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村医风流事(第一部)】(8-9完)作者:猫九 第八章:麻三遭报应瘫痪在床,孙老栓当面操他媳妇 麻三是开春的时候倒下的。 那天早上他照常在医馆里给人正骨,一个老汉的肩关节脱臼,他按着老汉的肩膀,两只手一推一送,咔嗒一声,骨头归了位。老汉哎哟了一声说全大夫好手艺。麻三笑了笑,刚要说话,忽然觉得右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他伸手去扶药柜,没扶住,连人带药柜上的捣药罐一起摔在地上。铜捣药罐砸在青石板上,当啷一声响,滚出去老远。 秀云从灶房里跑出来,看见他趴在地上,两条腿像两根面条一样拖在身后。她的脸刷地白了,蹲下去扶他,扶不起来。麻三撑起上半身,回头看了自己的腿一眼——两条腿还在,可它们不听使唤了。他拿手掐了一下大腿,不疼。又掐了一下,还是不疼。 秀云叫了隔壁的伙计帮忙,把麻三抬到床上。麻三躺在床上,闭着眼,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秀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医者不自医……医者不自医……” 念慈赶回来的时候,麻三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她大着肚子,走路已经不太方便了,是桂兰陪着她来的。念慈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爹的手。那只手干瘦冰凉,骨节还是那样粗大,可是没力气了,连握都握不紧。念慈叫了一声“爹”,麻三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爹没事,”他说,“就是腿不听使唤了。” 念慈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麻三的手背上。麻三伸出另一只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细瓷碗。 “别哭,”麻三说,“你怀着孩子,哭多了对孩子不好。爹这辈子治了那么多病人,总有治不好的。治不好别人,也治不好自己。这就是命。” 念全也赶回来了一趟。他站在床前,看着躺在床上的麻三,半天没说出话来。麻三看着他,忽然笑了。“念全,你过来。”念全走过去蹲在床边。麻三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掌还是那样宽厚,可是骨节已经硌手了。 “我闺女交给你了,”麻三说,“你可别亏待她。” “爹,你说啥呢,”念全的眼圈红了,“你好好养着,等开了春就好了。” 麻三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手收回去了。 念全只待了两天就走了。省城的工地上催得紧,包工头说他再不回去就不用回去了。念全走的时候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好几眼,最后还是咬着牙走了。桂兰留下来照顾念慈,秀云一个人伺候麻三。可是她毕竟也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了,身子瘦,力气小,给麻三翻身、擦洗、端屎端尿,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麻三虽然瘦,可毕竟是个男人的骨架,死沉死沉的。秀云每回给他翻身都要咬半天牙,翻完了额上全是汗,靠在床头上喘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孙老栓来了。 那天他赶着驴车来的,车上搁了两袋新碾的玉米面和一坛桂兰腌的咸菜。他把东西搬进灶房,然后站在麻三床前,两只手搓来搓去,搓了半天才开口。 “全大夫,”他说,“我来伺候你。” 麻三躺在床上,扭过头看着孙老栓。孙老栓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宽厚,头发也花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直的。麻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回去,盯着房梁。 “孙老哥,”麻三的声音哑了,“你回去。我不配让你伺候。” 孙老栓没走。他把外褂脱了搭在椅背上,撸起袖子走进灶房烧了一锅热水,端进屋里给麻三擦身子。秀云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毛巾却插不上手。孙老栓把麻三的褂子解开,拿热毛巾从脖子擦到胸口,从胸口擦到小腹,从小腹擦到那两条已经没有知觉的腿。麻三闭着眼,任他擦。擦到脚心的时候,孙老栓拿大拇指顶着涌泉穴用力按了一下——这是当年麻三教他的手法。麻三的腿没有任何反应,连脚趾头都不动一下。孙老栓蹲在床边,盯着那两根枯瘦的、毫无生气的脚趾,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把脸别向一边,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然后继续擦,没说话。 从那天起,孙老栓就住下来了。白天帮着秀云做饭、熬药、给麻三翻身擦洗、端屎端尿。晚上就在诊室里支一张木板床睡。每隔两三天赶着驴车回村里一趟,给桂兰和念慈送点东西,再带些换洗衣裳过来。秀云说老栓哥你回去歇两天吧,这儿我一个人能行。孙老栓说没事,我身子骨硬朗,闲着也是闲着。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孙老栓瘦了一圈。可他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熬药,夜里每隔两个时辰起来给麻三翻一次身,怕他长褥疮。麻三自打瘫了以后就不怎么说话,有时候一天到晚也不说一个字,就那么睁着眼看着房梁,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天大的事,又像是什么也没想。孙老栓给他擦身子的时候,他就闭着眼,嘴唇紧抿着,下颌绷成一道硬硬的线。偶尔他的目光会跟着孙老栓在屋里转,看孙老栓端屎倒尿、熬药喂饭,看着看着就把眼闭上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麻三开口了。那天傍晚,孙老栓正蹲在院子里给麻三熬药,药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腾的白汽里带着一股辛辣的药味。秀云在灶房里切菜。麻三忽然在屋里喊了一声。 “孙老哥。” 孙老栓赶紧把药锅端下来搁在青石板上,进了屋。麻三靠床头坐着,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他的眼窝深深地凹下去了,颧骨凸出来,原本清瘦的脸现在瘦得只剩一张皮包着骨头。可他坐在那儿,腰板还是挺得直直的——那是正骨大夫一辈子练出来的,瘫了下半身,上半身的骨头架子还没倒。 “你坐。”麻三指了指床沿。 孙老栓在床沿上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腿。麻三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笑了一下。 “那年你去我那儿治腿,头一回进门,也是这么坐的。”麻三说。 孙老栓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我治过的病人里头,你是最难忘的一个。”麻三把目光从孙老栓脸上移到窗户上。窗户外面晚霞烧得正红,把窗户纸染成了一片暖烘烘的橙黄。 “孙老哥,”麻三忽然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那年的事,是我先对不起你。” 孙老栓的手指头在膝盖上停住了。他没说话。 麻三又说:“桂兰那次推拿,是我先动的手。你不欠我什么。我这双腿忽然瘫了,瘫得跟当年你一样,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孙老栓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麻三抬手制止了他。 “我躺在床上想了两个多月,想了一辈子的事。想我爹从山上摔下来摔断了腰,想我学医正骨,想我治好的那些病人,也想我对不起的那些人。想来想去,想通了——老天爷让我得你当年的病,就是要我尝尝你当年受的罪。我尝到了。不是腿上的罪,是心里的罪。瘫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听着外头别人替你忙前忙后,自己的媳妇在外面给别人做饭洗衣裳——” 他把脸转过来看着孙老栓。“你当年趴在帘子外头听我跟桂兰的时候,心里什么滋味,我如今也尝到了。一天一天地尝,一夜一夜地尝。报应。” 孙老栓站起来,嘴唇哆嗦着。他想说“那不是报应”,想说“你别这么想”,想说“你当年是给我治病”。可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也信。他当年瘫在床上的时候,也想过这是不是报应。报应他年轻时打猎杀了太多野物,报应他对桂兰不够体贴,报应他这辈子的种种过错。人在床上躺着动不了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东西全都一样。 麻三靠在床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孙老哥,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就求你一件事。” “你说。”孙老栓的声音哑了。 麻三把目光从孙老栓脸上移开,移到门口。秀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框边,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切好的菜,碗底的水滴滴答答地滴在门槛上。 “你跟秀云,”麻三说,“当着我的面,再做一次。” 堂屋里忽然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药锅里残留的药汁在余火上咕嘟咕嘟地响,能听见院子里那只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秀云端着碗的手在抖,菜碗从她手里滑下去,啪的一声摔碎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菜叶子滚到了床脚边。 “你疯了。”秀云说。她的声音还是很平稳,可嘴角在抖,手指头在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发颤。 麻三看着她。“我没疯。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你跟孙老哥的事,我知道。你当年去替我还债,我也知道。你不欠我,秀云。是我欠了你,欠了孙老哥。这辈子还不清了。可我总得做点什么。你们当着我的面,再做一次。就当是我把欠你们的还了。就当是替我自己还了这笔债。” 秀云站在门口,看看麻三,又看看孙老栓。孙老栓站在床边,脸色铁青。秀云看着这同处一室的两人,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麻三要的不是她们的身体,是一个了结。这是这笔欠了几十年的糊涂账,要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当面结清。 她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然后慢慢地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瓷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搁在门边的簸箕里。菜叶子也捡了,拿抹布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做一件日常不过的家务活。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孙老栓面前,伸手开始解自己衣襟上的盘扣。孙老栓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骨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全暴起来,脸涨得发紫,嘴唇哆嗦着,嗓子里发出一种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声音。秀云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他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轻轻拍了拍。 “松开。”她说。 孙老栓没松。 “松开。”秀云又说了一遍。 孙老栓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松开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秀云解开了第一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靛蓝布的褂子滑到地上,然后是里面那件月白色的贴身背心,然后是裤子。她赤条条地站在屋子中间,窗外的暮色透进来,给她浑身的皮肤镀了一层柔柔的橙黄。她的身子不年轻了,腰上有了赘肉,小腹上有妊娠纹,银丝般的细纹从肚脐蜿蜒而下。可是她站在那里,姿态端庄,神情坦然,像一尊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像。 她走到孙老栓面前,去解他的裤带。孙老栓想抬手挡,手指头动了动又放下了——他的手在发抖,不听使唤了。秀云把他的裤带解开,把裤子褪到他脚踝,然后伸手握住了他那根还半软着的东西。 她蹲下去,把它含进了嘴里。 孙老栓闷哼了一声,腰往前挺了一下,两只手无处可放,在空中晃了一下,落在了秀云的头顶上。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发髻梳得紧紧的,他的手指头插进去,把她的发髻弄散了,花白的头发散了他一手。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在她嘴里迅速膨胀,从半软变成硬邦邦的,撑满了她的口腔。她的舌尖从顶端滑过,又沿着侧面滑到根部,动作不急不缓,像在做一件做了半辈子的事。她的手指头托着下面的囊袋轻轻地揉,每揉一下孙老栓就闷哼一声。 麻三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他的眼睛睁着,不是那种半闭着的、不愿意看的睁法。他是睁得大大的,像在看一副自己亲手开的药方,每一味药都认得,每一钱的份量都掂过,可这副药不是给别人吃的——是给他自己煎的,苦得他舌头都麻了。他看见秀云蹲在地上,嘴里含着孙老栓的肉棒,头一上一下地起伏。看见孙老栓仰着脖子,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吟。看见秀云的花白头发散了,散在孙老栓的大腿根两侧。他的呼吸平稳,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波澜,可是他的手指头在被子上慢慢地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秀云站起来,扶着孙老栓的身子,跨到了他身上。他那根东西在暮色的光里微微颤着,湿淋淋地泛着亮光。她扶着它对准了自己的入口,慢慢地坐了下去。她仰了仰脖子,嘴里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叹息,那里头有疼痛,有满足,有二十多年没再碰过的另一个男人的触感,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涩涩的释然。她开始晃,晃得不快,每一下都坐到底,里面又湿又热,裹着他不住地收缩。她的手指头掐着他的肩头,指甲嵌进他的皮肉里,嵌出几道月牙形的红印子。 孙老栓的两只手扶在她的腰侧,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粗重的呼吸喷在她胸口上,烫得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能感觉到她那对奶子在自己眼前晃着,乳沟里沁着细汗,在暮色里泛着亮晶晶的光。她虽然上了年纪,那两坨软肉不如年轻时挺翘,可垂下来的弧度还是好看的,乳头是深褐色的,硬挺挺地立着。他张嘴含住其中一粒,舌尖笨拙地裹着它绕圈,吸得啧啧有声。秀云的呼吸重了,腰晃得更快了,手指头插进他花白的头发里,把他的头往自己胸口按。他一边吸着她的乳头,一边往上顶,每一下都撞得她整个人往上一耸一耸的。 麻三靠在床头,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嘴唇抿得发白,下颌骨咬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他的脑子里在放片子,放二十多年前的片子。那时候他跪在木板床旁边,沾着药油的手指头探进桂兰的裤腰,桂兰的腰往上拱了拱,嘴里发出一声细细的闷哼。那时候布帘子外面坐着孙老栓,他瘫在轮椅上,裤裆里瘪塌塌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如今他麻三瘫在床上了,轮到他坐在帘子这一边,听着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干。他的脑子里又浮出另一张脸——桂兰的脸。桂兰躺在八仙桌上,裤子褪到膝弯,他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掐着她的胯骨,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桂兰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嘴唇咬破了,铁锈味在嘴里化开。那时候他在干别人的媳妇,他以为那是他占了便宜;此刻孙老栓在干他的媳妇,他才知道那不是便宜——那是债。一报还一报,斤两不差。 他看见秀云的动作快了,腰晃得越来越厉害,那对奶子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她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压不住了,从细细的气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每一声都拖着颤颤的尾音。孙老栓箍着她的背开始主动往上顶,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她身子往上一耸一耸的。她的花白头发散了,糊在脸上,嘴里只剩下一串含混的音节,“啊……老栓哥……到了到了要到了……”她的里面狠狠地绞了几下,一股温热的淫水涌出来,顺着孙老栓的大腿往下淌。她整个人弓起来,仰着脖子叫了一声,嗓子劈了,然后瘫软下去,趴在孙老栓肩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孙老栓没有停,又连顶了七八下。秀云被他顶得浑身发抖,嘴里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哼哼。孙老栓快到了,最后几下又快又重,每一下都怼到最深处。他闷闷地吼了一声,刚要抽出来——秀云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出来。”秀云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她偏过头,看着靠在床头的麻三,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说:“老全,你看见了没?这就是你欠的债,我替你还了。” 孙老栓猛地一挺腰,一股滚烫的浓精全部灌了进去。秀云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在自己深处一注一注地涌,烫得她浑身发抖。与此同时,麻三的身体也猛地绷紧了。他没有碰自己——他动不了,但他还是射了。他感觉到那股快感从尾椎骨往上窜,一股白浊的液体从他软塌塌的肉棒顶端渗出来,浸湿了被子。他没有碰自己,他的射精是羞辱性的,是痛楚的,是身体在用最狼狈的方式回应他亲眼目睹的这一幕。他瘫在那里,裤裆里一片湿黏,眼角的泪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跟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汗。他这辈子上半身的骨头架子从没塌过,可是此刻他塌了,不是因为瘫,是因为心碎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一深一浅地交叠着。窗外的晚霞烧完了最后一缕红,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屋里染成一片幽幽的蓝。 秀云从孙老栓身上下来,赤条条地坐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低头看着自己腿间流出来的那滩白色黏液,顺着床沿往下滴,滴在了青石板上。她拿手指头抹了一下,那东西黏糊糊地沾在她指尖上,拉着丝。她把手指头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拿毛巾擦了。 麻三靠在床头,一动不动。他看着秀云,看着她腿间淌下来的那滩东西,然后把目光移到孙老栓脸上。他的嘴唇在抖,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一个声音来——不是说话声,是哭声。他哭得没有声音,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他瘦削的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洇湿了衣领。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上半身都在抖。 “孙老哥,”他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我当年对不起你。我死后——不知道会不会下地狱。” 孙老栓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眶也是红的,但没哭。他把手覆在麻三的手背上,握紧了。麻三的手冰凉,骨节硌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地抖着。“全大夫,你不会下地狱。你治好了我的腿,你把闺女嫁给了我儿子,你是我孙家的恩人。咱俩之间,没有什么对不起的。要说对不起,也得是我对不起你。我刚才——” 麻三摇了摇头,把他的话音堵了回去。“你不欠我。我欠你的,刚才秀云替我还了。秀云欠我的——我欠秀云的——还不清了……”他的目光越过孙老栓的肩头,落在秀云身上。秀云正低着头系衣扣,手指头还在微微地抖。系完了扣子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重新挽了个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在麻三身边坐下,把手覆在麻三的手背上,跟孙老栓的手叠在一起。三个人的手叠成了一座塔,干瘦的、粗粝的、白净的,在暮色里微微地发着抖。 “一家人,”秀云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不兴说欠。” 麻三闭上眼,眼泪又涌出来,从眼角淌到枕头上。他不再说话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上簌簌地抖,像是在替屋里的人把没说完的话说完。不知道从哪儿飞来一只夜鸟,落在树枝上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堂屋里没有点灯,三个人在黑暗里静默地坐着,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声,一深一浅地交叠着,像是远处打更的梆子,又像是冬天火盆里余烬轻微的爆裂。 念慈生产是在腊月里。那天夜里落了雪,桂兰在灶房里烧水,接生婆是镇上请来的,在屋里忙了两个多时辰。秀云守在屋里,握着念慈的手。念慈疼得满头大汗,攥着秀云的手指头攥得发白,嘴里不停地叫娘,叫完了娘又叫念全,叫完了念全又叫爹。秀云说念全在路上了,你爹也在家里等着听信呢。念慈说疼,疼死了,然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叫。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落地了。是个小子,嗓门洪亮,一出生就哇哇地哭,把灶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接生婆把孩子包好递到念慈怀里,念慈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就掉下来了,落在孩子的额头上。秀云凑过来看,眼眶也是红的。桂兰站在门口,拿围裙擦着眼角,嘴里念叨着“母子平安就好,母子平安就好”。 念全是第二天晌午赶到的。他连夜从省城坐了长途汽车又走了二十里山路,到家的时候满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他冲进东厢房,看见念慈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个红红的小东西,忽然就站在门口不动了,嘴张着,眼珠子瞪得溜圆。念慈看见他,笑了,说进来啊,这是你儿子。念全这才走过去,蹲在床边,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那脸蛋软得像水豆腐,他的手指头粗糙得像树皮,碰上去的时候浑身一激灵。念慈说,你给他取个名字。念全想了想,说叫全生。念慈问,哪个全?念全说,外公的全,全大夫的全。 当天傍晚,村里有人骑着自行车赶来报信:麻三走了。走得很快,秀云说他早上喝了半碗粥,说有点困,就睡了。到了中午秀云给他翻身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没气了。脸上还挂着一丝笑,很淡,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像是睡着了的老人都会有的那种安详。 念慈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抱着孩子喂奶,她愣了半晌,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桂兰赶紧过来把念慈扶住,念慈哭着说她要去,桂兰说不行,你还没出月子,不能见风,不能哭,哭了伤眼睛。念慈说那是我爹,桂兰说你爹最疼你,他在天有灵不希望你落下病根。念全在旁边站着,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半天,说了一句“我去”。 念全和桂兰伺候念慈坐月子,脱不开身。孙老栓二话没说,从灶房里拎了两个馍馍揣在怀里,去院子里套驴车。驴是老驴了,打了两个响鼻,蹄子在雪地上刨了刨。孙老栓坐上车辕,扬了扬缰绳,驴车慢悠悠地驶出院门,拐上了积雪覆盖的土路。 雪还在下。不大,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脸上,麻麻的。孙老栓把毡帽往下拉了拉,把桂兰塞给他的一件旧棉袄裹紧了些。驴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蹄印,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路两边是白茫茫的田野,收过玉米的干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连田埂的轮廓都看不出来了。 孙老栓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眼睛盯着前面白茫茫的路。可他的心思不在路上。他在想麻三。想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他坐在廊檐下,看着这个背药箱的陌生人推开院门。那时候他两条腿是两根死木头,连尿都憋不住,更别说别的。麻三蹲下来按着他的膝盖,说“孙老哥,你这腿有指望”。他不信。可麻三的眼睛里有东西,跟他见过的所有大夫都不一样,那东西让他想信。 他又想起布帘子后面的声音。床板的吱呀声,桂兰压着嗓子的哼声,黏黏的水声。他坐在廊檐下,裤裆里瘪塌塌的,什么动静都没有。那时候他恨过麻三。恨他的手指头,恨他的肉棒,恨他在帘子后面把桂兰弄得叫出声来。可是后来他不恨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日子总得过,人总得活。有些东西比脸面要紧——比如能站起来,比如能抱自己的媳妇,比如能有自己的孩子。 他想起麻三跪在地上教他走路的样子。麻三蹲在他面前,手掌贴着他膝盖骨往下推,说“你看着,这个手法你得学会。往后我不在,你得天天给她做”。他说的是桂兰,可他把手法教给了孙老栓。他想起麻三问他“你信你能好吗”,他说信,麻三说信就好。他又想起麻三在信上写的那句话:人活一辈子,有些事不是对错两个字说得清的。 驴车拐过一个弯,路两边露出杨树林的光秃秃的枝丫。那些杨树在雪里站着,像一排沉默的老人,枝头上偶尔掉下一坨雪,砸在地上噗的一声碎了。孙老栓想起麻三瘫在床上这两个月,想起他每晚给麻三翻身擦洗的时候麻三闭着眼不吭声的样子,想起麻三靠在那两个枕头上说的那些话——我死后不知道会不会下地狱。那时候他蹲在床边,握着麻三的手说不会。 他又想起那天当着麻三的面,跟秀云做的事。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每一下都是替麻三还他的债。债还清了,人不欠了。可是人要是不欠了,还剩下什么?孙老栓攥着缰绳的手指头冻得发僵,他把手指头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又搓了搓。驴车继续往前走着,老驴不用赶,认得路,蹄子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地踩,稳当得很。孙老栓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冤家宜解不宜结。他跟麻三不是冤家。他们是换了命的人。他替麻三活着,麻三替他活着,两个人的命在二十多年前那道布帘子后面就搅在一起了,分不清谁是谁的。如今麻三走了,他替麻三活下去。替麻三照顾秀云,替麻三看着念慈,替麻三把孙子抱大。 驴车到了临河镇的时候雪停了。天还没放晴,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淡淡的白光。镇上的屋顶上全覆着雪,青瓦变白瓦,炊烟从雪白里一柱一柱地升起来。全氏正骨的招牌远远就能看见,白底黑字,被雪衬得分外醒目,门口已经挂上了白布,医馆的门板没有全卸,只开了半扇。 孙老栓把驴拴在槐树上,推开半扇门走了进去。堂屋里设了灵堂。麻三的遗像挂在正中的墙上,照片是早几年照的,还是一头黑发,清瘦的脸,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跟他平日里一模一样——不张扬,稳稳当当的。 秀云站在灵堂前迎客。她穿了一身素白的孝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泪痕,眼窝也没有红。她看见孙老栓走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接过他手里的祭品搁在供桌上,给他递了三支香。孙老栓把香点着,在遗像前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退后一步,看着遗像上那个温和的笑脸。 “全大夫,”他心里头默默地说,“我来了。你闺女好,你外孙好,你放心。” 然后他转过身,在秀云旁边站定了。堂屋里陆续有吊唁的乡邻进来,秀云一一答礼。她的声音平稳,动作从容,只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忽然伸手捏了捏孙老栓的手腕。那一下很快,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马上就收回去了。孙老栓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腕上留了一小片湿痕。他转头看秀云,秀云正面对着进来的乡邻,微微欠身还礼,面容平静如常,只是眼角有一根细细的青筋在轻轻地跳。孙老栓没有说话,默默地把秀云的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手腕。 三天的丧事,孙老栓里里外外地张罗。他帮着抬棺材,帮着挖坟坑,帮着招呼来吊唁的乡邻,帮着把麻三的遗物一件一件整理好。麻三的坟选在镇子后面那片向阳的山坡上,坟前能看见整个临河镇和远处层层叠叠的山。抬棺材上山那天,八个壮汉抬着黑漆棺材,踩着积雪往上走,孙老栓也在抬棺的队伍里,他的肩膀扛着棺材的一角,步子踩得很稳,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他把棺材放进墓穴里,看着铁锹一铲一铲地往下填土,土块砸在棺材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响一下他的胸口就震一下。 第三天的晚上,丧事办完了。最后一个帮忙的乡邻也走了,医馆的门板重新上好,院子里只剩下孙老栓和秀云两个人。堂屋里,麻三的遗像还挂在墙上,供桌上摆着香烛和供品。烛火跳了跳,把遗像上的笑容映得一明一暗。 秀云站在遗像前面,把供桌上冷掉的茶换了一杯热的,又把香灰扫进香炉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脸上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做一件日常不过的家务活。孙老栓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供桌擦了一遍又一遍,把香炉摆正了一次又一次。他知道她不是在整理供桌,她是在忍着什么。他走过去,伸手把秀云手里的抹布拿下来,搁在供桌上。 秀云的手空了,手指头还保持着捏抹布的姿势,僵在半空中。然后她转过身,把脸埋进孙老栓的胸口,肩膀开始剧烈地发抖。她没有哭出声,就是整个身子抖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冲撞,冲不出口,只能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孙老栓搂住她,手掌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她的孝服宽大,摸上去粗粗的,布料底下她的脊背瘦得像一根竹竿,肩胛骨硌手。 过了很久,秀云从他胸口抬起头来。脸上还是干的,眼眶终于红了,但眼泪还是没有掉下来。她伸手去解自己孝服的系带,孙老栓攥住了她的手腕。 “秀云——” “老全在床上瘫了半年,”秀云的手被他攥着,也不挣扎,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最后走的时候,还算安详。没有受太大的罪,这是他的福分。这半年,他受够了。”她把他的手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如今他走了。可我日子还得过。我一个人——”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孙老栓把她的手握紧了。“这个家,不能没有男人。往后你家里的事,我帮你扛。念慈的孩子叫你外婆,也叫我爷爷。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兴说两家话。” 秀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踮起脚,亲上了他的嘴唇。孙老栓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松开了秀云的手腕,慢慢搂住了她的腰。秀云的嘴唇冰凉,带着一点咸涩的苦味。不是她嘴里的味道,是灵堂里的空气浸透了的味道。 秀云的手摸到他的裤带,解开了,把那根已经半硬的东西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掌温热,跟嘴唇的冰凉判若两人。她轻轻捋着,从根部到顶端,又从顶端滑回来,手指头圈着那根逐渐涨大的肉棒慢慢套弄。孙老栓的呼吸粗了,他也伸手去解秀云的孝服。素白的粗布从她肩上滑下去,堆在地上像一堆雪。孝服里面还是那件月白色的贴身褂子,跟几年前一模一样。他把褂子的盘扣一颗一颗解开,露出她瘦削的肩膀和那对微微下垂的奶子。她老了,皮肤松了,乳头上那两粒暗红色的凸起在烛火里轻轻发颤。可在他手底下,她的身体还是烫的。 他把秀云抱起来放在供桌边上。供桌晃了一下,烛火跳了跳,香炉里的香灰轻轻震了震。秀云两条腿分开了,素白的孝裤褪到膝盖,露出两条瘦长的大腿,大腿内侧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扶着自己那根硬得发疼的肉棒,龟头胀得发紫发亮,对准了那道湿淋淋的肉缝,慢慢推了进去。 秀云仰起脖子,对着屋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那声叹息里有疼痛,有解脱,有失去丈夫的苦,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被填满的慰藉。她里面又热又紧,裹着他不住地收缩,每收缩一下他就抖一下。他开始动了,动得不快,每一下都稳稳的,像是把攒了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最该用的地方。秀云双手撑在供桌边沿,指节攥得发白,那对奶子随着他的撞击前后轻轻晃着。供桌上的香烛随着他们的节奏轻轻晃动,光影在墙壁上摇摇摆摆的,把他俩的影子投在挂满药屉的墙上,一上一下地起伏。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了麻三的遗像。照片上麻三还是那样淡淡地笑着,笑得温和,笑得安然,像是在说:你们好好的,我看着呢。秀云看着那笑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憋了三天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没有擦,就让眼泪在脸上淌着,淌到了下巴上,滴在自己裸露的胸口上。孙老栓从后面抱住她,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后颈的头发里。他的动作开始加快了,每一下都又深又重,胯骨撞在她屁股上发出啪啪的脆响,撞得供桌咯吱咯吱地响。秀云也不压抑自己的声音了,她咬着嘴唇漏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每一声都拖着水音。 “老栓哥——你快点——别停——”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手指头攥着供桌边沿,指节发白。孙老栓一只手从她腰上移开,探到她腿间,手指头按在她上面那颗凸起的阴蒂上,配合着抽送的节奏快速揉按。秀云浑身像过电了一样猛地一抖,里面狠狠绞了他一下,他闷哼了一声,加快了腰上的动作。她的呻吟越来越高越来越碎,从断断续续的哼声变成了放开了的浪叫——那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老栓哥——到了——我要到了——”她猛地仰起脖子,整个人弓了起来,穴里狠狠地绞了好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顺着他的肉棒往下淌。她泄了。孙老栓又连顶了七八下,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然后闷闷地吼了一声,一股滚烫的浓精全部灌了进去,灌满了她深处。 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秀云趴在供桌边上,孙老栓伏在她背上,两个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气。烛火还在跳,把他们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麻三的遗像上,投在那张温和的笑脸上。 过了很久,孙老栓直起身来。他把秀云从供桌上扶下来,帮她把堆在地上的孝服捡起来披在肩上,又帮她把孝裤系好。秀云站在那里,任他摆布,像一个被抽空了力气的布娃娃。然后秀云也伸手整了整孙老栓的衣领,她的手指头还在微微地抖,但动作很稳,一下一下地,把他领口上沾的一根头发拈掉了。 孙老栓握住秀云的手,转过身面对麻三的遗像,抬起头来。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全大夫,你欠我的,当年在帘子后面,你还了。秀云替你,还得干干净净。你不欠我什么了。可我欠你的——你治好了我的腿,你把念慈嫁给了念全,你把秀云交给了我。这些我都还不清。还不清的,我也不还了。往后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秀云我来照顾,念慈我来照顾,念全和孩子我都照顾。你放心吧。” 秀云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麻三的遗像。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脸上的泪痕亮晶晶的。她冲着遗像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到药柜前面,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把那只旧药箱拿了出来。她把药箱搁在供桌上,打开。里面还是那套银针、半瓶药油、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旧信。她把信展开,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但最后那五个字还在——“你们好好过。”秀云把信放在烛火上点着了。 纸张在火焰里卷起来,从边缘开始变黑变红,然后化作一片一片的灰烬,轻轻地飘落在供桌上。灰烬落在了香炉里,落在了麻三的遗像前面。秀云看着最后一片纸灰落定,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遗像上的人说悄悄话。 “知道了。” 孙老栓搂住秀云的肩膀,也看着麻三的遗像。照片上那个清瘦的男人还是那样淡淡地笑着,在烛火里一明一暗地闪着光。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放手,有把什么都看透了以后的安静。像是在说:行,就这样吧,往后你们好好的。夜色深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腰,偶尔有一小坨雪从枝头滑下来,噗地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白雾。 第九章:两家人互相扶持,三人行其乐无穷 秀云靠在孙老栓肩头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灵堂里烛火跳了跳,麻三的遗像在供桌上静静地挂着,那张温和的笑脸在一明一暗的光里像是在看着他们。孙老栓没睡,他睁着眼看着那张遗像,看着供桌上那一小撮纸灰——那是秀云烧的,麻三当年写给孙老栓的信,压在药箱底下二十多年,今晚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窗外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棉布。 鸡叫头遍的时候,秀云醒了。她从孙老栓肩上抬起头,伸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花白的头发从孝布里漏出来,像一蓬被霜打过的枯草。她站起来,孝服的衣角蹭过孙老栓的膝盖,走到灶房里去烧水。孙老栓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地响,听见水瓢舀水的声音,听见秀云轻轻哼起了那首他听了几十年的小调——调子软软的,慢悠悠的,是这一带媳妇们口口相传的老调,词早就忘了,只剩一个调子,像河里的水草被水流推着一下一下地晃。桂兰也会哼这个调子。她们两个女人,隔着一道山梁,哼的是同一首歌。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看见秀云正弯着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她的孝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截瘦瘦的胳膊,胳膊上有一块烫伤的旧疤——那是多年前熬药时被药锅烫的,麻三给她抹了药油,说不会留疤,可疤还是留下了,像一枚月亮形的印章盖在皮肤上。 “你歇会儿,”孙老栓说,“我来烧。” 秀云没回头。“不用。你回屋躺一躺,等会儿还得赶车回去。” 孙老栓没动。他倚着门框看着秀云烧水,看了很久。水烧开了,白汽从锅盖缝里突突地往外冒,把灶房罩得蒙蒙的。秀云站起来往锅里下了两把米,拿勺子搅了搅,又从坛子里夹了一碟咸菜。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利索,跟平常一模一样,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好像墙上还挂着麻三的遗像只是一个摆设,好像她不是一个刚守了一夜灵的新寡妇。 粥煮好了,两个人坐在灶房里喝粥。条凳很赞哦一低,坐着不太稳当,孙老栓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秀云把自己的碗搁下,拿勺子给他搅了搅,搅凉了些,又推回他面前。这个动作她做了大半辈子——给麻三搅粥,给药童搅粥,现在给孙老栓搅粥。她的手指头瘦长,指关节因为常年抓药磨出了茧子,搅粥的时候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地响。 “老栓哥,”秀云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慢声细气的,“等会儿你回去,把念慈和孩子接来吧。” 孙老栓抬起头看着她。 “念慈还没出月子,照理不该出门,”秀云拿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搁在粥碗边上,“可老全走了,她这个当闺女的,怎么也得来上一炷香。我去接不合适,我得守着灵。你去接。驴车上多铺两床褥子,把孩子裹严实了,路上慢慢走,不碍事。” 孙老栓点了点头。“行。” 他喝完粥,把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去院子里套驴车。驴是老驴了,打了两个响鼻,蹄子在雪地上刨了刨。孙老栓把两床旧褥子铺在车斗里,又塞了一床棉被。他把毡帽往下拉了拉,坐上驴车,扬了扬缰绳。驴车慢悠悠地驶出临河镇,拐上了积雪覆盖的土路。 回到家的时候,桂兰正抱着孩子在堂屋里来回踱步。孩子刚吃饱了奶,半闭着眼,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做什么甜梦。桂兰看见孙老栓推门进来,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站起来问:“那边……都办妥了?” “办妥了。”孙老栓把毡帽摘下来搁在桌上,“全大夫入土了。” 桂兰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家伙睡得很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桂兰伸出手指头碰了碰他的小拳头,他本能地攥住了,攥得还挺有劲。 “念慈呢?”孙老栓问。 “在东厢房里躺着呢。”桂兰把孩子换了个胳膊抱着,“哭了半宿,天快亮才睡着。你小点声。” 孙老栓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他看着桂兰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哄娃的调子。桂兰哼的调子跟秀云哼的是同一首。孙老栓听着这调子,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他伸手去端桌上的茶壶想倒杯茶,桂兰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凉的。灶房里有热的,自己去倒。” 孙老栓讪讪地站起来去灶房倒了碗热水,端回来坐在桂兰旁边喝。桂兰看了他一眼,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秀云咋样?” “还行。”孙老栓吹了吹碗里的热水,“忙里忙外的,没见她掉眼泪。就是昨晚上——”他顿了一下,“昨晚上一个人哭了一场。” 桂兰嗯了一声,没追问。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说:“不掉眼泪的人,哭起来才最要命。” 孙老栓把热水喝完,碗搁在桌上。桂兰说:“你歇会儿,等念慈醒了我叫她。吃了晌午饭再走,驴也得喂点草料。” 孙老栓说不累。桂兰说你嘴唇都冻紫了还不累,去灶膛口坐着暖暖。孙老栓就乖乖地站起来,去灶房坐在灶膛口的小板凳上。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灭,红彤彤地亮着,热浪一阵一阵地扑在他脸上。他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居然睡着了。 他是被念慈的声音吵醒的。念慈已经起来了,穿戴整齐,坐在堂屋里喝粥,脸上虽然还有倦色,但精神好了不少。她看见孙老栓从灶房里出来,叫了一声“爹”,又低下头去喝粥。桂兰在屋里收拾襁褓,嘴里念叨着尿布带够没、小褥子包好没。念全站在院子里套驴车,把褥子铺了又铺,棉被掖了又掖,弄得驴都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出发的时候,桂兰把孩子递到念慈怀里,又把一包东西搁在驴车上——是给秀云带的一点鸡蛋和红糖。桂兰站在院门口,拿手帕子擦着眼角,嘴上却说“哭啥,又不是不回来了”。念慈抱着孩子坐在车斗里,用棉被把自己和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张脸,一大一小。念全坐在车辕上赶车,孙老栓坐在他旁边。驴车沿着土路慢悠悠地走着,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地响。 到了临河镇,日头已经偏西了。医馆门口的槐树上也挂了一条白布,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秀云在门口等着,看见驴车过来,紧走了两步迎上去。念慈抱着孩子下了车,站在医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全氏正骨”的匾——匾还在,只是挂上了白布。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秀云接过念慈怀里的孩子,轻轻拍了拍襁褓。“进来吧,”她说,“给你爹上炷香。” 念慈跟着秀云进了堂屋。麻三的遗像挂在正中的墙上,还是那张温和的笑脸。供桌上的香烛换过了新的,铜香炉里的香灰还是热的。念慈抱着孩子站在遗像前面,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她把孩子交给站在旁边的秀云,然后点着三支香,跪下去拜了三拜,跪了很久,肩膀轻轻地耸着。 秀云把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孩子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脸,睡得正沉。秀云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她别过脸去,把孩子抱到了麻三的遗像前面,轻轻说了一句:“老全,你看看你外孙。”她的声音平平的,可是嘴角在抖。 孙老栓和念全站在门口,都没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念慈轻轻的抽泣声和供桌上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晚上,秀云把念慈安顿在她从前的闺房里,孩子也抱了进去。念全在诊室里支了张木板床。孙老栓住在另一间偏房里,这是秀云安排的——念全他们两口子来,总不好让外人看见公公和岳母睡在一间屋里。孙老栓理解,什么也没说,抱着被褥去偏房铺好了床。 半夜里,孙老栓起夜,从茅房回来的时候经过秀云的卧房门口。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他站了片刻,正要走开,门从里面轻轻拉开了。秀云站在门里,孝服已经脱了,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白布褂子,头发披散在肩上。她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孙老栓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两头——都关着门,黑漆漆的。他抬脚迈了进去,回手轻轻掩上了门。秀云把油灯的火苗拨暗了些,然后开始解自己褂子的盘扣。她的手指头还是那样稳当,跟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站在他面前,把靛蓝布的棉袄一颗一颗解开,把月白色的贴身褂子叠好搁在椅背上。白布褂子滑到地上,露出她瘦削的身子。她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肩胛骨的轮廓凸着,锁骨下面是一小片微微起伏的阴影。那对奶子不大,但形状好看,乳头是暗红色的,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挺着。她走到孙老栓面前,去解他的裤带。 孙老栓握住她的手,轻轻叫了一声:“秀云。” “嗯。” “你还有我呢。” 秀云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下头,继续解他的裤带。解开了,把他那根半硬的肉棒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头凉凉的,圈着它轻轻捋了捋,从根部捋到顶端,又从顶端滑回来。它在她掌心里迅速膨胀,青筋暴起,龟头胀得发紫发亮。她把他推到床边,让他坐在床沿上,然后跨到他身上,扶着他那根涨硬的肉棒,对准了自己湿淋淋的穴口,慢慢坐了下去。她仰起脖子,嘴里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叹息——不是呻吟,是一种沉沉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慰藉,是被掏空了太久忽然被填满的叹息。 她开始晃,晃得很慢,每一下都坐到底,让他整根吞进去又退出来。她的奶子随着腰上的动作轻轻晃着,他把手从她腰上移上去,握住其中一只,手指头陷进那坨软肉里,拇指绕着她那粒暗红色的乳头慢慢打圈。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里面又湿又热,裹着他不住地收缩,每收缩一下他就轻轻抖一下。 孙老栓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背,把她搂紧了。他能感觉到她的身子在抖,不是那种痉挛的抖,而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终于放开的微颤。他把脸埋在她胸口,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的,震着他的嘴唇。她的皮肤上有药草的味道——当归、甘草、茯苓,是医馆里常年熏出来的味道,跟桂兰身上的灶灰味不一样,跟任何人都不同。 “老栓哥,”秀云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叫你别走了。” 孙老栓没听清。“啥?” “我叫你别走。”秀云把他的脸从自己胸口捧起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珠子里映着油灯的火苗,亮晶晶的,“老全走了。念慈有了自己的家。我一个守着这间空医馆,守着这一屋子药柜,守着那张空床——我守了半辈子,不想再守了。你留下来。桂兰那边,我去跟她说。咱四个人——你、我、桂兰、老全——咱四个人绕了半辈子,绕成了一家人。一家人不兴分两个家。” 孙老栓愣住了,手指头还停在她腰侧,半晌没说出话来。他想了桂兰,想了念全,想了念慈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想了麻三遗像上那个温和的笑,又想起了那个傍晚,麻三靠在床头,叫他“孙老哥”,说“你当着我的面再做一次”。那时候秀云也是这么跨在他身上,也是这么晃着腰,也是在麻三的目光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替她男人还债。现在麻三走了,债还清了,可她还是要他留下来。 他从秀云的身体里退出来,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然后去拿自己的衣裤。他穿得很快,裤带打了死结扯了好几下才扯开又系上。秀云躺在床上看着他的动作,没拦,也没说话,脸上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我得回村一趟,”孙老栓把褂子扣子系好,转过头看着秀云,声音沙哑但稳当得很,“我得跟桂兰说清楚。这事不能瞒着。她要是点头,我就搬过来。她要是摇头——我再想别的法子。但我得亲口跟她说。” 秀云坐起来,把滑到腰间的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身子,然后伸手把油灯的火苗拨亮了些。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翘了翘。 “行,”她说,“你去说。桂兰嫂子要是骂你,你别还嘴。她要是不答应——”秀云低下头,把被角掖了掖,“那就算了。我不怨她。” 孙老栓披上棉袄,系好了扣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秀云一眼。秀云坐在床上,披散着花白的头发,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眉眼间还是那股子沉静劲儿。他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孙老栓赶着驴车回村。驴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蹄印,十几里路他赶得比平时快,老驴跑出了一身汗。到家的时候,桂兰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驴车进了院门,愣了一下。 “咋又回来了?念慈呢?” “在临河镇。”孙老栓把驴拴好,拍了拍身上的雪,“桂兰,我跟你说个事。” 桂兰看着他,把手里的鸡食瓢搁在鸡窝顶上,拍了拍手上的碎糠。“进屋说。” 两个人进了堂屋,面对面坐在桌边。孙老栓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裤腿,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桂兰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头已经有了几分底。她给他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说吧。” 孙老栓把茶端起来又搁下,端起来又搁下,最后开口了:“桂兰,秀云让我搬过去住。” 桂兰的手停在了茶壶把上,随即又继续往自己杯里倒茶。她倒满了茶,把壶搁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为啥。” “她说医馆太冷清,她一个守着空房子睡不着觉。她说咱四个人绕了半辈子绕成了一家人,一家人不兴分两个家。”孙老栓把秀云的话一字不改地学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桂兰端着茶杯,没说话,慢慢地又抿了一口茶。 孙老栓心虚地看着她。“桂兰,我跟秀云——” “行了。”桂兰把茶杯搁在桌上,抬起眼看着他。她的眼珠子清亮亮的,脸上看不出是怒还是别的什么。“你跟她睡了吧。”桂兰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老栓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脖根。“桂兰,我——” “你不用解释。”桂兰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当年那档子事以后,你问我心里头怎么想的。我说我心里头像刀割一样。可是后来我想,你要是跟秀云在一起,我心里头反倒不那么难受了。因为秀云是个好人。那年她替全大夫来还债,后来又让念慈嫁过来——她从来不是坏人。她是好女人,被咱们这些陈年旧事卷进来的好女人。她守了半年空房,守着那间医馆,守着那张遗像,不容易。你要是能让她日子过得暖和点——我不拦你。” 孙老栓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酸。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 “桂兰——” “可是我也不能一个人留在这儿。”桂兰把他的手松开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念全过了年又得回省城工地,念慈得跟着去,孩子也得带在身边。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一个院子,日头从东墙照到西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秀云说一家人不兴分两个家,这话对。可是家不能分成两半,分了就散了。你去临河镇,我咋办?” 桂兰转过身来,眼里也有了水光。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笑了笑。“这样吧,”她说,“你搬过去。我也搬过去。秀云那边有空房间不?” 孙老栓愣了。他原以为桂兰会骂他,会哭,会闹,会说他老不要脸。可他没有想到她会说“我也搬过去”。他呆呆地看着桂兰,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桂兰看着他这副表情,笑了。那笑容很轻,可是眼角的褶子全叠了起来,是真的在笑。“你当我不知道你跟秀云的事?你当我不知道念慈她——算了,不说了。我就知道有一天你会来跟我说这事。我早就想好了。”她重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咱家里这摊子事,别人要是知道了,还以为是说书先生编的。可是咱们自己知道,这里面没有坏人。只有一堆被日子揉来揉去、揉成了一团的人。既然揉成了一团,就别硬扯开。扯开了疼,不如就团在一起过。” 孙老栓站起来,绕过桌子,把桂兰从椅子上拉起来,箍进怀里。他的胳膊箍得很紧,桂兰被箍得喘不过气来,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你松开,我腰都快断了!”孙老栓没松,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压抑了很久的低吟。桂兰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裳被什么东西打湿了,是热。 她愣了片刻,然后把手从他背上抬起来,抱住了他的头。他的头发花白了,硬硬的扎手,她像摸小狗一样一下一下地顺着。 “行了行了,”她说,嗓子也有些哑了,“一把年纪了还哭,让人看见不笑话。” 第二天,孙老栓和桂兰开始收拾东西。桂兰把灶房里该带的坛坛罐罐装了两竹篮,把鸡窝里的几只老母鸡送给了隔壁邻居,只留了两只下蛋勤的,说带到镇上医馆后院养。她把堂屋里那张八仙桌擦了又擦,说这桌子是孙老栓他爹留下的,不能丢,得搬到驴车上去。孙老栓去后院把驴车重新套好,把那两床旧褥子铺上,又把麻三当年留下的那只旧药箱从柜子里翻出来,搁在车斗最稳当的位置。桂兰在东厢房里收拾念慈和念全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拿包袱皮裹好。她又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叠好放进包袱里。孙老栓看见了说,那件太旧了,到了镇上给你做件新的。桂兰说不要,这件穿着最舒服。 第三天一早,孙老栓把院门上锁。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他住了大半辈子,院墙上还留着他当年扶着走路的痕迹,墙根底下的枣树是他亲手栽的,如今已经高过了屋檐。廊檐下那条凳还在,上面放着一只磕掉了漆的旧药箱——那是麻三头一回来的时候搁上去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院门的钥匙揣进兜里,扶着桂兰坐上驴车,自己坐上车辕,扬了扬缰绳。 老驴迈开蹄子,驴车咯吱咯吱地碾过村口的大柳树,拐上了通往临河镇的土路。桂兰坐在车斗里,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村子里炊烟四起,谁家的狗在叫,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哭。她把头转回来,伸手握住了孙老栓搭在车辕上的那只手。 到了临河镇,天已经晌午了。秀云在医馆门口等着,看见驴车从巷子口拐进来,愣了一下——她看见桂兰也坐在车上。她很快回过神,迎上去接过了桂兰手里的包袱。 “嫂子。”秀云叫了一声。 桂兰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看着秀云笑了笑。“秀云妹子,我来跟你做个伴。你不会嫌我吵吧。” 秀云低下头,把包袱往怀里抱了抱,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只说了一句:“不嫌。进来吧。” 两个女人并肩走进了医馆的大门。孙老栓牵着驴去后院拴,一边拴一边嘟囔着驴棚太小得扩一扩,又说后院有块空地正好可以养那两只老母鸡。 念慈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看见桂兰,又看见秀云,再看看正在后院拍着驴屁股的孙老栓,忽然就笑了。那笑里有释然,有说不清的酸甜苦辣,也有一点点想哭的意思。她低下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口,轻声说了一句:“全生,你看看你这一大家子人。” 开春的时候,医馆重新开业了。秀云在麻三的医书里翻出来一堆方子,他这些年给人正骨接骨的方子,每张方子都写得工工整整,后面还用小字注着加减变方。秀云把方子整理出来,请镇上的刻字匠刻了一块新匾——全氏正骨,四个大字,黑底金字,比原来那块更亮堂。开业那天,秀云站在匾下面,把孙老栓、桂兰、念慈都叫了出来,四个人并排站在医馆门口。镇上的人路过都说,全大夫走了,这家医馆倒更热闹了。 秀云负责抓药,桂兰帮着熬药、打扫、给病人端茶倒水。孙老栓不会医术,但他有力气,帮着搬药材、劈柴、打扫院子,还在医馆后面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了黄瓜和豆角。念慈带着孩子回了省城,跟念全住在工地的家属房里,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念全在工地上干得不错,包工头提了他当组长。念慈在省城也找了份事,在一家药店里帮忙抓药,手艺是她爹教的,老板夸她识药准、手法利索。 全生周岁的时候,念慈抱着他回了临河镇。孩子已经会笑了,一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酒窝,跟念慈一模一样,可是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的那个弧度,又像念全,也像孙老栓,也像麻三——反正都是这一家子的血脉,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天中午,秀云做了一大桌子菜,桂兰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面皮擀得又薄又筋道。孙老栓把藏在床底下的一坛老酒开了,说今天高兴,都得喝。桂兰说你还喝,上回喝多了在院子里唱戏把邻居都吵醒了。孙老栓说我就唱了两句,桂兰说唱两句也是唱,你那嗓子跟驴叫似的。秀云在旁边抿着嘴笑。念慈抱着全生坐在桌边,给孩子喂了一口饺子馅,孩子吧唧吧唧地嚼着,吃得满脸都是油。 吃完了饭,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喝茶。孙老栓抱着全生在膝盖上颠着玩,孩子被他颠得咯咯地笑,小手在他脸上拍来拍去。桂兰在旁边说你别颠了刚吃的饭一会儿全吐出来。秀云端着茶杯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屋子人——桂兰在数落孙老栓,孙老栓嘿嘿地笑着继续颠,念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爹和她公公两个人为了一个孩子争来争去。 她的目光落到了墙上的麻三的遗像。照片上那个清瘦的男人还是那样淡淡地笑着,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说:你们好好的,我看着呢。 秀云冲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后院去看那两只老母鸡下没下蛋。后院那块菜地里,黄瓜藤已经爬上了架子,开了几朵黄黄的小花,豆角也结了荚,嫩绿嫩绿的,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母鸡在墙角刨食,咕咕咕地叫。远处传来孙老栓逗孩子的笑声和桂兰骂他别颠了的声音,还有念慈在旁边拉偏架的说话声。 桂兰和孙老栓搬进医馆后院的时候,秀云把最大的一间卧房腾出来给了他们。那间房原来是放药材的,窗户朝南,日头从早照到晚。桂兰说太大了,秀云说大点好,你们两口子住惯了村里的堂屋,小了憋屈。桂兰就没再推。三间卧房挨在一起,秀云住中间那间,桂兰和孙老栓住东头那间,西头那间空着,留给念慈和念全回来的时候住。 头几天桂兰还有些不自在。毕竟是在别人家里,虽说秀云说了八百遍“这也是你家”,可她每天早上起来还是轻手轻脚的,怕吵着秀云。倒是孙老栓,没几天就跟在自家似的,光着膀子在后院劈柴,劈完了扯着嗓子喊“秀云,柴搁哪儿?”秀云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说搁柴房,他就扛着柴进去了,跟扛了半辈子似的。 到了夜里,桂兰和孙老栓躺在东头那间屋里。床是秀云新铺的,褥子厚实,被子软和,躺上去像被一双手托着。桂兰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秀云房里安安静静的,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那安静不是没人住的那种空,是有人在、但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的那种静,像一只猫把自己盘在炕角,不占地方,不出声响。 “你说她一个人睡那儿,心里头想啥?”桂兰小声问。 孙老栓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腰上,手指头轻轻摩挲着。那手指头粗糙,像砂纸划过粗布,一下一下的,带着他这辈子改不了的笨拙。 “老栓。” “嗯。” “你要是想去陪她,我不拦你。” 孙老栓的手停住了。黑暗里他的呼吸沉了一下。“桂兰——” “我不是试探你。”桂兰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我是说真的。咱们三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你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你是咱三个人的。我不吃这个醋。” 孙老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桂兰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里有皂角的味道,还有白天在灶房里烧火沾上的烟火气。“今晚陪你。”他说。桂兰没再说什么,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了眼。 过了几天,是个下雨的晚上。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敲着瓦片,声音密密实实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桂兰和秀云在灶房里烧了热水,三个人轮流洗了澡。桂兰洗完了出来,穿着贴身的褂子,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坐在床沿上拿干布巾擦头发。孙老栓坐在她旁边,拿了一把梳子帮她梳。他的手笨,梳了好几回都扯着她头发,桂兰嘶嘶地吸着气,回头在他手上拍了一下。 “你轻点。” “我轻了。” “轻了还扯?” 孙老栓就不敢动了,把梳子递给桂兰让她自己梳。桂兰白了他一眼,接过梳子自己梳了几下,然后忽然笑了,说你还不如秀云手巧。孙老栓说那你让秀云来给你梳。桂兰说我明天就去叫秀云给我梳,你学着点。 正说着,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桂兰和孙老栓同时抬头。门外是秀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嫂子,你们睡了没?” 桂兰看了孙老栓一眼,放下梳子站起来去开门。秀云站在门外,已经换了睡觉的衣裳——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褂子,洗得软软的贴在身上,头发也散着,花白的一大把披在肩上。她手里端着一壶热茶,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只是耳根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像刚被灶火烤过。 “我怕你们冷,烧了壶姜茶。”秀云把茶壶递过来。 桂兰接过茶壶搁在桌上,看了秀云一眼。秀云站在门口没进来,好像不知道自己的脚该往哪儿搁。桂兰忽然伸手拉住了秀云的手腕,把她拉进了屋里。“进来坐坐,”桂兰说,声音平平的,“正好老栓笨手笨脚的不会梳头,你来给我梳。” 秀云被桂兰拉到床沿上坐下,手里被塞了一把梳子。桂兰背对着她坐在地上的一张小凳子上,把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脑后。秀云拿着梳子,手指头轻轻拢起桂兰的头发,从发根梳到发尾。她的动作很轻,比孙老栓轻了不知多少倍,梳齿划过头发丝,沙沙地响,像春天的风扫过麦穗。桂兰闭着眼,微微仰着头,嘴里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孙老栓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两个女人。桂兰坐在地上,头微微后仰,脖颈的曲线在油灯光里泛着柔柔的光。秀云坐在床上低着头,手指头穿过桂兰湿漉漉的头发,动作专注而温柔,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大半辈子的事。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的,油灯的火苗轻轻跳着,把两个女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很赞哦高一低,叠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吹到一块儿的树。 秀云梳完了,把桂兰的头发拢到脑后,拿手指头当梳子又顺了一遍。她的手指头从桂兰的发根滑到发尾,然后停在了桂兰的肩头上。桂兰的肩膀很瘦,但还结实,皮肤下面能摸到细长的肌肉。秀云的手指头在桂兰肩头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捏了一下。 桂兰睁开眼。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抬起来,覆在了秀云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桂兰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秀云。两个女人四目相对,一个的眼珠子是黑的,一个的眼珠子是褐的,都在微微地发着光。桂兰伸出手把秀云鬓角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上了秀云的嘴唇。 秀云轻轻吸了一口气,但没有躲。她的嘴唇很软,带着姜茶的辣味。桂兰的嘴唇厚一些,带着灶膛里的烟火气。两个女人的嘴唇贴在一起,没有动,就是贴着,像在试对方的温度。然后桂兰的舌尖轻轻探出来,舔了一下秀云的下唇。秀云闷闷地哼了一声,嘴张开了,两个人的舌尖碰到一起,缠住了。这个吻很轻,很慢,没有男人那种急躁的侵略性,只有柔软的、湿润的、试探性的触碰。秀云的手指头攥着梳子,攥得骨节发白,梳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桂兰松了嘴,回头看了孙老栓一眼。孙老栓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板,指节也攥得发白。他的呼吸粗重,裤裆里那根肉棒已经把裤子顶起了一个显眼的帐篷,龟头从裤腰里探出来,蹭在粗布上。桂兰看着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亲秀云。这回她亲得深了些,舌头探进秀云嘴里搅着,一只手从秀云的肩头滑到腰侧,隔着薄薄的藕荷色褂子,能感觉到秀云腰上的皮肤温热柔软。 秀云的手也抬起来了。她的手从桂兰的肩头滑到后背,手指头贴着桂兰的脊梁沟往下走,摸到了桂兰贴身的褂子边沿,然后从褂子下面探进去,直接贴上了桂兰的后腰。桂兰的皮肤烫手,被她的手指头一碰,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两个女人同时闷哼了一声。 桂兰开始解秀云的褂子扣子。秀云的褂子是旧式的盘扣,一颗一颗的,桂兰的手指头粗,解得慢,但她不急,低着头一颗一颗地解,像是在拆一件等了很久的礼物。秀云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桂兰的手指头在自己胸口上移动,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一颗扣子解开了,藕荷色的褂子从秀云肩上滑下来,堆在腰间。秀云的上半身赤裸了,她的身子瘦削,锁骨凸着,两团奶子不大,微微下垂,乳头是深褐色的,在微凉的空气里微微发颤。皮肤白得泛着淡淡的青,像是细瓷碗上的釉色。桂兰低下头,嘴唇贴上了秀云的锁骨,从锁骨亲到胸口,从胸口亲到乳沟。秀云仰起脖子,喉咙底溢出一声软软的闷哼,手指头插进了桂兰湿漉漉的头发里。 孙老栓在床沿上坐着,一动不动。他看着桂兰的嘴唇一寸一寸地往下走,看着秀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看着两个女人的身体在油灯光里缠在一起。白的皮肤,黑的头发,分不清谁是谁的。他裤裆里的那根肉棒涨得发疼,龟头胀得发紫发亮,顶端渗出黏糊糊的前液,可他不敢动,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场不该看的戏,可他的眼睛就是挪不开。 桂兰把秀云的褂子完全脱下来,然后把秀云推倒在床上。秀云仰面躺着,花白的头发散了一枕头,胸口一起一伏的。桂兰伏在她身上,继续亲她的小腹。秀云的小腹上有妊娠纹,银丝般的细纹从肚脐蜿蜒而下,桂兰的嘴唇沿着那些纹路一路往下亲,亲到裤腰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秀云一眼。秀云也在看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嘴唇翕动着,轻轻点了一下头。 桂兰把秀云的裤子褪了。秀云的两条腿露出来,瘦长,白净,大腿内侧的皮肤细嫩,膝盖上有几道浅浅的褶皱。她下意识地想把腿并拢,桂兰轻轻按住了她的膝盖,把她的腿分开了。秀云的腿间是一片花白的卷曲的毛发,中间那道肉缝紧紧闭着,吐出一小截粉红色的嫩肉,亮晶晶的,已经湿了,黏黏的淫水沾湿了那片毛发,在油灯光里泛着亮晶晶的光。 桂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秀云的两腿之间。 秀云猛地仰起脖子,嘴里发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呻吟。她的手攥住了桂兰的头发,攥得紧紧的,又赶紧松开了怕扯疼她,手指头无处可放,最后攥住了身下的被褥,骨节攥得发白。桂兰的舌头灵巧,舌尖裹着秀云上面那颗凸起的阴蒂,轻轻一舔,又绕着它打了两个圈。秀云的腰一下子就拱起来了,嘴里漏出一声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桂兰的头。桂兰的舌头继续往下走,沿着那道肉缝从头舔到尾,把那些湿淋淋的淫水都舔干净了,然后舌尖探进了那个正在不住收缩的穴口。秀云的里面又热又紧,肉壁裹着桂兰的舌尖一下一下地吮。桂兰的舌头搅着,每搅一下秀云就闷哼一声,腰往上挺一下。 孙老栓终于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床沿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管。他走到桂兰身后,两只手从后面搂住了桂兰的腰。桂兰正趴在秀云两腿之间,腰身弯成一道弧线,屁股翘着。孙老栓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臀,隔着薄薄的裤子揉了两把,然后一把把她的裤子褪到了膝盖。桂兰的屁股露出来,浑圆的,结实的,在油灯下泛着麦色的光。她的腿间也已经湿得一塌糊涂,淫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滴在床沿上。孙老栓扶着自己那根涨得发紫的肉棒,龟头顶在她那道湿淋淋的肉缝上蹭了两下,然后猛地整根捅了进去。 桂兰闷哼了一声,嘴还埋在秀云腿间,那声闷哼就闷在了秀云的穴口上,震得秀云也跟着哼了一声。孙老栓开始动,每一下都又深又猛,撞得桂兰整个身子往前一耸一耸的,她的嘴也跟着往前一耸一耸的,舌头在秀云里面进进出出。秀云被她舔得浑身发抖,又被孙老栓撞桂兰的力道隔着桂兰的身体传过来,三个人连成了一条线,一个撞一个,一个舔一个,谁也没落下。 秀云先到了。她猛地弓起身子,两条腿夹着桂兰的头,手指头攥着被褥,嘴里发出一声又尖又长的呻吟,穴里狠狠地绞了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打湿了桂兰的下巴。桂兰把那股淫水舔干净了,抬起脸来,嘴唇上还挂着亮晶晶的黏液。她回头看了孙老栓一眼,眼睛湿漉漉的,脸红到了胸口。 孙老栓把她从秀云身上拉起来,翻了个身让她躺在秀云旁边,把她的腿推高架在自己肩上,继续顶。桂兰的声音放开了,不像平时那样压着嗓子,而是放开了叫,每一声都拖着颤颤的尾音,“老栓……老栓……到了到了……”孙老栓加快了速度,一只手按着她的胯骨,另一只手伸到旁边摸到了秀云的腿。秀云正瘫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到他的手摸上来,身子轻轻抖了一下。孙老栓的手指头探进秀云湿淋淋的腿间,就着她刚泄出来的那滩淫水,两根手指并拢插了进去。秀云闷哼了一声,刚泄完的身体敏感得很,被他的手指头一插又抖了起来。孙老栓的手指头在秀云里面搅着,肉棒在桂兰里面撞着,两根东西隔着两个女人的骨盆,同时进进出出。桂兰和秀云同时叫出声来很赞哦个高一个低,一个粗一个细,在雨夜里缠成了一股绳。 桂兰狠狠地绞了几下,一股热乎乎的淫水涌出来,打湿了孙老栓的小腹。孙老栓连顶了几下也到了,闷闷地吼了一声,拔出来射在了桂兰的小腹上,一注接一注,从肚脐射到奶子上。他瘫坐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桂兰也瘫了,两条腿从孙老栓肩上滑下来,软塌塌地摊在床上。秀云侧过身,把脸埋在桂兰的肩窝里,两个人并排躺着,头发全散了,花白的和花白的搅在一起,分不清谁的头发是谁的。孙老栓喘匀了气,低头看了看床上的两个女人。桂兰正拿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秀云的头发,秀云闭着眼,脸上还挂着一片潮红,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孙老栓拉过被子把三个人都盖住了,然后躺下来,从后面搂住了秀云。桂兰从前面搂着秀云,两个女人面对面贴着,胸口贴着胸口,心跳隔着两层皮肤交叠在一起。 被子里又闷又热,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手脚都缠在一起。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瓦片。 桂兰闷闷地开口了。“往后这就是咱家了,”她说,“一家人,不兴分三个被窝。” 秀云睁开了眼,看了桂兰一眼,又扭过头看了身后的孙老栓一眼,然后把脸重新埋进桂兰的肩窝里。 “嗯。”她说。声音闷闷的,可是带着一点笑意。 从那以后,三个人就住成了一家。白天秀云在医馆里抓药,桂兰在灶房里熬药做饭,孙老栓在后院劈柴种菜。到了晚上,三个人有时候各睡各的,有时候挤在一张床上,有时候桂兰和秀云一起睡,有时候秀云和孙老栓一起睡,有时候桂兰和孙老栓一起睡。没有什么固定的规矩,谁想了就去敲谁的门,谁也不吃谁的醋。村里人偶尔来串门,看见三个老人坐在院子里喝茶择菜,也觉得没什么奇怪——一个寡妇,一对老夫妻,凑在一起过日子罢了,谁也没往别处想。 年底的时候,念慈抱着孩子回来了。她已经听说了秀云和孙老栓的事,是桂兰写信告诉她的。桂兰不识字,信是让村里的代笔先生写的,写得很直白:你秀云姨跟你公公在一起了,我也搬过去了,三个人过得挺好。念慈拿着那封信看了三遍,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最后把信叠好塞进抽屉里,什么都没说。她心里头五味杂陈。她觉得她妈不该这样,她爹走了才多久,怎么就——可她又觉得她妈也没什么错。她妈守了半年空房,每天对着她爹的遗像说话,半夜里一个人蜷在被窝里发抖。她才五十多岁,身子还硬朗,难道真要守一辈子活寡?桂兰信上说得对:一家人不兴分两个家,分了就散了。可她心里头还是有一根刺。那根刺不是恨,也不是怨,是一种说不清的别扭。就像一件新衣裳,看着合身,穿着也暖,可就是总想伸手去扯一扯领口。 那根刺里头还夹着她自己的事。她想起那头驴车,那片杨树林,月光下那根粗长滚烫的东西。她的脸一阵一阵地烧。她有什么资格去说她妈?她自己跟孙老栓也有过那种事。那时候念全不在,她一个人在婆家,天天夜里听见隔壁桂兰和孙老栓的动静,听得浑身发烫。然后那天在驴车上,她把手搁在了孙老栓的裤裆上。是她先动的手。她有什么资格说她妈?她叹了口气,把全生往怀里拢了拢。全生已经会叫娘了,小嘴吧嗒吧嗒地叫着“娘、娘”,伸手去扯她的头发。念慈把头发从他小手里解救出来,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算了,不想了。反正都是一家人,肉烂在锅里,谁也别说谁。 回到家那天,医馆门口挂着那四个大字——全氏正骨,黑底金字,在冬日的阳光里闪着光。秀云站在门口等着她,桂兰系着围裙从灶房里迎出来,孙老栓抱着全生在院子里转圈,逗得孩子咯咯地笑。念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那根刺自己化了。化成了一滩水,顺着胸口流下去,流进了胃里,暖暖的。 过了年,念慈又怀上了。这回怀相不好,从一开头就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念全还在省城没回来,念慈就留在医馆里养着,秀云和桂兰轮流照顾她。秀云给她熬安胎药,桂兰给她做清淡的饭菜。念慈吐得昏天暗地的时候,桂兰就坐在床沿上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过了头几个月就好了,过了头几个月就好了”。念慈吐完了,靠在床头,脸色白白的。桂兰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她旁边。 “桂兰姨,”念慈忽然开口了。她跟桂兰叫惯了“娘”可私底下有时候还是叫“桂兰姨”特别是在说心里话的时候。 “你说我妈跟爹——跟我公公——他们这样,对吗。” 桂兰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不对?” 念慈低下头,把水杯在手里转来转去。“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我妈不该这样。可我又觉得她没啥错。难道让她守一辈子寡?”她咬了咬嘴唇,声音更轻了,“再说,我自己也——”她没说完。 桂兰把手覆在念慈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还记得你爹信上那句话不——人活一辈子,有些事不是对错两个字说得清的。你爹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治好了孙老哥的腿,可我也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到了他自己瘫在床上的时候,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报应。念慈,人这一辈子,做过的事都算数。对的算,错的也算。算来算去,最后都变成了日子。日子不是对错,日子是过。你妈跟我,跟你公公,我们三个人把日子过下来了,过得挺好。你要是问我这是对是错,我说不上来。可你要是问我后不后悔——我不后悔。你妈也不后悔。你公公也不后悔。” 念慈看着桂兰,嘴唇翕动着,没说话。 桂兰把手从她手背上拿下来,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你好好养着。别想那些了。等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咱这一大家子的宝贝。” 临盆那天夜里,接生婆来了,说胎位正,没事。念慈在屋里疼得满头大汗,攥着秀云的手叫娘。秀云被她攥得手都青了,一声不吭,只是拿另一只手不停地给她擦汗。桂兰在灶房里烧热水,一锅接一锅地烧。孙老栓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走了几百圈,把青石板都快磨穿了。 天亮的时候,孩子落地了。是个小子,嗓门洪亮。接生婆把孩子包好了递到念慈怀里,念慈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就掉下来了。秀云和桂兰一人站一边,都伸长了脖子看孩子,看完了两个人相视一笑。 “叫个啥?”桂兰问。 念慈把孩子抱在怀里,看了看秀云,又看了看从院子里冲进来的孙老栓。孙老栓站在床前,两只手在裤子上蹭来蹭去,想抱孩子又不敢,脸涨得通红。念慈忽然笑了。 “爷爷给取。”她说。 孙老栓愣住了。他看着念慈,又看看秀云和桂兰,嘴唇哆嗦了半天,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小家伙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耳朵旁边,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吃什么甜东西。 孙老栓张了张嘴,说:“叫全安。” 全安。全大夫的全,平安的安。念慈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好名字。”她说。 孙老栓低下头,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把脸别向一边。桂兰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说你哭啥,孙老栓没回头,说没哭,就是眼睛进了沙子。秀云站在旁边,眼睛也是红的,但她没有擦。她只是伸出手,把孙老栓的手从裤子上拿下来,轻轻握了一下。 全安满月的时候,念全回来了。他抱着小儿子在院子里转,全生抱着他的腿喊爹。念全一手抱一个,咧着嘴笑,说这小子长得像我。念慈说才不像你,长得像外公。念全说外公就外公,反正都是一家人。 那天下午,念全抱着全安坐在廊檐下。孙老栓坐在他旁边,抽着烟锅子。父子俩看着院子里两个女人——桂兰在晾衣裳,秀云在喂鸡——念全忽然开口了。 “爹。” “嗯。” “秀云姨跟咱家——”他停了一下,“我娘跟我说了。我觉得挺好。” 孙老栓没说话,低头抽了口烟。烟从鼻子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 “我小时候你给我取名念全,”念全说,“我那时候不懂。后来念慈跟我说了,说全大夫是咱家的恩人。我就懂了。你让我念着全大夫的好,我也念着你的好。不管你做了啥,你是我爹。” 孙老栓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搁在条凳脚边。他站起来,把手搭在念全肩上,用力按了一下,没说一个字。念全也没再说话。父子俩并肩坐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的日头一寸一寸地往西挪。 全安三岁那年,麻三的忌日,全家人一起去上坟。 麻三的坟在后山的向阳坡上,坟头已经长满了草,青绿青绿的。坟前能看见整个临河镇和远处层层叠叠的山。秀云蹲在坟前拔草,把坟头周围的杂草一根一根拔干净。桂兰把带来的供品摆上——一碟桂花糕、一壶米酒、一碗红烧肉。孙老栓把香点着,插在香炉里,又倒了三杯酒洒在坟前。 念慈和念全抱着两个孩子在后面站着。全生已经懂事了,手里拿着一束从路边摘的小野花,学着大人的样子把花搁在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全安还小,被念慈抱在怀里,伸手去抓坟头的草。念慈把他小手拿回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乖,叫外公。”全安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外公”,发音还不准,但秀云听见了。她站起来,把全安从念慈怀里接过来,抱着他站了许久。 孙老栓站在坟前,低着头看着墓碑上的字——先夫全公讳三之墓。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在心里头说了一句话:全大夫,咱好好过着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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