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明神女录(纯爱版)】(34-37) 作者:持剑献钟 标签:纯爱 后宫 同人 2026/09/04 摘自:UAA
第34章 南琴风骨持剑献钟 著 · 8079字江妙萱在夜深之前回到了城南的一座道观之中,道观很小,只住着她一个人。白鹿在观门口低头饮水,舌头轻触水面,漾起圈圈涟漪。她披着样式简约却暗纹繁复的道袍,衣袖宽大,静垂身侧,少女来到观中,轻柔坐下,将一卷卷书笺摊开在面前,一手扶按着袖口,一手持着雕花小篆,笔端蘸墨,落笔柔中含劲。那双干净的眸子里,看不清什么神色,月光烛火佳人,总是最引人遐思,只是此刻道观之外,空无一人。不知过了多久,烛火不再跳动,清风也都安静。江妙萱搁笔,目光透过纸窗,望向远方。夏凉国外有一条大江蜿蜒百里,绕国而过。只是道观偏安一隅,所以她的目光之中望不见远处的江畔渔火,耳畔也听不见一片水声。一直平静的少女终于轻声叹息。道观之外,许多夜深才敢出来的小精魅探到窗口,轻轻趴在窗沿上,一言不发,怔怔地看着这个貌美道姑,陪她度过这漫长夜色。对于道观之类的地方,精魅小怪门一向是避如蛇蝎的,许多有点三脚猫功夫的游方道士也喜欢那一些小精怪练练手,美其名曰替宅子拔除污秽。但是它们却愿意呆在这座道观里。年轻女冠看着一只身体淡蓝色的半透明小鬼,那个体型极小的小鬼坐在窗沿上,躲在月光照不到的一角黑暗里。它的身侧是一个绿色的小妖怪,它们肩靠着肩依偎在一起。江妙萱不由想起第一次看到这个小鬼时候,那个淡绿色的小鬼拖着奄奄一息的它来到自己面前,咿咿呀呀,满脸焦急地求自己救它。她单薄地笑了笑。入世三年,她已从十六岁来到了十九岁,她没有服用任何神仙妙药,境界却越涨越快。她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是将这份惶恐和担忧藏在心底。白日里行医济世之时,忙碌会让她不去思考这些问题。但是夜深人静呢,她如何压得住心头百转的思绪。这小道观的屋檐能给许许多多的小鬼小妖容身,却不能给自己安宁寄托。她收起了竹简,卷好之后整齐搁在架上。还有七日,她便二十岁了。千年以来,二十岁永远是过不去的坎,那整个一年都是提心吊胆的一年,灾难会在不知何时从天而降,避无可避。就像她一样,在外人眼中是如仙谪落的道门女子,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中,潜伏着魔鬼。宽大的道袍如鹤翩跹而起,落在衣架上,内里只是一件贴身的白衣,将身材熨帖的很好。纱帘垂落,她以道法入眠,神色静谧。次日,她醒的很早,而没多久,便有一个同为明虚宗的男子来到了这座小道观中。江妙萱不以为奇,她停下了日常的练剑,收剑身侧,行了一礼,喊了一声赵师兄。这个男子名为赵尧,天赋资质尚可,但是入门很早,比自己年长,平时都喊他二师兄。赵尧笑道:“江师妹剑法已臻至灵境,全然不见雕琢痕迹,比起来我这个当师兄的还是资质愚钝,不值一提呀。”江妙萱柔和道:“师兄不必说这些,直接说事便是。”赵尧微愣,随后他的笑容有点苦涩。江妙萱微笑道:“还有七日我便二十岁了。想必明虚宗上上下下也都知道。二十岁之后,我随时可能成为无用之人,成为明虚宗的累赘。在此之前,为宗门做一些事情也总是应该的。师兄不必为难。”听完此话,赵尧神色愈发苦涩,“师妹如此女子,不该如此的。”江妙萱道:“世世代代如此,妙萱还能如何?”世世代代这四个字便是无比的重量,两人心中都心知肚明。千年之间,不乏不愿信命,想要凭借着卓越天资逆天改命的女子。曾有一位女子在二十岁之前甚至修到了化境,结果二十岁的某天,镇魔狱忽然松动,某个化境巅峰的大魔头破封印而出,而那日守狱人恰好是那名女子,结局惨不忍睹,女子一身修为被尽数打碎,沦为废人。还有一位女冠十五岁便离开明虚宗前往军旅历练,不仅境界高深,也见贯了沙场的生生死死。如此女子放眼天下任何地方都是最耀眼的存在,只是她偏偏牵扯上了那条宿命。二十岁之后,她再也没有回过宗门,也不知道到底是经历了什么。只是五年之后,有人在青楼之中见到了她。江妙萱翻阅这些禁忌历史之时也曾扪心自问,她知道自己无论是境界和心性与前辈相比都算不上最拔尖的,那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奢望自己可以摆脱那个仿佛噩梦一般的命运呢?赵尧叹息道:“师兄这次前来,是想给师妹送一张喜帖。”江妙萱点点头:“是我自己的喜帖,对吧。”“师妹果然冰雪聪明呀。”赵尧感慨道。江妙萱问:“那宗门给我选的夫婿是谁?大婚日期可曾定下?”赵尧讶然道:“师妹……你没有任何意见?”“嗯?”江妙萱笑了笑,小小的院落之中,有杨絮遥遥而来,如飘飞舞动的蒲公英。她话语柔和,却藏不住那一丝无奈,“等到花慕回到宗门之后,你们一定要好生照料,一直到它寿终,可以么?”花慕是那头美丽的梅花鹿,在十三岁那年,她遇到了一头受伤的小鹿,便带回了宗门,转眼便是七载光阴。赵尧点头答应。“宗门为你选的夫婿是夏凉国首富的儿子,夏知酒。”江妙萱稍一回忆,便想起了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男子的形容:“是那个小胖子?”赵尧不合时宜地开了个玩笑:“现在恐怕是大胖子了。”江妙萱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她只是问:“那何时成婚?”赵尧道:“七日之内。”江妙萱微微惊讶:“为何如此性急。”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她便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余,她一笑而过,补了一句:“是妙萱愚钝了。”理由多么简单,二十岁之后自己随时可能沦为废人,他要娶的,当然是此刻尚且仙姿卓然的自己。等到自己道心崩碎,沦为凡人,纵然还有那副仙人皮囊,其间神韵定然截然不同。赵尧解释道:“这件事宗门里已然争论了整整一年,有长老认为这有失偏驳,明虚宗身为第一大宗,不该如此。有人认为……有人认为如此可以给明虚宗带来诸多利益,应该如此。”其实那场争辩远远没有他说的这般简单,其中甚至有长老之间大打出手,闹得宗门满城风雨。整整一年过去,夏凉国甚至也派人前来游说,最后宗主决定妥协,将这位惊才绝羡的女子“卖”出去。这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所以到时候也不会有大长老来参加婚宴。赵尧一直观察着她的神色,想知道她为何还能如此平静,这份平静是装出来的,还是果真平静。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江妙萱这边很简单。不平静难道还要哭么?她点头道:“我知道了。”赵尧好奇道:“没有其他想要嘱托的了么?只要不是太难办到,宗门定然会帮你完成。”江妙萱微笑道:“没有了。师兄请回吧。”赵尧想了想,总觉得自己有什么话想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他走到门外,看到了门口那只跪在草坪上的花鹿,它同样没美,就像是一个屈着身子的少女。赵尧忽然回头问道:“不知道师妹如今是什么境界了。”赵尧在六境巅峰已然卡了许多年,他知道对于师妹这般的天才,这个坎根本算不得什么。但是他依然有些好奇,师妹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但是问完之后,他有些后悔,因为境界本就是注定失去的东西,对于师妹根本毫无意义,甚至有些戳人痛处。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江妙萱却微笑道:“证虚入化,尚差一鹤。”赵尧没听明白其中的意思。等他反应过来,江妙萱已经转身朝着观内走去,只留他一人在原地震惊无言。回到观中,江妙萱一如既往地整理桌案上的书笺文策,上面有许多她记录的琐事,也有许多医学药理,剑法精读。她的目光落在书笺上,字却进不到心中。她有些烦躁。她很讨厌这种没有用的情绪,但是这种情绪又如潮浪平推而来,自己不求甚解便是无解。等到思绪平定之后,她便开始打算离开。方才的那一场谈话,其实她内心的波澜有许多,只是她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一副认命的神色。可是入世三年,见过了人间百态,又从未去过更远的地方,她道心再静如止水又如何能够甘心?既然自己骗过了师兄,那便应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离开这个呆了三年的小道观,离开夏凉国,在道心崩溃之前去到更远的地方,看更远的山水。之前的日子里,她一直没有这个魄力和决心。但是赵尧此行却坚定了她的决心。她不愿意嫁人,更不想把自己的后半生交给一个胖子。而那场谈话之中,自己最妙的一句便是将花慕托付出去,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在他们眼中,应该是自己认命的最好证明了吧。可是她如何舍得将花慕托付出去呢?稍后她便会将这头已然有些通灵的小鹿放归山林,她相信它跟了自己这么久,应该不至于落入其他猛兽之口吧?等到下午十分,她便掩上了门。如往常一般下山,很是平常。她来到山下,如同往常一样,坐在一间医馆之中为来者诊治。那些病人与她都已相熟,知道这位仙师极其平易近人,而有些让人诧异的是,有些缠绕了病人许多年的疾病,在今天居然有了极大的好转。许多病人对她感恩戴德,她只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微笑。用仙术帮助病人治病本就是忌讳。因为仙人两隔,凡人的病躯本就很难承受仙术的灌顶。虽然对此心知肚明,但是江妙萱知道,自己走后,有些重病之人可能很难再这样延续下去了,于此让他们长期痛苦,不如快快乐乐生活几年,至于能不能继续挺下去,生死便看天命。她知道自己帮他人做出选择是不对的。因为别人毫不知情,甚至有可能会反感这种决定。但是很奇怪,她就是想任性一次。等到诊治完了今日的病人之后,她和医馆的人交代了几句后,便打算离开。这时,医馆之中忽然走进了一个病恹恹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径直坐在椅子前坐下,把手搭在桌上,嚷嚷道:“神仙姐姐,我要看病。”江妙萱认真地端详了一下这个小姑娘,笑道:“你没病。”这个一身黑裙的小姑娘却摇头固执道:“我有病的!姐姐不看看怎么知道我有没有病呢?”江妙萱看了看少女,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只好端坐在椅子上,一本正经地给她把脉。最后,她盖棺定论道:“你真的没病。”少女又伸出一只手,试探性问道:“这只手要不也试试?”江妙萱只是微笑着看着她。少女弱弱道:“我好像有些头晕。”江妙萱问:“你是哪家的孩子?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你。”少女答道:“我是外乡来的,听说这里有位神仙姐姐,便来看看。”江妙萱道:“现在你也看完了。是不是应该回家了。”少女纠缠道:“姐姐能不能陪我说说话呢?”江妙萱想了想,摇摇头。她心道:过去可以,但是今天不行了。因为今天她便要和这座城市彻底永别了。江妙萱不顾少女的纠缠,自顾自朝着门外走去。一直到了门口,少女才放开她的手臂,对着江妙萱摇摇招手,“神仙姐姐路上小心啊。”江妙萱微笑着点头。但是她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甚至有些寒意。路上小心?为什么那个小姑娘似乎已经知道,自己要离开了。走了三步之后她再次回头,却看不见那个小姑娘的踪影了。黑裙小姑娘在医馆的顶楼看着一身道袍,如鹤归去的年轻女冠,百无聊赖地晃着双脚。光天化日之下,她身后一尊法相难以看清。“就是这个小姐姐么?”季婵溪问道:“很好看,很顺眼。道法造诣高深,很不错。”那尊女子法相问:“没什么其他想说的?”季婵溪摇摇头,神色漠然。女子法相微笑不语。视野尽头,城外,行走于一条无名小道的年轻女冠忽然停下了脚步。她即将落下的脚步在半空中悠悠停留,片刻之后收了回去。耳畔树叶沙沙作响,黑白道袍如随风卷起的云。江妙萱轻声叹息:“师兄,原来你没走。”道路尽头,赵尧一脸惋惜的神色。江妙萱有些疑惑:“师兄是怎么知道我要离开的?”赵尧轻声道:“师妹道法高深,你要是存心想要骗我,我自然无法识破。只是,师妹如此聪慧,怎么会猜不到有没有其他人和我一同来呢?”江妙萱神色平静:“是四长老还是二长老?”这两位长老对自己素来淡漠,但是他们虽然辈分很高,境界却不过八九,若是自己一心想走,他们便很难拦住。赵尧身侧的一株高树之上,一片枯叶缓缓凋零,那片枯叶飘至了赵尧肩膀处之时倏然破碎,枯黄色的叶沫间,一个仙风道骨的白发老人似仙鹤翩跹而出。江妙萱握着拂尘的手更紧了些。她盯着那个人,不肯有丝毫的放松。她沉声道:“见过代宗主。”明虚宗代宗主陆堪。陆堪看着这位妙龄少女,一别多年,这位少女已经从最一个小女孩出落得如此聘聘婷婷,若是她的如此浮凸身段放在一个青楼女子身上,那便是妖冶风尘,但是在她身上却只有清艳无方的美,仿佛云中白鹤羡花而来,遗世清绝间自是万种风情。如果美丽的少女嫁给那个姓夏的胖子确实是暴殄天物。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江妙萱的美丽不过是烟花,说散就会散去。如今有多绚烂,日后便多凄惨。更何况此刻明虚宗有更重要的事情呢?陆堪缓缓道:“很快,你就不必称我为代宗主了。”江妙萱心绪百转,她知道陆堪对于自己的态度一直较为中立,而曾经的宗主,自己的师父,陆堪的兄长陆盏在十多年前便开始闭关冲击通圣,而他向来不喜欢自己,或者说是不喜欢千年间所有那某人转世的女冠。若是他未闭关,关于如何处置自己的决断也不会争执这么久。江妙萱问:“是你要成为宗主还是陆盏要出关了?”陆堪道:“你这小姑娘平时语气那般柔和,说起你陆师父时候居然敢直呼姓名。”顿了一顿,陆堪继续道:“说实话,十多年前,兄长要闭关突破通圣,我们所有人几乎都是不看好的。而如今师兄不知是有何感悟,竟然真正隐约摸到了那个境界的门槛,而这些天,宗门几乎是掏空家底在给师兄搜罗奇珍异草。而此刻与夏凉国首富结亲自然是最好的选择。”他看了眼江妙萱,似是叹惋:“一个通圣境的强者队友宗门是何等意义自然不言而喻。所以,只好委屈你了。”江妙萱点点头表示理解,她只是柔柔地笑着,手却一直握着拂尘,未有丝毫放松。“若是一年之前,妙萱或者会认命。而如今越是时日不多,我却越是平静。若是想要说服妙萱,还请代掌门出剑。”陆堪终于露出了真正惊讶的神色。自从浮屿封剑之后,他便废弃了剑道,一心修起阴阳理数。而五年前,他在九境停滞了太多年后,心中有怒难平,去井中捞起了以前废弃的剑,抱剑参悟,入了化境。而在外人眼中,他也从未使用过任何剑招,这本该是无人知晓的秘密,为何这个早就离开宗门的小姑娘会知道?所有的惊疑只剩下叹息。他看了一眼赵尧,赵尧身子剧震,他心知得知了代掌门的秘密,连忙低头行礼,示意自己绝不说出去。“那道魂魄的转世竟如此神奇么?”陆堪转头望向江妙萱,叹息道:“只是你未入化境,如何能胜过我?”江妙萱固执道:“请代掌门出剑。”陆堪不再说话,他双指并于身前,指缝之间,绽起一线光芒,如天云开潮,雪亮光芒大绽,明明只是一道细得不能再细的线,却是先声夺人,以劈云开雾之势平推而去。陆堪神色淡然,而仅仅刹那后,他脸色大变。因为江妙萱不躲不闪,双手负后,甚至没有一丝要反抗的动作,她闭上了眼,仍由那一道剑意向着她曼妙的身躯斩去,凌厉至极。陆堪心中大震,这一剑若是斩中江妙萱,甚至可能直接毙命,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第二剑斩去,他以人为剑,剑去如电,比方才的第一剑都要快了数倍!他要在第一道剑斩到江妙萱之前强行打碎那道剑意。眼前白光大盛,零碎的剑意漫天飘舞。江妙萱神色淡然,而她身前的衣衫却被剑气波及,衣领,胸前,袍袖都绽开了一些细细的小口,而她丝毫不在意,在陆堪第二剑斩碎第一剑的那一刻,她一甩拂尘,这位体态柔静的女冠在这一刻身子快若炸雷。拂尘扫过,意味清平。漫天零碎的剑光里,她白衣泛着柔柔的光晕,如一只孤单的鹤。陆堪回剑后撤,虽然他遭受算计,剑意一时间难再凝聚,但是他五年前便迈入了化境,如今虽然依旧在化境初期打熬,而其间玄妙却与九境天差地别。他左右挥剑,看似剑招闲散,实则连消带打,将那涣散的剑意一点点再次凝聚,而他出的一剑又一剑,又的直取中门,有的旁敲侧击,有的刁钻老辣。漫天光雨里,江妙萱的身子上绽开了几丝血花,而她的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果决。铮然一声。犹如鹤唳,更似剑鸣。拂尘纠缠着长剑,两者之间有光华如涟漪荡漾,散成星星点点,陆堪神色漠然,不停运转真气,催发剑上,他要用更纯粹数量更庞大的真元硬生生耗垮江妙萱,而江妙萱面色苍白,手指亦是毫无血色。她所执的,不过一念。就在陆堪觉得胜券在握之际,他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强烈的警兆。他猛然抬头,对上了江妙萱的目光,他的心神竟一瞬间被慑住,那清澈的瞳孔像是深渊。江妙萱双指并于胸前,做出了几乎和陆堪一模一样的动作,而令人震惊的是,江妙萱的指间居然也生出了一道剑气。那道剑气不够强大不够锋利,却足够纯粹。她竟也冒天下之大不韪暗中修剑!陆堪心神摇曳,一时间竟不敢断定自己能不能接下这一剑。而就在这时,江妙萱喷出了一口鲜血。这一道还未圆融的剑意也在指间迅速溃散。江妙萱回过头,嘴角血水惨红。身后,赵尧手指抵着她的背心。“师妹,我知道我修行天赋很差,境界不如你,但是你不该如此看轻我。”江妙萱笑容惨淡:“师兄,我从未看轻你,我只是……”“从未想过,你会真的出手。”空寂的房中,依旧是一身凄清道衣的江妙萱幽闭其间。为了保险起见,在嫁给那位夏公子之前,她应该被废去功力。只是夏公子那边却很是反对,他说他想要得到的是那个仙姿卓韵的江妙萱,而不是一个道法尽失的凡人。所以陆堪只是往她体内注入了一道剑意,若是她再出手,便可轻易擒下。她幽闭之处很是偏僻,难以找寻。又有两位长老高手坐镇,可谓万无一失。江妙萱盘膝而坐,道衣清冷地覆盖在膝盖上。这两日里,有许多人前来劝说她,无论言辞柔和还是激烈,她都只是微笑,看上去,她还是那个心如止水的道门女子。但是其间涟漪波澜,唯有她自知冷暖。她开始推演求解。她不知道那个叫夏知酒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她也没有兴趣知道。因为既然曾经到过高处,又怎么舍得跌落尘埃呢?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得解。只是眼前大雾弥漫,不知何解。如果真有那一线希望,那么在哪里?忽然间,她肩膀微颤,下意识地抬头望向窗外。窗外有鸟鸣声传来。此处已经被布下天罗地网,一只蚊子也飞不进,何来鸟鸣?只是鸟鸣声仍然持续,犹如声声呼唤。她推开窗户,看到了窗沿上停着的一只黄鹂。黄鹂的腿上绑着一封信。她心中震颤,强自镇定解信展开。信上无他,唯有四字:南琴风骨。她看着这陌生的四个字,隐约觉得在哪里听过。只是她无法忆起。仿佛记忆可以追溯到千百年的时光前,有琴声铮然而来,久久不散,自显风骨。抬起头,黄鹂早已不知所踪。她竟在不自觉之间,泪流满面。她抚摸着脸上沾满的泪水,有些不知所措。大殿深处,苏铃殊瞳孔昏暗,神色木然。那捧青莲光芒黯然,似秋风吹拂,有些黯然枯萎。一根白玉般的手指抵住了她的眉心。苏铃殊竭力集中精神,声音有些涩然:“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人正是殷仰,他如玉的脸庞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似是一切都志在必得。“你利用梦境衔接的间隙,以碧落化魂法脱梦而出,幻化分魂来到此间,想要点燃自己的本命莲心。自以为暗度陈仓,神不知鬼不觉,若不是机缘巧合,我还真被你骗过去了,不愧是圣女大人,果然了不起。”殷仰轻笑道:“我还能给你个选择,你如果交出碧落化魂法的心法,本座还可以给你留一线机会。或者也可以说说你是怎么拔出心魔的,本座对这个也有点兴趣。”苏铃殊艰难摇头。殷仰不觉得意外,道:“那我只能带去一个有意思的地方了。”殷仰手指轻轻一划,苏铃殊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睛,漫天浩渺星辰仿佛坠入了视野之中。苏铃殊发现自己可以动了,她挥了挥双手,看着脚下跨越而过的星河,震撼得难以言表。那些银河星海宛若实质,在自己的周身上下沉浮,那些淡淡的微光冰冷而遥远。而每一颗看似平凡的星辰里,她都能看见一个人一生短暂的缩影。这就是通圣巅峰的神通么?她注视脚下,光阴的长河盈盈地流淌而过,她感受着每一粒沙石之间的情绪,他们的悲欢喜怒都照见在心镜之上,历历分明。殷仰就站在他的身前,白衣如雪,他挥动衣袖,苏铃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起,身子前倾,身前的虚境有涟漪漾起。星河般的景致顷刻偏离视野,他们来到了一条繁华的古街上,耳畔人声鼎沸,但是苏铃殊能感觉到,那些繁华不属于自己,甚至她还有些悲伤。路的尽头有一座高楼。高楼之下,一个女子立在无数面悬空的铜镜之间。每一面镜中都是她——却又不是她。镜中的她有时身披道袍行走于乱葬岗,符箓的金光映亮了一张傲然的脸;有时凤冠霞帔跪在百官的逼视之下,面前是一纸墨迹未干的退位诏书;有时龙袍加身立于残破的城头,烽火映红了那双不屈的眼睛。身份轮转,苦难更迭,而每一面镜的终点都是碎裂。镜面崩为齑粉,镜中的那个她便在剧痛中消失。旋即新的镜面又在原处生出,映出下一个身份、下一场劫难。周而复始,永无尽头。苏铃殊看着她,而她只是立在镜阵中央,安静得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她的目光从一面镜移向另一面,像是在检阅一场只属于自己的漫长展览,又像是在辨认——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台下行人来来往往,却无一人抬头,仿佛这世上最漫长的轮回只是一道无人驻足的街景。苏铃殊能感觉到那份连绝望都已耗尽的茫然,比绝望更冷,比死亡更安静。那个镜中人是夏浅斟,也是自己。她来到了她的梦里。第35章 我喜欢你持剑献钟 著 · 6433字歌舞升平属于这个世界,唯有单薄属于自己。远远旁观的苏铃殊这样想。夏浅斟此刻的梦不知已经走到了某一步,而这一处场景似乎是某一个宗门的罪囚被押在刑台之上。九盏幽蓝色的魂火在她身周静静燃烧,那火焰不伤肌肤,却直灼魂魄,每燃一刻,她的面色便白一分。台下围满了那个宗门的弟子与长老,有人高声宣读她的罪状:叛宗、通敌、窃取秘典。一条又一条,声如斩铁。她始终没有开口辩解,只是安静地跪着,那双眼睛望着台下泱泱人群,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是映照着万家灯火的雪夜。殷仰负手而立,淡然道:“曾经的你有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么?而且还精彩纷呈地变化了千百次。”苏铃殊没有回答。殷仰继续道:“你平日里故作清冷,望之俨然,但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剖开了那些皮囊和情绪,剩下的不过只是最本质的情欲,就像此刻那一边的你一样,人伦道德都是空谈,甚至比不上这一晌纵欢。”苏铃殊冷语道:“那你剖开了皮囊还剩什么?”殷仰微笑道:“自然也是情欲。修道之人最讲无情,因为修行本是逆天行事,而无情则是悖逆人性,所以大部分人修道都讲究一个逆字。而阴阳道不同,阴阳道讲究纵情纵性,情欲无需压抑,自是力量。”苏铃殊道:“那和野兽有什么区别?”殷仰面不改色道:“压抑情欲何异泯灭人情,甚至还不如禽兽。就像是五百年前,你那位未婚夫,为了虚无缥缈的大道,明知那是我的一个局,依然抵抗不住诱惑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将你们都弃之不顾。”苏铃殊神色阴晴不定。殷仰微笑的神色渐渐敛去,他的脸上如大风席卷过的天空,所以情绪都淡若烟云。“况且你真以为阴阳道只是纵情纵性么?万年之前有人将自己置身深山老林之中,茹毛饮血十年,以杀伐入道养一线善念,最后悍然入佛。而阴阳道也只是如此。此道修至最后,才是真正的无情。就似许多年前,你们都觉得阴阳道是小道。但是后来大道孤行,唯我即将修成正果。”他伸出手指对着眼前的空间一点。苏铃殊耳畔如鸣。周围的纷呈的景物都随着这一点飞速逃离,眼前所见,唯有台上跪在魂火之间的夏浅斟和周围无数跳动的阴阳弦线。殷仰忽然以法力带着她朝着夏浅斟走去。穿过那原本是拥挤人潮的大街之时,她的耳畔蓦然喧哗,只是这种喧哗并非实质的声音,而是来自那些黑白弦线的振动。整个世界的情绪在此刻都像是落在蛛网上的蝴蝶,那些细微如蜻蜓振翅般的律动都细微可辨。苏铃殊望着周围眼花缭乱的弦线,忽然明白,那些人并非消失了,而是拆解成了弦线的形式,破开了最虚伪的表象和伪装之后,人就成了这一条条情欲的线,有的线单独成人,有些人之间则还互相纠缠,连成因果,穿过他们身旁之时,苏铃殊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每一个人的情绪,欢乐或者压抑都真实而纯粹。一切都洞若观火。人剖开皮囊之后只剩下这个么?走进夏浅斟身边之后,苏铃殊神色震撼,因为她发现,夏浅斟的身上,若有若无地连着许多的线,那些线的发源地是台下的每一个人,她跪在刑台之上,身姿挺拔,而在苏铃殊的眼中,却像是一个关节都连着线、被无数人的恨意与审判牵扯着的傀儡。她觉得好不真实,更不愿意承认这个人便是自己。“你看,操控一个人的苦乐是如此简单。”殷仰伸出一根手指,对着空气勾了一勾,如撩拨琴弦般,他闭眼侧耳听着自己手指勾出的音色。但是苏铃殊什么也听不见,她只能看见一根黑白弦线随着他轻轻一勾猝然震动,无声颤鸣。与此同时,夏浅斟身周的魂火骤然明亮了几分。她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嘴唇抿得更紧,那双平静如死水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痛楚。因为靠得太近,苏铃殊能听见她压抑到极致的、牙关紧咬的细响。“如何?”殷仰笑问道。他一拂衣袖,周围的景象漠然淡去,他们重新回到了那刑台之前,站在台下最靠前的位置。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台上是那个跪在魂火之间的女子,灯火烛影,幽蓝的火光映着她苍白的侧脸。罪状宣读完毕。恰好有风将刑台上的灰尘吹起。她的身影在魂火的幽光中时明时暗。那丹唇皓齿的容颜,干涸血迹衬着的苍白面容如残缺的玉璧般展现在人们面前。台下喧哗声铺天盖地,如山呼海啸。宣毕,夏浅斟依旧跪着,背脊不曾弯折半分。一个身着宗门长老袍服的老者来到台前,对着台下弟子朗声宣布。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即喧哗再起。大致意思便是,罪囚夏浅斟罪不容恕,按宗规应废去修为、逐出宗门。若有弟子愿亲手执刑,便可上前一步。而苏铃殊没有太在意台上到底说了什么,因为她发觉,她可以听到身后许多人的心声。“这罪囚先前何等高傲,自诩剑道奇才,如今落到这步田地,真是咎由自取。”“她样貌确实天仙化人,只可惜是叛宗之徒,再好看也没有用了。”“再厉害又怎么样?叛徒到了刑台上还不一个样?”“跪了这么久都不吭一声,还在逞什么硬骨头?呵,不知死活。”……无数怨毒的冷嘲热讽潮水般涌入脑海,但是苏铃殊却没什么情绪。因为周围一切都是虚幻的,唯有自己和殷仰才是真实的。纵然这件事在千万年前真的发生过,那那个主角也不是自己,人类的悲伤互不相通,自己也没必要为她人的悲惨伤春悲秋。就算此刻主角真的成了自己,那也只是虚妄罢了,勘破虚妄这种事情,早很早时候历化境心关之时便解决了。只是这种平静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她美目圆瞪,神色充满了不甘和震怒。因为她看见,不知何时,殷仰已经缓缓往台上走去。他步履从容,穿过那些弦线的光影,像是此间唯一真实的存在。她想要阻止,但是声音太过微弱,不过喧嚣浪潮中的一朵浪花。泱泱人海里,她显得那般渺小而无助。小观之中,江妙萱已不饮不食幽闭三日。虽然这对于修行者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是她脸色微白,望上去终究有些虚弱。那张写有南琴风骨四字的字条摊开在面前,她怔怔地看着,时不时入定,时不时梦醒。越看遍越是觉得奥妙。这是还有短短几日,如何能够真的勘破这四个字呢?而一个时辰之后,两位师长来到了幽闭她的小道观中。江妙萱将这张字条不留痕迹地收入袖中,起身行了一礼,她面带微笑,望上去依旧是那个风姿卓韵的道姑仙子。“两位师长是要带我走?”江妙萱问道:“是去成亲?”一个白发老者道:“明日便要成亲。今日带你去见见你的郎君。”江妙萱竟没有任何异议:“有劳了。”白发老者对于她的态度微讶,但是另一位长老神色却更为凝重,有了赵尧的前车之鉴,他绝不会掉以轻心地相信江妙萱真的就愿意了。江妙萱想要打消他们的疑虑,微笑道:“此刻妙萱被代宗主以剑气封入窍穴,如鸟折翼,不必担忧,再者,妙萱静思三日,师门生我养我,最后为师门做点事,也是理所当然之事。”那白发老者点点头:“你能如此想,自然最好。”明虚宗给他们安排的会面地点是城外的一间小屋。在离小屋很远之时,江妙萱便远远看到一个身子肥硕的男子在屋子里兜兜转转,坐立不安。他便是夏凉国首富的儿子,名叫夏知酒。平日里他也算是一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弟子,但是此刻却局促得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江妙萱竟没由来地觉得有些好笑。夏知酒时不时踮起脚尖翘首以盼,在过去的时候,父辈曾经给他灌输过女人都只是玩物的思想,他也一直践行着这种思想。但是今天不同,今天来的女子,他已经心心念念了十几年。即使是那一纸婚书已经敲定,他依旧觉得极不真实,甚至有些惶恐不安。他永远记得那一天,自己还是个七八岁的少年。那时候道观派下仙人来给他们进行“抚顶”。那时候江妙萱也只是一个少女,那时候他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女孩的脸蛋精致极了,粉雕玉琢,可爱而美丽。那时候她站在所有人的前面,静默如玉,在他眼中却像是笼上了柔柔的光。那一次少女为他抚顶,他竟自惭形秽到有些不敢呼吸。那个过程很短,又似乎很漫长。一直到仙家们离去,整个过程,他们都不曾说过一句话,只是觉得像经历了一场梦。那之后他四处打探这个少女的消息,只知道是明虚宗最天才的少女女冠。仙人两隔,即使自己是人间富商巨贾的儿子,面对仙家女子,却是两两相隔,高不可攀。又过了好多好多年,他听说这个她下山历练,在一座小道观住了下去。他远远地看了几次,那是江妙萱已仙法易容,看上去不过平常女子,但是他依旧能一眼认出她,只是没敢上前搭话,只是她变得更加窈窕美好。江妙萱推开了门,她走进那小院落中,自始至终中带着柔光般的微笑。夏知酒死死地盯着她,他们四目相望,仿佛有一瞬间的窒息。在来之间,他的那些纨绔子弟的好友们仿佛叮嘱他,对方再好看也终究是一个女人,一定要拿出气势镇住对方,不然以后娶小妾都得看正房脸色,那多憋屈。总之一定要气度俨然,气势和自己的身材搭起来才行。那时候夏知酒觉得很有道理,对于他们的意见都一一答应了下来。但是真正见到了这个心心念念十数年的年轻女冠。他还是难以平静,甚至身子微微前仰,显得有些局促。而江妙萱只是盈盈地笑着,和传闻中她十分不满,做了很大反抗,还是明虚宗花了很大力气才抓回来的说法完全不同。夏知酒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尽量平静语气:“江仙……姑娘,你还记得我么?”江妙萱点点头:“自然记得,小时候我曾替你抚顶,驱灾避厄。”夏知酒更高兴了,“江姑娘能记得我自然最好了。”江妙萱笑道:“明日之后你便是我的夫婿了,不必如此拘谨。”听到夫婿二字之时,夏知酒的心脏没由来地慢了一拍,他身上肥肉一颤,回过神之后连忙问道:“江姑娘同意了?其实……你要是不愿意……”他也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他害怕江妙萱真的反悔,那他怎么办?江妙萱善解人意地笑道:“没关系的。”小时候那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再次强烈地涌上心头。他低头看着自己遮住的脚尖的赘肉,心中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把肉都减下去,真正做一个玉树临风的贵公子,这样和江仙师出行才算不显得突兀啊。夏知酒目光转向了陪同江妙萱而来的两位长老,道:“两位仙师可否回避一下,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江姑娘说。”两位长老面面相觑,有了前车之鉴后,他们很害怕江妙萱再次动手,这样如何和夏家交代,掌门的通圣大计也将彻底泡汤,明虚宗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承受这种代价。但是夏知酒却严辞道:“两位仙师还要偷听我和我未来妻子的私房话不成?”两位长老不说话。夏知酒生气道:“江姑娘,我们去屋中说话,你们这总不能跟过来了吧?”江妙萱也对两位长老道:“你们无需担心,妙萱不觉得委屈,夏公子也不嫌弃妙萱,既然婚事已经敲定,自然不会再反悔。”说完,她微笑着随着夏知酒朝着小屋中走去。一位长老身子动了动,另一人握住他的手臂,暗暗摇头。走到屋中,江妙萱家常一般坐了下来。夏知酒形容缓和了许多,已然没有了初见之时的紧张,他认真道:“江姑娘,你的事情我其实知道,二十岁那年你会面临一场未知的灾难,然后失去仙法成为一个凡人。”江妙萱面色不变,依旧带着烟云般清淡的笑容。夏知酒继续道:“但是我不在意的。不管你以后怎么样,我都会照顾你一辈子的。”江妙萱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夏知酒也不管她相不相信,只是道:“这场婚约对你来说可能是被逼无奈,但是我真的等了很多年了,要是江姑娘不喜欢胖子,以后我努努力,或者仙子施展仙法替我弄弄?”江妙萱终于掩嘴轻笑。夏知酒又有些沉不下气,开始局促不安起来。江妙萱知道差不多了,也不再沉默寡言,她柔声道:“夏公子不必为这些事情上心,只是二十岁那年,妙萱轻则道心崩碎,道法全失,重则直接身死道消。若是后者,那便是才过喜事又过丧事,终究不妥。”夏知酒正襟危坐,信誓旦旦道:“若是江姑娘死了,那我一辈子也不娶其他女人了。”江妙萱只是微笑。她当然不相信这种情话。人间自古便流传有数不清的情爱故事,相亲相爱之时或海枯石烂,或至死不渝,种种美好,而这些故事大都以悲剧收尾,人总善变。七情六欲,心猿意马,重利而轻诺,人间种种,凡是有情便无法超脱。“夏公子只管明日婚事便是。其他无需操心。”江妙萱平缓道。夏知酒苦笑道:“我还是觉得不太真实。”“怎么样才算真实呢?”江妙萱问道。夏知酒不知何言,他抿着嘴唇,似有犹豫。他目光迟疑地在江妙萱的胸部徘徊了一会。“嗯?”江妙萱轻轻一笑。夏知酒咽了口口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而其目光中如火星盎然的精光,江妙萱其实洞若观火,人世百态间,凡人的情欲律动,她自能辨认清晰。咚咚咚,敲门声响起的不合时宜。夏知酒下意识地缩回了手,紧接着便是隐怒,他对江妙萱脾气好,但是他终究是个纨绔子弟,对于其他人就没有太多容忍了,正当他想要厉声呵斥之际,江妙萱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回看。他只好将怒意压在心口,门外那位长老走进来,走到夏知酒面前,附耳说了几句。夏知酒脸上再没有什么恼怒之色,他神色越来越难看,还有些悲伤。林玄言等人落住在城中的一间客栈里。林玄言宛如寻常一般在房中案前读书,陆嘉静在另一间客房之中,她身子刚刚重塑,行程堪堪稳定,需要大量的修行来巩固自己的修为。林玄言单手握着一卷书,随着拇指拨动书侧,他目光走马观灯地掠过书页。这是一本当地的风水志异,讲的是此间的一些习俗和风土人情,还有一些无人前往的秘境,被这本书的作者写得神乎其神的。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那是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林玄言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太多反应。推门进来的是裴语涵,她走到林玄言身后,捡了张椅子坐下,静静地看着这个容颜尚有稚气,气质却有些老成的少年。没有了那白衣剑仙盛气凌人的模样,乖巧得像当年那样。林玄言的目光依旧在书上,只是在方才他察觉到裴语涵推门而入之后,书上的字他便一个也看不进去了,他感觉心有点乱,甚至有些烦。很多事情他还没有想清想透,这一路回来因为三人作伴,所以和裴语涵单独在一起的时间也少得可怜。有时候即使在一起了,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似乎都有心事。他再也翻不下去书,将书搁在架子上,转头望向了裴语涵,裴语涵端正地坐着,挺胸直腰,衣衫穿的一丝不苟,看上去很是端庄美丽。她现在个子都比自己稍高了,一头乌云流雪,一袭素衣窈窕,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姐姐。而这个女子,在没太久之前,自己还口口声声喊过她师父。命运的颠倒轮转,就像是立体的围棋棋盘一般,其间变化比寻常棋术复杂了何止千万倍。林玄言在脑海中搜罗了片刻措辞,可是他依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他又觉得有些不对,从什么时候开始,和自己徒弟说话需要这么劳心费神,生怕一句话没有说好了呢?自己到底是在担忧什么?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正要开口,裴语涵却拥了上来。毫无征兆的拥抱下,林玄言显得有些没有预料到。他不知道该后退还是不同,双手依旧僵硬地垂在身侧。他眼前一黑,感觉自己的额前有些松软,像是陷进了什么东西一样,那种感觉很软,很好摸,也有些熟悉。他迟疑了两秒之后幡然醒悟,即使是他也有些耳根微红。他伸出手扶住了她的双臂,想要轻轻推开她。只是裴语涵抱的很紧,仿佛想要硬生生闷死自己。这一次裴语涵没有再哭泣,她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幸好抱了一会之后,裴语涵便主动松开了手。他有些闷地咳嗦了两声,又发现鼻息间萦绕的淡淡香味十分好闻,一想到这香味是什么,他又觉得有些羞恼,心想五百年未见,当年清纯的小姑娘如今竟然都敢挑逗自己了?他佯怒道:“语涵你真是好大胆子,居然敢这样对我。”裴语涵认真地问:“那应该怎么做?”林玄言一时语塞,然后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裴语涵让自己跪地受罚的情景,他想了想,便道:“自然应该跪拜。”裴语涵笑道:“这礼你真的敢接?”林玄言也气笑了:“有什么不敢的?”裴语涵道:“我看师父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半年前你可还被我打手心呢。”林玄言一愣,他没有想到这件事情她居然敢主动提及,笑道:“你难不成想要欺师灭祖啊?”裴语涵笑道:“我哪里敢呀?”林玄言道:“要不是念在你这些年受了这么多苦,今天我定要好好罚你。”裴语涵摇头道:“那些熬过去的都不叫苦难。人活着总是靠着一个念头支撑着的,如果没有了念头或许我早就放弃了,所以你也不必自责,这些都是我的命数和选择,你看,现在我也苦尽甘来,境界突破到通圣了,终于有师父您老人家当年几分风采了,是不是很了不起?”笑着笑着,她的眼眶又有些红了。林玄言轻轻撩开她侧靥垂下的发丝,光洁的容颜上,一双眸子像是映着秋水。对于那个举世闻名的女子剑仙,大家更多的是敬重。而若是看到这番模样,便一定会心动。而林玄言却觉得有些酸涩。裴语涵笑着说道:“师父你可要好好修行啊,你现在法力这么低微,怎么保护我呀。”“你嫌弃我了?”他问。“我喜欢你。”她说。第36章 千载以后持剑献钟 著 · 6306字林玄言一瞬间呆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那么美丽却又有些陌生。他动了动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裴语涵依旧盈盈地笑着,显然她并非一时冲动脱口而出,而是深思熟虑了太久的话。到底有多久呢?他不知道,他也不敢去猜。气氛在这一刻像是凝固了一般,只有那美靥上的微笑是此间唯一的生动。过了许久,久到她温煦的笑容也显得有些凄美。裴语涵终于说:“原来是师父嫌弃我了呀。”林玄言下意识地摇头:“不会。”“那就是不喜欢我。”“不是的。只是……”“只是什么?”“嗯……”裴语涵忽然身子前倾,吻上了他的嘴唇,在思想麻木的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脸颊上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猝然划过。这一次他没有抗拒,也拥上了她,两人深深地吻在一起。语涵,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只是很多事情现在还不能告诉你,那样对你太过残酷了。只是希望真的要面临的那一天,你已经足够坚强。林玄言闭上眼睛,不再多想,沉溺在这爱意盎然的拥吻之中。裴语涵忽然嘤咛一声,她身子紧紧地贴着林玄言,樱唇凑到了他的耳畔,吐气如兰道:“给我好么。”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面色微红,那本该典雅的容颜带着清艳之意,一双眸子是漾开的春水,涟漪浮花,煞是好看。这一刻,两人像是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夜晚,周围都是飞扬的风雪和刺骨的寒冷,馨宁又喧嚣的夜色里,只有彼此是唯一的光和温度。骨骼之中,似乎有火星刹那点燃,欲望割破思维的束缚之后,最容易让人不顾一切。林玄言挥动衣袖,随手将桌案上的书目推到一边,他反身将裴语涵面朝自己,按到了桌案上,裴语涵没有任何反抗,她顺从地半躺在桌案上,高高挺起那对傲人双峰,似是任君采劼,林玄言俯下身,对着她雪白的脖颈和斜襟衣衫间露出的肌肤反复亲吻,林玄言一边亲吻一手下探去解开她的罗带,裴语涵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衣带,但是很快又松开了,林玄言顺利地松开衣带,手指勾开裙裾的侧摆,轻轻撩起,露出其间雪白的大腿,他的手如游鱼划入裙摆之间,上下求索,惹得裙摆不停抖动起伏,而裴语涵只是轻轻咬唇,压抑着那哼哼的呻吟声。林玄言的手撩过了她大腿内侧之间的位置,仅仅如此,裴语涵便浑身颤抖,一阵湿漉漉的感觉浸润双手,他动了动手指,感受着指间黏黏的温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就丢了?裴语涵同样羞赧不已,她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如此不争气。以前法印发作之时,她通常能将快感压抑许久许久,而如今面对心爱之人,所有情欲不再压抑,又似厚积薄发,缴械便变得轻而易举。她又有些害怕,怕他觉得自己是因为法印折磨得太久,导致身体太过敏感。而这种念头一起来,她的身子便越发绵软无力,沉沦在了空虚里。而林玄言情不自禁地想到了那第一天见到她时,在巨大的屏风后面偷窥她被法印催情所困、独自抚慰自己的模样,还有某日她在床榻上高高翘起娇臀、自己抽打屁股以对抗法印的样子。还有在试道大会中的日子里,他捡到了裴语涵散落掉的湿透的亵裤。这些记忆曾在他心中挥之不去,像一根拔不出的刺。如今裴语涵来到了自己身下,这个既是自己大徒弟又是自己小师父的女子轻轻扭动着身子,只等自己剥去她身上的衣物,怜惜疼爱。林玄言一只手仍在她裙下挑弄,一只手却搭上了她的玉峰,他惊人地发现裴语涵今天竟然没有裹胸,那丰满玉峰隔着的仅仅是一件单薄的布料,难道她来之前就是抱着这种打算的吗?林玄言无奈地笑了笑,在她耳根轻轻哈了一口气,笑道:“语涵你这个……。”“嗯?”裴语涵笑着等待下文。林玄言弹了弹她的额头,笑道:“小浪货。”裴语涵想要反驳,却被一口吻住了嘴唇,呜呜得说不出话来,她的身子扭动得更加厉害,那些清冷之意纷纷转为艳色,如火如荼地灼烧着两人的情欲。因为没有裹胸的缘故,他轻易便抓住了裴语涵的一颗乳蒂,隔着衣衫捻在指间,似是情欲所致,他没有怜惜之意,而是大力地捏揉扯动,随着乳蒂牵引,整个玉峰都被随之扯高了多,裴语涵呜呜地叫着,身子颤抖,声音混杂着痛苦与舒爽,一想到此刻自己身上的人是期盼了五百年的那个人,此刻亲吻自己的是他,轻薄自己的是他,蹂躏自己的也是他,于是那些本就没有压抑的欲望更像是山洪,再加上她的身体在法印经年累月的催扰下早已变得异常敏感,于是只要念头一起,下身便忍不住高潮不止,随着那些边缘处的抚摸,泄了又泄,连那白色的高洁裙摆都被打上了一片灰色的湿痕。对于裴语涵的敏感程度,他同样也十分吃惊,他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松开了亲吻着的女子,一手按住她腰肢的一侧,将她整个身子都向侧面掰过去,裴语涵没有挣扎,故而便轻松地被按趴在桌上,她面朝着桌子,双手弯曲地撑在身前,腰肢因为被桌边顶起,被迫撅起了一个极好的弧度,而此刻她衣裙皆是半解,诱人至极。林玄言对着这具娇躯揉弄了一番,将她的情欲再次撩到了那将泻未泻的高潮之后,忽然啪得一声猛然地打了一下她的娇臀,瞬间的刺激汹涌而来,裴语涵高高引颈,美目圆瞪,发出了极致舒爽的娇吟声,她扭过头,看向林玄言的目光有些幽怨,似是在责问他为什么忽然打自己屁股。林玄言却板起了脸,二话不说直接撩起了裴语涵的裙摆,将那裙摆按在腰前,而今天裴语涵来之前甚至没有穿上亵裤,于是下体的场景一瞬间展露无遗,即使她早有心理准备依旧忍不住惊慌失措起来。“等等……不要。”裴语涵有些慌张道。林玄言却没有解开自己腰带,做出那裴语涵所想的羞人之事,而是笑问道:“语涵师父,你的屁股好软啊。翘这么高是做什么?”裴语涵愣住了,片刻之后才想起了那一日他们的对话,瞬间反应过来,于是神色变得更加幽怨,好啊,原来你还要玩这一套,真是使劲作践自己。但她脸上却换上了那副刚刚认识林玄言之时的清冷表情,厉声训斥道:“徒弟你做什么?快放开师父!”林玄言用一种阴森森的口吻说道:“徒弟想学什么,师父不就应该教什么么?今天徒弟想学这个,师父你忍心拒绝?”裴语涵不停地挣扎着手臂,又羞又恼:“放开我,你再这样小心我门派戒律伺候。”林玄言道:“师父真是说笑了。”谈话间,林玄言已经开始撕解她的裙衫,而裴语涵拼命挣扎,真的就像是一个即将被自己亲徒弟强暴的美艳师父一般。今天林玄言格外粗暴,甚至开始撕扯裙摆,不顾一切。等到裙裾基本褪完之时,林玄言忽然下意识地朝门那边看了一眼,他忽然想起裴语涵进门之时应该是没有拴紧门的,寻常人若是偷看,他自然可以发现,但是若是其他人偷窥……他谨慎地朝门那边望去,门没有声响也没有被谁推开。正当他要转过身子之时忽然愣了一下。他望见了门的缝隙之外,飘着一角青色的衣裙。裴语涵境界更高,稍稍清醒一些之后同样望去,她神智骤然清明了许多,因为她确切地知道门外真的站着一个人。陆嘉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目光流转,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听到屋子里没有动静了,她也便知道屋里那一对人发现了自己,她没有做什么掩饰,大大方方地推门而入。林玄言衣衫不整,面色微红,望向她的神色很是复杂。裴语涵一边束紧自己的裙带,一边整理衣衫,她的美乳露出了半个,裴语涵不停扯着衣领想要遮住。她没敢抬头看陆嘉静,不知为何,她竟然会生出一种奸夫淫妇被捉奸在床的感觉。“你们看我做什么?”陆嘉静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林玄言和裴语涵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目光又迅速错开。林玄言稍稍平复了气息,面不改色道:“我方才在给语涵讲解一些剑道之上的疑难问题。”陆嘉静气笑道:“那你是不是还要指点几个招式?”招式二字咬字很重。林玄言郑重其事地装疯卖傻道:“这是自然,不仅要有招式,还要能见招拆招,语涵刚入通圣,难免还不适应,多多指点以免少走弯路总是好的。”陆嘉静称赞道:“你可真是个称职的师父。”林玄言道:“陆姑娘谬赞了,嗯……你来我房间,是有事吗?”“没事我就不能来了么?我们什么时候这么见外了?”陆嘉静话里藏刀。林玄言道:“陆姑娘自然不是外人。北域之中出生入死,我早已把陆姑娘引以为知己。”“呵。”陆嘉静冷冷地笑了笑,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连自己徒弟都能下手,啧啧,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么好的师父呢?”林玄言和裴语涵再次对视一眼,一言不发,同时装傻。陆嘉静见他们不说话,便直截了当道:“我来给你们送张喜帖。”“喜帖?”“嗯。”陆嘉静解释道:“据说是这里的首富的儿子要成亲了,广发宴贴昭告江湖,希望各路豪杰都能去赏个脸,今天客栈里发了许多份,我就找了两份。”林玄言笑问道:“你什么时候对这些俗事感兴趣了。”“你知道这次成亲的新娘是谁么?”陆嘉静问。“嗯?”陆嘉静也没有卖关子,直接道:“正是那日我们所见到的那个小道姑,江妙萱。”“道姑可以成亲?”“女冠又不是尼姑,当然可以。”清冷的堂内,江妙萱独立镜前,镜中一袭嫁衣燎燃如火,嫁衣上的牡丹清鹤,瑞云金兽都是金线掐丝,华丽的针绣纹路在修剪雍容的嫁衣上显得格外贵气,而嫁衣裹着这窈窕女子玲珑饱满的身材,更如天作之合。她在镜前静立了许久,还有一个时辰她便要出嫁了。那纸条上的四字她依旧没有参悟,命运颠簸得她晕头转向,难道自己只能承认么?她最后看了那张纸条一眼,然后将其放在一支点燃的红烛之上,红烛燎起了光,舔上了纸条的一角,顷刻将其化成一堆黑色的粉末。南琴风骨四个字再也不复得见。她来不及怅然或者若失,在这种情绪到来之前,她警觉地回头,因为那一刹那,她在镜子中看到了另一个模糊的人影,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什么人?”江妙萱回头望去。不知何时,门口的花雕靠椅上坐着一个动人的黑裙少女,少女对她盈盈地笑了笑,看上去人畜无害。江妙萱自然不会相信这种微笑,这大堂之外禁制重重,能悄无声息来到这里的,怎么能是普通人?她目光一滞,看清了那个少女的面容,迟疑道:“是你?”这不是前段日子来到医馆之内向自己看病的那个少女么?黑衣黑裙的少女开口道:“那天我就问姐姐我有没有病,姐姐你说没有。但是这几日病发作得厉害,我就只能再来找姐姐问问,我到底有没有病了。”对于少女没头没脑的话,江妙萱不知如何作答。想了想,她问:“你的是什么病。”黑裙少女用一种阴森森的口吻说道:“我啊,好像被鬼上身了。”“鬼上身?那你应该去找方士道士,来找我做什么?”江妙萱问。少女答道:“姐姐不就是一个道姑么?”江妙萱愣了愣,她轻轻地笑了笑,心想这难道是外乡来的某个老祖,化作少女的模样捉弄自己?她忽然想起了那张纸条,心有灵犀地问道:“那张纸条是你写给我的?”少女点点头又摇头:“南琴风骨,多好的字,为什么你要烧掉呢?”江妙萱问:“你究竟是什么人?是师父派来监视我的么?”“你师父?那个叫陆盏的么?闭关十年,自以为摸到了通圣的门槛,心存幻念,殊不知自己早已大道殊途。”少女明明那么清稚,说的话却那般老气横秋。江妙萱问道:“你若是哪方老祖显化的身体,露出真身便是,不必在这里作弄妙萱。”少女忽然神色一正,肃穆道:“吾乃神辉峰天魔老祖,一直想找一个双修伴侣,偶经此地,见到江姑娘,觉得很不错,想横刀夺爱,带回我的老巢。”江妙萱脸色阴晴不定,她没有听说过什么神辉峰,更没有听说过什么天魔老祖,她不知这个少女说的是真是假,只是盯着她,观察她神色的变化。少女却已站起了身子,负手朝着江妙萱走去,江妙萱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只是此刻她道法被封,哪里敌得过眼前之人。“识相点就不要乱动,不然我今日就在此处夺了你的红丸。”少女阴冷道。江妙萱没有轻举妄动,她害怕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少女真的可以做出这种事。而这个少女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江妙萱,满意地点点头,手搭上了她柔软的乳房,江妙萱身子轻颤,想挣扎但又不敢,只能由着这个少女把玩着自己胸前一对傲人挺拔的乳房,她从未想过,自己留存了这么多年的身体,居然会被一个同样貌美的小姑娘染指。少女握住那对乳房捏了捏,找到了乳头的位置,细细地研磨把玩,惹得江妙萱神色不停变幻,只是抿着嘴唇,没有出声。她玩弄了一会,好像没什么兴致了,竟然想要直接撩开她的裙摆,江妙萱微惊,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她的手,少女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松手。”江妙萱没有松开,“你不要装了,你根本不是什么天魔老祖,你到底是谁?”“你问我的名字么?”少女无所谓道:“我姓季,叫季婵溪。”“季婵溪?”江妙萱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忽然间,她灵光一现,想了起来。“轩辕王朝试道大会夺魁的那个姑娘,就是你?”“是我。”江妙萱问道:“那你此次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来找你的。”季婵溪道。“找我?”江妙萱问道:“我有何特殊之处,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季婵溪狠狠拍了一下她的娇臀,道:“别人都说你聪明,我看你挺傻的。我挑这个时辰来自然是来帮你的。”江妙萱问道:“带我走么?可是诅咒在身,就算离开了这里又能如何?”季婵溪道:“你傻不傻,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当然不是为了带你走这种蠢事。”江妙萱神色微亮,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那种诅咒便是天意,她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挣脱。忽然间,她看到了眼前亮起了一道雪白的光。季婵溪也静静地看向了那道光,说道:“其实是她要来找你,其间种种,让她来和你细说吧。”那是一个雪白的女子法相,犹如漂浮在空中的灵体,温婉而绵长的光芒之中,圣洁庄重之意浑然天成。那日林玄言与她的决战之中,这尊女子法相也同样出现过。只是无人知道,她究竟是谁。看着这尊法相,江妙萱没有丝毫动静,她静静地看着,分明完全不认识眼前之人,却居然莫名留下了眼泪。仿佛千年之后故人相逢。女子法相看着季婵溪,温柔笑道:“要走了,你不舍得我么?”季婵溪微笑道:“我还能强行留住你不成?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这些年教了我这么多东西,亦师亦友,最后能送你魂归故里,自然最好。”女子法相怅然道:“是啊,千年了,终于该有个结束了。”江妙萱一边流泪一边喃喃道:“你是……是你……”“我便是你呀。”女子法相走近了她的身前,伸开双手抱拥住她。季婵溪在一旁轻声道:“江姐姐真是好医术,上我身的鬼不见了呢。”便在此时,林玄言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挣了一下——极轻,极短,像一根埋在深处的弦被谁无意间拨动。那感觉稍纵即逝,待他凝神去寻,已然了无痕迹。在女子法相临近的一刻,无数画面如狂蜂浪蝶般扑面而来,一下子占据了江妙萱的脑海。在那段记忆里,她看见了一座银白色的巨大城池,看到了悬挂满星斗的深蓝色天空上的两枚圆缺相异的月亮。她看到了许多银白色的长发,三千青丝垂至脚踝,她还看到了两个亲切的背影,皆是黑衣白发,一个窈窕纤细,一个修长雍容。接着画面斗转,她仿佛来到了万鬼咆哮的深渊,耳畔竟是魔鬼的撕咬和啮齿声。海水分开成两道线,而那些妖魔自海水中涌出,遮天蔽日如群蝗过境。而海面上波涛涌动,就像是无数巨大的鲸鱼喷吐水柱,冰冷的水丝扑面而来。于是她听到了琴声,那是无比清亮的琴声,在群魔乱舞之间显得尤其动人。那些琴声响起,魔鬼的哭嚎声便逐渐淡去,那琴声宛如鲸歌,似能渡人灵魂。一个同样黑衣白发的女子在海畔抚琴。她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看到那把琴,琴很宽大,足足有三十余弦。这意味着那琴的音律已经超越了宫商角征羽的五韵,所弹之曲自然只能是天籁。那些妖魔疯狂地扑向她的身体,如水赴壑。琴声犹未断绝。厉鬼的咆哮再次响起,仿佛就在耳畔。江妙萱只觉得天崩地裂,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但她隐约知道那个女子在做什么。她以身为饵,饲魔。所以最后落了一个罪孽绵延百世的下场么?她尚不知觉,此刻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我当时三魂七魄几乎毁坏殆尽,最后一枚魂魄的种子如蒲公英般飘至这边境小国,开始艰难地生长。”“千年过去了。我回来找你了。”女子法相伸出了手,江妙萱也情不自禁地伸手迎合。十指相合。江妙萱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她叫南卿,曾是失昼城的第二当家。“那从今以后,我究竟是谁?”江妙萱问。是南卿还是江妙萱?“你自然还是你。我不会夺取你的意识,只是今后的道路如何走,你已经拥有了选择的权力。”她柔声道。季婵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场景,最后微笑了起来。“恭喜二当家回家。”季婵溪拍手称赞。第37章 二拜高堂,高堂明镜悲白发持剑献钟 著 · 7369字婚宴之地铺陈得极其厉害。锣鼓绵延百里,张灯结彩,连整座城池都沸腾起来,庆祝着夏家大公子的娶妻。林玄言等人来到场间之时,夹道两边尽是人海。裴语涵看着那些大红色的装饰,没由来得有些伤悲。新婚的妻子自然是由八抬大轿抬着,在场的众人早已听说过那新人是何等的美艳动人,所以对于她的容貌自是极为期盼。裴语涵道:“听说那夏家的大公子是个胖子。那江妙萱为何会同意这门事。”林玄言道:“自然是情非得已。”裴语涵点点头,念及种种,深以为然。陆嘉静却道:“这世上哪来什么真正的情非得已。不过是私欲作怪。”忽然间,人群如油滴入水中,瞬间爆沸起来。原来是两队新人到了。夏知酒将江妙萱从大轿上迎了下来,姑娘披着火红的盖头,看不见容貌,而仅仅是那修长身段和红盖头间露出的一点美靥,便可知其人是多么美艳,这可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艳福啊。一位年幼的出轿小娘将新娘迎出轿子,新娘出轿之后,跨过了一只朱红漆的木制马鞍,走上红毯,新郎在一侧相迎。整个婚礼的过程热闹而繁琐,林玄言没有专心去看,而是在想一些其他事情,裴语涵却看得目不转睛,丝毫没有觉得厌烦。终于等到拜堂了,等到三拜之后,便是千里姻缘一线牵,金风玉露一相逢。堂上坐着两方的长辈。一人穿金戴银,已是老态龙钟奄奄一息,一人一身道衣,中年人模样,看上去精气十足。那个老态龙钟的自然是夏知酒的父亲,昨日夏知酒听闻家父的病情再次加重便慌慌张张地回家了,生怕他忽然撒手人寰了,而这一次婚礼某种意义上便是为他老父亲冲喜的。而那位道衣的中年人,便是江妙萱的师父陆盏。江妙萱披着红盖头,向着陆盏的方向别过了头。有着红盖头,陆盏也看不见她的神情,只是觉得,十年未见,自己这个徒儿只是越发得诱人。若不是自己一心大道,那这等美人何必便宜了外人?这场婚礼进行至此,风平浪静,循规蹈矩,似乎没有什么太多的波折。终于,在祝福声中,唱祝词之人高高喊起:“一拜天地。”两对新人同时跪拜,起身。“二拜高堂。”夏知酒俯身,身子偏向自己父亲那边侧一些,一丝不苟地跪下。人群开始喧哗,议论纷纷。因为那女子依旧站在原地,笔挺如剑,丝毫没有跪拜的意思。她依旧披着大红的盖头,面朝着陆盏所坐的方向。夏知酒也发现江妙萱未跪下,以为她是没有反应过来,连忙拉扯了几下她的大红袖子,示意她跪下。谁知江妙萱伸手直接撩去了自己的大红盖头,玉珠碰响,碎了满地。她妆容艳美,气质却皎皎出尘。她看着陆盏,嘴角勾勒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陆盏沉着脸,未有动静。而他的师弟,代宗主陆堪知道自己已经在她体内打入了几道封印内力的劲气,纵使她有千般不服也只能忍着。陆堪厉声道:“你站着做什么,还不速速跪下,扰乱了这大喜之日,你哪里担待得起?”江妙萱只是微笑,“妙萱可拜天地,不可拜高堂。”夏知酒有些慌张,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只见他父亲神色越来越差,不停咳嗽,他同样着急,连忙起身,按着江妙萱的肩膀,急切道:“快快跪下。”江妙萱轻轻推开了他的手,微笑道:“你还算不错,今日之事你可以置身事外。”说着她走到了夏家家主面前,轻轻拂袖。夏家家主咳嗽声渐止,神色也缓和了许多。江妙萱微笑道:“你父亲本就时日不多,全靠一道道灵丹妙药吊着,剩下的日子里,好好陪你父亲,也算尽一点孝道。”夏知酒急切道:“妙萱,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江妙萱负手而立,看着那个曾经自己的师父,如今据说有望通圣的明虚宗宗主陆盏,微笑道:“妙萱想请陆宗主一死,可?”方才看到江妙萱为夏家主解除病痛,陆堪便觉得不对劲,他脸色微白,接着便是恼怒:“谁给你解除的禁制?哼,就算解除了禁制又如何?你不过区区九境,与我对敌尚且力不从心,如何能胜得过我兄长,如今你回头,我们尚且可以既往不咎,稍迟之后,门规无情!”江妙萱只是微笑:“请宗主与代宫主一同赴死,可?”陆盏摇头道:“妙萱,你这是走火入魔了。”江妙萱笑着摇头。陆盏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本该放置拂尘的位置,他忽然想起,今日大喜之日不宜佩武器于是没有带,他不由有些微恼:“谁给你的依仗,今日胆敢如此放肆,你现在还有继续完婚的机会,回头是岸,你再天才也终究年轻,今日你若是想走,我敢担保,你绝对走不出这个喜堂。”江妙萱笑问道:“陆宗主,你今日可是即将通圣的大高手,为何废话如此之多。”“你……”陆堪忍无可忍,并指身前,做出击状。陆盏按住了他的手,沉声道:“今日夏家大喜之日,师弟切莫动武。”陆堪只好压下气来,死死盯着一脸笑容的江妙萱,一言不发。与此同时,陆盏闭上了眼睛。不能动武,便可动念。陆盏的念术造诣极其高深,以明虚二字化道,虽是精神力却宛如实质刀枪,即使在化境之中也可名列前茅。他对自己的念力修为极其自负,他相信自己只要动五分力气就可轻松制住江妙萱,若是可行,甚至可以操控她的精神沦为自己的棋子。只是他闭关十年间的许多精进与感悟,还未施展过,今日江妙萱便可成为他的磨刀石。但是他精神力才一施展便感觉到了不对劲,那些向着江妙萱探去的精神力本该长驱直入,将她瞬间摧垮。可是那些精神力却宛如石牛入海,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陆盏心中大骇,闭关而出之后,他变得沉静内敛了许多,越来越有高手风范,但是此刻的挫败感让他有一瞬间的失态。他猛然睁开眼睛,死死地盯着江妙萱,声音有些干哑:“你到底是谁?”陆堪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很是不解,但是他看师兄的脸色忽然苍白了许多,隐约知道了什么,但是依旧觉得不真实。林玄言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很是陌生。陆盏已经直起身子,对着台下众人沉声道:“今日不欢而散,是我明虚宗对不起诸位,他人必一表歉意。稍后陆某要清理门户,各位速速散去,以免被无辜波及。”在场间的众人还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议论纷纷,许多人也没有逗留,纷纷散去,而一些与夏家交好的人还在犹豫要不要走。江妙萱道:“我杀你难道还会波及到其他人?”“孽徒好大的口气。”陆盏冷笑着,一道道无形无影的在他周身缭绕起来,就像是不掺丝毫杂质的水。在台下宛如看戏一般的林玄言忽然笑了起来。裴语涵不解地看着他:“你笑什么?”“没什么。”林玄言道:“只是人家师徒相杀,我们师徒和睦,不值得高兴吗?”陆嘉静在一旁冷笑道:“我真替你高兴死了。”裴语涵问道:“那个叫陆盏的宗主境界很不错,可惜走了歪路,难成大道,但是即使如此,江妙萱也太过年轻,如何能敌得过今日的陆盏?”陆嘉静道:“我看未必。那位江姑娘我第一眼看到便觉得有慧气,她不像是一时冲动不计后果之人,如今她这样做,自然是有所倚仗。”林玄言道:“我比较想知道,现在江妙萱到底几境?”陆嘉静笑问道:“你是觉得又被一个差不多年龄的年轻人超过了,很没有面子?”陆嘉静所说的自然是季婵溪,试道大会那一战惊世骇俗,所有人都记忆尤新,而对于后续,林玄言甚至还有些阴影,对于陆嘉静的玩笑,林玄言一笑置之,只想着如今北域之行后,境界再攀,下次再遇季婵溪,应该能胜过一筹了。他转头望向裴语涵,如今裴语涵已如通圣,看的自然要比如今的自己更加透彻:“语涵,你觉得如今那位江姑娘处在什么境界上。”裴语涵不确定道:“明面上的境界依然是九境。但是直觉告诉我绝不止此,我与她所修道法并不同源,所以深浅很难看出。”“所修道法并不同源?”林玄言沉吟道:“天下道法从大观上来分,无非分为三脉,灵道,妖道,仙道,这三者又同气连枝,怎么会……”“笨死了笨死了。你这样蠢,如何能与我做对手?”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有些熟悉。林玄言身子下意识地僵了僵,转身望去,其余二女同样循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黑裙的少女俏生生地站在身后,她比林玄言稍矮,裙裾整齐地覆盖到膝盖,露出白暂小腿,林玄言与她对视片刻,她眨了眨眼,眸子上覆下的柔软睫毛如随风倾斜的芦苇。林玄言眉头一跳:“季大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自然知道这绝非偶遇,只是按照他的推算,如今季婵溪应该留在阴阳阁突破化境门槛才是。季婵溪看了裴语涵和陆嘉静一眼,戏谑道:“本以为你这次北域之行凶多吉少,现在看来一路上二美作陪,你过得倒是很滋润呀。”林玄言不知她葫芦卖的什么药,没有贸然接话。倒是陆嘉静笑道:“季妹妹来做什么?凑个三陪么?”季婵溪微恼道:“陆姐姐,你的承诺可别忘了,当日试道大会夺魁的是本小姐,所以你是我的女人,这许多日不见,陆姐姐你的红丸可还留着?”林玄言老脸微红,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甜意。他抬眼去看陆嘉静,却见她神情玩味,浑不在意地笑道:“那看来姐姐要对不住妹妹了。这样东西没了,你还能让姐姐赔你不成。”季婵溪轻蔑地看了林玄言一眼,双手环胸,笑道:“那这个人情就由你替陆宫主赔了吧。”林玄言问:“你想我怎么赔?”身边的裴语涵神色微黯,她早有猜测陆嘉静的第一次便是交给了他,如今他这般回答便等同于默认,虽早有预想,但是每每想到自己的经历,难免心绪微乱。她知道,这种心结会限制她在通圣这条道路上行走的距离,但是她也无可奈何。季婵溪道:“等会再说,先看戏。”“看戏?”季婵溪指了指那灯火辉煌,朱璃碧瓦之下的场景,江妙萱火红的嫁衣像是随风燎起的焰苗,顷刻间便凶烈得令人不可直视。江妙萱回头望向了季婵溪的方向,季婵溪微然一笑,不知从何处抛出了一把剑,江妙萱嫁袖一挥,随手接过了那柄剑,而此刻她身边已经围了许多人,那些人有的是明虚宗的长老,有的是夏家重金聘请的供奉,而与江妙萱相对而立的便是陆盏宗主,他不知道这个曾经的徒弟到底练了什么邪功,此刻境界连自己都无法看透,所以方才在他念力未能触及到江妙萱之时,他便以宗门秘法警示各大长老,如今诸位长老已经起身纷纷将她围住,甚至有许多在宗门闭关的长老也已经动身前往此处。你江妙萱这功法再邪门,难道还能与整个明虚宗抗衡不成?陆盏轻声冷笑,“你既然执迷不悟,那别怪为师手下无情了。”他手指在袖中轻轻扣弹。与此同时陆堪与十数位长老同时出手。江妙萱看着他们,脸上已经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只是这些微笑带着些许的悲悯。周围人群已经散去,夏老爷子也被抬入了暗阁之中,几个侍卫拖着夏知酒离开,夏知酒两条肥胖的双腿拖在地上,脸上横肉颤动,不知是不是因为惊恐,他满脸泪水纵横,看着很是好笑。天地空明,清风朗日。血红嫁衣的女子是天地间唯一的焰火。陆嘉静看着她的背影,越发觉得熟悉,片刻之后,她神色震惊:“是……她?”林玄言看着她,神色不解。陆嘉静望向林玄言,问道:“你还记得失昼城中的那副壁画么?画中有一个南海抚琴的女子的背影。”“你是说二当家?”林玄言回忆了片刻:“那位死于千年之前,失昼城封印松动的暴乱中的女子?她们的背影确实有些像。”陆嘉静点点头:“相貌不过其次,最主要的是道法,天下道法,失昼城所承道法最为古老神秘,与灵妖仙三脉不同一宗,所以方才连语涵都没有看透。”林玄言点点头:“我记得那副壁画上有一句诗,好像是那位当家大人写的。”陆嘉静正要开口,却听到季婵溪清澈的声音徐徐飘来。“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季婵溪如蒙水气般的目光怔怔地看着那方舞台,语调轻缓,没有抑扬顿挫,真的就像是青丝暮雪那样,落地成灰。陆嘉静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情绪,只是听她轻轻吟诵,自己竟也有一瞬间伤神。林玄言想到了那日的那尊雪白法相,那尊法相同样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只是那种美丽太过普通,让人无法记住,于是记忆力只剩下茫茫雪白。于是他便联想到了那位失昼城的大当家,时至今日,他已经想不起她的容貌了,或许这也是失昼城的独特道法么?原来那尊法相便是失昼城的二当家的残魂,难怪你这般天才。只是如今魂回原主,你季婵溪真的没有丝毫心疼么?随着季婵溪最后一个音节飘散,台上那位火红嫁衣的女子的裙裾也灌满长风般扬起。她轻轻振衣,却似从袖中抖落出万仞山峰,围在她周身的许多长老甚至没有来得及祭出本命法物,便被瞬间震开,有的飞出屋外,有的直接砸在墙上,陷入墙壁之中。所幸他们未来得及祭出本命物,否则本命物定会被顷刻震碎,坏及大道根本。仍然有几个修为很高的长老苦苦支撑过这一轮罡风般的劲气,然而他们好不容易撑过之后,江妙萱再振衣袖,其余几人也直接倒飞出去,砸入场间。外面本来去留不定的许多人再也不敢逗留,纷纷向外逃窜,远离是非,场间顷刻只剩下明虚宗的诸位长老弟子,以及林玄言等人了。陆堪脸色红紫变幻,他知道这样下去只能任人鱼肉,他以指为剑,夺手而出。前日里还和他打的有来有回,最后在那位师兄帮助下略胜了江妙萱的陆堪,心如止水,观心如剑,心无旁骛递的一指,江妙萱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她一甩衣袖,砰然一声巨响,陆堪凝结出的片刻通明瞬间就被打碎,他整个人如沙袋般被打入场间,昏迷不醒,不知生死。她的面前唯有陆盏了。陆盏负手而立,握紧双拳存于袖中,劲气已然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全身。在江妙萱一袖震晕了陆堪之时,他心中便萌生了退意。江妙萱脸色一直十分平静,带着淡淡的笑意,又让人觉得疏离而陌生。“死,或者战死?”江妙萱笑问道。陆盏满面怒容,却没有再说什么,他背靠着墙,准备破墙而出先行逃离。但是当他靠到墙的时候,冰冷的墙体透过脊梁,又让他清醒了许多。明虚宗的功法本就是负阴抱阳,逆转天命的路数,若是自己一味退却让步,即使今日走了,将来如何尝得大道。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回到了那闭关十年的岁月里,冗长而寂寞,也曾平静,也曾焦躁,最后勘破了许多执迷,终于见到了那一线的门槛。思绪之间,他隐约有了明悟。今日一战,不就是上天给他安排的破道契机么?眼前这个女人就当她是自己道心的阻碍,只要击败了她,自己便能更上一层楼。想通了许多关节,陆盏退意全无,斗志盎然,双拳宁紧,浑身气势因为打过凝重强大竟然咯咯作响。“江妙萱,这一掌,可敢接?”陆盏缓缓道:“昔日我于明峰之顶观月,偶得一掌,又将明虚宗法脱胎而出,成此一掌。名为食月。”陆盏自知啰嗦,但是此掌为平生所最得意一掌,此刻又恰逢其会,不吐不快,说与自己听。话毕之后,掌力再度攀升,他的气势瞬间拔起,一时间连房屋都无法容纳,冲天的气势甚至直接将房顶都掀去,一往无前。精气神攀升至巅峰之时,陆盏一掌递出。江妙萱默默看着眼前那人,从头到尾他的气势变化她都了然于胸,最后那一掌而来,天时地利尽数具备,甚至裹挟了许多天象。但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说了句:“无聊。”随着话音一落,门窗上贴着的喜字倏然破碎,如蝴蝶扬起,悬在房梁的彩灯彩球被顷刻点燃,灼烧成灰,外面舞狮舞龙的道具纷纷支离破碎,仿佛时间美好再此刻都毁于一旦。而江妙萱依然是简单的挥袖,那明明离她只有几尺的陆盏竟然退了回去,沿着原来的轨迹一路回到了原地,那巅峰气势也被尽数打回了体内,仿佛时光倒流一般。林玄言悚然动容,这一幕,当日承君城中他也曾见过,那时是南绫音打出的一掌,令那木妖之王生生退回了原地。难道失昼城真的掌握了时间的奥秘?在陆盏退回原地还在震惊之时,江妙萱如花弹弹出,骤然发动,无数拳铺天盖地地向着陆盏打去,锤打他的胸膛和心口,一直将他深深第凿入墙壁之中,气息微弱近乎消失她才停手。江妙萱转过身,朝着季婵溪微微一笑。在陆盏生命的最后,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个白发红裙的女子朝着屋外走去。青年年少何来的白发?江妙萱走出了屋子。天上落着灰与火,像是才经历了一场浩劫。转瞬间,她满头青丝化作白发。她眉目依旧黛色,容颜依旧年轻,只是青丝成雪,一直垂过腰间,垂过娇臀,一直到腿弯处的位置。于是她的背影看上去很美,红衣白发,清艳得不可方物。“感觉如何?”季婵溪问道。江妙萱道:“皓月当空,自见无量,我一十九年困身囚笼不自知,今日既见大道,自然满心欢喜,再无旁骛。”林玄言感受着她身上的气机,玄而又玄,觉得好生有趣,道:“恭喜江姑娘,或者应该叫你南前辈?”江妙萱道:“叫我江妙萱便好了,你便是那位林玄言?我曾听季妹妹说起过你。”林玄言刚自谦两句,却发现江妙萱的眼色有些奇怪,便问:“怎么了?”江妙萱笑道:“果然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见到林公子才发现林公子哪有婵溪说得那般不堪。”林玄言瞥了季婵溪一眼,季婵溪眸子里笑意浮动,一副你不服气的表情?江妙萱转头望向陆嘉静,道:“听说你与三妹是至交好友?”陆嘉静道:“我与绫音认识许多年了,只是偶尔相聚。”江妙萱取出了铃铛,她轻轻摇晃,铃铛却不做响,而是自中心抖落出许多月华,“这个送你。”陆嘉静见多识广,稍一思索便知道这是什么,有些惊讶道:“这……”江妙萱道:“收下吧。”她将铃铛塞进了陆嘉静的掌心中。江妙萱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林玄言身上。方才喜堂之上事态紧迫,她未曾细看,此刻安静下来,才发觉这少年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质。既非修为,亦非剑意,倒更像是隔了很远岁月的东西。林玄言一愣,顺势问道:“江姑娘,那融合……你现在感觉如何?”江妙萱沉默片刻,轻声道:“千年前的记忆一下子涌进来,到了此刻还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她顿了顿,“被另一个人的记忆填满之后,我还是不是原来的我。这个问题,我自己也答不上来。”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事。但林玄言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他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江妙萱也没有等他回答。她目光缓缓环视众人,嫣然笑道:“相逢是缘,不说什么后会有期,因为今后我们定会再见。姐姐和三妹等了我一千多年了,我是该回去了,诸位就此别过了。”好戏总有收场的时候,看客们该散也总会散去。一千年看似漫长,可是人间的圆缺早已演绎了不知几何的千年。只是有的人已经开始了自己的下一个千年,有的人还停留在过去挣脱不得罢了。季婵溪忽然叫住了林玄言:“这就想走了?”林玄言问:“不然?你想如何?”季婵溪道:“刚刚就说过,你欠我一个大人情。”林玄言道:“你直接说就是。”季婵溪笑道:“来打一架,做一做本小姐破镜的磨刀石。”林玄言微怔,季婵溪又道:“城外一战,尽力而为,不许有人旁观。”“无人旁观?”林玄言有些不解。季婵溪微嘲道:“放心,我又不会打死你。”裴语涵觉得好生不妥,想要说几句,林玄言却不假思索地点头应许。两人相约城外荒山一战。那是他们的第二战。这一战无人旁观,只是远远望去,那方山野天地异象诸多,极尽绚烂,照亮了许多夜色,可见其战斗之凶烈。一战过后,林玄言回来之时脸色极其苍白,脚步虚浮,衣衫碎裂,两袖之间淌满鲜血,接着他静思了整整三天,沉默不言,无比反常。季婵溪也黑裙破烂,一身血污,虚弱至极,两人一起归来,却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回来之后,季婵溪竟然绞去了自己的一头长发,只将头发留到了脖颈中央的位置。这一战的结果自然也无人知道。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红魔留名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