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村医风流事(第一部)】(5-7)作者:猫九 第五章:秀兰回家,麻三发现奸情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麻三正在堂屋里切当归。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节奏稳得很,跟他的手指头推拿正骨时一个样。药屉里飘出来的当归味混着甘草的甜腥,在屋里慢慢散开。他听见院门响了,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切他的药。秀云推门进来,把竹篮搁在灶房,去水缸边舀水洗了把脸。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跟往常一模一样,不急不缓,像是在走一套熟得不能再熟的流程。 麻三看了她一眼。“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秀云拿布巾擦着脸,“在篮子里。” “路上好走?” “好走。” 麻三没再问了。他把切好的当归拢进药屉里,站起来去灶房倒水喝。路过竹篮的时候,他往里扫了一眼。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搁着一包红枣——那是秀云出门前自己装进去的,说孙家嫂子瘦了,得补补。枣子一颗颗红得发黑,鼓鼓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在竹篮里静静躺着。麻三看着那包红枣,端着水碗站了一会儿。年糕送出去了,衣裳要回来了,但红枣没送出去。麻三把水喝了,碗搁在灶台上,没说什么。 夜里上了床,麻三的手搭上秀云的腰。秀云没动,跟往常一样侧身躺着,呼吸平稳。他的手从腰侧滑到小腹,手指头熟门熟路地往下走。秀云轻轻吸了一口气,把腿微微分开了些。这是他们多年的默契,不需要言语,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麻三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松,不是紧,不是任何能用语言说清的东西。他行医二十多年,手指头探过的病人比见过的正常人都多——骨头错了位他能摸出来,筋缩了他能摸出来,女人身子里的每一道褶皱、每一块嫩肉、每一个隐秘的角落,他闭着眼都能分辨清楚。可是此刻他手指头摸到的那个地方——那张他每晚都贴着睡的、生了两个孩子的、他以为自己比秀云自己还熟悉的地方——不太一样。微微肿着。不是肿胀的肿,是那种被东西撑开过、还没完全恢复原状的软胀感,像一朵被雨水浇透了的棉花,湿漉漉地含着,还没从上一场雨里缓过来。里面也比平时热,不是发烧的烫,是一种刚被人搅动过的余温,像灶膛里的灰烬,看着已经灭了,伸手一探还是烫的。 麻三的手指停在那儿,停了大概一次呼吸的工夫,然后继续往里探了探,像是在做一件职业性的检查。他的指腹沿着那道熟悉的肉壁慢慢滑过去,摸到那些他熟悉的褶皱,每一道都还在,但每一道都带着一种陌生的松软,像是被人刚刚翻耕过的土地。秀云的呼吸始终平稳。她躺在那里,侧着身子,眼睛看着窗户的方向,好像那只在她身体里摸索的手指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麻三把手指收回来,翻身压了上去。 他没有前戏。这在他们多年的夫妻生活里很少见。他平时是个讲究的人,推拿正骨讲究循序渐进,床上的事也是——先用手,再用嘴,等她湿透了才进去。可今晚他没有。他扶着自己那根已经硬了的肉棒,对准了那道还带着别人余温的穴口,直接顶了进去。 秀云闷哼了一声,眉头皱了一下,两只手攥住了枕头。她里面虽然还残留着那种软胀的潮润,但毕竟不是自己动情的湿润,被那根粗硬的东西强行撑开的时候,一阵钝痛从腿间窜上来。麻三开始动,动的力气很大,每一下都又深又猛,床板咯吱咯吱地响,比平时响了不止一倍,像是有人在拿斧头劈棺材。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低着头看她,而是睁着眼,盯着她的脸。秀云的脸在月光下白生生的,嘴唇紧抿,眼睛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他每撞一下她的睫毛就颤一下,像是在替他数数。她闭着嘴,不漏一点声音。她平时也是这样的——这么些年了,她在床上从来不叫,最多只是几声闷哼。麻三曾经以为这是因为她害羞,后来觉得这是她的性格,再后来就不想了。可是今晚,他头一回觉得她不叫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在守着什么。她的嘴闭得像一道门,门后面藏着的东西比他不举更让他发疯。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从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扎进去,一直扎到心尖上。他加了力气。两只手卡住她的胯骨,手指头陷进她腰侧的皮肉里,把她往自己身上拉,每一下都怼到最里面。龟头撞在宫颈口上,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一窜的。她的里面又热又湿,裹着他一下一下地收缩,可她还是不出声。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绷成一道硬硬的线,像是在咬紧一道看不见的牙关。他那对奶子在他的撞击下前后晃着,他伸手握住其中一只,手指头陷进那坨软肉里,拇指绕着她那粒暗红色的乳头快速打着圈,每一下都掐得用力。 “你叫。”他哑着嗓子说,“叫出来。” 她不叫。她把脸别向一边,嘴唇抿得更紧了。麻三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正,让她看着自己。 “睁开眼。” 秀云睁开眼。她的眼珠子在月光里黑漆漆的,看不出任何波澜。她看着他的眼神跟平时一模一样,温和,顺从,带着一点困意。这双眼看了他好些年,给他生了两个孩子,替他管着医馆的账目,每天早上起来给他熬药,每天晚上躺在这铺炕上由他摆弄。她从来没有拒绝过他任何事——包括今天去孙家替他还债。可他看着这双眼睛,觉得这双眼睛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它们看他的时候永远是这样——温和的,顺从的,像是在看一件需要照顾的东西,而不是一个男人。 麻三看着她这双眼睛,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烧红的炭。他想从这双眼睛里看到点什么,什么都行——心虚,慌张,愧疚,哪怕是一闪而过的躲闪。可什么都没有。这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映着他自己那张因为用力而扭曲的脸。他忽然加快了几分,撞得她整个人都在往枕头上窜,奶子在月光下乱晃,乳头被他掐得又红又肿。她终于泄出了一声,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一截气声,短得几乎没有尾音,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还没落地就碎了。 麻三没有停,又连顶了十几下,每一下都又快又猛,撞得整铺炕都在轻轻晃动。他感觉到自己的快感正在往上窜,但他不想就这么结束。他猛地抽出来,把她翻了个身,让她趴在炕沿上,从后面狠狠地干进去。这个姿势进得最深,他两只手攥着她的胯骨,手指头陷进她屁股上的软肉里,把她整个人拉向自己,每一下都又深又猛。秀云趴在炕沿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哼着。他能听见她的哼声——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 他从她身子里退出来,把她翻过来仰面躺着,自己跪在她胸口两侧,把那根湿淋淋的东西对准她的脸,一只手快速套弄着。秀云看着他——他那张脸在月光下扭曲着,额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砸,滴在她奶子上。他低吼了一声,一股白浊的浓精从龟头喷出来,一注接一注,射在她脸上,射在她嘴唇上,射在她闭着的眼皮上。那东西顺着她的颧骨往下淌,流进她的耳朵眼里,流进她嘴角的细纹里。她闭着眼,没有擦,就那么让那滩黏液在她脸上慢慢变凉。 麻三翻身躺下,大口大口地喘气。两个人的喘息声在黑暗里交叠着,一深一浅。过了很久,麻三开口了。 “孙老栓厉害,还是我厉害。”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今天晚饭的菜咸不咸。 秀云没有动。她平躺着,脸上还挂着他那滩正在往下淌的白浊,眼睛看着房梁上黑漆漆的瓦片。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麻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 “这都是你的债。”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慢声细气的,像是平日里说“饭好了”或者“下雪了”。说完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肩膀。脸上的东西蹭在了枕头上,她没有擦。 麻三躺在黑暗里,睁着眼。他没有追问,没有发火,没有翻身压上去再逼她。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别人把话说透。债。他欠了别人的债,她用她的身子替他还了。他不用问也知道那是怎么还的——她去了孙家,把衣裳给了桂兰,把年糕搁在桌上,然后把孙老栓叫进了屋。她在孙老栓面前解开了那件靛蓝布的棉袄,解开了月白色的贴身褂子,蹲下去含住了他那根半硬的东西,然后跨上去,把那根东西吞进自己身子里。她在孙老栓身上晃腰的时候,脸上大概也是这副表情——温和的,顺从的,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就像当年桂兰躺在布帘后面,咬着枕头不敢出声一样。 他在脑子里拼出了一个画面,拼得很快,比当年孙老栓拼那幅画面的时候快多了。因为他不需要拼——他亲眼见过桂兰的身体,亲手探过那个地方,他知道孙老栓现在能动了,知道桂兰在床上是什么样子。他甚至能想象秀云跨到孙老栓身上去的姿势,跟桂兰跨到自己身上来的姿势有什么不一样。桂兰是带着恨的,带着一股被压了太久的狠劲;秀云是带着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她只是把这当成一笔账,她替他去还,还得干干净净,像洗一件沾了泥的衣裳,洗完了甩甩手,在衣襟上擦干。 他闭了闭眼。然后翻了个身,从后面搂住了秀云。秀云的身子僵了一瞬,又慢慢软下来。他把脸埋在她后脑勺的头发里,她的头发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药房里特有的药草味。 “秀云。”他叫了一声。他不常叫她的名字。成亲多年,他叫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秀云没应。 “秀云。”他又叫了一声。 “睡吧。”秀云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一个泡泡,浮到水面就破了。 麻三没松手。他搂着她,手掌覆在她小腹上。他的掌心能感觉到她小腹上那滩正在变凉的黏液,黏黏的,带着他自己的气味。他的手指头往下探了探,摸到了那个微微肿着的入口。他轻轻地揉着,像是在处理一个自己不小心弄出来的伤口。 “还疼不疼。”他问。 秀云沉默了一会儿。“不疼。” 麻三的手指很轻很轻地揉着,揉到她那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揉到她呼吸渐渐平稳。他是正骨大夫,手指头会摸骨,也会摸心。可他心里明白,有些东西他能摸到,却接不上。就像他能摸出孙老栓的腰椎错位,能一节一节地推回去,可他摸不到自己的妻子心里头藏着什么——也许她心里头什么也没藏,只是把账算清楚了。他欠孙老栓的,她替他还了,还完了就完了,跟今天切完一屉当归、明天再切一屉没什么两样。 一个月后,秀云开始犯恶心。 麻三给她把了脉,手指头按在她腕子上,按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把完了左手又把了右手,然后又换回左手。秀云看着他,没问。他也看着秀云,没说话。他把她的手轻轻搁回被子上,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抽屉,开始配安胎药。 他配药的时候手很稳,每味药的分量都精确到分毫。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芩,砂仁。他把配好的药包在草纸里,拿麻绳扎紧,搁在灶台上。 “一天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他背着身说。 秀云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还是那样直,肩膀还是那样宽,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头发,在油灯下亮晶晶的。“嗯。”她说。 麻三走到门口,又站住了。他没回头,只是把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不管是谁的,”他说,声音还是那样稳,“生下来就是我的。” 秀云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小腹。 “肯定是你的,他没射我里面,他射她媳妇里面了。”她说。 女儿出生在第二年开春。麻三亲自接的生,他的两只手接生过无数孩子,这是头一回接自己的。孩子落地的时候哇的一声哭出来,嗓门大得把灶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麻三托着那个粉红色的小东西,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和紧紧攥着的小拳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把孩子抱到秀云面前,秀云满头大汗,嘴唇白白的,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麻三。麻三把孩子放在她胸口,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个动作他二十年没做过,秀云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叫个什么?”秀云问。 麻三想了一会儿。“念慈。” 秀云没问这个“慈”字是什么意思。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轻声叫了一声“念慈”。小东西哼唧了两声,把拳头塞进了嘴里。 念慈长得像秀云,圆脸盘,弯眼睛,笑起来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但她走路的姿势像麻三,步子大,腰板直,七八岁就敢踩着凳子去够药柜最上层的抽屉。麻三教她认药,她记性极好,十来岁就能把整本《汤头歌诀》背得滚瓜烂熟。秀云说这丫头是块学医的料,麻三听了没接话,只是低着头翻他的医书。念慈越长越大,眉眼间渐渐显出一些不像秀云也不像麻三的东西来。比如她的下巴很尖,比如她的嘴唇很薄,比如她笑起来嘴角往上一翘,带着一股麻三和秀云都没有的豪气。 麻三有时候会看着她发呆。不是那种心事重重的发呆,而是单纯的、干干净净的发呆,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痕迹似的。秀云看见过几次,每次都装作没看见,转身去灶房烧水。 念慈二十岁那年,已经是临河镇上小有名气的女大夫了。人家都说全大夫养了个好闺女,手艺得了真传,人又生得好看,上门提亲的人快把门槛踏破了。念慈一概不应,说急什么,她还没学够。 那年秋天,镇上来了几个北边村子里的年轻人,说是来贩粮食的。其中一个瘦高个,黑脸膛,笑起来一口白牙,站在粮摊子前面跟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嗓门洪亮。念慈挎着药篮从街上过,听见那嗓门,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那年轻人也看见她了。他正跟人砍价,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嘴还张着,眼珠子却转不动了。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捅他,他也没反应。 念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个酒窝。 那天晚上,念慈回到家,在灶房里帮秀云摘菜。摘着摘着,她忽然开口了。“妈,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 秀云的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什么人。” “一个男的。北边来的。长得很黑,嗓门很大。”念慈低着头摘菜叶子,耳根有一点点红,“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结巴了。” 秀云把切好的菜推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响。“姓什么?” “姓孙。”念慈说,“叫孙念全。”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听见油锅里的菜滋滋地响。秀云拿锅铲翻了翻菜,翻了好几下,然后把锅铲搁下,转过身来看着念慈。念慈被她看得莫名其妙。 “咋了,妈?” 秀云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眼角叠起细细的褶子,嘴唇弯出一个弧度,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没什么。”秀云转过身去继续炒菜,“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 念慈觉得她妈这话没头没尾,撇了撇嘴,端着摘好的菜去水缸边洗。秀云炒着菜,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地响,嘴里哼起了小调,调子很老,是念慈从没听过的。 又过了一阵子,孙念全又来临河镇了。这回不是贩粮食,是专程来的。他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理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包点心,站在全氏正骨医馆的门口,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愣是没敢进去。念慈在里头隔着门缝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拉开门。 “你到底进不进来?” 孙念全被她吓了一跳,手里的点心差点掉地上。“进,进。”他涨红了脸,跟着念慈进了医馆。 那天下午,麻三坐在诊室里给人正骨。透过门帘的缝隙,他看见念慈和那个黑脸膛的年轻人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面。念慈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穴位图,那年轻人两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念慈画着画着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四目相对,念慈的脸一下子红了,拿树枝戳了他一下,两个人笑作一团。 麻三看着院里的这一幕,手里的正骨动作停了一瞬。他收回目光,继续给病人的腰椎复位,手指头用力一推,咔嗒一声,错位的骨节严丝合缝地归了位。病人哎哟了一声,说全大夫今天手劲大。麻三没说话,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去抓药。 晚上关了医馆,麻三坐在诊室里抽烟。秀云端了茶进来搁在他手边。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沉默了很久。 “你看见了?”秀云先开口。 “嗯。”麻三把烟灰磕了磕。 “那孩子姓孙。” “嗯。”麻三又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桌面上,散成一朵灰白的花。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摊烟灰,然后抬起头看着秀云。 “我明天去北边一趟。”他说。 秀云愣了一下。“去干啥?” 麻三把烟锅子在鞋底上摁灭了,搁在桌角。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着身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跟孙老哥之间还有一副药没结清。” 秀云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再问。她知道他说的不是药。 第二天一早,麻三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挎上那只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旧药箱,往北边去了。清晨的雾还没散,土路两边的稻子正在灌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甜又涩的青草味。麻三一个人走在雾里,步子不快不慢,跟二十多年前第一次往北边去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刚开医馆,年轻气盛,觉得天底下没有他治不了的病。如今他头发白了大半,才知道有些病不在骨头上,在心里。心里的病,药石无医。 走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村口的大柳树还在,比二十年前又粗了一圈,柳条在风里荡来荡去。他站在树下歇了歇脚,拿袖子擦了一把额上的汗。远处有个男人挑着水桶从井边往回走,步子稳当,腰板挺直。麻三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孙老栓。他胖了些,脸上的棱角被岁月磨圆了,头发也花白了,但走路的架势比当年利索了不知多少。扁担在肩上颤颤悠悠的,两桶水一滴不洒。 麻三没有叫住他。他拎着药箱,远远地跟在后面。孙老栓挑着水拐进了一扇院门,院门没关,里面传出鸡叫和孩子的笑声。麻三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桂兰正坐在廊檐下摘菜。她的头发也花白了,脸上添了不少皱纹,但气色极好,说话声音还是亮亮的,带着一股烟火气。孙老栓把水桶搁在灶房门口,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从菜篮子里捡了一根豆角,剥开了递给她。桂兰接过去,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嘴里嘟囔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麻三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敲了敲院门。 孙老栓回过头。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了地上。他慢慢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叫出名字来。 桂兰也站起来了。她看着门口那个头发花白、清瘦笔挺的老头,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 “全大夫。”桂兰先叫了出来。 麻三笑了笑,拎着药箱迈进了院门。 “孙老哥,嫂子。”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来跟你们复诊一下。” 孙老栓大张着嘴,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把脸上的褶子全挤了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握住了麻三的手,那只手跟他的一样粗糙,骨节粗大,是干了二十年农活的手。孙老栓握着麻三的手晃了又晃,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吃了没?” 桂兰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就知道吃!”她拿围裙擦了擦手,眼睛亮亮地看着麻三,“全大夫,快进屋坐,我去炒两个菜。” 那天中午,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了顿饭。桂兰炒了腊肉蒜薹、鸡蛋韭菜、一碟花生米,又开了一坛存了两年的米酒。孙老栓和麻三面对面坐着,一人端着一碗酒,喝了一碗又一碗。桂兰在旁边陪着,时不时给他们添菜,嘴上说着“少喝点少喝点”,碗空了又给倒满了。喝到面红耳热的时候,孙老栓忽然把酒碗搁下了。 “全大夫,”他低着头看着碗底剩的那一口酒,“那年的事——我欠你一个谢。” 麻三也把酒碗搁下了。“谢什么。” “谢你治好了我的腿。” “那是我的本分。” “还有。”孙老栓抬起头,看着麻三的眼睛。他的眼珠子还是那样浑浊发黄,但里头多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还有后来那些事。” 麻三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酒碗,把最后一口酒仰头喝了。 “孙老哥,”他说,“我今天来,不光是来看你的腿。你腿早就好了,不用看。我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孙老栓坐直了身子。桂兰也放下了筷子。 麻三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绸,是提亲用的那种。 “我女儿,念慈,”麻三说,“跟你儿子念全的事,你们知道不?” 孙老栓和桂兰对看了一眼。桂兰点了点头。“念全那小子这段时间魂不守舍的,嘴上不说,心里头全是你们家姑娘。” “我今天来,不是来拦的。”麻三把红绸推到桌子中间,“我是来送这个的。按老规矩,男方提亲该先上门。可我等不及了。我替我家丫头,先跟你们开这个口。” 孙老栓瞪着那块红绸,眼睛红了。他把酒碗端起来,发现是空的,又搁下,两只手在膝盖上蹭来蹭去,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全大夫,”他的嗓子哑了,“你不嫌弃咱家是种地的?” “孙老哥,”麻三也看着他,“你儿子姓孙,叫念全。你给他取这个名字,我懂。能把女儿嫁进你们家,是我全家的福气。” 孙老栓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麻三面前,伸出那只粗粝的、骨节粗大的手,握住了麻三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得紧紧的,骨节都快握碎了。 “全大夫,”孙老栓说,“往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麻三没说话,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 桂兰在旁边看着他们,低下头,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她把那块红绸拿起来,叠了叠,搁在自己的针线笸箩旁边,然后站起来给两个人又各倒了一碗酒。 “喝。”她说,声音有点抖,“今天高兴。” 孙老栓和麻三又端起碗。碗碰着碗,瓷声清亮,像一声迟了二十年的叩门。 门外,秋风起了。院子里的老母鸡带着一窝小鸡崽在墙根下刨食,晾衣绳上挂着桂兰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在给什么人打旗语。日头从头顶照下来,暖烘烘的,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堂屋的地面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六章:新婚夜孙老栓偷窥,回隔壁桂兰受罪 新婚夜,孙老栓家的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窗户上贴了大红的双喜字,灶房里堆满了白天吃席剩下的碗碟。客人散了,闹洞房的年轻后生们也被桂兰连笑带骂地轰走了,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孙老栓把院门插好,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光很亮,照得地上的红纸屑像撒了一地的桃花瓣。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自己当年入洞房的时候还响。 洞房设在东厢房,是念全原来的屋子,桂兰收拾了半个月,刷了墙,糊了新窗户纸,又扯了一块红布做了新门帘。门帘后面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把红色染成了一片暖暖的橙。 孙老栓回到堂屋,桂兰正在收拾桌上的茶壶茶碗。看见他进来,桂兰抬起头。“都走了?”她问。 “都走了。”孙老栓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子。 桂兰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面墙,像是在想什么天大的事。桂兰跟他做了大半辈子夫妻,一看就知道他有心事。“想什么呢,你。” “没想啥。”孙老栓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站起来去拿笤帚,“我扫扫地。” “半夜扫什么地。”桂兰把笤帚从他手里夺过来搁在墙角,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把茶杯摞好搁在托盘上,端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早点睡。” 孙老栓“嗯”了一声。他没去睡。他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两只手又开始搓膝盖。东厢房的油灯光透过门帘,把走廊的地面染了一道细细的红边。他盯着那道红边看了很久。 孙老栓轻轻推开堂屋的门,赤着脚走到院子里。秋夜的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他打了个激灵,但没停。他绕过廊檐下的水缸,贴着墙根,走到东厢房的窗户根底下。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很赞哦低。高的是念全,低的是念慈。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念全的手搭在念慈肩上,念慈低着头,像是在解衣扣。 孙老栓把后背贴在墙上,缓缓地呼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儿。他应该回自己屋里,搂着桂兰睡觉,明天早上起来给新媳妇打洗脸水。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支着耳朵,听见窗户纸里头传出来的声音。先是念全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念慈轻轻地笑了一声,又轻又短,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 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那声音很细,像是有人把一件绸子衣裳慢慢地从竹竿上抽了下来。接着是念慈一声轻轻的“哎——”,声音不大,尾音往上挑了一下,挑得孙老栓的心也跟着往上提了一寸。 念全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清楚了些,断断续续的。“疼不疼?”“不疼……凉……”“这儿?”“嗯……” 孙老栓闭了闭眼。他脑子里忽然跳出另一个画面。不是念全和念慈。是二十多年前的一道布帘子。布帘子后面,桂兰躺在木板床上,麻三的手指头沾着药油,从她的小腹往下滑。那时候他坐在廊檐下,盯着晾衣绳上的破布衫,耳朵里全是帘子那边的声音。那时候他裤裆里瘪塌塌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如今能走了,能挑了,能扛了。可现在他站在儿子的窗户根底下,裤裆里那根东西硬邦邦地顶着裤子,涨得发疼。他伸手按住那根东西,想把它按下去。它不听话,越按越硬。他觉得自己这张老脸没处搁,恨不能扇自己一个嘴巴子。 可他没有走。 念慈跨在念全身上,腰开始慢慢地晃。她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腰肢的曲线一起一伏,头发散了,像一匹被风吹乱的黑缎子,发梢一晃一晃地扫在念全的影子上。她的声音起初压着,闷在喉咙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只有鼻子里漏出细细的气声,“嗯……嗯……你慢点……”念全没慢。念全的影子猛地坐起来,两条胳膊箍住念慈的背,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念慈骑在他身上,腿盘着他的腰,奶子压在他胸口上挤得变了形。她的腰晃得越来越厉害,声音也开始压不住了,从牙缝里往外挤,每一下都带着水音,噗叽噗叽地响。然后她开始叫念全的名字,“念全……念全……”,声音又软又碎,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麦芽糖拉着丝。 孙老栓靠在墙上,闭着眼,裤裆里那根东西硬邦邦地顶着裤子,涨得发疼。他伸手按住那根东西,想把它按下去。它不听话,越按越硬,龟头从裤腰里探出来,蹭在粗布上磨得生疼。他觉得自己这张老脸没处搁,恨不能扇自己一个嘴巴子——儿子在屋里干新媳妇,老子在窗户外头听墙根,听硬了还拿手去按,这叫什么事。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二十多年前他瘫在布帘子外头,裤裆里瘪塌塌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如今他能走了,能挑了,能扛了,他站在儿子的窗户根底下,底下那根东西硬得像铁。他想起当年桂兰躺在布帘子后面,麻三的手指头沾着药油从她小腹往下滑,她的腰往上弓,喉咙底漏出压抑的闷哼。那时候他只能听,不能动。现在他还是只能听,不能动——不是瘫了,是不敢。他不敢推开那扇门,不敢让儿子知道老子在听他的房,更不敢承认自己在嫉妒自己的儿子。 念慈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从压着嗓子的闷哼变成了放开了的、不管不顾的浪叫。她叫念全的名字叫得又软又碎,每一声都拖着颤颤的尾巴,每一声都像是在用声音把自己往念全身上钉。念全的影子把她翻过来压在下面,把她的腿推高了架在自己肩上,从上往下狠狠地撞。床板咯吱咯吱一阵急响,念慈的叫声被撞散了,碎成了一截一截的哭腔,“念全……到了……到了……”然后她猛地哽住了,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弓起来,两条腿蹬直了又蜷回去,嘴里发出一声又尖又长的浪叫。念全低低地吼了一声,床板猛地急了几下,然后渐渐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一深一浅地交叠着,从窗户缝里往外渗。 孙老栓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自己刚干了什么力气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那根东西还在硬着,涨得快要把裤子顶破了。 他踉跄着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猛地转过身,大步往堂屋里走。脚步又急又乱,脚底板踩在泥地上,石子硌着脚心都不觉得疼。 推开堂屋的门,穿过堂屋,推开卧房的门。桂兰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面朝墙壁,被子盖到肩膀。她没睡着。她听见他进来的脚步,听见他关门插闩的声音比平时重,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粗。她睁开眼,刚要翻身,就被他的手按住了肩膀。 孙老栓的手在抖。他把她翻过来,让她仰面躺着,然后一把扯开她贴身的褂子。盘扣崩了一颗,弹在地上蹦了两下,滚到墙角去了。桂兰愣了一下,伸手去摸他的脸。他的脸上全是汗,颧骨发烫,眼珠子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灶膛里闷着的两块炭,表面是灰的,底下全是通红的火。 “你——”话还没说完,他就低头含住了她的嘴。不是亲,是咬。他的嘴唇压着她的嘴唇,牙齿磕着她的牙齿,舌头像一条被关了半辈子的老狗终于挣脱了铁链,闯进去搅着,粗鲁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他一边亲一边去扯她的裤子,扯了两下没扯下来,急得从喉咙底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吼,像一头被围栏困住的老牛。桂兰伸手帮他把裤子褪了,又去解他的裤带。他的裤带打了死结,她手指头在黑暗里解了半天解不开,最后还是他自己一把扯开了,布带子断成两截,软塌塌地落在地上。 孙老栓压上去的时候,桂兰被他身上的热气烫了一下。他全身都烫,胸口烫,小腹烫,那根顶在她腿根上的东西更是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铁棍,硬邦邦地戳着她,青筋暴起,龟头胀得发紫发亮,顶端渗出黏糊糊的前液,蹭在她大腿内侧。他没给她缓的工夫,扶着自己那根硬得发疼的肉棒,对准了她那道还半湿不干的肉缝,猛地整根捅了进去。 桂兰仰起脖子叫了一声,叫得不轻,嗓子眼里挤出又长又颤的一声“啊——”,尾音拖出去老远,在黑暗里像一道被撕开的绸子。他平时从来不这样,他对她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她碰碎了。可是今晚他像是变了个人,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把她的腿推高架在自己肩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碾进床板里。他的胯骨撞在她的大腿根上,发出啪啪的脆响,混着床板咯吱咯吱的呻吟。他低着头,额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她胸口上,砸在她那两坨白花花的奶子上,顺着乳沟往下淌。他的眼睛盯着她的脸,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咬着牙闷头狠干,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这二十多年攒下的屈辱全撞进她身体里。桂兰被他撞得声音变了调,从闷闷的哼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腔,那对奶子随着他的撞击上下乱晃,乳头在空气里划着圈。她的手指头抓着他的后背,指甲嵌进他皮肉里,划出了好几道红印子。 孙老栓听见她叫他,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想起刚才窗户外面听见的那些声音——念慈那一声声软糯的“念全”,那床板咯吱咯吱的节奏,那年轻人不知疲倦的冲撞。又想起二十多年前布帘子后面桂兰咬着枕头不敢出声的样子,麻三的手指头沾着药油从她小腹往下滑,她的腰往上弓,喉咙底漏出压抑的闷哼。那些声音在他脑子里搅成一锅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把他最后一点理智也煮成了蒸汽。 他把桂兰两条腿从肩上放下来,翻身躺下,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身上。桂兰骑在他身上,两只手撑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头发散了,糊在脸上,嘴唇红红的,是被他刚才咬的。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你今晚是咋了?”她喘着气问。 孙老栓没回答。他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手指头陷进她腰侧的皮肉里,往上猛顶了一下,顶得她闷哼一声,差点从他身上栽下来。她伸手按住他的胸口稳住了,然后开始晃。她晃得很慢,每一下都坐到底,里面又湿又热,裹着他不住地收缩。她把头发往后撩了撩,低头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他的眉头皱着,嘴唇紧抿,眼睛半闭着,下颌绷得紧紧的,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桂兰忽然弯下腰,把嘴唇贴在他耳朵上。 “你说不说。”她含着他的耳垂,含含糊糊地说,腰上的动作没停,每一下都从上往下狠狠地坐,把他整根吞进去又退出来。她那对奶子垂在他脸上轻轻蹭着,乳头扫过他的嘴唇,他张嘴想含住,她偏不让,故意把身子往后仰,让他只舔到一点乳晕。 孙老栓闷哼了一声,两只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臀,掐着她那两瓣屁股,手指头陷进那两团软肉里,帮着她更快地动。她被他顶得声音又软了,伏在他胸口,嘴贴着他的锁骨,牙齿轻轻地咬着,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她的里面开始绞了,一下一下地痉挛,热乎乎地裹着他不停地收缩。桂兰知道他快到了——他每次快到的时候手指头会掐得特别紧,呼吸会变得又短又急,腰往上顶的节奏也会乱。她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看着他那张被欲望和痛苦同时扭曲的脸。她忽然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你刚才是不是听你儿子的房了。” 孙老栓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看着她。桂兰也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看透了他大半辈子的了然。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这副样子,跟她刚嫁过来那年他第一次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慌张,急切,浑身是劲却不知道往哪儿使。只是那时候他是被欲望烧的,今天他是被另一种火烧的——那种火叫不甘心,叫嫉妒,叫“我瘫了那么多年他们都不让我的新媳妇过日子”。 “你听见念慈叫了吧。”桂兰一边晃一边说,声音软软的,但每个字都像是针尖扎在他心上,“听见她叫念全了?听见他们那屋的床板响了?你儿子比你强——他不用人教,不用人治,天生的就能让他媳妇叫唤。” 孙老栓忽然低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把她压在下面,把她的腿推到胸口,让她的膝盖几乎压在她自己的奶子上,从上往下发了狠地撞。每一下都像是要把她钉进床板里,撞得整铺炕都在轻轻晃动。桂兰被他撞得说不出整话,喉咙里溢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 “你说——你是不是听见念慈叫了——她叫得好听不——比你当年叫得好听不——”他一边撞一边问,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每说一个字就加重一分力道。桂兰的手攥着他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划出好几道红印子。她能感觉到他今天不一样——不是那种憋了太久的急,是带着一股怨气,一股攒了二十多年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怨气。她忽然伸手把他的头拉下来,让他的脸贴在自己脸上。 “我听见了——她叫得比我好——比你当年瘫在帘子外头听我叫得还好——”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被他撞得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孙老栓愣住了,动作停了一瞬。桂兰趁这一瞬翻了个身,把他压在下面,跨到他身上,扶着他那根湿淋淋的还在硬挺的肉棒,对准了自己,慢慢坐了下去。她仰起脖子,喉咙底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浪叫——不是刚才那种被他撞出来的闷哼,是主动的,是放开的,是故意叫给他听的。 “你听见了没有——念慈就是这么叫的——我就是这么叫的——你不就是想听我叫吗——我叫给你听——”她开始晃,每一下都坐到底,从上往下狠狠压,节奏越来越快,嘴里的声音也越来越碎越来越软,拖着长长的尾音,在黑暗里飘荡。她的奶子上下翻飞,她伸手自己揉着,拇指绕着自己的乳头快速打着圈,仰着脖子叫得又尖又长,把房顶上的灰都震下来几粒。 “老栓——你当年瘫在帘子外头——是不是就想这么干——你干不了——你只能听——现在你能干了——你干啊——你干给我看——” 孙老栓忽然坐起来,两条胳膊箍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她骑在他身上,腿盘着他的腰,两个人的胸口贴着胸口,心跳隔着两层皮肤咚咚咚地交叠在一起。他低头咬住她锁骨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她浑身一抖,穴里狠狠绞了他一下。他闷哼了一声,开始往上顶,配合着她的节奏,每一下都又深又猛。两个人像两只斗红了眼的野兽,谁也不让谁,都想把对方先弄趴下。 她到了——整个人弓了起来,穴里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腿根。她仰起脖子浪叫了一声,那声叫又尖又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她瘫在他肩头大口喘气,两条腿还在抖。他趁她还在痉挛又连顶了七八下,然后猛地把她往自己身上一压,一股滚烫的浓精全部灌进了她深处。他低吼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挤。 两个人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被子滚到了地上,枕头歪了,床单皱成一团,上面留着一大块湿印子。桂兰伸手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开,侧过身看着他。他的脸上还挂着汗,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睛看着房梁。 “现在能说了吧。”桂兰把手搭在他胸口上,摸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还是很快。 孙老栓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刚才,在外面听儿子的房。”他说,嗓子哑得不像话,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铁皮。他把手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我听见念慈在叫,听见床板在响,听见他们那屋的动静——我底下就硬了。桂兰,你说我是不是个老不要脸的。” 桂兰沉默了。她看着他的脸——那张被手掌遮住的脸,肩膀在微微发抖,像个犯了错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胸腔震了震。 “就为这个?”她说。 孙老栓没动。 “你忘了当年全大夫来的时候,你在帘子外头听着,那会儿你没硬。你瘫在那儿,想硬也硬不了。如今你能硬了,是好事。你听听年轻人的动静,回家来找自己媳妇撒火,这不是天经地义的?我又没嫌你。” 孙老栓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她。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嘴角挂着一弯淡淡的笑。 “可是那是咱儿媳妇——” “儿媳妇怎么了。你又不是趴在窗户上偷看。你就是听见了点声音,心里头替他们高兴,身体也跟着热乎了。你又不是想对儿媳妇怎么样——你是想对我怎么样。”桂兰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我乐意。” 桂兰把手从他的鼻子上拿下来,滑过他的胸口,滑过他的小腹,握住了他那根还半硬着的东西。它在她手心里跳了一下,又精神了。她的手指头轻轻捋着,从根部到顶端,又从顶端滑回来,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捋一根刚搓好的麻绳。 “你刚才说,你觉得自己不要脸,心里头过不去。然后你就想起当年的事了,对不对?你想想当年全大夫对我做的事,就觉得自个儿这点事也没啥了。” 孙老栓闭了眼。“嗯。” “那就对了。”桂兰说。孙老栓睁开眼看着她。桂兰也看着他,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泪,安安静静的,像是秋天的稻田收完了最后一茬庄稼,平整空旷,什么也不藏着。 “当年那件事,你以为就你一个人记着?我也记着。全大夫也记着。秀云也记着。咱四个人都记着,谁也忘不了。可是记着归记着,日子还是得过。你以为这二十年我没想过?我也想过。想过当初要是没那档子事,咱俩会是什么样。想来想去,想不出结果。日子就像条河,你得让它流。你今天听着儿子洞房的动静,心里头臊得慌,觉得自己老不正经。可你臊完了回来找我,把我弄得腰都快断了,我就觉得你正经得很。你是你媳妇的男人,你来找你媳妇撒火,有什么不正经的。” 孙老栓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他的胳膊箍着她的背,箍得紧紧的。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慢慢地从急变缓。 “桂兰。”他叫了一声。 “嗯。” “我刚才在窗户根底下,脑子里头乱得很。”他的声音闷闷的,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喉结在她额头上一下一下地滚,“一边觉得臊,一边又想——我当年在外头听着,底下没动静,心里头像刀割一样。如今我有动静了,我为啥要嫌自己。然后我又想,全大夫当年对我媳妇做的事,我恨过。可要是没他那一回,没后来那些事,念全兴许就不会有。念全要是没有,今晚东厢房里头就不会有动静。我就不会有儿媳妇。我也不会站在这儿听。”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 “你说老天爷是不是就爱这么搅和。他把好的坏的搅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桂兰没说话。她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 “老栓,我再跟你说句实话。当年全大夫的手指头碰我的时候,我身子是舒服了。可我心里头只有你。后来你好了,你碰我的时候,我身子也舒服,心里头也舒服。那是不一样的。你今天晚上听着儿子的房,硬成那样回来找我,我这心里头——”桂兰把他的手拉起来按在自己胸口上,“你摸摸。跳得快不快。” 孙老栓的手掌覆在她胸口上,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的,跟自己的跳成了一个节奏。 “快。”他说。 “那就是了。”桂兰说。 孙老栓忽然翻身又压了上去。这回不一样。这回他的动作慢下来了,每一下都稳稳的,像是把攒了一辈子的耐心都用上了。他扶着自己那根重新硬起来的肉棒,对准了她那道还淌着他自己精液的肉缝,慢慢推了进去。桂兰被他慢慢填满,慢慢撑开,嘴里发出一声又长又舒的叹息。她的手指头插进他花白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慢到能感觉到她里面每一道褶皱都在微微地颤,裹着他一下一下地吮。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声音闷闷的。 “这辈子跟着我,苦了你了。” 桂兰没说话。她搂着他的头,手指头在他后脑勺上画着圈。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不苦。你是你。念全是念全。全大夫是全大夫。咱这一家子,绕来绕去绕了二十年,绕成了一家人,这是命,不是苦。” 孙老栓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桂兰搂紧了,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去。他闷闷地吼了一声,一股热流涌了出去。桂兰也在同时泄了,她的里面狠狠地绞了几下,两个人叠在一起同时颤着,像是被同一阵风吹过的两棵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成了一片。过了很久,两个人分开,平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桂兰伸手把地上的被子捞起来,盖在两个人身上。 “老栓。” “嗯。” “明天早上你去镇上买块豆腐,我给念慈做她爱吃的麻婆豆腐。” “行。” “再买两个猪蹄。念全爱吃。” “行。” 两个人并排躺着,窗外月亮移到了中天,银白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过了很久,桂兰又开口了。 “老栓,你还硬不?” 孙老栓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不硬了。” “那就睡吧。” 她翻了个身,把后背贴在他胸口上,拉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腰上。孙老栓搂着她,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他闭上眼,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终于安静了,只剩下桂兰的心跳声和东厢房里隐隐传来的、念全均匀的鼾声。明天他得早起,得去镇上买豆腐和猪蹄,得给念慈打洗脸水,得把鸡窝的挡板修一修。念慈那丫头昨天说鸡窝的门闩松了,晚上怕黄鼠狼钻进去。他想着这些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第二日 天还没亮透,孙老栓就醒了。 他是被鸡叫醒的。那只花尾巴公鸡站在鸡窝顶上,抻着脖子叫得中气十足,把东边山梁上那道灰蒙蒙的天光都给叫亮了。孙老栓从被窝里坐起来,膝盖上的护膝歪到一边去了,他正了正,低头看了一眼旁边还睡着的桂兰。桂兰侧着身子,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蓬花白的头发和半只耳朵。昨晚她头发是散着的,现在还是散的,糊在枕头上,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干草屑。 孙老栓伸手把她头发上的草屑拈掉,动作很轻,桂兰还是醒了。她翻过身,眯着眼看了他一下,又把眼闭上了。 “天亮了?”她的嗓子还哑着。 “还没亮透。你再睡会儿。” 桂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她昨晚被他折腾得不轻,这把年纪了,腰到现在还是酸的。 孙老栓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穿上裤子,披上褂子,推开堂屋的门。院子里薄雾还没散,空气里混着露水和昨夜放鞭炮留下的火药味。满地红纸屑被夜露打湿了,贴在泥地上,像开了一地的碎花。东厢房的门还关着,门帘一动不动,里面安静得很,连鼾声都听不见。孙老栓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然后去灶房烧火。 他烧火的手艺这些年还是没怎么长进,柴塞得太满,浓烟从灶膛口倒灌出来,呛得他直咳嗽。他拿烧火棍捅了捅,火苗才不情不愿地窜起来。他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火苗发呆。 火苗在灶膛里一跳一跳的。他脑子里也一跳一跳的。昨晚的事还残在脑子里,没消干净。他记得自己站在东厢房窗户根底下,记得自己听见的那些声音,记得自己裤裆里硬邦邦地顶着裤子。也记得回来以后把桂兰折腾得腰都快断了。他伸手搓了一把脸。胡子茬扎手。该刮了。今天新媳妇要敬茶,不能这副邋遢样。 他烧上水,找出了刮刀,对着灶房墙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刮胡子。刮了一半,院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有人从外面轻轻推了一下。门闩插着,没推动。 孙老栓拿着刮刀走到院门口,把门闩拉开,开了半扇门。 门外站着秀云。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石青色布衫,头发梳得光光的,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竹篮上盖着一块粗布,布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她站在晨雾里,脸上的表情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孙老哥。”她叫了一声。 孙老栓拿着刮刀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搁,脸上的肥皂沫还没擦干净,白花花地糊了半张脸。 “秀……秀云妹子。”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咋这么早就——” “我来送早饭。”秀云把竹篮往上提了提,“新媳妇头一天,按规矩娘家要送一顿早饭。这是我们那边的规矩。我半夜就起来蒸了,赶早送过来,还热着。” 孙老栓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院门拉开,让秀云进来。他把刮刀往裤子上蹭了蹭,扯着嗓子朝堂屋里喊了一声:“桂兰!桂兰!秀云妹子来了!” 桂兰从堂屋里出来,头发还没梳,披着一件旧褂子,脚上趿拉着布鞋。她看见秀云,愣了一下,然后两个女人相视一笑。那笑淡淡的,像是隔着二十年的雾看对岸的山。 “进屋坐。”桂兰接过竹篮,“你这也太早了,天都没亮透。” “习惯了。我们家那位起得早,我比他起得更早。”秀云跟着桂兰往堂屋里走,路过东厢房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朝那扇还关着的门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桂兰把竹篮搁在桌上,掀开粗布。里面是两屉小笼包,一碟酱菜,四个煮鸡蛋,还有一小罐热乎乎的小米粥,用棉布裹着,打开的时候还冒热气。包子皮薄馅大,褶子捏得细细密密的,一看就是好手艺。 “你这手艺,”桂兰拈起一个包子看了看,“比镇上包子铺的还强。” “哪里,随便做的。”秀云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 桂兰给她倒了杯热茶,自己也坐下。两个女人隔着一张桌子,一时间都没说话。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院子里那只花尾巴公鸡又叫了一声。 “念慈昨晚还习惯不?”秀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还没见她呢,门还没开。”桂兰也端起茶杯,“不过昨晚——应该还行。” 秀云点了点头,又抿了一口茶。 孙老栓刮完了胡子,从灶房里端了一壶新烧的开水进来,给秀云续了茶。他在桂兰旁边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腿。 “孙老哥,”秀云忽然开口了,“你腿现在怎么样?” “好着呢。”孙老栓把腿往前伸了伸,“挑水劈柴都行。” “那就好。”秀云说。 又是一阵沉默。 桂兰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我去叫念全他们起床。这都什么时候了,新媳妇头一天,不能睡到日上三竿。” 她走到东厢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框。“念全,念慈,起来了。念慈她娘来了。” 里面一阵窸窣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念全站在门口,褂子披着,扣子还没系全,头发翘着一撮,脸红到了耳根。他看见桂兰,又看见堂屋里坐着的秀云,脸更红了,叫了一声“妈”,又朝秀云的方向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念慈跟在他后面出来。她倒是穿戴整齐了,一件水红色的新褂子,头发挽了个髻,插了一根银簪子,脸干干净净的,只是耳根有一点点红。她绕过念全,大大方方地走进堂屋,叫了一声“妈”。 秀云站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从头发看到衣裳,从衣裳看到鞋。然后伸出手,把她领口上沾着的一根头发拈掉了。 “睡得好不好?”秀云问。 “好。”念慈说。耳根又红了一分。 秀云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转过去看了看念全,念全站在桂兰身后,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样子活像当年孙老栓头一回上桂兰家提亲。 “念全,”秀云叫了他一声,“你过来。” 念全走过去,规规矩矩地站着。秀云从竹篮里拿出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盒子,递给他。 “这是给你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我娘家传下来的。” 念全双手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块老玉,雕的是并蒂莲。玉质不算太好,有絮,但温润光滑,看得出是被人摸了多少年的。 “谢谢秀姨。”念全说。 秀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嘴角往上弯了弯,眼角叠起几道细纹。 “叫妈。”念慈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念全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妈。” 秀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念慈。念慈冲她挤了挤眼。 “哎。”秀云应了一声。 桂兰在旁边看着,拿手背蹭了蹭眼角。她转身去灶房端粥,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老栓!过来帮忙端菜!” 孙老栓赶紧站起来,跟着桂兰进了灶房。桂兰正拿勺子搅锅里的粥,背对着他,肩膀轻轻地耸了两下。孙老栓走到她身后,伸手搭在她肩膀上。 “咋了?” “没咋。”桂兰没回头,声音有点闷,“高兴。” 孙老栓没说话,从她手里接过粥勺,把粥舀进大碗里。两个人一个端粥一个端菜,把早饭摆了一桌子。 小笼包还冒着热气,秀云的手艺确实好,皮薄得透光,咬一口汤汁四溢。念慈一口气吃了五个,念全吃了八个,桂兰说你们两个昨晚累着了得补补,又往他们碗里一人夹了一个煮鸡蛋。念慈低着头吃鸡蛋,耳根红得能滴血。念全差点被包子噎着,灌了大半碗粥才顺下去。 秀云吃得不多,只夹了一个包子,慢慢撕着吃。孙老栓也吃得不多,他坐在桌子边上,端着一碗粥,喝一口看一眼桌上的人。他看看桂兰——头发虽然花白了,脸上添了褶子,可是说话还是亮亮的,手里给儿媳妇剥鸡蛋的动作利索得跟当年给自己剥鸡蛋一模一样。他看看念全——虎头虎脑的小子,如今也是成了家的男人了,吃包子的时候会先给念慈夹一个再自己吃。他看看念慈——那丫头的眉眼越长越像秀云,可是笑起来的豪气又像麻三,两种不相干的东西在她脸上揉在一起,说不出的舒坦。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秀云身上。秀云正低着头慢慢撕包子皮,手指头还是那样白净细长。她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秀云没躲。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孙老栓也把视线移开了,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他们的目光没有碰撞,只是在空气里轻轻擦了一下,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吹动的树叶,各自晃了晃,又各自落回了原处。 桂兰没看见。她正忙着给念慈剥第二个鸡蛋。 吃了早饭,念慈和念全要给长辈敬茶。桂兰和孙老栓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秀云坐在旁边。念慈端了茶盘出来,上面搁着四杯茶。她和念全一人端一杯,先敬孙老栓和桂兰。孙老栓接过茶喝了一口,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搁在茶盘上。桂兰也掏出一个红纸包,比孙老栓那个厚一点。 然后念慈端了茶走到秀云面前。秀云接过茶,没喝,把茶杯搁在桌上,站起来整了整念慈的衣领。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念慈,”秀云说,“成家了,要懂事。念全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待人家。” “知道了,妈。”念慈的声音忽然有点哽。 秀云把茶喝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镯面上刻着细细的缠枝纹。 “这是我出嫁的时候我娘给我的,”秀云把镯子套在念慈手腕上,一只一只地套,动作很慢,“现在给你。” 念慈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嘴唇翕动了两下,眼圈红了。她把茶盘搁在念全手里,伸手抱住了秀云。抱得很紧,把脸埋在秀云肩窝里。秀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个刚出生的娃娃。 桂兰在旁边看着,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孙老栓没看她,只是把手伸过去,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桂兰反手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敬完了茶,念慈和念全去灶房洗碗。堂屋里剩下三个人。秀云站起来,把竹篮挎在胳膊上。 “孙老哥,嫂子,我得走了。医馆还等着开门。” 桂兰站起来送她。孙老栓也站起来。 秀云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传出念慈和念全的笑声,念慈说“你洗得还没我干净”,念全说“我洗得比你快”,然后是哗啦哗啦的水声和念慈咯咯的笑。 秀云听着那笑声,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不是客客气气的笑,也不是淡然的笑。是一种沉沉的、安安静静的笑,像是一个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把背上的包袱卸了下来。 秀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把竹篮挎稳了,对桂兰说:“嫂子,包子你们留着吃,凉了热一热就行。” “你路上慢点。”桂兰说。 “嗯。”秀云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沿着土路越来越远,穿过村口的大柳树,拐过一道弯,不见了。 桂兰关上门,插好门闩,转过身,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孙老栓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她。 “你咋了?”他问。 “没咋。”桂兰走过去,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他的衣领本来就整整齐齐的,她又整了一遍。“我就是觉着——这一页,总算是翻过去了。” 孙老栓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在晨光里白得发亮,脸上的皱纹细细密密的,可是眼睛亮晶晶的,像秋后的水塘,清得见底。 “翻过去了。”他说。 桂兰把手从他衣领上拿下来,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去劈柴。念慈中午要做饭,灶房里柴不够了。” 孙老栓去后院劈柴了。桂兰站在院子里,听见后院传来斧头劈在木头上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稳得像心跳。灶房里传来念慈和念全的笑声和水声。东厢房的门还开着,窗户纸映着日头,亮堂堂的。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脚边有一片红纸屑,是昨天放鞭炮留下的,被露水打湿了,贴在泥地上。她弯腰把它捡起来,看了看,又搁回了地上。 就让它在哪儿吧。她心想。红纸屑、碎鸡蛋壳、廊檐下的药油味、墙上挂着的旧护膝——这些东西都一样,都是日子。好的坏的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可少了哪一样,日子就不是今天这个日子了。 日头渐渐升高了,把院子里的雾气晒散了。晾衣绳上挂着念慈那件水红色的新褂子,是昨晚洗的,还没干透,在微风里轻轻晃了晃。 第七章:小媳妇偷看公爹,杨树林乱伦苟合 念全走的那天早上,天阴着,像要下雨。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里面塞着桂兰给他烙的二十张葱油饼和一双新做的布鞋。念慈送到院门口,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没红,就是抿着。念全说,过年就回来。念慈说,嗯。念全又说,你在家好好的。念慈又说,嗯。然后她伸手把念全衣领上沾的一根线头拈掉了,动作很轻,跟她娘秀云一模一样。念全捏了捏她的手,转过身跟着村里几个一起出门的后生走了。土路上扬起一阵灰,念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拐过村口的大柳树,不见了。 头几天最难熬。念慈白天跟着桂兰学做针线、喂鸡、烧火,手上有活的时候还好。可一到了夜里,她一个人躺在东厢房那张大床上,身边空着一大片,褥子凉凉的,枕头上念全的味道越来越淡,她就翻来覆去地烙饼。床板咯吱咯吱地响,跟她心里头那个空落落的声音一个节奏。她把念全的枕头抱在怀里,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念全临走前的那个晚上。那天夜里念全把她折腾得不轻,像是要把往后几个月的量一次性预支了。她记得他的手指头怎么在她身上点火,记得他压在她身上喘着粗气叫她的名字,记得他最后那几下又猛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钉在床板上。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放了又倒,倒了又放,放到最后她浑身发烫,两条腿夹着念全的枕头,夹得紧紧的,嘴里咬着被角,不敢出声。她伸手摸到自己腿间,那里已经湿得一塌糊涂。她的手指头学着念全的方式揉着自己,揉得浑身发抖,可总差那么一点。总差那么一口气,悬在半空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念全,手指头加快了速度,底下涌出一小股黏黏的水,终于到了,可是到了以后心里更空了。 这样的夜晚过了大概七八天,念慈开始听见别的声音。那天夜里她刚把自己折腾完,摊在床上大口喘气,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闷闷的哼声。不是念全。念全的哼声她太熟了。这个哼声更粗,更沉,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的。念慈屏住呼吸。过了片刻,又是一声。然后是桂兰的声音。桂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夜深了,万籁俱寂,那道隔墙又不是砖墙,是土坯墙,隔不住什么动静。桂兰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嗓子眼里往外漏,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捂不严实,“老栓……你轻点……轻点……”念慈腾地红了脸,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被子里又闷又热,她的心跳咚咚咚的响。她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听,可耳朵不听脑子的话。被子蒙住了头,声音反而更清楚了。 床板的吱呀声从隔壁传来,起初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摇一艘船。后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吱嘎吱嘎的响成了一片。桂兰的声音也跟着变了调,从闷闷的哼声变成了细碎的、带着颤的呻吟,“啊……老栓……你慢点……慢……”嘴上说慢,可是床板响得更快了,桂兰的呻吟也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哭腔。念慈在被子里浑身发烫,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她听见孙老栓闷闷地吼了一声,然后隔壁渐渐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一深一浅地叠着,从墙缝里渗过来,渗进她的耳朵里,渗进她怦怦跳的心口里。 她把被子从脸上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从窗户纸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想,公公那么大年纪了,怎么也这么能折腾。又想,婆婆叫成那样,是疼还是舒服。最后想,念全到了这个年纪,还能不能这么有劲。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呸了自己一声,翻了个身,把念全的枕头重新抱在怀里。 可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她就开始留意了。不是刻意的,是耳朵自己竖起来的。每天晚上躺下以后,她就支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隔壁也不是夜夜都有动静,可隔三差五总要来一回。有时候孙老栓起夜,从茅房回来,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窗户外头走过去,趿拉着布鞋,步子沉沉的。第二天早上看见公公在院子里劈柴,褂子敞着,露出胸口一片花白的胸毛,肩膀上还搭着一条汗巾。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着头去灶房烧火,耳朵根又红又烫。 又过了几天,半夜里她被一阵动静吵醒了。隔壁正在兴头上,床板响得比哪天都急,桂兰的声音压不住了,从墙缝里直往她耳朵里灌,“老栓……到了到了要到了……”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变了调的闷哼,像是被抽了筋一样软下去的尾音。念慈躺在床上,浑身烫得像发了烧,两条腿夹着被子绞来绞去,怎么躺都不对劲。她的手指头摸到腿间,那里已经湿得透了底裤。她咬着嘴唇揉自己,揉得越来越快,可隔壁的动静停了,她也跟着停在了半空里,上不去下不来,急得眼眶都潮了。她忽然坐起来,赤着脚下了床,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出来干什么。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裳,被风吹得轻轻晃。堂屋的门关着,桂兰和孙老栓的卧房门也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贴着墙根走到卧房窗户根底下,心跳得咚咚咚的,震得她自己的耳膜都在响。窗户纸上有个小洞,不知道是谁戳的,还是年头久了纸自己破的。她弯下腰,把眼睛凑上去。 屋里没点灯,但月光从窗户纸里漏进去,把屋里照得朦朦胧胧的。她看见床上两个人叠在一起。桂兰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两只手攥着枕头边,孙老栓跪在她身后,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正不紧不慢地顶着。他的后背对着窗户,肩胛骨一收一缩,肌肉在皮肤下面一滚一滚的。他的腰上没赘肉,屁股绷得紧紧的,每一下都顶得很深,撞得桂兰整个人往前一耸一耸的。念慈的目光从他的后背往下走,走到两个人交合的地方。月光刚好照在那里,她看见了那根东西。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捂住嘴。那根东西在月光下湿淋淋的,每一回抽出来都带着亮晶晶的水光,比念全的长,比念全的粗,青筋暴起,顶进去的时候桂兰的腰窝就凹下去一块,抽出来的时候又凸回来。 孙老栓忽然停了。他保持着姿势不动,手指头掐着桂兰的腰,那根东西还埋在深处。桂兰闷闷地哼了一声,扭了一下腰,“你……干啥停了……”孙老栓没说话。他慢慢地转过头,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念慈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猛地蹲下去,后脑勺贴着墙根,手还捂着嘴,捂得指节发白。她蹲在墙根底下,腿抖得站不起来,底下那张嘴却在不由自主地收缩,一下一下地绞着,绞出了一小股黏黏的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她蹲在那儿,听见屋里床板又响了,越来越快,桂兰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两个人都闷闷地吼了一声。然后安静了。她猫着腰沿着墙根跑回东厢房,关上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她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两条腿还在抖,底下湿得把裤裆都浸透了。她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咬着,另一只手伸到底裤里面,手指头沾满了自己那滩黏水,飞快地揉着。脑子里全是月光下那根湿淋淋的青筋暴起的东西,怎么都甩不掉。她闷闷地叫了一声,不是念全的名字。她叫的是谁她自己都不敢想,整个人缩在地上,手指头揉得越来越快,最后猛地弓起来,一股热流涌出来,打湿了她的手掌。她瘫在地上哭了。哭得很轻,没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淌。她不知道自己哭什么。也许是哭念全不在身边,也许是哭自己不要脸,也许是哭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晚。桂兰已经烧好了早饭,在灶房里喊她。她应了一声,穿好衣裳出来洗脸,眼睛红红的。桂兰问她咋了,她说没睡好。桂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孙老栓坐在桌边喝粥,看见她进来,把脸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地喝,没抬头。念慈也不敢看他,低着头坐在对面,拿筷子夹了一根萝卜条,嚼了半天没咽下去。她脑子里还在放昨晚的画面,一抬头正好看见孙老栓端碗的手——那只手干瘦有力,骨节粗大,手指头又粗又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她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赶紧低下头去扒粥。 此后几天,她尽量躲着孙老栓。孙老栓也尽量躲着她。两个人在院子里遇上了,一个说“我去劈柴”,一个说“我去喂鸡”,眼珠子都不敢碰。桂兰夹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上没说,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一个月过去,念慈渐渐有些想家了。她想她娘,想她爹,想医馆里满墙的药柜和院子里那棵大槐树。她跟桂兰提了一嘴,桂兰说正好,让老栓赶驴车送你回去住几天,散散心。第二天一早,孙老栓把驴车套好,车上铺了一层干草,又垫了一床旧褥子,上面搁了两个竹篮,一篮是桂兰给秀云带的腌菜和腊肉,一篮是给麻三的两坛米酒。念慈挎着自己的小包袱上了驴车,侧身坐在褥子上,两只脚搭在车沿外面一晃一晃的。桂兰送到村口,拿手帕子擦着眼角说,多住几天没事,家里有我呢。 孙老栓坐在车辕上,手里拿着根柳条,也不抽驴,就是偶尔在驴屁股上轻轻拂一下,像赶一只停在磨盘上的苍蝇。他听见罐子盖响,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念慈红着脸低头整竹篮,又看见驴肚皮底下晃荡的那根东西,黑乎乎地从皮毛鞘里露了半截出来,随着驴走路的节奏左右摆动,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老丝瓜。他忽然就明白她脸红什么了。他没说话,转回去继续赶车,后脖颈子却也有些发热,那股热从脖子根往上窜,一直窜到耳尖上。 太阳渐渐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像裹了一层刚出锅的棉被。念慈把外面的褂子脱了搭在膝盖上,只穿一件贴身的藕荷色薄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那胳膊在日头底下泛着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藕节。她在驴车上坐了一个时辰了,身子被车晃得懒洋洋的,腿也有些麻。她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了搭在车沿上,脚踝露在外面,脚上穿的是一双绣了兰花的布鞋。孙老栓回头看了一眼,又把头转回去了。可刚才那一眼已经印在他脑子里了——念慈的腰身比桂兰年轻时候还细,胸脯鼓鼓的,把那件薄衫撑起两道柔软的弧线,随着驴车的颠簸轻轻晃着。她坐在褥子上,身子随着驴车的节奏一晃一晃的,头上那根银簪子在日头下面亮晶晶地闪,像一根针扎在他眼珠子里,拔不出来。 孙老栓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像吞了一块没嚼烂的红薯。他盯着前面的土路,脑子里却全不是路。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这是他儿媳妇。是他儿子念全的媳妇。是麻三的闺女。可是越是不该想,越是甩不掉。他想起了昨晚桂兰睡着以后他起来去茅房,路过东厢房窗户的时候听见念慈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听见她闷闷地叫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像猫叫,又像被踩了尾巴的狗,可他在窗户根底下站了很久,两条腿挪不动,裤裆里那根东西硬得发疼。 驴车拐过一个弯,路两边忽然密了。土路从干田中间穿过,左边是一片杨树林,右边是一道干涸的水渠,渠沟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念慈不知什么时候挪了位置,从车斗后面挪到了车辕旁边,离孙老栓近了许多,近到他能闻见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她侧着身子坐着,一只手撑着车板,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头细长白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红。她看着路边的杨树林,开口问了一句,“爹,还有多远?” “还十来里。”孙老栓说,嗓子有点干,像被灶膛里的灰堵住了。 “哦。”念慈应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她把头转过来,目光落在孙老栓的侧脸上。孙老栓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转头。他攥着缰绳,手心出了汗,把缰绳都攥湿了。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大腿。他低头一看——念慈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板上滑了下来,搭在了他的膝盖上。那只手白净细长,搭在他粗布裤子上的时候像一片落在泥地上的梨花。 孙老栓的脊背僵住了,像被人从后脑勺浇了一盆冷水。他没动,也没说话。念慈的手在他膝盖上停了片刻,然后慢慢往上挪,从膝盖挪到大腿,从大腿挪到大腿根,每一步都像在爬一座她从来没爬过的山。然后轻轻地、试探性地盖在了他的裤裆上。孙老栓的呼吸一下子粗了,像一头被套住了脖子的老牛。他低头看着那只白净细长的手盖在自己裤裆上,手指头还在微微地动,像是在隔着布料描摹那根正在迅速膨胀的肉棒的形状——那根肉棒正在那只手的抚摸下一点一点地抬头,从半软变成全硬,把裤子顶起一个显眼的帐篷。 “念慈。”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像从地窖里往外挤。 念慈没应。她的手没有拿开,反而轻轻地拢了拢手指头,隔着裤子握住了那根硬邦邦的东西。孙老栓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她的脸近在咫尺,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热气喷在他下巴上。她的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羞耻,只有一团烧了许久终于窜出火苗的暗火。他认得那种眼神。当年桂兰躺在木板床上,麻三的手指头沾着药油往她身上推的时候,她睁开眼看了麻三一眼——就是这种眼神。不是勾引,不是算计,是一种被压了好几年终于豁出去的狠劲。 孙老栓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那道布帘子,想起了麻三留在桂兰小腹上的手指印,想起了秀云在月光下解棉袄扣子的样子,想起自己那句“以后只有我了”。他想起麻三信上的那句话:“人活一辈子,有些事不是对错两个字说得清的。”他攥着缰绳的手忽然松了。另一只手抬起来,覆在了念慈搭在他裤裆上的那只手上。念慈的手指头被他按住了,动弹不得,可她没有抽手,只是抬起眼看着他。 “爹,”她叫了他一声,嘴唇哆嗦着,“我想——” “别说了。”孙老栓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一拉缰绳,驴车拐进了左边那片杨树林。杨树林很密,树干挨着树干,外面从路上根本看不见里面。驴车在林间空地上停住了,老驴打了个响鼻,低头去啃地上的野草,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 孙老栓转过身,两只手捧住了念慈的脸。那张小脸白生生的,颧骨上烧着两团红,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她的嘴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大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粗糙的指腹刮过她细嫩的皮肤,像砂纸刮过豆腐。他想说什么,想说这是不对的,想说咱们得掉头回去,想说你还年轻我不能毁了你。可是这些念头像水上的泡沫,一个一个地浮起来,又一个一个地破了。最后他脑子里只剩下她的体温。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念慈闷闷地哼了一声,两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衣襟,嘴唇张开迎了他进来。她的嘴唇跟桂兰的不一样,跟秀云的也不一样——又软又烫,带着一股青草味,是年轻的味道。她的舌头笨拙地跟着他的节奏,牙齿磕到了他的嘴唇,磕出了一点铁锈味。这个吻生涩、慌乱,充满了不知所措的热情,像一只刚出窝的麻雀撞进了老鹰的巢里。 孙老栓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滑过她的脖子,滑过她的锁骨,停在了她胸前的纽扣上。他的手指头在抖,解了好几回才解开了第一颗扣子。念慈伸手帮了他一把,她把自己的薄衫褪到腰间,露出里面一件月白色的小衣,小衣的带子系得紧紧的,勒出两团饱满的弧线。孙老栓把她的腰搂过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她两条腿分开坐在他身上,隔着裤子能感觉到他那根硬邦邦的肉棒顶在她腿根上,龟头隔着布料戳着她最柔软的地方,烫得她浑身发抖。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爹,你摸摸我。”孙老栓的手绕到她背后,把小衣的带子解开了。月白色的布料滑下来,露出两团雪白的奶子,顶端两点粉红色的乳头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地挺着,像两颗刚从泥里抠出来的田螺。他伸手握住了一只,掌心粗糙,茧子刮过细嫩的皮肤,念慈仰了仰脖子,从喉咙底溢出一声软软的呻吟。他的手指头揉着她的乳头,打着圈又轻轻捻着,每捻一下她的腰就往前挺一下,那根顶在她腿根上的东西也跟着跳一下。 他把她的薄衫和小衣都脱了,搭在车辕上。然后他抱着她翻了个身,把她放在褥子上。她的背贴着褥子,头发散了,铺了一车斗,像一匹被风吹乱的黑缎子。他低头含住她一边的乳头,舌头裹着那点粉红,吮得啧啧地响,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揉着她另一边奶子,手指头陷进那坨软肉里,拇指绕着乳头快速打着圈。念慈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嘴里漏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嗯……爹……”那声“爹”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羞得捂住了脸。 孙老栓从她胸口抬起头,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叫都叫了,”他看着她,眼神沉沉的,里头像烧着一锅滚油,面上看着平静,可底下全是烫的,“就别收回去。”念慈的眼眶里有水光在转,嘴唇翕动着,又叫了一声“爹”,更轻,更软,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孙老栓闷哼了一声,低头去亲她的小腹。她的肚皮又白又软,肚脐圆圆浅浅的,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绒毛。他的嘴唇从肚脐往下走,走到裤腰的时候,念慈的肚子剧烈地起伏起来,像被风吹过的麦田。 他解开她的裤带,把裤子和底裤一起褪到脚踝。念慈两条光溜溜的腿并在一起,膝盖微微往里扣着,腿间那片乌黑的卷曲的毛发若隐若现。她用手遮着小腹下面,脸红到了胸口。孙老栓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轻轻掰开了。她的腿间已经湿得不成样子,毛发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肉缝紧紧闭着,中间吐出一小截粉红色的嫩肉,微微地颤着。他的手指头探上去,顺着那道肉缝轻轻一滑,指腹沾满了黏黏的淫水。念慈闷哼了一声,两条腿倏地夹紧了他的手。 “别夹。”孙老栓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用膝盖把她的腿分开,手指头重新探上去。两根手指并拢,就着她那滩湿滑的黏液,顺着肉缝找到了那个入口。那个入口又小又紧,皱巴巴的肉壁裹着他的指尖,不住地收缩着,像一张饿极了的小嘴含着他的手指不肯松。他把手指慢慢往里推,里面又热又紧,层层叠叠的褶皱在他指腹下面蠕动着、吸吮着。念慈仰着脖子,嘴里漏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呻吟,她的手指头攥着褥子,骨节发白,两条腿却不由自主地往外又分了分,腰也微微抬起来迎着他的手指。他感觉到她里面已经湿透了,手指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透明的水,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在褥子上洇了一块深色的湿印子。 他直起身,解自己的裤带。裤带打了死结,他扯了好几下没扯开,急得闷哼了一声。念慈坐起来,伸手帮他把裤带解了。她的手指头灵巧,一拉一扯就解开了,然后把他的裤子往下推。那根肉棒从裤腰里弹出来,直挺挺地竖在她面前,差点打在她脸上。 念慈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圆了。在窗户纸上偷看是一回事,隔着几步远,模模糊糊的。如今它就在她眼皮底下,又粗又长,青筋暴起,龟头涨得发紫发亮,顶端渗出一点亮晶晶的前液。比念全的长了半截手指头,粗了一圈,像一根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铁棍。她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眼看了孙老栓一眼。孙老栓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把手挡在那根东西前面,“别看……”念慈把他的手拿开,伸手握住了那根肉棒。 她的手小,一只手握不满,手指头圈上去只能箍住大半。那根东西在她手心里烫得吓人,硬得像铁,又像裹了一层绒布,滑滑的,软软的。她轻轻地从根部往上捋,捋到顶端的时候拇指绕着龟头打了个圈,把前液抹开了,涂了她一手。孙老栓闷哼了一声,腰往前挺了一下,那根肉棒在她手里一涨一涨地跳着。他伸手把她重新放倒在褥子上,两条腿分了分,扶着自己那根涨得发疼的肉棒,把龟头抵在了那道湿淋淋的肉缝上,来回磨了两下。念慈浑身都在抖,她的手抓着孙老栓的手腕,指甲嵌进去又滑开。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的尺寸,抵在那里,大得像要把她撑破似的。 “爹……你慢点……”她的声音抖得不像话。 孙老栓慢慢往里推。只进了一个头,念慈就猛地把腰拱了起来,嘴里憋出一声闷闷的“啊——”,又急又短,像被烫了一下。她的里面紧得吓人,比桂兰紧,比秀云也紧,毕竟年轻,又被念全开垦了没多久。那根粗长的肉棒撑得她浑身哆嗦,两只手攥着褥子扯来扯去,脚后跟在车板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里面的肉壁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越往深处越烫,皱巴巴的褶皱被撑平了,每一道都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疼不疼?”孙老栓问,额上的汗珠子砸在她奶子上。 念慈咬着嘴唇摇头,眼眶里全是泪,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是……不是疼……是涨……涨得慌……” 孙老栓整根没入的时候停住了,给她缓一缓。念慈能感觉到他那根肉棒满满地塞在自己里面,涨得她小腹都微微隆了一点。她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听见他闷哼了一声,她的脸热烘烘地烧了起来。 他开始动了。不快,稳稳地抽出一截再送回去,每一下都刮到她深处最痒的那个地方,每刮一下她就浑身一抖。她的腰开始不自觉地跟着晃,嘴里哼吟也渐渐由闷转高,变成了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气声,“嗯……嗯……”孙老栓把她的腿架到肩上,让她的小腿搭着自己的肩头,把她整个人折成两半,撞得更深了。这个姿势让他每一下都顶到她最深处那块痒到骨子里的地方,龟头撞在宫颈口上,每撞一下她就整个人弹一下。驴车在他们的动作下晃了起来,车轮咯吱咯吱地响,跟床板的声音一个样。老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打了个响鼻,又低下头去啃草。 念慈的声音变了调,她伸手抓住孙老栓的手腕,指甲嵌进他皮肉里,嘴里只剩下一串含混的音节,“爹……爹……慢点……到了到了要到了……”孙老栓没慢,反而加了力气,一只手探下去按住她上面那颗凸起的阴蒂,配合着抽送的节奏揉按,拇指打着圈。念慈猛地一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弓起来,嘴大张着,眼睛半翻,穴里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顺着他的肉棒淌到了褥子上。 她整个人瘫在那儿,一条腿还挂在他肩上,另一条腿蜷着,脚趾头都蜷曲着,止不住地发抖。嘴里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哼哼。孙老栓趁她正敏感着又连顶了七八下,顶得她声音都变了,断断续续的哭腔混着水音,像是水壶烧开以后溢出来的水。他感觉自己快到了,最后几下又快又重,每一下都怼到最深处。念慈被他撞得往前一拱,又往后一倒,嘴里“啊”了一声。孙老栓猛地把肉棒抽出来,一只手套弄着那根涨得发紫的东西,低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白浊射在了她的小腹上,一注接一注,从肚脐流到肋骨,又从肋骨流到褥子上。 他瘫坐在车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念慈也瘫在褥子上,两条腿合不拢,还在止不住地抖。她的头发全散了,糊在脸上,小腹上淌着他那滩滚烫的精液,顺着腰侧往下流。林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和那头老驴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过了很久,念慈动了动,她伸手把脸上的头发拨开,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上那滩正在变凉的精液,又看了看坐在旁边、把脸埋在手掌心里的孙老栓。 孙老栓的肩膀在抖。他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珠子红红的,眼角有湿痕。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念慈,我是个畜生。”他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你是我儿媳妇。我是你公公。我做了这种事,我对不起念全,对不起你,对不起全大夫——”他抬手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抽得很重,脸上浮起一道红印子。 念慈坐起来,伸手攥住了他要抽第二个嘴巴的手,把他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胸口上。孙老栓的手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的,还跳得很快。 “爹,”念慈叫了他一声,声音沙沙的,但是稳,“你别打自个儿。是我先碰你的。是我在车上把手搁你那儿的。要说畜生,也是我先畜生的。”她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腹上那滩东西,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坦然,“再说了,反正念全要回来了。要是万一有了——生出来也看不出是谁的孩子。你们爷俩长一个样。” 孙老栓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念慈,嘴张了张又合上。他忽然把念慈拽进怀里,箍着她的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肩膀还在抖,但不再是抽泣。念慈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了眼,手指头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两个人松开,念慈拿帕子擦了擦小腹和腿根,又把褥子翻了面。她穿衣的动作不快,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系,系完了又拢了拢散乱的头发,重新挽了个髻。孙老栓也系好了裤子,坐在车辕上,把缰绳攥在手里,没赶驴。 “念慈。”他叫了一声。 “嗯。” “你回了家……跟你爹妈怎么说。” “就说我在婆家住得好,就是想家了,回来住两天。别的什么都不说。”念慈整好了衣裳,重新侧坐在车板上,把竹篮里的腌菜罐子摆正了。她看着孙老栓还僵在车辕上,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走吧,爹。再不走日头偏西了。” 孙老栓扬了一下缰绳,老驴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驴车从杨树林里拐出来重新上了土路,谁也没回头。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只有驴蹄子敲在土路上踢踢踏踏地响。 到了临河镇,日头已经偏西了。全氏正骨的招牌远远就能看见,白底黑字,挂在医馆门楣上,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麻三站在门口给人抓药,看见一辆驴车远远地过来,眯着眼看了片刻,然后把手里的药包搁下了。 驴车停在医馆门口。念慈从车上跳下来,叫了一声“爹”,扑进麻三怀里。麻三搂着她拍了拍她的背,抬起头看见孙老栓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孙老哥,”麻三说,“快进来。” 孙老栓把驴拴在门口的槐树上,从车上拎下竹篮。秀云从医馆里出来了,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药粉,看见念慈就笑了,拉着手上下打量,说瘦了又白了。念慈说没瘦,在婆家吃得好睡得香。秀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孙老栓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接过竹篮的时候手指头顿了一下。 晚上,秀云炒了一桌子菜,麻三开了两坛米酒。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喝酒吃菜,念慈坐在旁边陪着,时不时给三个长辈添酒。米酒是孙老栓带来的,桂兰酿的,入口绵甜后劲足。喝到第三碗,麻三脸上有了红晕,孙老栓的话也多了起来。 “全大夫,”孙老栓端着酒碗,看着碗里米白色的酒液,开口说,“那年你给我治腿,手指头一推,我那腰上就觉得一热。三年没知觉的腿,你那么一推,我就觉得有指望了。”麻三摆了摆手,说那是本分。孙老栓说不是本分的事,“我后来才知道,你跑了几十里路来给我治腿,不是因为你是大夫。是因为你心里头装着什么。” 麻三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孙老哥,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要学正骨?”他看着碗里的酒,声音慢慢沉了下去,“我十来岁的时候,我爹从山上摔下来摔断了腰,瘫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爹瘦成一把骨头,褥疮烂到骨头缝里,疼得整夜整夜地叫。他叫一声我就拿拳头砸墙一下,砸到手背上全是血,没用,一点用都没有。我爹死的时候跟我说,你要是能学医就好了。后来我就学医了。专学正骨。孙老哥,我治你不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看见你我就想起我爹。我欠我爹一条命,我没还上。我替你还上了。”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秀云低着头,手指头轻轻转着酒碗,没说话。 孙老栓把碗搁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麻三面前。他伸出手,那只粗粝的、骨节粗大的手,握住了麻三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得紧紧的,骨节交错。 “全大夫,”孙老栓说,“你不欠谁。” 麻三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孙老哥,你也不欠谁。” 孙老栓重新坐下,又倒了一碗酒。他端着碗敬了麻三一碗,又敬了秀云一碗。秀云喝了酒,放下碗,拿手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慢声细气的,“孙老哥,我当年去你家送年糕,那是我们家欠你们的。我替他还了。如今念慈嫁给了念全,你们家又欠了我们家。可欠来欠去,都成一家人了。一家人不兴说欠。” 孙老栓低头看着自己的酒碗,碗里剩了一口酒,米白色的,映着油灯的火苗。他把最后一口酒仰头喝了,放下碗,抬起眼看了秀云一眼。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没有闪躲,也没有停留。像两片被同一条河流冲了几十年终于冲到同一片浅滩上的落叶,并排搁在那儿,被水泡得软软的,褪了色,但还认得出原来的纹路。 念慈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坐在秀云身边,把手搭在秀云手背上。她看着三个老人喝酒说话,眼圈有点红。麻三看见了,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是不是想你男人了?”念慈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麻三笑了,“过年就回来了,急什么。” 那天夜里念慈睡在自己从前的闺房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隔壁是她爹妈的卧房,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她忽然有点想笑——在婆家天天听婆婆和公公的动静,回了娘家反倒安静了。她躺在黑暗里,脑子里胡乱想着今天驴车上那一幕。孙老栓的手指头,孙老栓的吻,孙老栓那根粗长滚烫的东西塞在她里面的感觉。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滩东西早就擦干净了,可她还记得那种烫。她闭上眼,把手伸到腿间,里面又湿了。她轻轻揉着自己,揉着揉着就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孙老栓要赶着驴车回去。秀云给他装了一篮子东西——几包自家配的养骨药粉,两瓶新炼的药油,一坛腌萝卜。麻三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孙老栓解开拴在槐树上的缰绳。 “孙老哥,”麻三忽然开口叫住他,“你得记得喝药酒。那副方子我让秀云写给你了,泡在酒里,一天一小盅,不能多喝。那方子养骨,我在里头加了两味温补的药,年纪大了骨头脆,得养。” 孙老栓把缰绳攥在手里,回过头来。“知道了。”他说。他坐上驴车,扬了扬缰绳。老驴迈开蹄子,慢悠悠地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 念慈站在医馆门口,看着驴车拐过街角,消失在巷子尽头。她低下头,摸了摸手腕上那只银镯子。镯子上缠枝纹的凹槽里,还沾着一点昨天在林子里蹭上去的泥,干成了灰白色。她拿大拇指把那点泥蹭掉了,镯子又亮晶晶的。 秀云站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口。她问了一句:“在婆家住得惯不?” 念慈回过头,笑了笑。“住得惯。” 秀云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她转身回了医馆,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最底下的那个抽屉。抽屉里面搁着一只旧药箱,牛皮面子上的毛磨秃了一块,边角那道磕痕还是老样子,搭扣上那根干药草梗早就没了,换成了念慈小时候系上去的一根红线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秀云蹲在地上,把药箱打开。里面东西不多:一套银针,卷在发黄的棉布里;半瓶药油,瓶口结了薄薄一层干涸的药渍;还有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她认得那张纸。那是当年麻三写给孙老栓的信的草稿,他写了好几遍才誊正,这个草稿没舍得扔,压在药箱底下这么多年。秀云把纸展开,墨迹淡了,字迹还是他的,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涂改过的墨团。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你们好好过。”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她关上药箱,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秀云走到灶房门口,看见念慈正坐在门槛上择菜。念慈低着头,手指头把豆角掰成一截一截的,掰完了扔进脚边的竹篮里,动作利索,跟她爹一个样。秀云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 “念慈。”她叫了一声。 念慈抬起头。“嗯?” “你在婆家,跟念全还好吧。” 念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掰豆角。“好啊。” 秀云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起一把豆角帮她择。母女俩并排蹲在门槛上,手里的豆角掰得咔嚓咔嚓地响。院子里那只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掉下来几片,落在青石板上。 “念慈,”秀云又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问晚上吃什么,“你跟孙老栓,有事没。” 念慈手里的豆角咔嚓一声断了,断成了三截。她低着头,半晌没说话。秀云也没追问,继续掰她的豆角。灶房里的水烧得正沸,白汽从门框上冒出来,把她俩笼罩在一片蒙蒙的水雾里。 “妈。”念慈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我要是做了不该做的事,”念慈把掰断的豆角一片一片捡进竹篮里,捡得很慢,像是在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还认我不。” 秀云把最后一根豆角掰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转过头看着念慈。念慈的脸红到了耳根,眼睫毛一颤一颤的,手指头在竹篮边上来回搓着。秀云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很轻,手指头擦过念慈的耳廓,停了一下。 “你是我闺女,”秀云说,“你做什么我都是你娘。” 念慈的眼圈红了。她咬着嘴唇,豆角也不捡了,手指头攥着竹篮的边沿,指节发白。秀云把手从她耳边收回来,站起来把竹篮拎进灶房。走到灶房门口,她背着身又说了一句。 “你跟孙老栓的事,往后别再有了。” 念慈猛地抬起头。秀云没回头,把竹篮搁在灶台上,拿起锅铲开始炒菜。油锅滋啦一响,油烟腾起来,把她的背影罩得模模糊糊的。 “妈,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秀云把菜翻了个个儿,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你是我闺女。你心里头想什么,脸上全写着。再说你那手劲儿,跟他爹当年治腿的时候用的那股子劲一个路数。”她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转过身来看着念慈。念慈站在灶房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秀云把盘子搁在灶台上,走到念慈面前,伸手整了整她的衣领。念慈的衣领整整齐齐的,她还是整了一遍。 “我没怪你。”秀云说,“可这事不能再有了。你要是心里头过不去,就多回来住。你要是想男人了,念全过年就回来。你要是觉得婆家闷,就在镇上找个事儿做,医馆里正缺人手。你要是——”她顿了一下,“你要是有什么别的心思,就跟娘说。别憋着。” 念慈低下头,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圆圆的水印子。秀云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念慈伏在她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就是眼泪流得凶,把秀云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 “妈,”念慈闷闷地说,“我是不是个不要脸的。” 秀云的手掌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拍得很轻,像是在拍一个刚断奶的娃娃。她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瞬。这句话她太熟了。二十多年前,有个女人也在她面前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她怎么回答的?她说“嫂子,你不是”。如今轮到自己的女儿问了。 “不是。”秀云说。 念慈从她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妈,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不该做的事。” 秀云沉默了片刻。油锅里的油还热着,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她把念慈脸上糊的头发拨开,拿手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擦一件细瓷碗。 “做过。”她说。 念慈愣了一下。她看着秀云的脸,秀云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嘴角挂着一弯若有若无的笑,眼角叠着细细的褶子。念慈张了张嘴想追问,秀云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过去的事了。”秀云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里,“人活一辈子,有些事不能回头想。想了就过不下去了。你得往前看。往前看,日子才能接着过。” 念慈看着自己的母亲,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拿袖子擦了一把眼角,把剩下的豆角端进灶房,蹲在灶膛口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秀云站在灶台前继续炒菜,锅铲叮叮当当地响,嘴里轻轻哼起了小调,调子很老,是念慈从小听到大的那首。 夜深了,念慈睡了。她的闺房在医馆二楼,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风一吹,树叶沙沙地响,像下雨。秀云把医馆的门板一块一块上好,闩了门,走到院子里,看见麻三还坐在诊室里,就着一盏油灯翻医书。 她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麻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落回书页上。 “念慈睡下了?” “睡下了。”秀云说,“哭了一场。” 麻三翻书页的手停了一瞬。“哭什么。” “想家了。”秀云把油灯的火苗拨了拨,拨亮了些,“还想念全了。” 麻三嗯了一声,继续翻他的医书。秀云看着他。他的头发几乎全白了,额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根银针,手指头还是那样骨节粗大,翻书页的时候稳稳当当的,看不出半点抖。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不是忽然,是慢慢老的,只是她天天看着,没在意。今天一看,才发觉他已经是个老人了。 “老全。”她叫了一声。 麻三抬起头。秀云不常叫他的名字,叫他老全的时候更少。他摘下老花镜搁在医书上,等着她说。 “念慈跟孙老栓的事,你知道不。” 麻三的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他把老花镜拿起来又放下,把医书合上推到一边。 “知道。”他说,“念慈那个手劲,跟你当年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秀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不是开心,也不是嘲讽,是一种说不清的、涩涩的释然。 “你当年就知道。” “知道。你那天回来,下面肿着,我问你,你说这都是我的债。我就知道了。”麻三把油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灯光把他的半张脸照亮了,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问?” 秀云没说话。 “因为我没有资格问。那天晚上我问你孙老栓厉害还是我厉害,你没有回答。其实你回答不回答都一样。”麻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治了几十年骨头的手,“我这辈子治好过很多病人,可我欠过两个人的债。一个是我爹,我没还上。一个是你。那年我让你去给孙老哥还债,你就去了。你去了,还了。债还清了,可是我欠了你的。秀云,我欠你的,还不清。” 秀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麻三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的肩膀还是那样宽,肩胛骨凸着,硬硬的。她把手从他肩上滑下来,滑到他胸口,从后面搂住了他。她的脸贴在他后脑勺上,能闻到他头发里的药味,那味道她闻了半辈子,已经闻不出味道了,只觉得熟悉。 “你不欠我什么。那是我自己愿意去的。”秀云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后脑勺传过来,“你欠你爹的,你在孙老栓身上还了。你欠孙老栓的,你用念慈还了。如今你欠我的——”她把脸埋在他头发里,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他后脑勺上的叶子,“用你的后半辈子还。” 麻三的手覆在秀云环在他胸口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一个干瘦粗糙,一个白净细长,都在微微地抖。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攥紧了,攥得骨节发疼。秀云也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在他后脑勺上,闭着眼。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又稳住了,照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对面的药柜上。 念慈把念全按在床上,念全还没来得及说话,嘴就被堵住了。念慈亲他亲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这几个月攒的亏空一口气全补回来,嘴唇压着嘴唇,舌尖撬开牙关闯进去,搅得啧啧有声。念全被她亲得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挣开嘴,笑着说你急什么,念慈不理他,伸手就去扯他的裤带。裤带是布的,打了死结,她扯了好几下没扯开,急得从喉咙底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吟。念全自己一把扯开了,裤子滑到脚踝,念慈的手已经握住了他那根半硬的东西。那根东西在她掌心里迅速膨胀,从半硬变成全硬,青筋暴起,龟头胀得发紫发亮,顶端渗出黏糊糊的前液,沾湿了她的手指。念慈低下头看了一眼,耳朵根烧得通红——这几个月她在那些难熬的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这根东西,在被窝里用手指头替代它,把枕头夹在两腿之间假装是它,现在它就在她手心里,烫得吓人,一涨一涨地跳着,比梦里真实一百倍。念全把她的衣裳推到锁骨以上,那对白花花的奶子弹出来,乳头是深褐色的,因为刚才的亲热已经硬挺挺地立了起来。他低下头含住了其中一粒,舌尖裹着乳晕绕了好几圈,吸得啧啧有声。念慈仰起脖子,手指头插进他乱蓬蓬的头发里,把他的头往自己胸口按,嘴里漏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呻吟。 床板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念全把她压在下面,把她的腿推高了架在自己肩上,从上往下狠狠地干进去。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窜一窜的,奶子随着撞击上下乱晃。念慈的声音压不住了,从嗓子眼里往外漏,一声一声的“念全”,叫得又软又碎,每一声都拖着颤颤的尾巴。她两条腿盘着他的腰,脚后跟抵在他尾椎骨上,每一下都把他往自己身子里压得更深。她的手指头抓着他的后背,指甲嵌进他肩胛骨下面的皮肉里,划出一道道红印子。他一边干她一边俯下身把嘴唇贴在她耳朵上,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说这几个月想死我了。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嘴唇贴着他的锁骨,牙齿轻轻地咬着,含含糊糊地说你每回打电话都说工地上忙,谁知道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他说有个屁人,天天搬砖头累得跟狗一样,晚上躺下脑子里全是你。她忽然夹了他一下,他闷哼了一声,问你夹我干啥。她说你要是敢在外面找女人我就夹死你。他嘿嘿笑了,把她翻过去趴在炕沿上,从后面狠狠地干进去,一边干一边说那你也夹不死我,我这几个月攒了那么多,你夹一下我就射了,射完还能硬,硬了还能干,你夹得过来不。念慈趴在炕沿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屁股翘得高高的,他两只手攥着她的胯骨,手指头陷进她屁股上的软肉里,每一下都把她整个人拉向自己。她的奶子随着他的撞击前后晃着,他伸手从后面握住其中一只,手指头掐着她的乳头往外轻轻扯了一下,她浑身一抖,穴里狠狠绞了他一下。他俯下身把嘴唇贴在她后颈上,说你这骚媳妇,我才走了几个月你就想成这样了,刚才我还没脱裤子你就湿了。念慈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回头看着他,咬着嘴唇说你想不想我。他没说话,只是忽然加快了速度,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窜一窜的,嘴里漏出来的声音越来越碎。他说想,想死了,每天晚上躺在那破工棚里,听那些大老爷们打鼾,我就想你那声音——就是这样叫的,再叫一声我听听。念慈把脸埋回臂弯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念全。他说不够响。她又叫了一声,这回放开了,声音又尖又长,拖着颤颤的尾音,在屋子里飘荡。 她快到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杨树林里,驴车上,那根粗长滚烫的东西。那双干瘦有力的手攥着她的胯骨,那个比念全更沉更猛的身体压在她身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全是汗,眼珠子亮得吓人。她猛地睁开眼,看见念全的脸在她上面,黑脸膛,浓眉毛,喘着粗气叫她的名字,跟那个人的脸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她闭上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可身体不听话——她里面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腿根。她仰起脖子浪叫了一声,那声叫又尖又长,从喉咙底一路往上窜,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念全紧跟着也到了,死死抓着她的腰低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浓精全部灌进了她深处。 两个人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念慈把脸埋在念全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慢慢从急变缓,咚咚咚的,震着她的耳膜。她的手在他小腹上画着圈,手指头绕着他肚脐慢慢转,转着转着忽然开口了。 “念全。” “嗯。” “你说咱俩要是生个孩子,长得像谁。” 念全笑了,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手指头粗大,骨节分明,跟那个人的手一模一样。“像你最好。眼睛像你,嘴也像你。”念慈没说话。她把脸往他怀里拱了拱,心里头有一个念头,不敢说,也不能说。她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 堂屋的卧房里,桂兰和孙老栓也躺着。桂兰把那双新棉鞋搁在床头柜上,一会儿伸手摸一下,一会儿又伸手摸一下,手指头摩挲着鞋帮子上那层软乎乎的毛里。孙老栓说你就不能消停会儿,桂兰说我就是摸摸,又不穿,摸还不行了。孙老栓翻了个身不说话了。桂兰把手从棉鞋上收回来,搭在他腰上,手指头在他腰窝上轻轻画着圈。 “老栓。” “嗯。” “念全回来了,你心里头踏实了不。” 孙老栓沉默了一会儿。“踏实了。” 桂兰的手指头在他腰上停住了。“念慈那丫头,这几天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你注意到了没。”孙老栓的身子僵了一下。桂兰感觉到了,她的手从他腰上移到他的胸口,掌心贴着他咚咚咚的心跳。她没有追问他到底做了什么,也没有逼他说出那些他不敢说的话。她只是把手放在他心口上,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栓。我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也不管她做了什么。我只跟你说一句——念全是咱儿子。念慈是咱儿媳妇。这个家不能散。” 孙老栓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口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他的手掌粗糙,包着她的手指头,握得紧紧的,骨节都快握碎了。“我知道。”他说。 桂兰没有再说什么了。她翻了个身,把后背贴在他胸口上,拉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腰上。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条刮过屋檐,沙沙地响。念全在东厢房的鼾声隐隐传过来,均匀而绵长。桂兰闭上眼,把孙老栓搭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往里拉了拉,让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小腹上。他的手指头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覆在她那片温暖柔软的皮肤上。他想起那年她生念全的时候,疼了一天一夜,他在产房外面蹲了一天一夜,把院子里那棵枣树根底下的泥都蹲实了。那时候他想,这辈子有她,有念全,就够了。现在念全长大了,娶了媳妇,躺在东厢房里打着鼾。他搂着桂兰,闻着她头发里那股熟悉的灶灰和皂角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觉得这辈子绕来绕去绕了二十多年,绕成了一家人,分不清谁欠谁、谁还谁。他的手指头在她小腹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面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鼓。桂兰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头钻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扣。窗外月亮移到了中天,银白的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东厢房的鼾声停了片刻,然后又响起来。枣树的枝条还在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轻轻地来回踱步。 “老栓。” “嗯。” “念全回来了,你心里头踏实了不。” 孙老栓沉默了一会儿。“踏实了。” 桂兰的手指头在他腰上画着圈,画了两圈停住了。“念慈那丫头,这几天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你注意到了没。” 孙老栓的身子僵了一下。桂兰感觉到了。 “老栓。” “嗯。” “我不管你做了什么。我也不管她做了什么。我只跟你说一句——念全是咱儿子。念慈是咱儿媳妇。这个家不能散。” 孙老栓把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他的手掌粗糙,包着她的手指头,握得紧紧的。 “我知道。”他说。 桂兰没有再说什么了。她翻了个身,把后背贴在他胸口上,拉过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腰上。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条刮过屋檐,沙沙地响。 过年那天,桂兰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和面的时候加了三个鸡蛋,面皮擀得又薄又筋道。她包饺子的时候念慈在旁边帮忙,婆媳俩一个擀皮一个包馅,配合得默契。念全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笃笃笃地响。孙老栓坐在灶膛口烧火,不时往灶膛里塞一根柴。 饺子下锅的时候,桂兰往锅里撒了一把盐,拿勺子搅了搅,嘴里念叨着“过年吃饺子,团团圆圆”。念慈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抱住了桂兰的胳膊,把脸贴在桂兰肩膀上。桂兰愣了一下,然后把勺子搁下,伸手拍了拍念慈的头。 “咋了?” “没咋。”念慈闷闷地说,“就是想抱抱你。” 桂兰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念慈的头发上,一下一下地顺着。锅里的饺子浮起来了,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着跟头。窗外传来念全劈柴的声音和孙老栓偶尔的低语声,混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桂兰把饺子捞出来,盛了四大碗,又调了一碟蒜泥醋,喊院子里的人进来吃饭。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白雾把每个人的脸都罩得朦朦胧胧的。念全咬了一口饺子,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念慈夹了一个搁在他碗里,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念全看着她笑了笑。 桂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夹了一个饺子,蘸了蘸醋,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孙老栓坐在她对面,端着碗喝饺子汤,呼噜呼噜地响。 吃完饭,念慈抢着去洗碗。桂兰没跟她争,坐在堂屋里跟念全说话。念全说省城的工地明年开了春要接着干,包工头说了,让他带一个组。桂兰说那是好事,又问累不累。念全说不累,比种地轻松。桂兰就笑了,说你爹种了一辈子地也没喊过累。念全看了孙老栓一眼,笑着说爹那是铁打的。 孙老栓坐在角落里抽烟,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铁打的也生锈了。”他说,“你年轻,好好干。别惦记家里。家里有你娘跟你媳妇,还有我。” 念全点了点头。 夜里,念慈在东厢房里给念全看她绣的鞋垫。鞋垫上绣了一对鸳鸯,线是红的,绣工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用了心。念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说这鸳鸯怎么跟胖鸭子似的。念慈一把夺过来,说不要拉倒。念全又抢回去,说要要要,明天就垫上。 堂屋的卧房里,桂兰把洗好的碗筷摞在灶台上,擦干了手走进来。孙老栓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面朝墙壁。桂兰脱了鞋上床,从后面搂住他。 “老栓。” “嗯。” “明年我还想包饺子。” 孙老栓没说话。他把手覆在桂兰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上,握了一会儿。 “年年都包。”他说。 窗外下起了雪。雪花落在院子里的枣树枝上,落在晾衣绳上,落在那扇贴着红双喜字的窗户上。东厢房的灯灭了,堂屋的灯也灭了。只有灶膛里的余烬还在微微地亮着,红彤彤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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