚踝,直接架在肩上。
他扶住她的腰,一寸一寸向前顶。
粗大阳物将甬道撑得满满当当,每深入一寸,穴肉便贴着茎身向两旁绷开。直至根部彻底没入,李季麟才压住她的双腿,俯身将妹妹整个人折在榻上。
李定徽正仰头享受着,腿弯忽又夹紧他的腰,主动将深埋体内的阳物又纳入少许。“男人在外面流血,女人在榻上挣命。”她说的理所当然:“阿奴姓李,本该如此。”
李季麟脸上的笑意淡了。
“李氏还可以再献美人。没必要让小阿奴去赌鬼门关。”
他说完向后抽身,直到仅剩龟头仍卡在穴口,才猛地向前贯入。臀胯撞在她腿间,发出一记格外沉闷的肉响。
李定徽被撞得向上一耸,禁不住娇吟一声。
李季麟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扶住妹妹双腿,沿着方才的角度连续深肏。穴口被进出得开开合合,湿软穴肉紧裹着粗长茎身,每一次拔出都被带得微微外翻,随即又让猛然撞入的龟头重新撑开。
濬儿恭明深哲,却沉湎于内;阿奴美艳无双,偏又志大才疏。泓儿出生便痴傻,直到三岁才开口说话。阿奴与高澹哪里是什么寻常的中表联姻、亲上加亲。他们实乃同父异母的亲兄妹,血出同源。
李季麟不似妹妹那样坦荡。他终究对逆伦之事怀有疑虑,却又怕李定徽嫌他多心,又烦她追问起自己当年与婢女私通的旧账,闹起来又要冷他数日。
想到这里,他没有继续劝,只低头亲了亲妹妹。
那吻看似温存,胯下却全然不是一回事。
李季麟放缓抽送,专挑她最难耐的地方研磨。先以龟头压过甬道内那处绵软凸起,再绕着穴心慢慢画圈;连着数次只入浅处,待她忍不住抬腰追逐,才骤然向下一沉,整根重重贯到底。
李定徽明知他故意吊着自己,身体仍被折磨得愈发敏感。每一次浅入,穴肉都不由自主地追着他向外收缩;每一次深顶,又被那根粗硬阳物骤然撑满,撞得腹中一阵酥麻。
她的心被悬在半空,不知下一记重顶何时才会真正落下。两条丰润大腿只能在阿兄腰上夹了又夹,催促似的将他向自己体内压。
“阿兄……”
李季麟偏偏停在穴口,只拿龟头缓慢地磨。
“什么?”
李定徽瞪了他一眼:“进去。”
“方才还说阿奴姓李,本该挣命。”他坏笑道,“妹妹既这样心狠,自己也多挣一会儿。”他说完又只浅浅插入半截。
李定徽恼得抬手抓他,却被李季麟扣住腕子压在枕边。她尚未来得及骂人,他忽然狠狠顶入,粗硬根茎一举捣进最深处。
那声怒斥顿时碎成了一记长吟。
“嗯……瞒、瞒不过……”
李季麟抽出,再一次缓慢送入:“什么瞒不过?”
穴心被龟头碾住,李定徽腰下轻颤,连话都说不完整:“慢些……使仆代孕,瞒不过萧氏娼妇。”因着濬儿与泓儿的旧事,她恨毒了晋陵萧氏。如今寿安宫夜夜不熄的两盏佛前长明灯,就是悼念她早逝的孩儿,为他们接引往生的路。
“黑甲军不日便克寿阳。”李季麟一面与她分说局势,一面捉住她另一只手,一并压过头顶,“淮南残军只剩顾如欢一把孤刀。她成不了气候。”
李定徽还要反驳,他已经看出她快到了。
穴肉正在他身上细细抽搐,原本只是潮湿,此刻却像化成了水,每次深插都发出黏腻淫靡的声响。她越想分神议事,腿间便夹得越紧,仿佛非要把他的阳物牢牢锁在体内。
李季麟眼底笑意愈深。
“嘴上还在操心天下,下面倒只顾着吃阿兄。”
“你少、啊……”
他忽然加紧冲撞。
李定徽再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仰躺着承受。丰软乳房随着撞击不断摇晃,穴口被肏得一片红艳,淫液从紧密交合的缝隙间接连溅出,将两人大腿内侧弄得水湿狼藉。
李季麟将她从榻上捞起来,让妹妹背靠自己坐进怀中。
阳物始终没有退出,换过姿势以后反而插得更深。李定徽两腿分跨在他身侧,腰腹再无借力之处,只能被他扣住臀肉,一下下压向胯间。
对面的铜镜映出两具交迭的身体。
李季麟从后面抱住她,一只手揉弄着她丰满的乳房,另一只手沿着湿热小腹向下,分开阴唇,准确按住已经肿硬不堪的花蒂。
下一刻,他骤然加快顶弄。
李定徽被撞得向后仰去,手臂环住阿兄的脖颈,指甲深深陷进他发间。穴肉在先前的折磨中早已敏感到极处,此时被粗大肉棒反复磨过,顿时不受控制地收缩起来。
李季麟察觉她又到了,贴住她汗湿的耳畔:“一起?”
“出去。”
“不愿留阿兄的热精?”
“李季麟,你敢——”
“有什么不敢。”他扣紧她的腰,连续几下顶到最深。每一次撞入,龟头都重重抵上穴心,粗硬根部将她腿间彻底填满。李定徽的身体被逼到极限,骤然绷紧,第二场高潮猛地席卷而来。
穴肉剧烈痉挛着绞住阴茎,淫液沿着交合处汹涌溢出。李定徽仰在阿兄肩头,嘴唇微张,喉间只剩下一阵无法压抑的破碎呻吟。
李季麟闷哼一声,仍不肯退出。
他将妹妹整个人死死压在怀里,腰身顶住最深处,滚烫精液接连射入。饱胀的甬道被灌得一阵阵抽搐,直到最后一股热流注尽,他才停下动作。
两人的喘息重迭在一起。
铜镜里的李定徽闭着眼,脸颊潮红仰靠在阿兄肩头。李季麟低头吻她轻阖的眼睫,唇边仍带着得逞后的可恶笑意。
李定徽缓过一口气,抬手便拧住他的脸。
“谁准你留在里面?”
李季麟捉住她的手,亲了亲指尖。“妹妹方才夹得太紧。”他故意在她尚未平复的穴道内顶了一下,感受着软肉立刻收紧,将他的阳物重新含住。“阿兄出不去。”
忽然,殿门外传来三声轻叩。宫人隔着门低声禀道:“启禀太后、尚书令。西掖门方才来报,李常侍亲自驾车入宫,车上载的是淮南新到的冬药,说是送往长秋宫,为昭仪调理身子。”
两人呼吸骤然一静。几上原本翻了的茶盏此时被扫到地面,瓷裂声清脆。从性事中清醒过来,李季麟脸上再无半分方才的戏谑:“旁支庶孽。”
兄妹二人隔着铜镜对视。方才还纠缠在一处的长发散落肩头,衣襟凌乱,满殿都是尚未散尽的暖香。
李季麟扯过外袍披上,起身道:“去司市署崔彦达府上。”
门外的人一怔:“此时?”
“将他从榻上拎起来。”李季麟系紧腰间蹀躞,玉扣在指间发出一声冷响,“不必等冬至过后开署。让他今夜便带人去南市封明烛轩。”
门外宫人立即应是,脚步声匆匆远去。
李季麟走到殿门前,忽又折返回来,一把搂住李定徽的腰,低头狠狠吻住她。
唇舌纠缠片刻,他才松开妹妹,拇指抹过她湿润的唇角。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萧氏娼妇手段百出,不能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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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注(废话可跳):
草草杯盘共笑语,昏昏灯火话平生。—— 示长安君 王安石
王安石和大妹妹长安县君王文淑关系很好,和妹妹分别三年,又马上要出使辽国,匆匆相聚,杯盘狼藉,话叙生平。
对不起,Jeff,拉你给骨科背书了。
我有罪啊我该死。刚说要推进剧情,又回头搞起了骨科。这两天生理期只想狠狠搞黄,吃完老李让我们回头吃小李。

(十)瞻彼淇奥猗绿竹(剧情&H1v1)

青衣公子坐辕,双骑并辔拉车,帷幔低垂,车身通体髹着乌漆,四角悬挂的兽兽铜铃在风过时轻响。沿路遇见几辆夜归的内监板车,邺宫内侍们远远见了车顶悬的青旗,便自觉停步避到道旁。
长秋寺令萧青芜候在长秋宫正殿前庭,听得远方传来的铜铃清脆,知是人到了,忙命宫人将殿门左右推开,敛袖立于阶下相迎。
门方洞开,宝马香车已至。见车辕上的青衣驭者,青芜上前行礼:“李常侍。”
车辕上人未回话,勒马待两匹大宛宝马止蹄,才松了缰绳,翻身跳下车辕。正对着俯身致礼的青芜,他退后半步,侧身避开。
又微微欠身,还了半礼:“有劳娘子。”
李氏子,赵郡昆冈之玉(1)。时人评,待人不殊,接物如一。虽贩夫灶婢,亦不废揖让之礼。
青芜已命人上前停车驻马,卸下车上粮货,又自上前亲取了李瑜瑾的药囊,解释道:“知是常侍来,公主原想在廊下迎接。只今日席间饮酒,廊下又受了风。身子不太爽利,服药歇了,嘱下官代劳。”
“无妨。”李瑜瑾含笑颔首,又问:“何时发作的?”
“自宴后归殿,人便发起了热。”
“服过药了?”
“照旧方煎了一剂,才服下半碗。”
李瑜瑾没有再问,抬步走上殿阶。正殿门扇分开,一阵暖风扑面而来。
宫人正要上前引路,为他脱下外袍。李瑜瑾脚步一顿,先看到殿中封得密实的门窗。夹壁炭火烧足,犹嫌不够。门前四面还摆着三足兽鼎的青铜炭盆,青砖之下的火道不断,热力透过靴底叫他一时如置身烈火炼狱。
再一看宫人们都只着半臂轻纱。外间是冬至寒夜,室内盛过三伏。
他索性张开双臂,任宫人将氅衣、外袍逐层解去,只留一袭素绢里衣;又踢下革履,换过麻屩,这才穿堂往内殿去。
内殿比外间更热,寝室榻前还添了两只熏笼。榻上人裹着三层锦被,只露出半张脸。眼角一点泪痣瑟瑟发抖,脸颊和嘴唇却一阵烧红。
不消多说,李瑜瑾心里已明白三分,径直走到榻前坐下。
青芜处理完前殿事宜,此时方才跟着他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殿:“常侍……”正要细细回禀,李瑜瑾挥手让她约束外间宫人。
“长秋宫夜里眼睛多。”想了想,又召道:“青芜娘子留步。”
青芜正在寝殿帘间进退不得,眼神示意副手出外料理宫人不提。掀帘提裙进殿到榻前服侍。
李瑜瑾已掀开被角,把过一截皓腕,三指分别搭上寸关尺三处。寸脉虚浮,关尺紧涩,他越切脉,脸色越冷,示意青芜:“榻前熏笼搬走。”
青芜怔道:“可公主一直喊冷?”
李瑜瑾已换了右手切脉,肺失宣、脾虚,冷道:“再烧下去,只会把虚火逼得更旺。”他让青芜过来,示意她搭上萧令仪右手的寸脉,又一一讲解肺脾与命门的对应之处:“她不是风寒之症。肺火失宣、命门失守,外火烧得越热,内里寒气藏得越深,拔不出来。”
又问:“可曾行针推拿?”
青芜低头喏道:“学艺不精,未敢擅专。”
“也罢。”李瑜瑾便嘱她将熏笼撤下,传信外间,将地龙炭火减半。
熏笼方撤,榻上人便是一阵战栗,勉强支起身子睁开眼,声音嘶哑道:“师兄……”
李瑜瑾见人醒了,低声警告一句:“别动。”眉心仍紧蹙,放下她右手,换了左手细诊心、肾二经。
火浮在上,寒结在下。心脉被情欲催得躁动不止,冲任之间却空空荡荡,连一口续进来的阳气都没有。
“怎么弄的?这两日动了几次情。”
榻上人开口,声音过于嘶哑。李瑜瑾递过榻前小几上的高足玻璃盏,一时室内只有饮水吞咽之声。萧令仪瞟了一眼,见青芜已拢上门窗退出外间,方才道:“事出有因。”
李瑜瑾不听她狡辩,指腹向下压去,重新按住她左手几乎断绝的尺脉:“几次?”
她疼得霎时抽搐一下,想把左手抽回来。
“接连动情,次次失守。”李瑜瑾评道,“只知道泄,半点阳气都没有纳进来。师父当年教你的,全还回去了?”
萧令仪偏过脸,不再答话。病中支离,她鬓发汗湿。榻前的熏笼撤了,温度降下来,李瑜瑾舒服了几分,她却禁不住颤抖,又拢紧身上裹着的锦被。
李瑜瑾见她不答,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语气刻薄地嫌弃道:“高家男人都是些什么东西。”见她被逗得嘴角一弯,又责骂道:“你也是。他们不给,你自个不会榨么?”
“师兄说得轻巧。”她饮过水,此时被室内冷下的温度一激,倒有几分精神。在榻上半倚着身子叙话。
“所以说你学艺未精。”李瑜瑾松开她手腕,径直掀起锦被。被褥下寝衣早已被冷汗湿透,薄绢贴在身上。他看了一眼,伸手拉开她腰间系带。
掌心从胸口探入,李瑜瑾看见她一片青紫的乳房,右乳上还有一处交错的齿痕,又是轻啧一声。只按了按她的心脉,不再为难。心口以下一片潮热,皮肤上全是细汗。再沿着肋下缓缓向下,越过脐中,那股热意骤然断了。
脐下三寸,冷得如同刚从雪水里捞出来。他五指张开,整个覆住她的小腹,掌根抵住关元,向下压了一寸。
掌下人双腿不安地朝小腹蜷了蜷。
“疼。”萧令仪轻声道。
“疼才对。”李瑜瑾另一只手按住她曲起的膝盖,将腿压回榻上,“心火叫人催起,胞宫却冷得像座冰窟。你还敢接连失守。”另一只手沿着她腰间探入裙下,指腹触到腿间湿液时,动作停了一下。
她被他掌心的热度烫得在榻上不住轻颤。
上身冷得发抖,下身却仍是湿的。李瑜瑾眸间略过一丝了然:“还在动情。”
萧令仪不敢动了,身上冰火两重天不住颤抖。良久,才问:“行针推拿可治?”
“行针可以镇住虚火,救不了你空掉的冲任。”李瑜瑾沉吟片刻,又道:“岁正大朝,淮南刺史车架仍在途中。七年前陆师强行旧法为你落珠合璧,如今你体内七情驳杂,余毒未解旧疾又发。师父不在,我不敢动针,怕妄增损益。”
萧令仪阖目,嘴唇微微动了动。李瑜瑾见机,又将玻璃盏递到她唇边。待她就着自己的手饮了两口,才听她嗓音喑哑道:“李氏妖妇的毒,师兄不能解?”
“说话客气些。”李瑜瑾淡淡道,“寿安宫那位,名义上还是我姑母。”
“名义上?”
“宗谱上。”
萧令仪睁开眼看他:“你既是李氏子,何以不通家传医案?”
“我若晓得正经李氏家传,今夜早便休养生息,待明日冲锋在前查封南市了。”李瑜瑾说着,覆在她小腹上的手缓缓运力,将掌心热意一寸寸揉入冰冷肌理。裙下的指腹却仍停在湿软穴口轻轻爱抚。
“寿安宫疑你什么?”
“中原士族斯文傲慢,婢生子上不得台面。”他说得漫不经心,仿若闲话。
萧令仪却静了片刻:“所以你才想暗度陈仓?”
“不然呢?”李瑜瑾瞥她一眼,“若宗家肯容我,我何至于同你们这群淮南乱党厮混一处,半夜驾车进宫,替人收拾高家男人留下的烂摊子。”
“原来是妾使李常侍屈尊了。”
“少说两句留着你的气力吧。”说话间指腹沿着湿润穴口碾过,抵入半截指节。“腿分开。”
萧令仪依言分开双腿。
“收一次。”
病中人闻言勉强沉住气息,穴口在他指间轻轻一缩,才收至一半,腹中寒意便骤然翻起,穴肉随之颤抖吐出花蜜。
李瑜瑾不忍卒目地评价:“这也叫收?”
“再来。”萧令仪泄气道,又深吸一口气,重振旗鼓。
指节于是又向里进了一寸,撑住软热内壁,另一只手仍压着冰冷小腹。
“舌抵上颚,气沉关元。只许收,不许泄。”李瑜瑾在她耳畔提醒。
萧令仪跟着他的声音重新调整呼吸。过了许久,穴肉终于从深处缓慢绞紧,将他的手指一寸寸含住。
李瑜瑾神色稍霁,将手指缓缓抽出。湿润穴肉仍不肯放,紧紧吮着指节,直至最后一寸退尽,才牵出一道透明黏丝,颤巍巍落在腿间。
下身骤然空虚,萧令仪下意识并拢双腿。
“别夹。”
李瑜瑾按着她的膝弯推开双腿,另一手自解里衣,露出胯间早已昂然胀硬的阳茎。茎身筋络贲张,顶端烧得深红,茎怒而大、筋坚气热。
萧令仪垂眼,视线偏过半分:“师兄倒气血充盈。”
“所以才有余力救你。”李瑜瑾捉着她的手,覆上自己胯间。滚烫阳茎一落入掌心便沉沉跳动,硬得几乎握不拢。
她沿着隆起筋络缓慢抚过,拇指碾到顶端,指腹立刻沾上一点清润。“肌、骨、肾三气皆至。”她故意顿了顿,“阳气么……”
李瑜瑾面无表情地挺了一下腰。粗硬茎身从她掌中向前一顶,龟头径直抵住腕腹。
“够不够?”
萧令仪笑了一声,笑意尚未散尽,李瑜瑾已经俯身压来,两人口舌相缠,致其津液,相互调和。男子一手扶着阳茎,在她湿透的穴口缓慢研磨。龟头碾过肿胀花蒂,又沿着穴缝向下,将方才流出的淫液涂满整根茎身。
“眼睛睁开。”
萧令仪依言看着他。
“舌抵上颚。”
她抿住唇,调整吐息。
李瑜瑾这才将龟头抵入穴口。湿软穴肉被撑开一圈,先是只吞入浅浅一寸,随即便被他缓慢抽出。第二次仍只入一寸,第三次略深些,却始终不曾真正贯入。
她被吊得难受,腰身几次迎上来,都被他牢牢按回榻间。
“莫追。”他道,“随我吐息。”
李瑜瑾每待她吐尽一口气,便浅浅送入一次。粗热龟头反复磨过穴口内侧最敏感的一圈软肉,时进时退,始终不肯深入。她的身体却已急切起来,每逢他抽身,穴肉便追逐着紧缩。待重新抵入,又立刻湿软张开。
如此九次。
第十次,他在她吸气时骤然沉腰。整根阳茎一贯到底。
猝不及防间,女人仰头发出一声低哑呻吟。穴腔深处被粗硬龟头重重抵开,原本盘踞在小腹的寒意仿佛也被这一击撞得散开。她本能地收紧双腿,将他腰身牢牢夹在中间。
“松开。”
“太深了……”
“浅了补不到命门。”
李瑜瑾停在她体内,待那阵痉挛缓过去,才重新退至穴口。又是九次浅磨,一次深贯。每回皆以她一呼一吸为度,既不急促,也不容她自行追逐。
萧令仪被磨得眼尾泛红,体内淫液越来越多。阳茎进出时带出一片黏腻水声,乳间青紫随着喘息起伏,汗水从锁骨一路滑进衣襟。
第三次被他深深贯入时,她忽然问:“明日南市,官面上崔彦达查输税诈匿,你查什么?”
李瑜瑾略微挑眉:“长进了,这种时候还记得问案。”穴肉随着话音一阵阵收缩,紧密包裹着他。他停在最深处,掌心重新覆上她的小腹。
“司市署查课税不均,我查伪造关津过所、南货北贩。”
“你要沉明师怎么配合?”
“不必多余动作。”
他缓慢抽出,只留下膨大的龟头卡在穴口。萧令仪难耐地抬起腰,想将他重新吞入,却被他故意避开。
“那待何如?”
“今夜货仓已搬空。”李瑜瑾重新抵入半寸,“明日封市,若一无所获,看宗家先责何人。”
“若无人……?”
这一次,他毫无预兆地挺腰到底。
萧令仪剩下的尾音顿时破碎。穴腔骤然被阳茎塞满,宫口让龟头抵得发麻,她攥紧身下锦褥,过了许久才重新喘上气。
李瑜瑾贴着她耳畔道:“那便已卸磨杀驴了,南市明烛轩,封的太准。”
萧令仪眼神骤然清醒,身体却被他压在榻间无法动弹。
“叛出淮南?”
“还不知道,你自查。”
“长秋宫坐探四伏……”
“便少说两句。”李瑜瑾看着她,“留神收气。”
他说完又行了两轮浅深。待小腹在掌下终于不再冷得刺骨,便将阳茎尽数送入,胯骨严密抵住她湿滑腿根,不再动作。
“换你。”
萧令仪怔了一下。
“他们若不给,不是教你自己榨么?”李瑜瑾道,“女动男静。忘了?”
她屈起双膝,脚跟抵住锦褥,试着抬腰套弄。
穴口沿着粗硬茎身向上滑去,又随着女子腰胯向上撞击重新吞到根部。起初只是生涩地起伏,淫液顺着二人交合处不断溢出,在他胯间积了一片黏腻。
李瑜瑾始终不动,只在她每次落腰时托住双臀。
“你这般用腰硬撞,不到两次便已力竭。”他的拇指按住她腿根,沿着腹股沟间绷紧的筋络慢慢揉开。“沉气收穴,从里面往上提。”
萧令仪重新调整呼吸。再次落下时,不急抬腰,将阳茎含在最深处,按照方才传授的收束心法,从穴口到深处一寸寸绞紧。
李瑜瑾的呼吸重了一分。
“是这样?”
“再紧。”
她依言收得更紧。湿热穴肉层层裹住茎身,像一张柔软的口,从根部一路吮吸至顶端。阳茎被挤压得越发粗硬,在她体内一阵阵搏动,滚烫龟头抵着宫口,如一线春江暖水渗入冰层。
“原来师兄也不是全然无动于衷。”
李瑜瑾扣住她的腰,将小穴牢牢固定在茎身根部,囊袋贴着两片蜜臀:“继续,只纳不泄。”
萧令仪低低应了一声,伏在他肩前,依照吐息起落腰身。每吞入一次,便由内而外收紧穴肉,将他向更深处榨取。
两人汗湿的里衣贴在一处,肌肤隔着薄绢相互摩擦,殿内除了火道余响,便只剩黏腻水声与越来越难以压抑的喘息。
李瑜瑾原本始终由她动作,渐渐却也克制不住。她刚抬起腰,便被他扣着臀肉猛然压回。粗硬阳茎逆着穴肉收缩重重贯入,龟头一下撞上最深处。
萧令仪浑身一颤,险些当场泄出来。
“收住。”他厉声道。
“师兄……”
“还不到时候。”
李瑜瑾将手探入二人交合之处,指腹按住她早已肿硬发烫的花蒂,不再轻揉爱抚,重重拨弄。见她忍不住要泄阴精,阳物向上用力一顶直入胞宫,咬牙在她耳边嘱道:“再忍一息。”
萧令仪却已到了极限。花蒂抵着他的指掌不断摩擦,积压许久的高潮几乎要将理智冲散。她伏在李瑜瑾肩上,声音断续:“师兄……我收不住了。”
李瑜瑾托起她的腰,将阳茎从体内缓慢抽到只剩龟头。穴口被撑成一圈湿红,刚要追逐着合拢,他便猛然将整根再次贯入。龟头重重撞上宫口,茎根压住花蒂,萧令仪浑身骤然绷紧,指甲深深陷入他肩头。穴肉在极乐中剧烈痉挛,却被他压着小腹向内收束,所有溃散的情热都变成一阵阵向深处的绞吸。
快感及至尽处,李瑜瑾又在她耳边默念心法:“阳来阴受,动中不泄。”两人同出天师道陆氏一门,百年前简寂先生陆修静废黄赤合道仪轨,然内门暗传不绝。至两人师父如今淮南公主邑司长史陆怀稹一代,旧法反臻大成。
萧令仪默念少年时师父所传功法,待她回过神来,下腹一阵寒冰稍散,阳茎在她体内猛然胀大,龟头抵着宫口连续跳动数次。滚烫精水随之射入深处,一股股灌进寒冷空虚的胞宫。
她被那阵炽热烫得失声呻吟,情潮波涛汹涌,阵阵漫过堤岸。穴肉从深处一轮轮紧缩,将李瑜瑾射出的精液和阳茎一并牢牢含在体内。
李瑜瑾仍不许她松开。他托住她的臀,让两人保持紧密交合的姿势,不流一丝缝隙。另一手覆住关元,顺着呼吸缓慢揉按。
“咽津纳气。”
萧令仪伏在他肩上,依言咽下他渡过来的口中津液。每次吸气,便将穴内那根尚未软下的阳茎重新收紧,再随呼气反渡,由他掌下揉出的暖意向四肢百骸散开。
待过了许久,月过中梁,三更已至。李瑜瑾按了按逐渐回暖的关元,低声叮嘱道:“自个争气些,下回莫再遭人欺负。”
此时萧令仪体内一阵春暖,只觉四肢如一滩春水融化在艳阳下,自是半眯着眼睛,可有无不可地答应了。
李瑜瑾知她没听进去,又想斥责。低头见她满身情事后的红晕,乳上一片青紫,一侧乳尖还遭人吸吮过甚破了皮,留下一道淫靡的深红。一时倒是不忍了,自顾披衣去外间寻守夜的青芜取药囊为她上药。
原本拢紧的门扇外却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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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注:
火炎昆冈,玉石俱焚。——尚书-夏-胤征
大火燃烧昆仑山时,分不清美玉和顽石、一并焚烧为灰烬。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楚辞-九章
怀里揣着宝玉,手里握着美石,却身处困顿,不知向谁展示。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诗-卫风-淇奥
网文百大诗句,不翻译了。卫国和周南两地诗风是最正经的。

(十一)何当共剪西窗烛(微H,剧情)

李瑜瑾推门而出,正与青芜撞个正着。他抬手示意里面的人已经睡下,青芜见状,噤声敛首,随他退入寝室西侧的碧纱橱。
“何事惊慌?”李瑜瑾问。
“前殿火墙边值夜的丫头中,有一个往炭里偷掺药粉,当场被拿住了。”
青芜从袖中取出一只药囊。李瑜瑾接过,拈起少许粉末辨了辨颜色,凑近鼻端嗅过。
“红花、桃仁、川牛膝,拿桂心压了气味。”他将药末弹到空中,呵气吹散了。“都是动血通经的东西。用得久了,或能令人血气浮动、经候失序。”
青芜神色微沉:“是冲着公主来的?”
“这个分量,隔着火墙熏人,再烧上一百年,或许才够把人的月信催乱一回。”李瑜瑾嗤笑,“想叫人气血涌动暴毙,未免太抬举它了。”
“婢细思也觉不对。手段粗陋,倒像故意叫人拿住。”青芜道,“人已押在偏殿,由自己人看着。”
“无论是哪边来的,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李瑜瑾掂了掂药囊,“偌大一座长秋宫,与其今日清一人,明日再来两人;不如留几个妾身分明的,总好过夜夜杯弓蛇影。”
青芜低声称是:“宫室浩大,数百人维持运转。内官、宫婢来来去去,实在难防,只能时时留意。”
李瑜瑾不置可否,着青芜为他取来他进殿时带着的药囊,转身又回了寝殿。
方入门,见榻上的人已支起身子,倚着榻边执盏饮浆。
“醒了?”他问。
咽下两口蜜浆,待喉咙微微润过来一些,萧令仪方才开口:“听见你们外间响动,何事?”
“无事,前殿抓了一只小尾巴。”李瑜瑾淡道,走到榻边坐下,示意她躺下上药。
萧令仪不再多问,依言解衣仰卧。
李瑜瑾食指挑起一点生肌化淤膏,自她锁骨往下,细细抹过胸前的一片深紫淡红。胸乳上指印、齿痕斑斓交错,不忍细看。她面左转过脸去,又见李瑜瑾正一本正经地为她上药,顿觉不好意思,想转脸朝床榻内侧。
被他“啧”地一声嫌弃,“别乱动。”李瑜瑾吩咐道。
两人只得面对面上药。室内灯火昏暗,有几处红痕隐在乳下,他不得不俯身细看,指甲不小心擦过乳晕,见乳尖红果颤巍巍地挺立,心中恨铁不成钢不由更烦,问道:“你当年究竟怎么负的他?下手恁地狠。”
萧令仪闭眼不答。
李瑜瑾禁不住多问:“真忘了也不至于辣手摧花。莫不是在北边有了新人,借着报复的名义,磋磨你一回?”
“李瑜瑾。”萧令仪不忍了,不顾此时他仍尽心尽力地替她揉散伤处淤血。“你再这般喋喋不休,我明日便请你去寿安宫。”她冷冷道:“或遣人往昭阳殿递话,请挑事精亲自来接她的好哥哥。”
李瑜瑾闻言,反倒垂眼笑了一下。笑意来得古怪。萧令仪白他一眼,懒得追问他们李氏淫乱的家风。
他又挑起一抹药膏,托住她右乳,小心抹上乳尖那点凝结的血痂。药膏才触上去,萧令仪便轻轻缩了一下。那处上半夜刚被咬破,红肿尚未消退,此刻受了凉意,原本柔软的乳尖竟在他指腹下慢慢挺立起来,将半干的血痂撑得愈发鲜明。
原本在乳晕边上打着圈上药的指尖停了一下。萧令仪低头看见了,抬手便要敛起衣襟,被他拉着了:“别动,裂了还要再抹一遍。麻烦。”一边随口找了个话题分散她注意力,“陆师岁正大朝入邺。待他来了替你施针渡气,好生调理,早些怀上皇嗣,淮南才好下注下一代法统。”
乳心那处痒的挠人,萧令仪勉强集中精神,讽他道:“方射了阳精,师兄心里倒盼我怀别人的种。”
“医者父母心。”李瑜瑾将指上残余的药膏抹在她乳侧,“何况萧昭仪若争气,师兄的官路也能跟着水涨船高。你身系淮南半壁江山,切莫自轻。”
“李常侍如今是天子默许出入长秋宫的人,官面上有他遮掩,暗地里却同我假戏真做。”她瞥了一眼他下袍渐渐撑起的形状,冷笑道,“若我当真有了身孕,你以为高澹会容你活?”
李瑜瑾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理了理下袍:“不劳师妹关心,师兄好歹姓李。赵郡李氏的护身符,保命总是无忧。”
“两头下注,也不怕风大闪了腰。”
“彼此彼此。”他将药盒合上,抬眸看她,“你七年前不也在高家兄弟之间两头下注?”
萧令仪脸上的冷笑顿时淡了。
李瑜瑾替她系好衣带,指节不经意擦过衣下尚未平复的乳尖。她胸口骤然一颤,他只假作未觉,垂眼将结扣拉紧。
“师兄一定吸取你的失败教训。”
萧令仪望着他,片刻后道:“那你最好先管住自己的下半身。”
李瑜瑾拢好袍袖,含笑答道:“今日连泄数次,哭着求师兄教她收气的天师道劣徒,也有脸劝我清心寡欲?”
萧令仪抬手便要将药盒砸过去,帘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李常侍。”青芜掀帘入内,压低声音禀道:“南市出事了。廷尉的人提前封了街,崔少卿已经带人进了明烛轩。”
李瑜瑾闭了闭眼,像是忍住一句骂人的话。
萧令仪倚回软枕,凉凉道:“李常侍吸取教训的时候到了。”
“你最好盼着师兄学得比你好。”他说着起身披衣。青芜早已将衣物捧进寝殿,抖开外袍替他穿上。
萧令仪撑着榻沿坐起,伸手在身后替他理好压在领中的长发。一时殿中肃寂,只有衣料抖动的声音。她接过青芜递过的革带,自他腰间穿过,扣上铜钩。青芜将佩剑悬在他左侧,俯身整理衣摆。
李瑜瑾按了按剑鞘,转身欲走。
“师兄。”
他回过头。萧令仪跪坐在榻边,抬手攀住他的肩,倾身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若来得及,尽量保住沉明师。”
颊边一吻稍触即离,无半丝床笫间互渡津液的淫靡。
李瑜瑾侧过脸看她,眼中笑意褪尽。
“他是先朝老人,知道的事情太多。一旦落入廷尉手中,刑讯之下,未必熬得住。”她顿了顿,“怕牵出城中不止一处。”
李瑜瑾没有答话,食指轻扣剑鞘,思考今夜忽然的变局。冬至亚岁如年,天子设宴,群臣纷至,本不该听朝理政。宗家何以此时动了,竟连天亮都等不得。
见他沉默,萧令仪低声道:“若实在保不住,就……”
李瑜瑾俯身吻住了她,截了后半段的话。“病人好好休息。”他替她拢上一层锦被,语气平静:“师兄自有分寸。”
说罢转身离去。
青芜快步追了出去。一路宫娥分列左右,无声拉开殿门,外间的冷意借着这条通路渗进来一点,又被合拢的门扇截断了。
等外面的脚步声走远,萧令仪掀被下榻。几案前有一盏短柄灯,铜纹简洁,她摸索到火石火镰,来回摩擦几次,才把灯点燃。捧着灯座,一路踉跄来到前殿。
“昭仪娘子!”前殿几名宫娥慌忙将她扶住。
萧令仪借着她们的手倚上胡几,走了不过两步,脸色已经一片苍白,禁不住低头咳嗽起来。一边唤人群中名唤绿竹的女侍,绿竹应声上前。
“去尚药局。”萧令仪握住她的手腕,气若游丝道:“请徐典药,我今夜旧疾复发,嘱她务必快马赶来。”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咳得弯下腰去。绿竹俯身替她抚背,耳边却听见一句极低的话。
“去千秋门请马跃,封锁长秋宫五门。让他只带从怀朔来的人。”
声音太低,似是听不清,绿竹一面半跪,语气恳切地喊道:“娘子……娘子务必保重。”一面又侧耳去听。“今夜谁敢擅出长秋宫门,格杀勿论。”
绿竹低声应是,转过身叮嘱剩下的小宫人:“伺候好昭仪娘子,务必上心。”
殿门再开,寒气袭来,萧令仪打了个寒颤:“太冷了。”
近旁的宫娥连忙道:“婢子再添一盆炭。”
“不必。取一身夹絮的衣裙来,替我更衣。再把狐裘拿来。”
宫娥怔了一下:“娘子还要出门?”
萧令仪斜瞟她一眼,语气平静:“就在宫里。”
宫娥不敢再问,低头应是。几个人上前放下帘帐,另有人快步去开衣箱。锦被从萧令仪肩头滑落,她抬起双臂,由着宫人一层一层替她穿好衣裳。
一刻钟后,殿外便传来佩刀与甲革相触的轻响。
绿竹引着一名年轻武官进来。那人二十出头,生得皮肤白净,容长脸,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身上穿着禁军窄袖袍,腰悬横刀,入殿后目不旁视,在阶前单膝跪下。
“怀朔镇将裴将军帐下幢主、千秋门备身都督马跃,拜见昭仪娘子。”
萧令仪已换上厚衣,肩披狐裘,坐在正殿上首。她抬了抬手:“不必多礼。深夜扰马都督。裴将军安?”
马跃起身答道:“劳娘子问,一切安好,将军月前入的邺城。今夜长秋宫五门已落锁,怀朔番上兵马看守。”
萧令仪点头:“劳烦马都督替我看住正殿。宫中诸人分处安置,交头接耳、私下串联者,都督先斩后奏。”
马跃抱拳:“末将领命。”他顿了顿,又道:“马氏三代在怀朔帐下听用,自中秋番上日,裴将军便交代末将为长秋宫昭仪效死。娘子只管放心,今夜长秋宫,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萧令仪看了他片刻,颔首危险:“有劳。”她扶着胡几起身。绿竹连忙上前扶住她,将狐裘在她肩头拢紧。
马跃侧身让开道路。萧令仪从他面前经过,带着绿竹往偏殿去了。
狐裘下摆擦过门槛,正殿殿门在身后合拢。马跃按着腰间横刀,转身望向殿中侍立的宫人。
无一人敢抬头。
青芜回来时,偏殿里已经起了火。
数只箱笼横倒在地,旧笺、账册堆满几案。萧令仪披着狐裘坐在火盆前,低头翻检手中书信,绿竹跪在一旁,将她挑出的纸页逐一投入火中。
“李常侍已经出宫了。”青芜上前禀道。
萧令仪点了点头:“来得正好。一起收拾。”
青芜看一眼满地狼藉,挽起衣袖,在另一只箱笼前半跪蹲下。她是宫变前的南梁老人,许多书信只看封缄便知来自何处,拆也不拆,径直送到火盆旁。
“南市送来的采买账簿,能看出年份的,单独放。”萧令仪道。
“其余的呢?”
“都烧。”
萧令仪从匣底抽出一沓书信,扔进火中。“这些年同淮南的往来,尤其经通济行、明烛轩送进宫的,一件不留。纸帛木器送到各殿添炭的炉口,叫人把火烧旺。金石砸掉刻记,另行处置。”
青芜应是,叫来几名宫人。众人将箱笼分拣,陆续抬往殿外。
偏殿里的烟气渐渐浓了。青芜跪在地上翻检许久,从最里面拖出一只旧匣,被匣盒上落的灰呛了两口。
因着她对这匣没印象,便捧到萧令仪面前:“公主,旧匣也烧吗?”
萧令仪接过打开,匣中整齐压着一沓旧黄纸。顶头一张已泛黄,缭杂记着一枚佛偈:愿以此善,回向相守,身无病苦,岁岁常伴。
佛偈下另有一笺青笔卜辞:占得泽水困,解作剪烛西窗,灰分两处。卜卦又被紧跟的一处朱笔重重划去:卜误,再得雷风恒、风雨共途。
朱笔落势凌厉,隐见风雷。青笔跟在风雷卦后,只一字肆意行草:允。
萧令仪啪地一声合上匣盖,连匣带纸丢进炭盆。
匣角砸入通红的炭火,迸出数点火星。

(十二)富贵从来险中求(剧情)

出西止车门后,高溯与周小琴姬赶车一路沿宫城西墙向南。亥时街面上一片冷清,沿着长街,只有他们一辆灰篷车雪夜辘辘独行。
雪比初入夜时细了些。
高溯侧过脸,才发现身旁的小琴姬不知什么时候把风帽又往下压了一截。深色帽檐一直遮到眉骨,下半张脸还裹着一层面衣,只剩一双眼睛扑闪在外头。
他见她侧身懒洋洋坐着,单手把辕,心里打个了突,问道:“你这样看得清路么?”
“还好。”隔着面衣,说话声音有些闷。
“裹成这样做什么?”他心下一软,看似人小鬼大,终究是个孩子。宫门前被吓到了,如今知道后怕,便把自家脸遮挡起来。
“冷。”小琴姬惜字如金。
“刚入冬的天时……”话说到一半,想起月下她分明带着稚气的清秀五官,改口问:“你打南方来?”
“嗯。”这回干脆连话都不回了,只点点头。
高溯伸出手:“缰绳给我。”
小琴姬偏头看他。
“你进去坐。”他朝身后的车厢抬了抬下巴,“有帘子挡风。”
“你会赶车?”
高溯笑了:“总不至于把你赶到沟里去。”
她这才把缰绳递过去,起身钻进车厢。灰布车帘掀开又落下,把那张遮得严严实实的小脸一并挡了进去。
高溯重新握住缰绳,轻轻一抖。青骡骊马共辕,踏着薄雪一路往南。少了个人坐在身侧,风迎面吹过来,反倒宽敞许多。他并不觉得冷。
又走了一阵,灰篷车慢悠悠穿过东西大道,到了金明门下。金明门连通北城宫禁与南城里坊,入夜门下仍有一队士卒执火守着。见有车来,当先两人横槊拦住。
高溯正要往怀里取兰陵王印,身后车帘响动,小琴姬已掀帘而出,递上一枚木契。
当先的士卒没接,回头喊了一声。过了片刻,城门洞里出来了高鼻深目披半甲的鲜卑校尉。收了木契,和自己腰间的半契合了,又递回来,用鲜卑语问:“今夜几人?”
高溯顺口以鲜卑语回道:“两……”
还没说完,被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两队人,五什。”
校尉点点头,示意手下兵士搬开拒马木闸放人,又道:“四更换防。换防前从纳义门出。”
高溯执缰的手停了片刻没动。鲜卑校尉疑惑的眼神落在小琴姬身上,忽然车厢一沉。前方套车的神骏骊马惊了一下,发出一声长嘶。高溯忙去安抚,惊马刨地快跑两步,带着一车人过了金明门洞。
入了南城,周边灯火人声寂灭,一马一骡才恢复闲庭漫步。
小琴姬不知何时已出了车厢,在车辕侧坐,驾骡配合前方骊马的步伐。高溯回身瞟了一眼,前帘掀开一半,里面多了个十四五岁的黑衣少年。
少年倚在车壁上,年纪不大,见他回头,便很客气地弯了弯嘴角。手里捧着一只小铜手炉,递给身旁的人。
“阿枣。”
小琴姬接过手炉,揣进怀里,这才朝高溯介绍:“阿豚,我相好。”又朝他挑挑眉,对少年道:“宫墙门口捡的。被相好赶下床,无家可归的老男人。”
阿豚一怔,没忍住笑出声来,眉眼弯成两瓣新月。
高溯无话可说,方才惊马想来就是这黑衣少年的杰作。回身赶车,还没走过一里,到底忍不住还是侧头和那叫阿枣的小娘子商量:“周小娘子,咱们能不能不要总把‘相好’挂在嘴边?”
阿枣抱着手炉看他。
高溯又补了一句:“还有,我有家有名字。”顿了顿:“不是老男人。”
车厢黑衣少年忽然问:“你叫什么?”
高溯回头,少年倚在车壁,一双弯弯的笑眼看着他,半边身子仿佛沉入布帘混进混沌的黑夜。他这才注意到少年一身深青裤褶,惯在阴影里行走的装扮。若不是主动开口说话,便不起眼地遭人忽视。
“高六。”他简洁道。
少年点点头,不再说话,挨着阿枣那侧车壁坐着,探出半侧身子挡着西边来的夜风。
高溯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笑道:“练过?方才上车身法真俊。”
“嗯。”
“军中人?”
少年还没答话,阿枣警觉的视线已带着杀意侧看向他。他假装不觉,随意闲聊道:“这样的身法,眼力再练一练,北上吃粮挣个前程,有没有兴趣?”
“没有。”阿枣立刻道。
高溯转头:“我问他。”
“他也没有。”
“你怎么知道?”
阿枣冷笑一声:“我好不容易才把人从怀朔军里捞出来,你转头又想骗他北上?”
高溯这才“哦”了一声。再看阿豚时,目光便多停了一瞬:“怀朔军出来的?”
阿豚点头。
“难怪。”一时无语,道上夜雪窸窣。出金明门入南城民居,沿途坊墙低矮了许多。往北回头,北城宫阙巍峨、公卿府邸都已隐没在浓黑夜色里了。
高溯为自己找补一句:“沃野军不收尚未成丁的少年。”
元康三年,秋收前突厥南下,沃野军镇主陆善持率军北出阴山口。镇主战死,帐下幢主高六夜奔百里斩突厥特勤,由此加果毅校尉。他与匡虎清理陆氏余脉,陆善持旧部无旁顾,阿微顺理成章接过沃野。
开府第一年春,折冲府长史陆知微便定下一条:未成丁者,不得入军籍。高溯当时不置可否,如今看着车里十四五岁的少年,觉得有些道理。
眼前民居篱陌,前方灯火葳蕤。高溯侧身问把辕的阿枣:“不是去南市?再这么走,便到朱明门了。今夜要出城?”
“快到了。”阿枣解释道:“夜里从后门进。前面亮着灯的永康里,后头接着东家在南市的铺子。明日司市署查里坊私肆,今夜把铺面后仓腾空。”
高溯听完沉默了,少女说的淡定,操作却让他诡异得熟悉。北境边境漫长、民族杂居,常见偏野私市,盐铁金银交易完了,打马就朝草原里跑。前两年沃野缺钱了也这么干,关内道采买南茶,换草原上的金银器,再回转河北道铸兵铁。自古养兵莫不废钱粮药铁。
“私货逃课?”他问道。
“别说得这么难听,”阿枣纠正:“百货通达,普惠众生。少了官府一层盘剥,与民休息。”
高溯愣了,第一次听见有人冠冕堂皇地说走私的道理。“你小小年纪,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
“市井里谋生嘛。”阿枣不以为意,反倒侧过脸来打量他:“说起来,你到底是个什么官?散骑常侍称你殿下,卫尉寺守宫门的狗恨不得跪下对你摇尾巴。”她偏头上下打量,猜道:“宗室王亲?”
高溯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少问。”
阿枣“嗤”了一声:“不说算了。”自顾赶车朝着前方燃着灯火的里坊去。即至坊门前,一个身着窄袖短褐的虬实壮汉拉开坊门,接引他们驾车入内。阿枣却忽然勒住健骡,高溯执缰的手顿在半空,不明所以,前方拉车的骊马也迟步不前。
“要不你在这下车吧。”阿枣道,“你现在下车解马回家。今晚本来就是我临时拉你来的,现在想想,私货到底犯禁,被人捉住总有些麻烦。”少女难得正经地说着,末了又补一句:“今夜宫门前多谢你啦。以后真有什么事要人帮忙,可以去铜锣巷找我。我若外出应酬抚琴,便找我阿兄周难胜。”
车厢里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少年此时却忽然开口:“有事去临水县车马行找我。”
高溯回头。
少年仍倚在原处不动:“别去找她。”
听明白他们的话,高溯顿时哭笑不得。他把缰绳往掌心里收了收:“在你们两个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人?”
车厢里的少年垂下眼眸不看他,阿枣也眨眼不说话。
高溯道:“方才是无家可归的老男人,现在又成了以后还得找你们帮忙的人。”他懒得和少年人计较,知道是走私,这事以前也不是没干过,索性把话说明白:“周小娘子,阿豚郎君。既然是走私搬货,两位又去做什么?”
他反过来打量眼前年纪加起来可能堪堪超过他的一双小儿女:“两位看着也不像是来扛箱抬货的吧?”
阿枣眼神飘了一下:“也不是我们搬。”
“那是谁搬?”
“有人。”
“你们呢?”
“……看着。”
高溯失笑:“监工?”
人小鬼大的小娘子今夜总算有点心虚,详细解释道:“我们只管盯着人把后仓搬空,货都装上车,再一道押去纳义门。四更以前出了城,就算完事。”
“然后?”
“东家发钱。”阿枣想了想,大方许诺:“我请你在西市吃朝食。”
高溯沉思片刻,原只当宫门前助人为乐,顺手牵了条小尾巴,不想一路竟跟到了这里。自沃野入邺三月,他被困在府中宫中,诸事门路不清。阿微劝他戒急用忍,今夜宫宴,李氏尚书令、太后联袂同席,他才看清邺城明面朝局有一半姓李。
小琴姬为他引出暗里的一半。滞留宫中一个时辰,隔着百步认出他藏身墙下,半枚木契过金明门。明明是南人长相,鲜卑语对答如流,城门校尉配合接应。他看着里坊内来回的人群心里掂量。在沃野,为养兵买马、筹铁换粮,私下里和草原诸部交易不是没做过。成队骑兵一人双骑,拖着盐茶来去如风。今夜不过五什人,算不得什么大场面。他与阿微早晚还是要回沃野,只眼下官身悬着,少不得在邺城跑动。
兰陵王府重开,宗正寺节庆赐下那点钱帛,养几个闲人尚可,真要拿去养兵买马,连塞牙缝都不够。手中无钱,军镇、官位都是空话。阴差阳错摸到门边,邺城暗地里既有走私生财的路子,不妨跟进去看一眼。想到这里,每逢冬狩,匡虎那支没正经的小调又钻进耳边。
阿枣不耐烦地打断:“怎么说、是走是留?还有你这哼得什么,曲不成调的。”
高溯方才想起宫门初遇时,那声把自己从漫天无来由的思绪里拉回现实的尖锐弦鸣,他努力回忆往日匡虎哼曲时的高低:“……野林深处雪没膝,豺狼虎豹在前头。开工哪有回头箭,富贵从来险中求……”
“别想了。”阿枣打断他:“我们只是小虾米,真正值钱的今夜已经搬走了。宫门前那辆宝车,记得么?”
高溯停了哼唱:“什么意思?”
阿枣道:“真正值钱的东西,早叫那位散骑常侍连夜送进宫去了。我们今夜搬的,不过是剩下不能见光的。”她说完又瞥高溯一眼,颇有几分嫌弃:“还王亲呢。东西从眼皮底下过,都不知道人家运的是什么。”

(十三)重过阊门万事休(剧情)

明烛轩后院灯火通明,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六辆双辕牛车整整齐齐排在仓门外。十来个汉子正从里面抬箱出来,最后面一辆牛车,两人踩在车厢里接货。
见三人驾着灰篷小车进来,蹲在地上捆麻绳的总角童子抬头唤道:“阿兄来了,快到帮忙。院里还有两车。”
阿豚低低应了一声,不等灰篷车停好,从侧面车辕跳下。挽起袖口解下腰间长刀递过,阿枣一手执缰,一手匆忙放下手炉去接刀,险些叫刀鞘打着脸,尖叫道:“你自个不能放车上?”
深青裤褶的少年身影已融化在夜色里,一时找不见了。
高溯越看越眼熟。抬箱的汉子不喊号子协调,前后却能保持同步。有人从仓里倒退出门,后头的人伸手一托,连头都不用回。每年春耕刚过,初夏青黄不接,沃野军的人到各镇服力役换钱粮,干得一模一样的活。
院中六辆双辕牛车,前头五辆已经苫好篷布,最后一辆还在往上装货。方才那总角童子说,里头尚有两车。他正想着,坊巷深处忽然“当”地一声,铜锣破开夜色。远处更夫拖长了嗓子报更,更鼓不绝之音沿着四面八方的坊墙响起。
三更了。
高溯抬头看一眼天色,又回身朝来路望去。此地已近朱明门,从纳义门出,须沿南城向西绕过小半座城池。牛车脚程远不如马骡,雪夜路滑,纵一路不停,怎么也要近一个时辰。
他转头问阿枣:“你们还要等里面两车都装完?”
“自然。”阿枣正在低头清点箱货。
“来不及。”
阿枣抬头。
高溯朝前头五辆车一指:“这五辆现在就走,最后一车装满也跟上。里面剩下的慢慢装,分两拨出城。”
“为什么?”
“已是三更了。”高溯道,“这里到纳义门,牛车至少一个时辰。城门四更换防,你们不能等换防的兵马到了,再验契过门。路上若再遇见巡夜盘查,四更以前到不了纳义门。”
阿枣皱了皱眉:“东家说货齐了一道走。”
“你们东家没坐牛车亲自跑过。”高溯耐着性子给她算,“五车先走,路上慢些无妨。后面三车装好再追,若非要八车齐头并进,五什人顾此失彼,最后一道堵在城门底下。”
阿枣犹豫了,看了看他:“我只负责看着人搬完。怎么走,不归我说。”她抱着自家相好留下的长刀想了一瞬:“你等着。”转身便往铺子内间去了:“我去找老掌柜。”
不多时,里间有人出来传话:“掌柜说,照高郎君的意思,先发五车。”
高溯听见“高郎君”三个字,还愣了一下。
散在各处的人听了,原本蹲在角落里躲闲的车把式出来,看了两人一眼。见高溯宽衣博带,便径直问他:“怎么走?”
他下意识指了指坊门:“一字长蛇阵。”话音刚落,正要解释军中阵型。
那人应了一声:“知道了。”带着他身后的一伍人,各自攀上车辕。院门左右推开,第一辆牛车吱呀起行,车轮缓慢碾过冻硬的泥雪。待它出了巷口,第二辆方才跟上。
高溯在巷道看了一阵,见第三辆车夫要扬鞭,忙叫停道:“再等等。莫跟太近,前车过街口再走。”
那汉子也不问他是谁,点头应了。
五驾牛车便如此首尾相接出了坊门,消失在巷口。阿枣这才从铺中出来,见高溯便笑道:“没想到你倒真还有几分本事。”此时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后院人散了大半,最后一车货已装满,正捆麻绳苫蓬布。
院前空地里阿豚在帮忙装货,见院里空了,听见阿枣说话的声音,朝他们远远看来,对阿枣笑了一下。又埋头帮忙理货。
阿枣抱刀正要去寻他,忽地前巷传来一阵喝骂。
“怎么停了?前头走不走?”
又有人扬声催车,牛受惊似的低哞一声。车轮却半晌没有再动。她脸色顿时不好看了:“才出门便遇巡夜防宿?”带着身旁几个佩刀的押车护卫朝前面去。
高溯原在后头看人装货,见她走了,便也跟着朝巷口走去。
越往前,声音越杂。牛车停在巷中踱步不前,车夫站在辕上伸长脖子往前看。阿枣从车侧挤过去,高溯跟着绕到巷口,才发现出口早已被十数名皂衣小吏堵住。后面另站着一队带刀甲士。
积雪映着火把,最前方是一袭惨绿官袍的司市署官员。打头的那辆牛车已被截停,一名书吏正举着火把查验车上封条,旁边有人展开牒文。
阿枣脚步慢了半拍,她低声骂了一句:“不是说明日么?”正要回身找老掌柜出来料理,应付官面上的人情。
身旁忽地响起一声金铁摩擦声,阿枣侧身 ,是个面生的军汉。年纪不算大,此时见了前方的官吏,脸色煞白,应是第一次来南市做活,她从前没见过。
阿枣正要开口喝止,身后传来高溯的声音:“作甚?”
刀锋一线寒光亮起,闻言又止住,那汉子握刀的手却不松,辩道:“今夜的货不能见光。”
高溯已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按着他的手把刀插回鞘,低声切道:“跑这一趟挣几个钱,值得你拔刀拿命赔?”又扫一眼周边紧张不安的人,他此时已看出几分端倪,此间忙碌的,都是卸了甲的军汉。与城门处亦有纠葛,那黑衣少年入得院中如鱼得水,只怕都是怀朔故旧。
裴征的人?他暗自思忖,对围着阿枣的这一圈护卫分说:“货是东家的,命是自己的。等掌柜出来说话。”一面示意阿枣回铺面,后门这边他看着。
方才几个已伸手摸向腰间金铁的人迟疑片刻,到底一个接一个松了手。巷中那阵躁意被他压下去几分。
巷门处司市署的绿袍小官不觉,犹自抬手:“封坊门。”
后方甲士齐声应诺。
高溯眉心微皱,只盼裴征在邺城后台够硬,周旋的过来。坊门已封,下一步便是缉货拿人,他不愿与这批军汉被混做一处,便朝那绿袍官员并着他身后的廷尉属官走近两步,拱手道:“货既在此,一时跑不了。外头人多手杂,不如请二位入铺中稍坐,待掌柜出来,一并查验补课。”
那司市署小官看他一眼,颇有几分自矜:“奉公查验,没有避人说话的道理。”
高溯心下不悦,正欲再劝,后方领着一众甲士持炬列阵的一名廷尉属官却道:“亦可。”
司市署官转头正欲反对,那人却朝高溯示意:“先让你的人缴械。”
你的人。高溯心中问候了裴征十八代祖宗,怪自己多嘴一句,如今成了怀朔军帐下听用、看场子的了。他回身沉着脸道:“都听见了。刀解下放一处。谁也不许乱走。”
这群人方才已经听过他一次,此时竟没有多少迟疑。腰间刀兵陆续解下,连鞘搁在墙边。
廷尉属官的神色松了些,留下人看守院中,自带了两名武士随高溯往铺面去。一行人方绕过牛车,迎面便撞上抱刀回来的阿枣。她才从里间走出几步,见高溯身后跟着三名官兵,脚下一顿。
廷尉属官的目光随即落在她怀里。
“站住。”
两名武士同时分开半步。阿枣也不动,低头看看怀里的长刀,又抬头看高溯。
高溯这才想起,那少年下车前解了腰间佩刀塞给她。他今夜从宫门一路跟到这里,竟只顾听这小丫头满嘴“相好”、“私会”,连她背后究竟替谁做事都没问清楚。
好、很好。他心里又把自己骂了一遍,面上却若无其事地道:“家中小婢年纪轻,见人佩刀,也要学任侠做派。拿着充样子罢了。”
阿枣猛地看向他,高溯没理睬。廷尉属官也看了阿枣一眼,小娘子不过十二三岁,怀里那柄刀几乎有她半个人长。细胳膊细腿,瞧着也不像持刀伤人的模样。
他略一沉吟:“刀放下。”
阿枣抱着没动。
廷尉属官不愿为难小女子,示意身旁两名武士:“看着她。”
两人一左一右站到阿枣身侧,恰成左右包夹之势。
院前空地另一头,阿豚正替人收拾散在车下的麻绳,远远抬头,先看见阿枣怀里抱着自己的刀,继而看见她身旁一左一右两个廷尉武士。少年把手里的绳索往车辕上一搁,起身便朝这边走。
“站住。”
阿豚没停。
左侧武士横出一步:“说你呢。”
他这才抬眼看了那人一眼,脚下仍径直往阿枣那边去。
那武士伸手来拿他肩头。阿豚身子一矮,贴着对方肘下滑了过去,又要往阿枣身侧去。右侧武士反手按上腰间兵刃。
“阿豚!”阿枣尖叫一声。
少年闻声回头。就这一瞬,身后刀光已出了鞘。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摸了个空。进门时解下的长刀此时被阿枣抱在怀里,高溯只来得及看见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怔愕。
下一刻寒光斜劈下来,阿豚侧身避让,仍慢了半寸,右臂衣袖一下裂开。鲜血转眼浸透深青上褶,从手腕一路滴到雪地里。
阿枣脸色一下白了。她猛地要往前,身旁两名武士也本能伸手拦她。少年见状反倒不退,捂着右臂又往前一步。
“回来。”高溯声音沉了下去,少年像是没有听见。
那持刀武士见他仍要冲撞,向前逼近半步,喝道:“跪下!”
阿豚抬眼。高溯一看那眼神便知道不好,军营里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太多。少年人挨了打,疼在其次,真正催命的是那一口受不得辱的血气。
“阿豚!”他自顾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他后领,将人硬生生扯回自己身后。阿豚还要挣,高溯按住他肩头,低喝道:“手都伤了,你还想做什么?”
“她……”
“她没事。”
阿豚喘着气,右臂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到底被这一句压住了。偏在此时,方才那名廷尉武士已追至近前。阿豚方才两次躲开擒拿,在他眼中早不是寻常搬货少年。见高溯横插进来,又将人护到身后,他厉声道:“让开!”
高溯忍了一夜的火终于往上窜。
“够了。”
对方不理,刀锋一转,仍朝他身后的阿豚逼去。身后寒光已至。
此时高溯神色彻底冷下来,侧身一手探向阿枣怀中。小娘子尚未反应过来,只听“铮”地一声,怀中长刀已被人抽出鞘去。
雪亮锋刃迎面而上。刀锋相接,一声锐响刺破长夜。高溯手腕翻转,借着来势向外一挑,那廷尉武士虎口剧震,五指骤松,兵刃竟脱手飞出,擦着积雪滑出数尺。
三尺刀锋借着保护的名义出鞘,在夜色里映着月光,划过一道优美的弧。铺面前有人出来,高喊一声:“住手。”
因着这璀璨的刀光削下,一时倒寂静无声了。高溯收刀回鞘,心里只有一句见鬼。今晚明明从头到尾都在劝人冷静。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前铺门帘掀开,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快步出来,身后跟着一名三十余岁,青袍窄袖,腰悬鱼符的司市署官。老者回身谄媚笑道:“崔令君见笑了,都是些乡里上来相帮的闲汉。没见过世面,一时惊扰了大人。”
那被称为崔少卿的青袍官员道:“是与不是。沉掌柜说了不算,既至后巷,便分车清点吧。”
老者先扫过满地缴下的刀兵,又看见阿枣、受伤的阿豚,最后目光落在横刀而立的高溯脸上,脚步顿住。眯着眼废力认了半刻。下一瞬,竟整肃衣襟,在这一院廷尉武士与司市署吏面前,朝高溯深深俯身:“殿下。”
高溯脑中一时空白。我们认识?
青袍官员脸上神情也裂开一瞬,猛地转头看他。
高溯心中陡然生疑:从西止车门外周小娘子邀自己同往南市开始,金明门木契、鲜卑守将、怀朔军汉、明烛轩,直到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老掌柜一开口便叫他“殿下”。桩桩件件串起来,他今夜怕是自己赶着车,一头钻进了别人早就张好的口袋。
沉老掌柜此时心里也是百感交集,历七年,公主到底还是把眼前的人请了回来。思至此,俯身再拜,起身时已收敛了脸上神情,一片肃然。
“殿下既已亲至,便请里间说话。”拱手向前头铺面相请。
一身青色官服的司市署令崔彦达,此时心中纵有一万个不情愿,也依言见礼,俯身恭拜道:“兰陵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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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注:重过阊门万事休,同来何事不同归。——鹧鸪天,贺铸。
兰陵王视角的失忆奥德赛叙事,公主视角的悼亡叙事。

(十四)抽刀断水水更流(剧情)

子夜火把猎猎,原地正僵持间,铺里忽有人来报:“崔令。”
众人目光一并看去,一名书吏从内间快步而出,手里托着半截拆开的灯骨篾片,另一手捏着张巴掌大小的薄纸。
“这一处对上了。”
司市署令崔彦达神色一变,起步便迎过去。书手将灯骨凑到火下。竹篾经年熏黄,靠近榫接处有三道极浅的刻纹,若非刻意寻找,几乎只当是旧物磨损。他又展开手中薄纸,是一卷灯稿。
两厢对比,三道暗纹,一丝不差。
高溯心中疑窦丛生。他原以为是走私避税,司市署天不亮却在灯火铺里,拆了灯骨篾片一处处细看。他转向那青衣官吏:“崔令,今夜查的究竟是什么?”
不待崔彦达回话,那书吏继续禀道:“内间搜查,得灯稿十七卷。”
“继续搜。”崔彦达道。
一脸恭谦的老掌柜眼皮微微跳动一下:“稍等。”假作叹气道:“崔令,灯稿牵扯着今年新制的宫灯。如今年节未至、春市未开,小老儿还要凭稿向工匠订货,准备着年初送进宫朝岁的春灯……”他话说的碎,又对司市署令连连作揖:“还请崔令行个方便。”
“查完会还你的。”崔彦达语气温和,却不容辩驳地随那吏员朝铺面走去。
老掌柜连忙碎步跟上,高溯见状,也只能跟着。他身份此时过了明路,四面八方倒对他多了几分无言的客气。只消回头一眼,那原本左右包夹看押着阿枣的两个廷尉武士便悻悻放人。阿豚右肩仍在滴血,带着面色苍白的小娘子紧跟在他身后。
在铺面门口,青衣的司市署令忽停步回头问道:“听说沉掌柜年轻时跟南梁使团一起来的邺城?”
老掌柜后背一僵:“年头久了。小老前半生跟着师父南来北往,走不动了便留在此间小铺。”
“那应该认识不少南来的工匠。”
“都老了、散了,死的死,走的走。”老掌柜低咳一声,“崔令若要买南边灯样,小铺倒还有几张旧图。”
崔彦达看着他,笑了笑:“旧图不急。”抬步跨过门槛,进了内间。内里灯火通明、明烛高悬,果真对的起“明烛轩”之名。他随手一指角落里的一筐彩灯,问身旁书吏:“那堆也查过了?”
老掌柜心里猛地一沉,眼看书吏已朝那筐彩灯走去,心中转过数念,知道再等不得了。李常侍此刻不知在何处,廷尉的人已封了坊门。若让他们搜出物证人赃俱获,便再无回旋的余地。
念及此处,原本佝偻着背的小老头疾步上前,抢在青年书吏面前俯身取下顶上的彩灯。
“慢着。”崔彦达正要阻止。
掌柜已从角落里抽中一方木匣,原本堆作宝塔状的一摞彩灯,霎时散了。老人捧着木匣起身,脸上反倒镇定下来。“不敢瞒崔令,里头确有一件旧物。”说罢转向高溯。“殿下今日既亲至,也该物归原主了。”
高溯眼皮一跳。又来。
小老头双手奉上木匣,言辞恭谨道:“此灯是殿下少时在小铺亲手所制。神瑞末年北境军情如火,殿下离京匆忙,不曾取走。小老儿怕旧物损毁,这些年一直收着,时加缮补。如今七年过去,原主既归,自没有再留在铺中的道理。”
高溯不接,他问道:“孤少时亲制?”
老掌柜心里骤然一凉。坊间传闻,原是真的。兰陵王当真是前尘尽忘。这一念只在心中闪过,面上却半点不露,仍低头回道:“正是。”
高溯一时沉吟、没有动作,他今夜已经后悔了不知道第几回。含章殿宴散时,他原该回府。偏生多看了皇兄宫妃一眼,又鬼迷心窍追进东廊。廊下荒唐一场,她最后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各走各道、再不相干。
到这本也该完了。他若出了宫门便径直回家,此刻大约已经卸了衣冠,同阿微、匡虎说完宫中见闻,舒舒服服躺下睡觉。偏又在西止车门外滥发善心。
他凭什么送人回家?人家十二三岁便敢带木契半夜闯宫门,鲜卑守将认她,怀朔军汉听她调遣,南市还有这么大一间铺面等着她回来调度。主意比天大,哪轮得到他操心。
如今倒好。今夜司市署、廷尉、还有这素未谋面的老掌柜捧着明知有问题的木匣,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样样朝他脸上招呼。匡虎说话虽粗俗却不假,色字头上一把刀,今夜这把刀他自个亲手拔了。
他如今只想什么都不管了,说今夜只是误入,去后院打马回府。谁在背后装神弄鬼,等天亮以后再说。念头至此,他余光忽然瞥见身后。阿豚站在阿枣身旁,右臂无力垂着。方才仓促间只顾拔刀压住局面,此时灯火下再看,伤比自己想象中更深。血已经浸透半边袖管,沿着指尖一滴一滴落下来。
廷尉的人那一下出手,是奔着人命去的。阿枣正撕自己的衣角替他缠,脸色苍白,手也抖得厉害。
高溯看了一会儿,心里的烦躁散了一大半。未成丁不该入军籍,怀朔军不像话。也罢,他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对面老掌柜双手捧木匣捧的稳,恭谨至极,如奉千两黄金。他伸手接过,摸过匣底便察觉到一处极浅的凸起,便是另有隔层了。
高溯连气都懒得生,收下木匣道:“掌柜。”
“殿下请吩咐。”
他朝身后示意了一下:“家中仆童方才争执受伤,借贵地替他止血包扎,还请行个方便。”
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见阿豚,忙道:“自然、自然。前铺有炉火,也有干净热水。殿下请随小老儿来。”他侧身让路,又朝铺中伙计使了个眼色:“取伤药来。”
高溯回头唤道:“阿豚,过来。”
少年看他一眼。
“别杵着。”高溯道,“血流干了,等着你相好给你收尸?”
阿枣脸色本来还白着,闻言狠狠瞪他。
高溯有了一点想笑的意思。“走了。”他抱着那只来历不明、底下还藏着夹层的木匣,率先跨进前铺。
门帘方起,高溯脚步便停了。
临窗灯下竟已坐着一人。
青衣广袖,佩剑横陈膝侧,腰间悬着一枚浅色香囊。独坐在这一室被翻得凌乱的灯烛物料之间,衣冠整饬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听见人进来,也不急着起身,只将手中茶盏搁回案上。
烛光映过脸庞,端的是温润如玉,偏生了一双含情桃花眼。
高溯认了一会儿,与含章殿席间裴征代为引见的尚书令李季麟如出一辙的眉眼。席间惊鸿一瞥,便向天子告罪退席的散骑常侍李瑜瑾。
很好。今夜含章殿里见过的人,眼下快聚齐了。
李瑜瑾原本正在等沉明师。听见门帘响动,他第一眼看见老掌柜平安无事,心下先松了半分。待第二眼看见走在沉明师前面的高溯,半分松动便消了。
兰陵王何以在此?
再往下看。高溯臂间抱着一只旧木匣,分明不是今岁新物。沉明师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神情恭谨。再后面一个黑衣少年半身染血,小娘子紧紧随在旁边。
李瑜瑾沉默了一瞬。师妹病得下不了榻,临行前还攀着他的肩,低声托他尽量保住沉明师。他冒雪赶来,原还盘算着怎么从宗家手里抢人。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此一举。人已亲自来了,连旧物都交接完毕。
他目光不动声色地从高溯眉眼扫到肩背。
身量倒高、生得也还算周正。武艺——后院那声兵刃相击,他在前铺听得清楚,想来也不差。至于旁的……念及此处,他意识到自己竟坐在灯下,一项一项琢磨起另一个男人到底哪里比自己强。顿觉此念十分不雅,于是愈发看高溯不顺眼。
人到近前,李瑜瑾起身整袖见礼,神色比方才更温和端方:“兰陵王殿下。”敛袖施礼间,又看了一眼他怀中木匣,含笑道:“看来李某来迟一步。”
高溯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淡道:“李常侍言重。孤也是偶然到此。”
李瑜瑾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三更之后,南市封坊。兰陵王亲临,后院几十人听他号令,沉明师当着司市署与廷尉的面,双手奉还旧物。若这也叫偶然,世间大概没有刻意二字了。他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和气:“原来如此。”
高溯一听便知对面半个字也没信。
正烦间,崔彦达也从后面进了铺里。见李瑜瑾早已在此,他脚步微顿,到底上前见礼:“李常侍。”
李瑜瑾欠身还礼:“崔令辛苦。冬至夜还要奉公查市,宗家用人,果然一刻也舍不得闲。”
崔彦达听出其中讥诮,只作不觉:“奉尚书令钧命,不敢懈怠。”
铺内书吏已经将方才搜证铺在案上。那张载着灯稿的薄纸被展平,暗纹与拆开的旧灯篾片并排放置。崔彦达指着案上诸物:“既然兰陵王殿下、李常侍皆在,臣也不妨直言。”
他环视一圈道:“明烛轩东主本系亡梁旧人,七年前随使入邺。今夜铺后又聚怀朔军户数十,持兵夜运南货,所用关津木契来历不明。铺中灯骨另藏暗记,与司市署所得样稿相合。”
说到此处,他目光落在沉明师身上。
“亡梁旧人,私结北镇军户。究竟是漏课贩货,还是内外交通,恐怕不是一句商税不清便能说过去。”
铺中安静下来。
高溯听明白了。这人不是来抓几车私货,他想做的是一桩逆案。若照这个路数往下牵,第一个被拖进来的未必是眼前老掌柜,而是怀朔镇将裴征。高溯心里那点想马上回家的念头远了些,北境怀朔军镇豪富、素来骄横,原来是在邺城有发财的门路。
李瑜瑾却笑了一声:“崔令。”他走到案前,随手捻起一截拆开的灯骨,看了看上面那三道浅纹:“亡梁工匠做南朝灯样,便叫亡梁余孽。怀朔军户替商家搬货,便叫私结军府。”
他又拿起那张灯稿,在烛火下照了照。“照崔令这个算法,明日把南市所有往来过建康的掌柜捉来,再把替他们搬过货的六镇军户一并下狱,半座邺城都能做成逆案。”
崔彦达脸色冷了:“李常侍以为只是巧合?”
“巧合与否,要讲证据。”李瑜瑾将灯稿放回案上。“今夜已有的物证,不过私货漏课、关津木契可疑。至于所谓亡梁旧党私结怀朔军府……”他抬眼,笑得很客气。
“崔少卿手里若有往来书信、军府牒文,尽可出示。若没有,便莫急替廷尉具结案宗。”
崔彦达沉默片刻:“后院五十余名军户,俱听兰陵王殿下号令,又作何解?”
“这个倒容易。”
高溯心里顿生不祥之感。
果然,下一刻便听见那位温润如玉的李常侍慢悠悠道:“殿下今夜是来与亡梁故人串联谋逆,还是买了几车没过明路的南货?”
高溯额角开始疼了。李瑜瑾看着他,那双桃花眼甚至还有几分真诚,仿佛确确实实给了他两个再公平不过的选项。
“孤今夜只是路过。”他今晚本只想送一位宫门前救下的小娘子回家,现在被逼到谋反走私二选一了。
仿佛看出他两个都不想选,李瑜瑾对他微笑:“怕是不实。”
被逼到极处,高溯闭眼深吸一口气,克制自己不要当场爆发。片刻后,他睁开眼:“商货。”
崔彦达一怔:“殿下?”
“孤今夜因商货来此。”高溯将怀里的木匣往案上一搁,声音已经冷得没半分起伏。“先前出去的五车,是兰陵王府买的。”高溯继续道:“所漏课税,明日送账到王府。一并补纳。”他指指后院:“剩下的与孤无关。你们爱封便封,爱查便查。”
李瑜瑾垂下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这一手保下一半人,倒也干净。货既已出了后院,只要兰陵王认作王府采购,怀朔军户便从“夜运逆党资货”,变成了替宗室亲王走私。
崔彦达自然也明白,神色越发不好看:“后院军户……”
“穷军汉搬货赚几个钱,也值得你们廷尉一一问刑?”高溯已经烦透了,“验籍录名,谁当真有案底,便送廷尉。没有便随孤归府。”
旁边那名廷尉属官沉声道:“方才拒捕伤人的黑衣少年须留下。”
阿枣脸色一变,高溯也转头看去。阿豚还站在门边,右臂用临时扯下的布条草草裹过,血已经洇出一大片暗色。
“他伤谁了?”
廷尉属官一顿:“此子方才拒不听令,又数次闪避拘拿。身手不似寻常百姓,来历也须查明。”
高溯见阿豚的肩头仍在渗血,只想速速压过此事:“十五六岁的少年,来历能有多复杂,当得起勾结军府的亡梁逆案。”话说到一半,余光落到旁边老掌柜身上。便是此人今夜神神叨叨装神弄鬼,他顿时觉得事情简单多了。
“你们真要问,便问掌柜。”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安排十分合理:“小子不过帮人搬货。东主就在此处,不问东主,强留孤门下仆僮是何道理?”
廷尉属官一时被问住了。司市署令崔彦达却道:“沉明师本就是此案要犯,自然须带回廷尉问话。”
闻言,李瑜瑾笑不出来了。他今夜出长秋宫前答应过什么,还记得一清二楚。看向高溯的眼神更不友善。“既已定作商案,”他温声道,“东主留在司市署候查便是。何必送廷尉?”
高溯看着他:“李常侍方才不是还说,关津木契可疑?”
“可疑不等于有罪。”
“所以便送廷尉清查。况司市署查商税,廷尉问伪契。常侍不是刚说办案凭证据么?”
李瑜瑾静了一息,确实是他方才拆逆案的逻辑,此时被原封不动地砸回来。他顿时觉得这个人比方才看上去还要讨厌。
“殿下倒学得快。”
“承让。”
场面一时僵持,如非绝境,沉明师自是不愿入廷尉狱。此时自知误信了兰陵王,盼李常侍还能周旋;要命的物证送了出去,又盼高溯赶紧离开,莫在廷尉眼皮底下多留。崔彦达已不想再听两位贵人闲话,命人将沉明师看住,又吩咐书吏封存账册。
沉明师临去前回头看了一眼高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高溯抄起案上木匣,回头唤阿枣:“前头五车还在?”
阿枣愣了一下:“应当还堵在坊口。”
“去告诉车夫,不必往纳义门了。”
“那去哪?”
“兰陵王府。”
阿枣睁大眼睛。
高溯看她:“孤既认了五车私货,总不能贩私罪名领了,货还一件没得。”
李瑜瑾原本心情极差,听到这里,到底侧过脸轻笑一声。
高溯冷冷看去:“李常侍有何高见?”
“没有。”李瑜瑾神色端方:“只是觉得殿下很会持家。”
“北境穷。”高溯淡道:“不像赵郡李氏,家大业大。”
这一回轮到李瑜瑾不说话了。
高溯心里总算舒坦一回。他又看向阿豚。少年失血不少,嘴唇已发白。
“扶他去车上。”高溯道。
阿豚摇头:“我能走。”
高溯看他一眼:“手不要了?”
阿豚这才不说话。
阿枣扶住他,高溯又嘱咐:“伤臂抬高,别让血一直往下淌。到了府里有人替他重新包扎。”说罢转身而去。今夜剩下的事情,他一个字也不想再管。
刚行到门边,身后忽有人唤:“殿下。”
李瑜瑾从灯下走来。崔彦达正在后头清点账册,廷尉武士也已押着沉明师往外去。李瑜瑾直到走近,才压低声音道:“李某还有一句话。”
高溯对此人已经没有多少耐心:“说。”
李瑜瑾目光越过他肩头,看了一眼已被廷尉武士披枷收押的老掌柜。
“沉明师背后另有其人。殿下今夜亲手送他进廷尉,想来是决意断情了。”
高溯侧过脸:“什么断情?”
李瑜瑾不答。只看了高溯片刻,轻笑一声:“一夜夫妻百日恩。”
高溯神色变了。
李瑜瑾却仍是那副斯文温润的模样,连声音也不曾抬高半分:“殿下杀伐决断,自然不在意。”他顿了一下。“只是有人知道了,怕是又要伤心。”
高溯盯着他:“你说谁?”
李瑜瑾已经退开半步,向他敛袖一礼:“殿下慢行。”
他转身便走,留高溯在门槛上,只觉得刚压下去的头疼又突突跳了起来。他与谁一夜夫妻?脑中毫无预兆闪过东廊雪夜里那张湿着泪痕的脸。
姓李的怎么知道?
——只当旧欢一梦,醒后了无痕。从此你我各走各道,再不相干。
怎么又关她的事?

(十五)此时还恨薄情无(剧情&H)

高溯正想追问李瑜瑾言语里的机锋,身后忽然传来“扑通”一声。
他回过头,方才还倚在门边的黑衣少年已经倒在了地上。阿枣几乎是跟着跪下去的。她一手托住阿豚的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脸。
“阿豚。”
没有动静。
“阿豚,醒醒。”
少年眉睫颤了一下,像从极深的水面勉强浮上来,半晌才睁开眼。目光散了片刻,落在她脸上。
“阿枣。”
“嗯,我在。”
他像是放心了,眼睛又慢慢阖下去。
阿枣立刻掐了一下他的手:“不能睡。”
李瑜瑾也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右袖早被血浸透,血沿着手腕淌到指尖,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暗色。先前人一直强撑着,还看不出什么,此刻一倒下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他下结论道:“失血太多,伤口崩裂了。”
阿枣恍如没有听见,她将阿豚还完好的左臂搭到自己肩上:“起来。”
阿豚没多少力气,只顺着她的动作动了一下。
阿枣咬紧牙,把人往身上架。她身量小,才站起来半步,膝下一软,两个人又一起跌在门外雪里。
李瑜瑾看了片刻,淡淡道:“别折腾了,越动死得越快。”
阿枣像没听见。她爬起来,先去看阿豚的脸。“还能走吗?”
少年没有回答。
“阿豚。”
隔了好一阵,才听见很轻的一声:“嗯。”
“我去套车。”
她说着就要起身,袖子却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阿豚的左手在雪地里摸索了两下,抓住她的衣角。
“阿枣。”
阿枣立刻蹲回来。
“我在。”
少年眼睛仍闭着,像已经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听得见她的声音。
“别怕。”
阿枣怔了一下:“嗯。”她把他的手攥进掌心,低头替他把沾了雪的额发拨开。“你等我,我去套车。很快。”
从始至终,她没朝边上的大人略过一眼。
高溯本来还有话要问李瑜瑾。沉明师背后是谁,那句“一夜夫妻百日恩”到底什么意思,今夜这些人互相之间又有多少牵连,萧令仪何以牵涉其中,桩桩件件是顶要紧的事。
此刻却忽然都远了,雪地里只剩两个孩子。一个濒死已没力气睁眼,还在叫另一个人的名字。少女明明连人都扶不起来,却只想着套车回家。像只要还能往前挪一步,事情就还没有到绝处。
他看了一会儿。
阿枣套好车到门前,正要把阿豚重新扶起来。
“别动他。”
她动作一停,终于抬头看向高溯。
高溯自己也怔了一下,话说出口太快。
阿枣警惕地盯着他:“我要带他回去。”
高溯走过去,蹲下查看阿豚的伤口:“回哪儿?”
“铜锣巷。”
“多远?”
“坐车不到半个时辰。”阿枣伸手去扶阿豚:“我阿兄能治外伤。”
“他撑不到。”
少女的手停住了。她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白了一层,却只抿紧嘴唇:“可以。”
旁边李瑜瑾轻轻叹了一声:“救不了了”。
高溯忽然道:“能救。”
李瑜瑾转头看他。
阿枣也怔住了。
高溯却已经俯身,将少年从雪地里抱了起来。阿豚没醒,只左手仍攥着阿枣的一角衣袖。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扯开。
“跟上。”他对身后的阿枣说。“去哪?”
“兰陵王府。”
她仍然满眼戒备。
高溯抱着人往前走了两步:“府里有人能治刀伤。”
阿枣看看他,咬牙沉思片刻,提着裙子追了上来。
李瑜瑾站在雪地里,看着三人背影,沉吟许久。
高溯走出数步,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殿下。”李瑜瑾道:“你这人,果然天生不认命。”
四更方过,五辆双辕牛车仍在路上,首尾相衔朝兰陵王府驶来。高溯带着一双少年儿女从南侧角门入府,摇醒了还在清梦中的陆知微。
她睡得正沉,睁眼只见榻前立着个人,灯也没点,借着窗纸外一点朦胧雪光,勉强认出是高溯。
“做什么?”声音里全是不耐。
高溯一夜未眠,下眼睑青黑一片,也顾不上解释:“起来救人。”说着从屏风上扯下一件她昨夜随手搭着的夹袍,俯身把人从榻上捞起来。陆知微被冷气激得一个哆嗦,彻底醒了,恼得抬手便打了他一下。
“高溯——”
“回头再骂。”
他勉强替她穿好夹袍,拉着人便往外走。陆知微被他拖过半条回廊,长发未绾,鞋也穿得潦草,一路都在问:“谁伤了?伤在哪儿?多久了?”
“右臂。”
“怎么回事?”
“旧伤崩了,又流了一夜的血。”
前厅只有阿枣一人,她守在胡凳旁,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阿豚已经昏过去了,深青上褶被剪开半边,右袖尽湿,脸色白得泛青,连唇上都没什么颜色。
陆知微只看了一眼,方才一路攒着的火气顷刻没了。她上前摸过少年颈侧,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手落到伤臂附近时,眉头已经皱起来:“人不能放这。”
高溯问也不问,俯身将阿豚抱起来。
陆知微已转身往里走:“叫人烧水。把我那只药箱拿来。再取两盏灯,越亮越好。”
她顿了顿,又回头看阿枣:“你跟着。”阿枣立刻追了上去。
里间还是方才仓促起身时的模样。床帐半垂,被褥凌乱,一只软枕落在榻下,高溯的外衣也不知什么时候混在了她的衣桁上。
陆知微将案上东西一把扫开:“放这里。”
高溯把人置上矮榻。
她已经挽起袖子,剪开阿豚肩下到腕间的衣料。凝结的血把布黏在皮肉上,揭开时昏迷的少年狠狠抽搐了一下。
阿枣脸一下白了,却始终守在榻边。陆知微只让她站远些,别挡灯,随后剪开伤处,洗净积血,探过筋骨,确认右臂尚能保住。
高溯在旁按住阿豚。针线穿过裂开的皮肉时,少年疼得几次挣动,昏沉中仍下意识去找阿枣。陆知微便让阿枣握住他的手,不时唤他名字。每听见那一声“我在”,阿豚便安静片刻。
后面的处置很快。止血、缝合、敷药、重新裹紧伤臂,待最后一道布带打结,窗外已经透出灰白天光。
侍女阿禾很快领着两名侍卫抬了担架进来。阿豚仍昏睡着,被小心移上去,送往早已收拾好的偏房。阿枣一步不离地跟了出去。
房门合上,方才满室的人声与血气随之一空。只剩陆知微和高溯还留在屋里。
陆知微在案边净手,水流滑过,指节间仍留一点淡红。室内的血腥味仍未散尽,她低头擦手时,和她颈间身后淡淡的草药香混在一处。
她回头才发现高溯就在自己身后,男人一夜没睡。衣裳也没换,肩头沾着化开的雪水,眼下青得厉害。方才按着伤患时看不出来,此刻人一走,那点强撑着的精神气也跟着散了。
“困不困?”陆知微问。
“还好。”
她笑了一下:“嘴硬。”
高溯也笑,笑意没到眼底。雄鸡唱过五更,天色方晓,日初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鼻梁上,往右侧脸颊投下一道阴影。
陆知微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带到自己身前。又慢慢地,抚过他的发顶,把男人的额头按到自己肩上。她的手掌从他枕骨落到后颈,夜雪的寒意被体温融化,带一点潮湿的暖。
她的手顺着颈骨一节、一节往下抚摸。
女人身上有熟悉的草药香,屋里浮着一线残血,被庄严辉煌的初升晨日驱散。窗外天色是一片金黄,她刚才救完一个人,身上气血还是热的,胸口起伏平稳,呼吸节奏规律。
他忽而什么都不想了。机灵的少女、倔强的黑衣少年、老掌柜、李瑜瑾、南市,绯色宫装的女人,昨夜那些断断续续、无从说起的梦,如今隔着一层阳光下金黄的薄纱,瞬间远去了。
陆知微摸了摸他的头发:“累成这样。”
高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偏过脸,吻她颈侧。他的吻很轻,停了停,又往上碰到她下颌。
陆知微这才侧脸望他。两个人离得太近,呵气会吹乱彼此交缠的命运。她看见他眼睛里难得有一点茫然,于是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觉得此刻内心丰盈、可堪给予。
高溯像被这一吻彻底卸掉了最后一丝力气。他低头重新抱住她,呼吸埋进她颈窝里,久久没有动作。
陆知微不催,手掌仍旧缓慢地抚着他的背。摸到腰间时,指尖被革带硌了一下,便顺手替他解开,任它落在脚边,又去解他的衣襟。高溯身上还带着一夜风雪的寒气,外袍半湿,肩背沾着泥水,袖口另有几处不知是谁留下的血。他确实累极了,由着她一件件褪去衣裳,只在她手掌贴上胸膛时低下头,重新吻住她。
这一吻也慢,不见一分争夺,他很少这样安静。
她抚过他的胸腹,探入松开的下衣,握住已经胀硬的阳物。高溯呼吸一沉,腰腹本能地向前送了一下。
“阿微。”
“嗯。”陆知微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将人向后推倒在榻上。
散乱的被褥陷下去。她跨坐到他腿间,夹袍早已解开,里面只剩一层匆忙披上的薄衣。衣襟被高溯方才抱乱了,露出一边雪白的肩头。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发丝、肩颈、侧身的左乳都浮着一层暖金。
高溯仰面看她。陆知微握着他的阳物缓慢套弄几下。柱身早已硬得发红,顶端不断渗出透明的液体。她膝行向前,湿热的阴户贴上,才缓慢磨过一阵,两人的呼吸便顿时一松。
陆知微睡到一半被他拖起来,尚未真正醒透,身体此时被他吻热了。柔软的阴唇贴着柱身前后摩擦,渐渐沁出湿意。高溯伸手探进两人交迭的腿间,想替她揉弄,她却按住他的手腕,压回榻上。
“今早不用你。”
她握住阳物,稍稍抬起腰,龟头抵上湿润的穴口一寸寸挤开。湿热的肉壁含下柱身,她许久不曾在上,身体起初有些紧,才落下半寸便停住,眉心轻轻蹙起。
高溯托住她的腰:“慢些。”
陆知微适应片刻,再次缓缓坐下。穴口被撑得越来越阔,湿软的肉壁严丝合缝地裹住他。直到臀肉贴上他腿根,整根阳物尽数没入体内,她才仰起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高溯闭上眼,把她抱进怀里。
最深处被撑得发胀。陆知微伏在他胸前,一时没有动作,阴道却在适应中不时收缩,紧紧含着他的阳物。每一下细微的绞动,都让高溯抱在她腰后的手收紧一分。
“难受么?”他问。
“还好。”
“阿微。”
“我在。”
她吻了一下他的下颌,撑起上身,开始缓慢起落。
起初只是很浅的动作。阳物从穴内退出一截,又被她重新坐入。湿热的肉壁层层包裹着柱身,每次落到底,龟头都会撞上深处最柔软的地方。陆知微的呼吸渐渐变重,手掌按着他的胸膛,腰身在晨光里一起一伏。
高溯始终抱着她,他很少放手不去掌握一切,不按着她的腰逼她承受,不去追逐最深、最紧的刺激。他只是仰躺着,看她一点点接纳自己,又一次次向自己落下。
渐渐地,他生出一个颠倒的错觉。不是他进入陆知微。是阿微正借着这一副彼此相合的血肉,一寸一寸进入他的身体。岁月浮金里,真实发生过的每一寸时光随着她每一次起落,进入他的血肉,填满他身体里因着邺下初冬阴寒被侵入的缝隙。
陆知微俯身亲他。双乳压上他的胸膛,柔软乳尖随着起落来回摩擦。高溯含住其中一只,舌尖舔过已经挺硬的乳头,手掌抚过她的脊骨,把人抱得更紧。
她的动作渐渐快了。湿透的穴肉沿着阳物上下套弄,每次抬腰,穴口都紧紧含住龟头,像舍不得放,落下时又将整根肉柱吞到最深。爱液不断从交合处溢出,顺着他的腿根淌进凌乱的被褥里。
陆知微伏在他肩上喘息。
“高溯。”
“嗯。”
“你抱得太紧了。”
他松开一些,过了一会儿却又抱住她:“阿微。”
“我在这里。”
高溯一味地吻她耳畔,沿着耳际和下颔的连接线,以唇描摹她颌骨的线条。
太好了。梦里湿红的眼睛,东廊漫天的夜雪,那股缠在衣袖间挥之不去的沉水香,都在温热的身体里一点点淡去。
只当旧欢一梦,醒后了无痕。
陆知微忽然收紧手指。她的腰身开始发颤,花蒂一下下磨过他小腹。高溯察觉到她情潮将至,手掌从腰后移到腿间,拇指按住那粒已经肿硬的花珠。
只揉过几下,她便猛地伏下来。穴肉骤然痉挛,紧紧绞住埋在体内的阳物。陆知微压抑地呻吟一声,双腿发软,腰间的动作也乱了。高溯抱住她,在她最剧烈的收缩里向上挺腰。
一下。又一下。
最后一记顶得深,狠狠抵住她身体最深处。两个人在这一刻终于再无空隙,血肉彻底嵌合在一起。他抱紧她,在痉挛的穴肉间射了出来。滚烫的精液一股股灌进深处。阳物在她体内胀痛跳动,陆知微仍伏在他身上喘息,阴道随着余韵不断收缩,将他射出的精液绞向更深。
就在这一刻,高溯脑中忽然掠过一抹绯色。
长发散乱,泪湿眼尾。那个女人站在东廊无边的风雪里,隔着七年,最后望了他一眼。绯色的影子忽然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胸口骤然一空,涌上一阵巨大的荒凉。方才还庄严肃穆的新生朝阳此刻霎时在他的体内散去了。他猛地抱紧陆知微。
她被勒得有些疼,抬手摸了摸他的前额:“怎么了?”
两个人仍紧密地交合着。精液正从她体内缓慢溢出,沿着他的阳物下淌。晨光越来越亮,照见她汗湿的脸。
过了许久,高溯低声问:“阿微,你觉得我脏吗?”
陆知微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她撑起身体,从他身上退开。沾着精液的穴口缓慢吐出阳物,更多黏稠的白浆沿着腿心淌落。陆知微低头看了看他肩上干涸的雪泥与血迹,又看向被他一并弄脏的床褥。
“在外面颠簸一日一夜,澡也不洗,沾着一身雪水泥灰,就敢往我榻上躺。”她伸手抹过他手腕一道不知何时蹭上的污痕,“你自己说脏不脏?”
高溯沉默片刻:“嗯。”
陆知微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朝门外唤道:“阿禾。”
外间很快有人应声。
“烧些热水送来。”
“是。”
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
陆知微重新伏回他怀里,困倦地闭上眼。高溯仍抱着她,目光越过她肩头,望向已经亮透的窗纸。那一点绯色在烈日初升时沉进黑暗里,随东廊下女人转身时眼角莹莹的一颗泪痣,坠入无边深井。
片刻后,阿禾回转,带着两名粗使女婢奉水。内寝只传来两人若有若无的鼾声。阿禾在门外轻轻窥听了几息,终是又转身,领着两名女婢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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