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醉宿层云 第一章:百变千幻 乍见柳霜绫,齐开阳大喜过望。刚到万妖天就遇见诸多难题,少年并未气馁。
但有爱侣陪伴身边,勇气倍增,更是美事! 「大娘说你这一趟困难重重,怕你想得太多,更怕你又莫名去犯险,把我遣
来看着你。」柳霜绫翩然转身关上房门,莲步轻移道:「你们一动身,次日大娘
就催我来。我拼尽全力还是追不上引星舟,故而迟了半日。」 齐开阳原本有所疑虑,闻言一扫疑云。身在妖族之地,不得不万事小心。柳
霜绫来得蹊跷,齐开阳狂喜之外,又觉会不会是敖酥酥设下的陷阱。然而柳霜绫
所言合情合理,大娘一词绝无外人知晓,确信无疑。 女郎娉婷走近,眉眼与身上的幽香都是如数家珍,哪里还有半点疑虑?当即
张开怀抱,柳霜绫螓首斜倚他的肩头,两人倒在床帏。 齐开阳有一肚子的话,断断续续,将今日遇事的苦闷和盘托出。 来前做足了准备,结果被一句没有资格拒之门外。少年血气方刚,本领不足
被瞧不起,自尊受到极大的刺激。女郎不时轻声宽慰几句,让他戒骄戒躁,以他
的年纪而论,谁都不会看不起他,所需的仅是耐心与毅力。 「三位太子都是天机后期修为,四公主高我一个大境界,实在有心无力。为
什么……」齐开阳刚想抱怨两句,生生忍住。 「齐郎想说什么?」 「我想说再给我三五十年,当下的难题都不是难题。时间不等人,我最怕就
是这个,很怕来不及。但是,怕有何用?这种借口,说了无用。」 「不要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身上,你有很多愿意帮助你的人,还有很多袍泽
战友。」柳霜绫媚目放光一眨一眨,如剪秋水,满是喜意地望着情郎道:「齐郎,
此行就算空手而归又如何?把希望寄托在万妖天,算不算着了相?」 齐开阳眉头一跳,缓缓点头道:「然也……着了相了……」 南天池不是脆弱的琉璃盏,一碰就碎。齐开阳急于帮助凤栖烟,力不能及之
下,对万妖天之行格外看重。经爱侣点醒,幡然醒悟。 「我的齐郎一贯坚韧不拔,只要不急于求成,稳扎稳打,困局终有转机。你
有这份心,大娘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这些道理齐开阳当然明白,此前陷于局中不可自拔,现下看破,胸臆大畅。
这一趟来万妖天,得失之心过重,反倒落了下乘。 当今虽暗流涌动,面上看来仍古井不波,万妖天妖下重注,非三言两语所能
说动。然而时局会变,万妖天的立场届时也会随之改变。这一回先埋下一颗种子,
今后多多走动以增互信,再待天时…… 至于那点受损的自尊心,齐开阳抛在脑后。面子要靠自己去挣,本领不足就
坦然承认。稳扎稳打,终有让人刮目相看的一天。 「好霜绫!」齐开阳抱起女郎压在身上,朝她两瓣樱桃小口就吻了过去。 女郎忽然被吻住,熟极而流地热情回应,激吻之下,高高的乳峰顶上两颗圆
珠硬翘而起。 齐开阳饱尝温柔,双臂收拢,恨不得将爱侣搂得与自己融为一体,好生爱怜
一番。此时忽然目光一凝,大手一翻拿住女郎手腕,真元迫住脉门喝道:「你是
什么人!」 「我……我是霜绫啊……齐郎你不认得了么?」柳霜绫脉门被锁,又惊又悲,
似被情郎误会生无可恋,吃痛之下娇呼道:「齐郎放手……太疼了……」 「还敢撒谎!」齐开阳说话之间已是翻腾而起,将柳霜绫牢牢按住,一手点
在她眉心,一枚凭空浮现的金丸对着她的丹田,喝道:「从实招来,我杀了你,
四公主都不能说什么!」 「齐郎……我……放手……松些……疼……」柳霜绫挣了几挣,惶急与悲切
的神情忽然转做懊恼。她滑似游鱼,被点住的眉心,被扣住的脉门都似成了捉不
住的清风,从齐开阳的束缚中轻而易举地挣脱。 「凤……凤……凤姨?」女郎身上灵光闪过,齐开阳呆若木鸡,磕磕巴巴,
这一下真被唬得傻了。 「下那么狠手干嘛,给你捏得疼死了!」凤宿云颇见沮丧,还在打量自身,
道:「我自问变得跟霜绫一般无二,你怎么知道的?」 齐开阳哪敢答话——总不能说霜绫乳峰虽高,乳头却扁,且动情时硬如石子,
与你绝不相同吧…… 「真是没情趣,讨厌!」凤宿云又恼又气,蹙眉瞪着齐开阳,直气得高耸的
胸脯起起伏伏。 「难道还是我错了不成?」齐开阳哭笑不得,更是一身冷汗。 「当然是你错了!莫不成是我?」 「好吧,是我错了。」齐开阳赶紧投降,岂敢再争。刚才要是没发现端倪……
后果简直不敢想下去。 「知错就好!知道你被伤了自尊心,好心好意来安慰你,不识好人心!」凤
宿云气哼哼地一屁股坐在床边,道:「怎么样?心情还糟不糟?好些了没?」 「不糟了,更乱了……」 齐开阳苦着脸据实而答,惹得凤宿云嫣然一笑。美人烟雨桃花目眯起,手托
香腮,玉臂别着胸前山峦般的豪乳,妩不可当,道:「我还以为你铁石心肠来着。」 齐开阳寒毛卓竖,哪敢再看。躲避目光时才觉先前吻她双唇,吸她嫩舌,唇
齿间犹有余香。至于顶在胸膛上的两团硕大酥腻,余味悠长,难以忘怀。 「今天做得很不错,有点不足。」 「什么?」凤宿云一贯的跳脱,忽然说回正事,齐开阳如梦初醒。他心口砰
砰直跳,莫不是方才的旖旎事她全不放在心上?仿佛就没有发生过。 「说你今天做得很不错!不卑不亢,那句不为相求而是恳请,我很喜欢。记
住了,往后面对任何人,都要像今日一样。想要与人合作,尤其是旗鼓相当,互
有所需者,首先不要自降身份!否则会让人瞧不起,付出的价码会被越叫越高。」 齐开阳连连点头,片刻的旖旎之心被抛到九霄云外,道:「凤姨的意思,今
天是个好的开始?」 「当然啦,万妖天要参与世间事,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不可能一下子就下定
决心。但你今天的表现,是个好的开始。待你修为升至凝丹,或有很大的转机。」 「还是我修为不够。凤姨,我哪里做得不好?」 每当修为进一步,只会更觉不足,齐开阳一拳一拳地捶在大腿上。 「知不知道为什么万妖天着意要为难你?腰腰今天把她三位兄长都抬了出来。
敖清商,敖天伐,敖九渊,哪一个都不是易于之辈。」 「因为……只有八九玄功才能对付焚血?」 「哟,你居然知道了?」凤宿云甚是惊喜,道:「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否则师尊这么疼我,不会让我修这种毫无把握,没有退路的功法。」
齐开阳握紧了拳头,道:「龙生九子,种种不同。囚牛,睚眦,嘲风,真龙异种
的妖身,我还应付不来。」 「正是如此。举步维艰,每个有兴趣的都在观望。别看你现在进境快,一副
了不得前途无量的样子。晋不得凝丹境,一切成空,一切休提。」凤宿云施施然
道:「不管你现下多耀眼,想要让人确信你还能活下去,起码得追上清源妙道真
君才成。」 「我懂了。」 「烛龙王我自会去见。你给人留个好印象,不用操心太多。」 「嗯,急不得。」 「知道急不得,可你没做好,不足就在此处。人家主人好心好意,好酒好菜
地款待你,你摆什么臭架子?就算说你两句,也是实情,可曾刻意羞辱你?没有
马上答应你,你就给人上脸色是吧?当你是谁?」 齐开阳汗颜无地。 「你若还在席间,还能谈笑自若,就算只是陪腰腰闲聊家常,你才勉强像样。
买卖不成仁义在,交个朋友多好?过几日我带你去拜访八方妖王,多多见识一番。
妖族能固守万妖天一方,凭的可不仅仅是不偏不倚,坐壁上观。」凤宿云责备兼
指点了一番,忽然道:「黄潇潇你看不上,妖女你也看不上,难道凤宿云你还看
不上。」 齐开阳原本锁眉沉思,闻言大吃一惊,难受道:「凤姨莫要再整治我了,你
手段太多,我受不住。」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在整你?」 凤宿云一脸认真。她神情百变,日常笑闹,两排洁白的贝齿在裂开的饱满香
唇间亮得晃眼。时而嬉笑,嬉笑时媚目眯起,鼻翼微皱,娇俏万分。此刻的认真
又现前所未见之美。 浓密的只燕眉翩然若飞,一双烟雨桃花目半睁半眯,眼角勾起一个销魂的弧
度。细直的鼻梁两侧,两片鼻翼巧而圆。两片唇瓣弧线若流水,唇角因笑意而微
翘。 齐开阳一时恍惚,总是笑若银铃的凤姨此刻认真起来,竟有一股端庄之美。
让人看了,只觉盛世年华国泰民安的雍容端丽。 「凤姨,我求求你饶了我,再作弄我,非得把我折腾傻了不可。」高人行事,
高深莫测。齐开阳怎知她哪句真,哪句假,哪句是玩笑? 「我认真的。」 两人一个在床沿,一个在圆桌旁。凤宿云腰肢一伏,上身前倾,隔着老远将
齐开阳吓得向后一缩。 「原本想帮人,现在~我真想好好试一试。」美人见状,绷着的面容笑得花枝
乱颤,翩然起身,穿花蝴蝶般转了个圈,离去前从房门探出半个身子,挑了挑眉
道:「挺大的嘛~」 齐开阳再度受惊,顺着凤宿云温柔亦锐利的目光看去,胯间胀得鼓鼓囊囊,
支起个高高的帐篷。这一下又羞又骇,望着关上的房门喃喃道:「凤姨,你不会
是在万妖天长大的吧……也太妖女了点……」 砰地一头倒在床上,愣愣地望着房顶出神。每一回为自己的进步沾沾自喜时,
总会被一记闷棍敲得头晕目眩。不说自以为准备充足的万妖天之行,刚来就处处
都是毛病。就是凤宿云的戏耍,都让齐开阳一惊一乍。 照说得了洛湘瑶之后,齐开阳不该对任何美丽出众的女子有什么不敢坦然面
对之心。论姿色,洛湘瑶不逊任何一人,论从前的身份地位,洛湘瑶也是顶尖儿
的人物。再一想又觉并非如此。 初见洛湘瑶时,美妇人冷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齐开阳再添十个胆子都不
敢有丝毫逾矩。不仅是两人天差地别,更觉唐突美人一事,齐开阳不屑为之。一
直到知晓洛湘瑶隐秘的往事,齐开阳才敢动念。 凤宿云与洛湘瑶看着类似,实则截然不同。她是真正的天之骄女,南天池第
二人,仅次四位圣尊之下。圣心谷一战,以七色神光轻取混元金斗,邬元化亦不
敢掠其锋芒。天地之大,任她逍遥,无人可以掣肘于她。 「如果……我本事再大一些,就不会这般提心吊胆,一惊一乍了吧?」齐开
阳喃喃自语。不比洛湘瑶,凤宿云对自己一无所求,齐开阳实想不通她看上自己
哪一点。总担心她拿自己开玩笑,要是自作多情,到时脸可丢大发了…… 时局如此,就连女子都是如此。有多大能耐,就应对多大的场面,再美丽,
再了不得的女子都敢直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面对凤宿云,就算敢动什么念头,
也只能乞求上天,盼能多得一点垂青。 「用功,用功,用功,每日都不可放松。」齐开阳心中默念,不一会气息绵
长地沉沉睡去。 次日天刚泛起鱼肚白,行宫客居的小院里就亮起一座法阵,隔绝了空间。齐
开阳勤修不辍,重如山岳的银装锏握持在手,早已不再是负担,而是活下去,还
能活得好的动力。 有了昨日的种种刺激,这一轮修行格外落力,虽痛苦不堪,齐开阳却觉意犹
未尽。天色不早,今日还要出行,一身脏污血渍,不得不暂且收功撤去法阵。 法阵一撤,齐开阳眼前一亮。凤宿云不知何时出了房门,正倚着回廊笑吟吟
地相候,又或许她的目光穿透了法阵,旁观许久?美人今日一身霁蓝缎衫,腰系
一根深蓝丝绦,仅领口处是白色的水云纹。两枚洁白的如意玉佩悬于左髋,简单
拢起的垂发,却有鬓边两缕坠于胸前。 这身蓝白配色,更显清丽脱俗。凤宿云笑颜如花,齐开阳目光乍亮间又是一
阵眼晕——玉臂环抱于胸乳之下,将两座山峦微微托起,斜倚回廊的身姿,令领
口的水云纹裂出一隙。同是霁蓝色的胸兜顶上,两弧圆润白得熠熠生辉,令她一
身巧思的装扮都黯然失色。 「凤姨。」齐开阳勉强笑着招呼,目光无处安放。 「很用功嘛,有点少年人精进的样子。」凤宿云巧笑嫣嫣,道:「快去换一
身,腰腰等候多时了。」 「是是。」齐开阳落荒而逃,临了还是忍不住,目光在雪白的胸口一掠而过。 凤宿云见状咯咯娇笑,笑之得意令腰肢伏得更低。伏腰不知是自然而然,还
是刻意为之,凤宿云亦不遮掩,大大方方地将嫩乳雪痕让少年的目光看个干净。 不停地冒汗,即使运转真元都无效。好容易收拾干净,齐开阳低着头出门,
凤宿云大大方方地上前挽着他的臂膀,娇躯挨了上来。 「愣着干什么?走啊,还要让主人等啊?」凤宿云一推肩,让齐开阳踉跄前
行,忽而压低了声音道:「嗳,今天良辰吉日,要不晚上忙完了以后,我们试试
吧?让凤姨尝尝滋味。」 齐开阳真假难辨,像只受惊的鹌鹑,一声不吭。两人姿势太过亲密,手臂上
绷紧的肌肉时不时就蹭上美人处处嫩软的娇躯。不是不想挣脱,而是挣脱不得。
身形像被制住了一样,比当日陷落于混元金斗还要无能为力。 两人亦步亦趋,一个半拽,一个半随来到殿堂。敖酥酥闻声回身,齐开阳耳
边传来一缕传音:「别乱动!」 齐开阳闻言一凛,遂任由凤宿云揽着。想不到居然有所图谋?少年一下来了
精神!凤宿云一向巧计多端,智谋极深,她惺惺作态,居然早就有了盘算。就是
凤宿云花颜月貌,身段更是柔软,齐开阳血气方刚,这般亲密地偎依实在难以抵
受。 「小凤姐姐,你这是怎么了?」疑问之言,哪有半点疑问之意。敖酥酥侧着
螓首,左目微眯玩味着道。 「看上他了,傍个结实的臂膀,今后好过日子。」凤宿云大大方方,还将额
角倚在齐开阳肩头,挑着只燕眉笑吟吟道:「有些好东西,下手一定要快。否则
一旦错过,后悔无极,腰腰你看呢?」 「难能啊小凤姐姐,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敖酥酥唇角下撇着,玩味的笑意
更甚,却不答凤宿云之言。她看齐开阳多少有些不自在的模样,更是惊异道:
「看来……姐姐还止步于看上呀?」 「迟早的事情,还能跑了不成?今天什么好吃的?巴蛇肉都有啊?来,壮阳
补气的好东西,小开阳多吃点补补身子。」凤宿云拉着齐开阳入席,举箸夹了块
圆吞吞的兽肉放在齐开阳碗里,道:「腰腰,今天随我们去么?我打算往玄冰,
雷泽,昆丘走走。」 「你们一去不得十天半月的?公务繁忙,小妹实在抽不出空。姐姐熟门熟路,
我就不奉陪啦。」敖酥酥已收起了笑意,深深凝视凤宿云道:「小凤姐姐是认准
了?连自己尊贵的身子都愿意搭出去?」 「搭?腰腰,你我是一类人,事刚起,算盘已打到十年后去。什么时候犯得
上搭进去了?」凤宿云缓缓而言,手上不停,将一些罕见的灵食依次夹给齐开阳,
道:「你万妖天家大业大,凡事务求兼顾与妥协。我呢,讲究一个顺水推舟,顺
势而为,顺手~牵羊~」 「咯咯咯,羊算什么?天上的太阳星么,那还勉勉强强。」敖酥酥笑声之中
忽然敛容道:「姐姐莫要瞒我,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说出来,或许能
增添些助力呢?」 「不能,不知道,不清楚。凡间每逢乱世,主择臣,臣亦择主,一切靠眼光。」
凤宿云守口如瓶,道:「你我姐妹没有主臣之说,有什么好处,我总是念着妹妹
的。万妖天的眼光,总不会叫我失望吧?」 「原来如此,嘻嘻,那我再看一看。」敖酥酥自始至终一口未食,此时夹起
一块巴蛇肉放在齐开阳碗里,道:「齐小哥,你莫怪我不讲情面。我们万妖天的
规矩向来如此,有能耐的,吃香喝辣,没能耐的,就算是巴蛇异种,不过是晨起
的碗中食。」 「岂敢。」齐开阳道:「昨夜在下于公主面前失仪,还要向公主致歉才是。」 「学得很快嘛。」敖酥酥赞许点头,道:「抛开万妖天与利益不说,我自个
儿还真希望齐小哥能给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齐开阳笑道:「尽力而为,我也相信自己。」 「嗯~果真有点样子,万妖天风景秀丽,八方之地风物各异,玩得开心点。我
这边生意要紧,就不打扰你们谈情说爱啦!」 主人飘然离去,齐开阳终于松了口气,道:「凤姨,你有什么计划早些知会
一声,弄得我措手不及。」 「计划?哪有什么计划?我的计划就是好好尝尝你!」 齐开阳当即住嘴,反正此刻已认定了凤宿云一肚子的计策,嘴里没半句实话。
一瞬间竟自觉悲哀,被凤宿云轻轻松松地拿捏于股掌之间…… 从北水域往南行,越过片一望无际的苍茫原野。折而向东,就见一条终年云
雾缭绕,不知有多长的峡谷。引星舟虽快,这一途行了足足三日。 峡谷向着北水域的一端看似出入自由,但若未得许可而擅入,十有八九要被
终身困死在里面。另一端则是从陆地进入万妖天的唯一道路,昆丘坐落于路口,
把守着万妖天进出的陆路。 又过两日方才穿过峡谷,齐开阳站在引星舟头,见云雾散去,昆丘耸立于眼
前。 昆丘非丘,更似一道墙。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由无数座险峰峭壁组成的巨
墙。青黑色的山石如铜浇铁铸,高耸入云。 山腰以上积雪厚达数丈,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银光。山腰以下,天生地长
着密密麻麻的松林。墨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如同给这座铁山披上了一件厚重的
绒袍。山风从林间吹出,灌入峡谷,带着松脂与冰雪的气息,凛冽而清新。 「昆丘到啦。」凤宿云撩开舱帘,道:「老陆住在悬圃,这里飞不得,随我
下舟。老陆的真身还记得吧?从前见过没?」 「开明神兽?没见过。」引星舟停在山脚,齐开阳尾随下舟。 「九个头!有时候用不同的目光看你,见了就来气!」凤宿云比划着九个脑
袋,收起引星舟,领着齐开阳踏上一条蜿蜒着通向山腹的栈道。守路的小妖见了,
慌忙让开道路,请易门之主上山。 栈道宽不过三尺,一侧是光滑的岩壁,另一侧是万丈深渊,脚下铺的是粗糙
的黑石条。走着走着,才发现石条与石条之间的缝隙能看见下方翻涌的云海。栈
道在不知不觉间,从实地延伸到了悬空。 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石亭,亭中供着各色石雕的神像,虎鹰龟蛇,不一而足。
神像前都点着盏油灯,灯若灭,此地即失,灯不灭,则一切安好。齐开阳好奇地
探头打量,听说若遇险时,就会烧起熊熊烈火,漫天狼烟,不知这些灯盏是怎生
做到的。 齐开阳初到此地,一路走走看看。凤宿云不催促,了若指掌地指指点点,时
而说起些旧事,时而由衷赞赏眼前奇景,一副游山玩水心。直走了一日一夜,穿
过条狭长的洞穴,才至栈道尽头。 栈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山间台地,三面山峰环抱,正面是一座石门。石门以
整块青石雕成,高约十丈,门楣上刻着三个古拙的大字——昆丘关。门两侧各立
着一尊三四人高的石兽,张牙舞爪皆是凶猛之姿,仿佛随时会扑向来犯之敌。 「这里就是昆丘境的腹地。」凤宿云指着石门道:「过了这道门,就是老陆
的巢穴——悬圃。」 齐开阳正探头探脑,石门吱吱嘎嘎地打开,门内传来个低沉浑厚的声音:
「小凤丫头,磨磨蹭蹭,叫老汉好等啊。」 随着声音,一个虎躯人面的巨汉从石门中走出。他身量极高,足比齐开阳高
出三四个头。身着玄色战甲,肩胄上雕刻着虎头纹样,腰悬一柄宽阔的重剑。 他的脸是人脸,轮廓方正棱角分明,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肃杀之气。双目一
闭一睁,瞳孔里左金右银,神光灿灿。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 虎躯上深褐色鬃毛浓密而蓬松,从两颊一直延伸到肩背。山风吹动,鬃毛自
摆,隐约能看见其中藏着几个半闭的眼睛。齐开阳恍然,那是他另外八个头颅的
眼睛,此刻正在假寐。 「干嘛?你不是一贯自得昆丘奇景么?我多看两眼都不成?」凤宿云笑盈盈
地迎上,道:「怎么?等得急了?」 神兽哼了一声,目光越过她落在齐开阳身上道:「他就是中天池的小子?」 凤宿云不着痕迹地一挑眉,让过半个身子。齐开阳赶忙上前抱拳道:「小子
齐开阳,见过陆老。」 这位镇守万妖天西北昆丘境的陆燐原身开明神兽,听说性子威严刚正。凤宿
云对他没大没小,言语间毫不客气,似乎甚是熟络。身为守护万妖天陆路大门的
大妖,他九个头颅轮流休息,至少有一颗保持清醒。齐开阳不由向他的鬃毛里多
看了几眼。 陆燐不应,背着手巡视着打量。那目光如同两把刀子,从齐开阳的脸刮到身,
又从身刮回脸。齐开阳躬身抱拳之后就直腰挺胸,平静地与他对视。 「听说你修八九玄功?亮你的兵器!」 声如虎吼,震得齐开阳鬓边头发乱飞。凤宿云只笑吟吟地看着,齐开阳依言
亮出银装锏道:「陆老要考校小子修为么?」 「没有,你喊陆老,老汉我很不高兴,很不喜欢。」陆燐瞪着齐开阳虎视眈
眈,道:「八九玄功?有没有吹得那么玄乎!呔!」 这一喝如同雷震,齐开阳脑中一晕,玄功自然流转,心清神明。眨眼间陆燐
张开虎爪抓下,这一抓毫无花巧,虎爪锐如钢刀,只是要将眼前一切都抓碎。 齐开阳横过银装锏一架,立觉一股大力袭来,被按得单膝跪地。压在银装锏
上的虎爪,就似一座大山,任他拼尽全力,丝毫动弹不得。少年虽惊不乱,深吸
一口气,眼见一道亮光破空而至,将头一偏,肩头被莫名抓出道血口子。 伤痕中鲜血嘣出,齐开阳闷哼一声,额间冒汗。这道血口子并非皮外伤,余
劲不息,正将他的肩骨一寸寸地碾磨成碎。 肩头伤处金光泛起,令陆燐惊异地张张嘴,手上加力。只听砰地一声,山石
碎裂,齐开阳跪着的一条腿全嵌入山石之中,但撑着兵器的手臂岿然不动。 「行啊小子,有把子力气。」陆燐惊异不已。方才瞬息间的一攻一防,齐开
阳咬牙撑住并不稀奇,奇的是他肩头金光晃都不晃。——金光不住在消融他的爪
风,加力压迫之下,居然能点滴不乱? 「勉强撑一撑,还……借兵器之力……」齐开阳勉力笑道,深吸一口气道:
「还要继续么?」 「罢了。」陆燐收回巨掌,依旧打量着齐开阳,见他肩头金光隐隐,骨肉正
自修弥,点头道:「从现时起,你也可以叫我老陆。」 「哎呀,你跟小孩子计较个什么?小开阳有礼貌,你还摆谱上了?」凤宿云
上前扳着陆燐的肩头将他推在身后,道:「找一堆借口,不就想显摆你的不灭之
躯嘛?」 七色神光招展,一缕神光划过陆燐肩头,破开个手掌宽的伤口。陆燐痛叫声
中,凤宿云分开齐开阳肩头碎裂的衣襟,朝着伤口一吻。齐开阳一僵,陆燐眼睛
瞪得铜铃大。 温软的香唇吸去血渍,湿糯的小舌舔着伤口,疼痛变得麻麻痒痒,片刻痊愈。
凤宿云取新衣为齐开阳换上,柔声道:「不疼了吧?」 「一点小伤。」齐开阳勉强一笑,料想又是凤宿云的什么布局暗子,想不明
白。可是肩头的吻舔触感犹在,余香阵阵,当真销魂蚀骨。 「好了没?」凤宿云挽着齐开阳的臂膀回身。只见陆燐肩头伤口正长出新肉,
迅速愈合。 齐开阳心头一跳,陆燐天生的神通不灭之躯与自家八九玄功有所不同。一个
是修补,另一个则是生长。至于孰高孰低,一时辨别不得。 「你小子……叫老汉刮目相看。」陆燐终于点点头,挥手道:「进来吧。」 穿过昆丘关,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空旷的山谷,两边崖壁上妖兵处处,枪戟
如林。 名为悬圃,正因一座种满了奇花异草的台地悬浮于空。 整座台地从山体中伸出,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由几根粗壮的石柱斜斜支撑着。
看着随时会坠落,却又悬于此地数万年。台地上的花草有的如火焰般红艳,有的
如冰雪般洁白,有的发出幽幽的蓝光,有的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异香。 台地的正中央有一座石砌的殿宇。殿宇不大,却颇有气势——四根石柱撑起
殿顶,柱上雕刻着神兽的图案。殿顶黑色的石板覆盖,板缝间长满了青苔,仿佛
雕刻着岁月。 殿前立着一方石桌,几张石凳。桌上摆着茶壶茶杯,茶壶嘴正冒着热气。 「坐。」陆燐率先在石凳上坐下,抬手示意两人入座。 凤宿云毫不客气地坐下,齐开阳也依言落座。 「寒螭说要来。一个两个的说要来,半天见不着人影。」陆吾给两人各倒了
一杯茶,茶色碧绿,香气清幽,道:「他说好久没找我下棋,既然你先来昆丘,
不如就在这里见面,省得又跑一趟。你这丫头不到,他连提早一步陪我喝杯茶都
不肯。」 「寒螭?你说一百句,他回不了一句,跟他喝闷茶有什么意思。下棋?你又
下不过他。」凤宿云偎依着齐开阳坐下,道:「我看他是小气,不肯拿些好东西
出来招待我,才巴巴地跑一趟。」 「哈哈哈,有理,有理!」陆燐笑声如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哪,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寒气从石门方向涌来。齐开阳觉得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寒意,仿佛有人将整座昆仑山的积雪都搬了过来。寒气将至,石桌上的茶水表面
凝出了一层薄冰,殿前的石阶上也挂起了白霜。 修长的身影飘然而至。来人穿着一身冰蓝色的长袍,袍角绣着浪花纹样,行
走时衣袂飘飘,仿佛自带风雪。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头发五彩斑斓直垂腰际。
银灰的眼仁与他对视时,如同看着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正是万妖天北方玄冰境
之主,寒螭。 齐开阳打个寒噤,玄冰境在万妖天极北之地,正是来时见到的那片冰原,终
年飘雪。寒螭的原身是一条冰螭龙,一身寒气始终笼罩周身。 「好吵。小凤姑娘,还是爱背后说人坏话。」面无神情,声音又轻又淡,如
风吹过冰面般的冷。 「是不是坏话,就看你小不小气了?」凤宿云笑嘻嘻地回了一句,丝毫不介
怀他的冷淡。 「是坏话。」寒螭自顾自举起茶杯,和冰连水一起抿了一口,道:「小气。」 「唉,幸亏你没早来!」陆燐拍拍手,食蔬果酒送了上来。 清炒雪莲、松茸炖鸡、烤岩羊肉,皆是昆丘特有的山珍。酒是陆燐自酿的松
苓酒,色泽金黄,入口甘醇,带着淡淡的松脂香。 「今晚住下?」陆燐一边斟酒一边道,自寒螭到来,连他的大嗓门偶尔都变
得惜字如金。 「住。」 「小凤丫头见着了,你还住什么住?」 「下棋。」寒螭握起酒杯,酒杯冰封,恰将杯中酒将冻未冻,化去最后一丝
火气,一口饮下道:「跟他。」 齐开阳左看右看,除了寒螭目视前方,凤宿云与陆燐都看着自己,无奈道:
「寒前辈,晚辈棋艺不精,只在幼时玩耍过几盘……」 「与慕姑娘下过。」 一语惊心,慕姑娘三字是何等久远的回忆,时光悠悠如水。莫名又让齐开阳
暗暗好笑,不知道还会有谁这样称呼师尊。 「晚辈尽力而为。」 陆燐从桌下取出一面棋盘,两壶棋子。寒螭默不作声地拈起一颗黑子,轻轻
放在棋盘正中央天元位。 这一手大违棋理。齐开阳看看棋盘,又看看寒螭那双冷淡的眼睛,知道这几
位妖王都有考校之心,忙打点精神。万妖天的规矩简单直接,扛住陆燐一击,方
才入得此门。至于这一局棋,又是要考校什么? 齐开阳棋艺普通,稳妥地在下角落个三三位。 起初几手平平无奇,寒螭的应对都是寻常的定式,黑棋在下角与白棋错落着
布局。但下到第二十手时,黑白棋即将绞杀于一处,齐开阳亦感觉到一丝异样。
每当寒螭落子时,新落的黑子都会附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气,顺着棋盘向他渗透,
试图侵入他的经脉。 齐开阳不动声色,继续落子。但每当寒气侵入时,八九玄功自行运转,将寒
气化解于无形。寒气虽轻易地侵入他的经脉,如同水滴落入大海,消失无踪。 「像。」寒螭迟疑片刻,再度落子。 寒螭的棋艺当然比他高明太多,原本执黑先手优势更大。他刻意落子天元,
等同让了一子。其后攻伐之间,皆是庸俗之手,并无妙招,齐开阳的棋力还可勉
强应对。 然而这次落子寒气强了数倍,齐开阳牙关打颤,再不能轻易化去寒气。少年
咬牙苦忍,应了一手。转眼又十余手过去,齐开阳面色越来越青,落子时丝毫不
乱。 「不错。」寒螭微微点头。 一旁观棋的陆燐端着酒杯,挡住了嘴角的一丝笑意。凤宿云则百无聊赖地托
着腮,仿佛对棋局毫无兴趣,但她那双灵动的眼睛,却时不时地瞟一眼齐开阳的
脸色。 齐开阳忍着苦寒,脑中还要思索,棋艺又不精。再下十余子时,虽应付得狼
狈,倒对寒气略觉适应,不再奇寒难忍。 「西九南十,飞。」正凝神思索,识海中忽然响起凤宿云的声音。 齐开阳一惊之下,这才见识海中凤宿云坐在岸边,媚目含春,巧笑嫣然,竟
是一缕分魂。只是这缕分魂虽比原身缩小了数倍,曼妙身姿全然相同。 「他还敢让棋?叫他知道棋差一着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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