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捡到合欢宗主的名器开始的修仙之路】(5)作者:神渡火鸦

送交者: u71oz [★★★声望勋衔R14★★★] 于 2026-09-05 11:08 已读58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作者:神渡火鸦
  
  
  第5章:沈家祠堂

  小苍城往南的官道,比北边好走得多了。

  路面用细砂与黏土夯得极平,驿马踏上去,只扬起一小片黄尘,久久不散,道旁每隔十里便有一座土垒的茶棚,灰顶矮墙,挑着一面褪了色的“茶”字布幡,进出的多是行商与走镖客,偶尔也有一两个佩剑之人,寻了长凳坐下,要一壶粗茶,边饮边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车马。

  路是好路,可天已经凉下来了。

  秋末的太阳像一颗半旧的铜镜,挂在头顶也不觉着热,风从南边吹过来,裹着一股极淡的、分辨不出是什么花木的气味,混着路边枯草被晒焦后的干涩,一下一下地扑在脸上,反倒有些催人困倦。

  曲非直与厉龙君便是在这样的路上并肩南行。

  玉壶此时仍不知疲倦似地裹着那根半硬的阳具,短裤外头平整如常,连一丝凸起都看不出来。空兜锦的黑面朝里,将那尊玉壶连着整根阳具都吞进了无形空间,只有贴身的皮肤能感觉到那两片肥厚肉唇一下一下地轻吮,湿滑、温热、极有节律,像被一条无骨的软舌含着。

  他闭眼沉息,神识向丹田探去,气海缓缓旋转,乳白色的灵力如薄雾般在其中沉浮。

  《摩诃色衍录》已不必刻意运转,灵力在体内自成周天,日间行走、夜间入睡,无一刻停歇。再加上玉壶的每时每刻都有阴气渗入他的经脉,汇进气海,再加上他自身对天地灵气的汲取,气海里的灵力增长速度竟比在灵溪镇时还快了两三成。曲非直等于同时从两条路径汲取灵力,这样的修行速度,放在半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前辈,早。”他心念一动。

  脑中传来一声极轻极懒的哼声,像被人搅了清梦的小兽,又软又哑,半晌,醉流汐才慢悠悠地开口,嗓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倦:“天还没亮,你叫本座做甚。”

  “要赶路了,跟你说一声。”

  “你们走你们的,本座又不用走路。”她似翻了个身,声音忽远忽近:“有什么事情再叫本座。”

  两人都是轻装上阵,厉龙君有个乾坤袋挂在腰间,只有巴掌大小,也不知里面装了多少东西,之前红土沟救曲非直时用的那几颗丹药,便是从这袋里摸出来的。曲非直自己把空兜锦用掉了一小块做短裤,剩下的边角缝缝改改,也做成一只极薄的囊袋,算是个丐版的乾坤袋,只有半个手掌大,内里却能装不少物件。

  唯独那套周铁匠打的甲胄,折叠之后仍太厚太大,囊袋撑不下,曲非直又不愿丢弃,厉龙君便大手一挥:“放我这儿来,我袋子空着也是空着。”

  两人没买马也没雇车,修士的脚程本就不是凡人畜力可比,【练气】前期虽然还未脱凡胎,日行几百里是再寻常不过的事,若再赶一些,破五百里也未尝不可,若是只赶路,这向南两万五千里路,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来月的光景。

  可厉龙君从来都不是个能老老实实走路的人。

  还没出城百里,他便从袖中摸出一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羊皮地图,摊在路边一块青石上,手指头顺着官道一路往下滑,口中念念有词:“望平县,三日后可到,城东有一家‘李记炙羊’,据说烤出来的羊腿,皮脆如纸,肉嫩如酥;再往南是九乌镇,镇外有一片乌木林,林中有一种叫‘夜哭鸟’的小东西,叫声像婴儿啼哭,镇上人拿来泡酒,说是能壮阳……”

  “你去查过?”曲非直问。

  “在城里四处找人打听的。”厉龙君把地图折好,重新塞回袖中,笑得眉眼弯弯,“每路过一处都要游历一番,才不辜负这大好河山。非直你不必劝我,我是定要去的。”

  “我劝你做什么。”曲非直把包袱带子往上提了提,“本来也不赶时间。”

  

  这是实话,距离青叶宗比武招亲还有大半年,就算厉龙君每过一座城都要停上几日,两万五千里路也绰绰有余。

  曲非直早看透了,这人对“赶路”二字半点兴趣也无,每到一处城郭,总要钻进去转上两日,把街巷吃食、奇闻杂事都摸个遍,才肯施施然出来。

  他跟在厉龙君身后,看似只是陪他瞎逛,但也有自己的考量。

  自突破【练气】从之后,他时不时便在赶路时反复琢磨之后的修行,而《摩诃色衍录》中有一门叫“六欲红尘”的功法,屡屡浮上心头。

  那篇功法记载在《摩诃色衍卷》的练气篇,他也是在气海初开、神识稍强之后,才勉强能将其内容从脑海中“翻”出来。

  这门功法极偏门,开篇便言:“非至情至性之人不可修,非历尽众生者不可成。”

  与赤蛇附龙那般基于血肉的功法不同,六欲红尘需要以修士自身的神识为媒介,在凡人市井间行走,收集六欲红尘之气,种种凡人生而为人所散逸的情绪与精神余韵。

  修成之后,可以凝聚出一个“红尘灵”,进可以与战斗时并肩作战,退辅助修炼使修行速度倍增。

  曲非直也并无十足的把握能修成,只是此去千叶城,沿途多是人口稠密之地,要修习六欲红尘,最重要的不是苦修,而是入世,去和凡夫俗子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酒,听一样的戏文,逛一样的集市,走的路越杂,见的人越多,这门功法才越能发力。

  厉龙君要游山玩水,曲非直便随他去,而曲非直便在每个落脚之地,试着把神识张开一隙,去捕捉那些城中巷陌间飘荡的情绪余韵。

  但没过几日,曲非直便发现了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由于两人同行,修行这件事,竟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厉龙君修的《辟始五德道章》虽然根基深厚,但修炼之时需要吸收环境中的五行灵气,因此对灵气的汲取量极大,范围也广。

  而曲非直呢忘忧灵根性通万有,不拘五行,按理说比厉龙君更挑不得灵气。

  麻烦的在于总量。

  道修踏入【练气】期后,体内气海需要源源不断的天地灵气来填补、壮大,而一个修士吸纳灵气的速度再快,他能从周围环境中抽到多少,终究是要看“地力”的。

  两人若在同一处灵气尚可的地方停驻修行,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看似各不相干,实则早已在暗处争抢起来。

  曲非直是在离了小苍城三日之后才发现的。

  两人在路边一处野地上歇脚,厉龙君靠坐在一棵老槐下,闭目盘膝,五心朝天,身上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五色光晕,那是《辟始五德法》在运转,金木水火土五种灵气从四周缓缓汇聚而来,像五条极细的溪流,被他的灵根一一引入经脉。

  曲非直在十丈之外,背靠着一块大石,也闭上眼,按《摩诃色衍卷》的练气篇运转气海。

  可没过多久,他便觉着不对。

  今日气海中灵力增长的速度,竟比往日慢了三成不止,仿佛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与他争夺灵气。

  他睁开眼,只见厉龙君那边五色流转,周围灵气像被一张看不见的嘴大口大口地吸着,而自己这边的灵气,正被那五色光晕从中截断。

  厉龙君也正巧睁眼,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倒是个问题。”厉龙君挠了挠脸,有些讪讪。

  “你先来。”曲非直道。

  

  “那怎么好意思。”

  “你修的功法吞得多,我这点需求,等你入了定,我再去另一头。”

  厉龙君本就不是什么矫情的人,见他这么说,便点了点头。

  于是自那晚起,两人便有了默契,白日里赶路时还好,两人步速极快,人在移动,所过之处的灵气随采随补,几乎察觉不到彼此的影响;而宿营时便错开时间修行,曲非直先给厉龙君让位,等他行了功,再轮到曲非直。

  好在曲非直有一个旁人都没有的法子。

  他下有玉壶含着阳具,同时【练气】之后吸收阴气的速度更上一层楼,这阴气源于玉壶之中而非外界,自然也不会与厉龙君争夺。别人赶路时只能靠调息恢复灵力,曲非直却能一边走一边采补修行,气海里的水始终是活水,这一饮一啄的差异,日子久了,便显出来了。

  几个月过去,曲非直虽然入道修更晚,但在玉壶的辅助下,如今已经稳稳踏入了练气三层,三重气海在丹田处 盘旋,灵力总量已经是原本数倍。

  厉龙君原本就是【练气】三层,但他如今只能交替修炼,本就不如独行时方便,又因为《辟始五德道章》五行齐修,每升一层所需的灵气量是同级修士的二十五倍,即便他有极品的五行灵根速度也快不起来,加上【练气】每一层越往后差距越大,因此入冬后不久他才从练气三层升到四层。

  不过一路倒是称得上畅通无阻,虽然路上偶尔会遇上妖兽,但二人行经的多是官道,真正的深山老林不多,禽兽之中能有一头觉醒妖族血脉的不过万分之一,觉醒了血脉不过能迈入一转,而一转能升至二转的更是十万中无一。

  之前遇到的白虎只是初入二转,因此能被三个【炼精化气】后期无伤拿下,而后来的灰猿则是要厉害数倍,已经算是二转中期接近后期的阶段,就算是厉龙君发挥了【练气】三层的全力也受了不轻的伤。

  而如今出现的妖兽大多只有一转修为,如磨盘大的灰蝎、半人高的火尾雉、成群结队的青皮豺,其实力相当于【炼精化气】或【蕴灵】期修士,莫说曲非直和厉龙君二人联手,便是一人出手,也只当活动筋骨。遇到肉味鲜美的,厉龙君便两眼放光,非缠着曲非直打上一只烤了吃。

  曲非直以前常年在山里打猎,剥皮去骨、生火烤肉的本事极利索,再加上厉龙君时不时从乾坤袋里掏出几样不知什么时候准备的香料,吃得倒也畅快。

  这一路走下来,城镇倒是一个接一个。

  大的覆压数百里,小的不过有几万户人家,偶尔经过几个村镇,鸡鸣犬吠,土墙茅舍,田里有农人躬腰插秧,老牛在田埂边甩着尾巴,一派朴实景象,和飞云山脉边缘的灵溪镇相差无几。

  但更多的时候,他们经过的城池已不是灵溪镇那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小地方了。

  青梧郡是大郡,横跨三十万里,地阔人稠,人口主要集中于东南方的千梧树平原,因此越往南走繁华处越多,有的城仍是凡人为主,城主由郡府任命,城里虽有修士,却多是些【炼精化气】的灵修,和市井百姓混作一处,寻常人也看不出他们和武夫有何分别。

  可有些城池便不同了,这些城多为不入流宗门或散修势力所把持,城墙更高,门禁也更严,建城之地的灵气也较他处充沛不少,城门口盘查的卫士也都是修士,城中居住者虽然也是凡人居多,但修士占比却也能掰着指头数出来。

  每到这种地方,厉龙君便格外来劲。

  他一路看,从街头的把式摊看到巷尾的香烛铺,从城隍庙里的说书人,看到河边的花灯船。

  曲非直跟在他后头,看似闲逛却实则在用心感受。

  市井之中,那些贩夫走卒的吆喝、茶楼里茶客的谈笑、街边孩童的哭闹、乃至酒肆里某条汉子酒后失态的怒骂,都像极细极轻的丝,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落在他的神识上。

  “六欲红尘”的练法,他每日都在揣摩,初时毫无头绪,那些红尘气像风中烟缕,看得见摸不着,更别说收集。

  醉流汐也不教他,只偶尔在他走得心浮气躁时才慢悠悠地来一句:“你当红尘气是花呢,伸手便能摘?”

  曲非直不敢反驳,只把脚步放慢了些,将自己融进人群。

  到后来,他渐渐摸到些门道。这门功法要的不是看,也不是听,而是“共情”。

  看到卖炭翁推着板车在寒雨中缩肩而行,只当自己也是那推车的人;听见酒客拍案笑骂,只当自己也有满腹的不平与快意。

  这么一想,那些原本抓不住的烟缕便像受了什么牵引,一丝一丝地朝他的眉心聚来。

  等回过神来,已过到了入春,跨越了万余里大地。

  “说起来。”这日午后,两人在一处茶楼歇脚,厉龙君支着下巴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压低声音道,“这几日咱们也进了几个修行者聚居的地方了。你可知那些修士见了面,为何总要先问‘道友在哪一境哪一阶’?”

  “为了不惹错人。”曲非直道。

  “差不多。”厉龙君点头,又夹了块米糕慢慢咬,含含糊糊道,“境界的规矩,里头的门道多着呢。你是半路出家,许多事不知道也正常。等到了千叶城,若还像在灵溪镇时那般乱叫,轻则被人笑话,重则死都不明白的怎么死的。”

  曲非直一听来了兴致,放下茶杯:“那你给我讲讲。”

  厉龙君便从袖中抽出折扇,在桌面上“啪”地一敲,摆出一副“先生开课”的派头来。

  “这修行之道,无论灵修还是道修,同一大境界之内,尚有前、中、后期的区别,这些你我都是知道的。可极少有人会直接用前中后期来称呼,因为那太粗糙了。同样的【练气】,一层和九层差距天大地大,但外人若不问清楚,又怎知你究竟走到哪一步?所以修行界另有一套细称,专用来标定境界高低,免得打了照面,谁踩了谁的尾巴都不自知。”

  曲非直点头:“你继续。”

  厉龙君于是把那些细致到近乎繁琐的划分,一道一道讲了出来。

  “灵修的【炼精化气】的前中期分别取名,第一阶叫焚骨,第二阶叫霸体,第三阶叫真血。”厉龙君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一根根往下压,“焚骨者,如烈火焚骨,把那凡胎里的精气往外逼,是谓炼精;霸体者,精满则溢,肉身由内而外被精气充盈,铜皮铁骨,刀斧难伤;真血者,血如汞浆,气出如渊,把一身炼精化气的本事推至大圆满。只有走到真血的人,才有资格去叩【炼气化神】的门。”

  曲非直点头,暗自把这三个词记下。

  “【炼气化神】前中后期分别是:洞幽、坐照、神魂。”厉龙君继续道,“洞幽者,初窥神境,内能内视自身,外能观览灵气;坐照者,神识可离体外放,百丈之内秋毫可察;神魂者,神与气合,可暂时魂游体外。”

  “【炼神返虚】则是:敛神、入虚、逍遥。敛神者,收摄外神,归于一念;入虚者,神与天地灵气相融,能化实为虚,化虚为实;逍遥者,朝北海而暮苍梧,世间万物皆可为寄身之所。”

  “再往上,【炼虚合道】则是前中后期加上巅峰,分别叫做:腾龙、通天、神隐、混沌。”厉龙君说到这里,语速稍缓,“这一层门槛太高,我也只听家里人说起过。能有这般人物坐镇的势力,就算只有其一人都能被称为大宗。”

  曲非直沉思片刻,才知道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半晌才问:“道修呢?”

  厉龙君喝了口茶,又慢慢道:“道修就要讲究得多。【蕴灵】期,分养气、阴元、阳元。”

  “【练气】期最特殊,因为本身就分了一到九层,已经足够细致,所以不另设三阶之名。修行界里提起练气,都直说几层,没别的讲究。到了【筑基】期,才又分出三阶,搬山、观海、玉柱。”

  “【结丹】期,分真火、神藏、通圣三阶。【元婴】期,分怀虚、分神、法相三阶。”

  厉龙君说完,见曲非直若有所思,又补了一句:“这套分法,越是到高境界便越讲究,低阶修士多不知其详。我也是幼时背族谱时一并记下来的,平时也用不上,这还是头一回拿出来显摆。

  “此前我从未没听人过有人这么说话。”曲非直道。

  “你没听过是正常的。”厉龙君呵呵一笑:“先前咱们在灵溪镇、红土沟,接触的是些什么人?不入流的散修、押镖的武夫,能修炼到炼精化气就已经不错了。和这些人打交道,你要是非按着焚骨真血来称呼,人家反倒觉得你拿腔捏调。这套东西,只有在真正修士扎堆的地界,才作数。可到了千叶城,你若见着一个神魂境的高手,还是【炼气化神】后期那般随口叫,人家一个眼神就能要你半条命。所以这些话你记着便是,真遇上那种人别抢着开口,等旁人先叫出来你跟着叫便不会错。”

  曲非直听得认真,点了点头,他倒是觉得有意思,这些词虽和灵溪镇的口径不同,却各有风味。

  可还没等他再问几句,醉流汐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几分极淡的不屑。

  “闲人爱讲闲话,才立这些规矩,整日不修神通道法,尽在称呼上做文章。灵修也好,道修也好,真正的天骄,从来不把那些个境界单独取名彰显威风。也就那种一辈子卡在【筑基】或者【炼气化神】再不能寸进的废物,才把心思放在这上头,好叫旁人在称呼里也给他留几分体面。”

  曲非直心道:“那这些名称如今不也在用吗?”

  “如今用,明日便不兴了。这些称呼,百来年便换一轮,全是些高不成低不就的货色凑在一起编排出来,硬要把自己往上抬一抬。本座还听过有人把筑基期细分出什么‘养胎、落尘、归元’呢,一个比一个好笑。真正的高手,旁人只消看你一眼,便知你几斤几两,谁费那个心思记些破名堂。本座当年……”

  她说到这,忽然不说了。

  曲非直猜她想说“本座当年杀过不知多少这般爱拿名号唬人的东西”,可不知为何又收了声。

  “将事物进行无限区分,是人的本能。”他忽然道,“太过相近的东西,若不给它个名字,人就觉得分不出高下。那些连自己也分不清强弱的人,就更要在言语上找补了。”

  厉龙君“啧”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你有时候说话,真不像个猎户。”

  “像什么?”

  “像庙里的和尚。”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这话有几分道理,比那些秃驴说得明白。”

  曲非直笑了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厉龙君像想起什么,忽然一拍桌子。

  “说起划道道,倒让我想起一件家里祖上听来的旧事。”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曲非直来了兴趣,示意他说。

  厉龙君道:“那还是我厉家一位先祖记载的。有一年,府里来了个怪人,他说他有一计,可保厉家万载不朽。”

  曲非直道:“这人怎么说的?”

  厉龙君嗤笑道:“他说,把《辟始五德道章》拆了。先按五行,再按五德,再分阴阳,把一部完整的功法拆成二十支,每支又依境界细分成入门、熟练、精通、小成、大成、圆满、破格七个阶段,每个阶段再划分成一百级,每级又分十层,每层再分前、中、后三期。”

  曲非直听到一半,眉头就皱了起来:“这样拆下去,岂非有几十万份?”

  “我也是这么说。”厉龙君哈哈大笑,“我那先祖当场就摔了茶盏,指着他鼻子骂了一通,说好好一部祖宗传下的功法,被你拆成几十万份,不如去街上卖艺。然后便叫人将那怪人乱棍打了出去。”

  曲非直却没有跟着笑,反而道:“他既然能把话说到那份上,想必也说了个由头。”

  厉龙君笑声渐止,慢慢坐直了。

  “还真被你说中了。我家先祖一直有块心病,就是《辟始五德道章》太难修,这功法是厉家的镇族之传,门槛高得离谱,灵根必须五行俱全,且五行属性要均衡,不能偏颇。除此之外,修习者还要心智坚定,性情端方,因为五德五观,要日日自省,容不得半点亏心。这还不算,修行时更要五行齐头并进,不能抢先也不能落后,稍有差池便前功尽弃。所以厉家虽然名头响,但哪怕最鼎盛时期,每一代能真正修入《辟始五德道章》门径的也不过一两人。

  “那怪人便说,若将功法拆分开来,让灵根不全的人先修其中某一种属性,入了门再说。其他属性,日后用天材地宝补全灵根,或是等修为深厚了,再回头补足短板,这样厉家便不愁后继无人,才算真正万载不朽。”

  曲非直听完,沉默了片刻,道:“这番话,倒也不全是胡言。灵根不全的人,若能先修一门,总比被拦在门外强。”

  厉龙君冷笑一声:“那是你不懂《辟始五德法》。”

  他放下筷子,把腰间的折扇抽出来,在桌面上轻轻一顿。

  “这门功法最要紧的是‘齐头并进,相生相成’,讲究的是五行生克与五德对应,一步差,步步差。那些拆出来的小功法,炼到最后都只是为了应付某种属性的低配法门,练得再高,也成不了真正的大道。若厉家后人为了图方便,全去修那些拆出来的速成功法,厉家便再无人能修成这门完整的《辟始五德法》了。那才叫自毁根基。”

  曲非直把茶喝干,忽然想起了《摩诃色衍录》里的一段杂记。

  曲非直没有笑。

  他忽然想起在《摩诃色衍录》的杂篇里看到过的一则逸闻,说:

  古时一位叫尊者曾向麒麟天尊进言,想将天尊的五灵大道拆解成更易修行的小法门,让更多生灵受益。后来此事不了了之,也没有写麒麟天尊是应了还是拒了,而且或为尊者讳,只用一个【昼】字代称那位尊者。

  曲非直当时只看过一眼,并未深想,现在却忍不住问了问识海里的醉流汐。

  过了好一会儿,醉流汐才“嗯”了一声:“《摩诃色衍录》里写的那条杂记,本座比你早两千年就读过,但我也不比你了解更多。”

  “那杂篇里的逸闻,文字虽短,能留至今却极难得。你以后若再看到类似的东西,先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要漏。”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根据本座的推测,《摩诃色衍卷》并非此界之人撰写,或者说其中部分杂记并非来自本界之人,本座生前虽然也没能读完整本功法,但看过的内容还是比你要多的,其中反复提及‘天庭’、‘天宫’等词,大概是撰写之人所处时代的统治组织,其中成员都是仙人,而‘天尊’应该是某种职位,而‘尊者’是对尊贵之人的尊称,虽然其中记载的都是一些闲暇轶事,但只要能从中悟出一丝道理都能让你我受益无穷。”

  两人在茶楼里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把一壶茶喝得没了颜色,才起身会了账,继续往南行去。

  日头已经西斜,将路面照得金红一片,可越往南走,路上的人竟越少。

  先是那些挑担推车的行商渐渐不见了,再后来连道旁的茶棚也空了下来,棚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有几处已经塌了半边,灶膛里积着厚厚的灰,像是许久没人用过。

  天阴得早,申时刚过,日头便被西面一堵低低的云墙吞了,光线从灰白变成青灰,再变成一种透亮的、快要暗下去的深蓝,山风从坡上滚下来,吹得野草一片片倒伏,像有看不见的大手在草海里翻梳。

  “这地界的人怕不是遭了灾。”厉龙君把折扇从袖中抽出来,在掌心轻轻一敲,“否则没道理连官道都荒成这样。”

  曲非直点了点头,两人又往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色愈发暗下去,远处的山脊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官道尽头的路碑半埋在草丛里,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

  就在厉龙君几乎要开口说“不如回头找户人家”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挑柴的老汉,背着一个巨大的柴捆,步子沉得像踩在泥里,两条腿有些罗圈,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只驮着壳的老龟。

  厉龙君几步追上去,曲非直跟在后面,近了才看清那老汉的模样,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身上套着一件补了七八层的灰布短袄,脚上是露着脚趾的破草鞋,肩膀被扁担压得塌下去,他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时辰碰上人,先是吓了一跳,柴担子差点从肩上滑下来,待看清是两个年轻公子才松了口气,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老丈,打听个事。”厉龙君拱了拱手,面上带笑,声音也放得和气,“这附近怎么这样冷清?我们往南走了几十里,官道上一个人都不见,连茶棚都空了。”

  那老汉把柴捆换了换肩,抬起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又打量了两人几眼,才哑着嗓子道:“两位……两位是从北边来的吧?”

  曲非直几步上前,也是一拱手:“正是。老伯,天快黑了,我们兄弟赶路错过了宿头,不知这附近可有村镇借宿一晚?”

  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又把柴担子往肩窝里颠了颠。

  “前头是有个村子,叫沈家村,就在这山坳后头,顺着这条道再走二十来里就是。”他抬手指了指南边,又慢慢地补了一句,“不过……两位公子,听老汉一句劝,能不去,还是别去的好。”

  厉龙君眉梢一挑:“这话怎么说?”

  老汉张了张嘴,像是不知从何说起,好半晌才把柴担子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拄,自己先蹲了下去,从腰里摸出根竹烟杆,拿火石点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烟雾从他嘴角漏出来,被风一吹就散,像他肚子里那点话也散成了乱麻。

  “几百年前,那里还不叫沈家村,叫十八里铺,穷得叮当响,村里百来户人家,倒有七八个姓。后来村里出了个姓沈的,不知怎的发了大财,翻修祠堂,置办田产,又给村里修桥铺路,把整个村子都抬了起来。村里人感恩,才改叫沈家村。如今年头久了,外人只当沈家村都是姓沈的,其实真正姓沈的,就那一户。”

  “这一带的人,谁不知道沈家老爷的宅子大得跟衙门似的,门口石狮子都有两人高。可这几年,怪事一桩接一桩。先是几条进山的路被野藤封了,再是夜里总听见外头有东西在叫,像娃娃哭,又像猫儿叫春,一宿到天亮,停都停不下来。村里人不敢出门,畜生也不见下崽,连塘里的鱼都翻了好些白肚。接着,就丢人了,好好的后生白日里还在田里干活,晚上回家吃顿饭,第二天就不见了,门敞着,被子还温着,人就是没了。村里报官,官差来了几趟,别说找到人,连根头发都没找见。到后来,也不只是后生了,女人、孩子、老汉,轮着丢,隔三差五就少一个。村头李家的两口子,一夜之间全没了,锅里的粥都还热着。”

  “后来是沈家本家……唉,这事说来都叫人心里发毛。”他说到这儿,又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沈家从前人丁兴旺,老太爷七十多了,儿子都有四个,孙子孙女十几个,家里仆役婢女更不必说。可近两年,沈家上上下下,愣是没再添过一个孩子。”

  厉龙君眸光微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只问:“只是年纪大的不生,还是年轻的也不生?”

  “不生。”老汉摇头,“沈家几位少爷,年纪最小的那个还不到二十,身子骨都好端端的。老太爷还特地请了大夫,又去城里请了仙师来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后来有几个婢女有喜了,沈家上下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结果一查,嘿,全不是沈家的种,不是跟家丁就是跟外头的汉子私通的。老太爷气得当场杖毙了三个,家里从此闹得更凶了。”

  曲非直听到这里,已经猜出了几分,一个家族突然之间集体绝嗣,男人全都不育,这绝非寻常疾病。

  若是个别人如此,还能用精关受损、生了怪病之类来解释,可连全家上下也不例外,那便肯定有东西从中作梗。

  厉龙君那边也没说话。曲非直侧头看他,只见他面上一派平静,只眉峰极轻地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那柴夫再抬起头来时,厉龙君已经换上了一副关切神色:“原来如此,那如今这村里还有人吗?”

  老汉叹了口气:“有,怎么没有。有门路、有银子的,早搬走了。剩下几百户人家,舍不得地,又没处可去,只能硬挨着。白日里还成,到了晚上,家家关门闭户,连灯都不敢点。要不是我家里实在等米下锅,我也不愿在这鬼地方多待。二位听老头子一句,往南再走三十里就是沈家村,不如倒回去十几里的那里岔路往东南走,过个二十多里就有个叫回马坡的野店,将就一晚还是成的。你们若脚程快就直接去那,否则就找个没人的破楼对付一晚,莫要去那沈家村。”

  说完,他重新挑起担子,沿着官道一摇一摆地去了。

  厉龙君站在原地,望着那樵夫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官道两旁枯败的蒿草,发出一种极尖极细的呜声,像有人蹲在草丛里哭。

  “非直。”厉龙君忽然开口。

  “嗯。”

  “我想去看看。”他说,依旧没有转过脸来,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沈家村。”

  曲非直没有犹豫:“好。”

  两人继续南行,这一次厉龙君走得比方才快了许多。

  两人脚程极快,三十里路,不多时便到了。

  沈家村在官道东侧,卧在一片地势低平的洼地里,几百间房屋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

  村口原本该有座牌坊,如今只剩下两根石柱,柱顶的横额已不知去向,地上散着几块刻了字的碎石头。

  村中的屋舍大多是土墙茅顶,墙皮被风雨剥得斑斑驳驳,有些已经塌了半面,只剩几根椽斜斜地戳在暮色里,村道两旁的柳树长得极盛,枝条拂地,密密匝匝,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得严严实实,偶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极暗极暗的灯火,风一吹便闪一下。

  厉龙君“啧”了一声:“好家伙,这村子比乱葬岗还瘆人。”

  曲非直没应声,只把神识缓缓放出,自从踏入练气之后,他的感知已经比过去敏锐了许多。此刻他将灵力附于双眼,朝村中望去,只见整座村庄上空笼着一层极淡的灰白之气,那气不是灵气,也不是寻常人气,而是一种沉滞的、几乎凝滞不动的浊气,像放了太久的死水。再细看,那些灰白气的源头似乎就在村子深处,一片占地面积极大的宅院被灰气笼罩着,屋顶梁柱都像蒙了层霜。

  正是沈家。

  两人沿村道往里走,一路上没见到半个人影,偶尔有几处墙角后头有影子一闪,却是只黑猫,弓着背蹿进草堆里不见了。

  村中心的井边有一妇人正在打水,瞧见两个陌生男子经过,先是怔了怔,随即像见了鬼似的把木桶一丢,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屋里,门板“砰”地关上,再没声息。

  厉龙君抓了抓脸:“我们有这么吓人吗?”

  话音未落,曲非直忽然顿住脚步,目光落向路边一座半塌的土祠。

  那土祠只有半人高,里面供着一尊木雕的小像,像前还插着几炷没烧尽的香,香灰洒了一地,脑袋被劈去半块,脸已经看不清了,只身子还端端正正坐着。

  曲非直扫了一下,没有灵气波动,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沈家的大宅在村子最深处,和周围的土屋一比,确实气派得不像话。

  高墙约有一丈六七,墙头盖着青瓦,墙根用的是一水的青石条,大门外当真立着两只石狮子,只是其中一只的耳朵不知被什么砸掉了半只。

  正门是座三间宽的抱厦,门槛足有半尺高,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有海碗口大,已生出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沈宅”二字,字迹被风雨剥得发灰,但还能认出来。

  天已经黑透了。两人走到门前时,一轮冷月正从东边升起来,照得那两只石狮子白森森的。

  两人上前叩门。

  铜环撞在黑漆门上,发出极沉闷的“咚咚”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圈,连远处都响起了几声犬吠,却迟迟没有人来应门。

  厉龙君又扣了两回,才听见门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接着门轴“嘎吱”一响,黑漆大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灰衣家丁模样的汉子探出半张脸来,手里提着一盏蒙了厚厚油灰的旧灯,灯光照得他那张脸青黄交加,像饿了很久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家丁哑着嗓子问,语气里带着警惕。

  厉龙君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大哥,在下与这位兄弟是过路的旅人,从北边来,原是要往南边去。走到此处已近天黑,四处又无客栈可住,见贵村有个大宅子,想借宿一晚。不知主人家可方便行个方便?”

  家丁上下打量二人,见两人衣着还算周正,面容也善,但仍有些犹豫:“我们府上……近来不大太平,恐怠慢了二位。”

  厉龙君刚要再说,曲非直便按住了他的胳膊,自己上前,目光平视家丁,周身气息流转,似清风拂过,温而不燥,缓而不滞。

  这门亲和法术在《摩诃色衍录》中不过被一笔带过,修成之后不过是在言语呼吸之间,就能让旁人对你少上几分提防。

  “我们二人明早便走。若是不便,在门房借宿一隅也成,绝不给府上添麻烦。”他声音平稳,透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温厚。

  那家丁的神情明显松了几分,又朝曲非直看了两眼,才道:“那……二位稍候,小的去回禀。”

  他缩了回去,门却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门里透出几缕浑浊的灯光,掺着些药味和霉气。两人站在门外,厉龙君用肩头撞了撞曲非直,压低嗓子笑:“还是你会说话。”

  曲非直没理他。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门内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比方才的轻快些。

  大门被拉开了,门后站着一个穿深蓝长袍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出头,面皮微黑,眉目间带着几分极明显的疲态,他身后跟着三个家丁,皆是人高马大,腰里别着短棍。

  “二位公子,实在怠慢了。这乡下地方,天黑得早,也没个客栈,公子不嫌鄙宅简陋,便请进来喝杯热茶。”

  他说话极客气,礼数也周到,只是声音发虚,尾音总是往下一沉,像吊着的一口气总也提不上来。

  曲非直和厉龙君对视一眼,齐齐拱手道了句“叨扰”,便跟着他进了门。

  沈家老宅前堂颇大,只是处处透着一股子败落气。廊下灯笼只点了两盏,光线昏昏地铺在青砖地上,照出满地半干不干的落叶。正堂里的椅子倒是好木料,只是久没人坐,坐垫上浮着一层灰,梁上挂着几幅旧匾,金漆剥落,字也看不大清。

  那中年男人是沈家的大爷,名唤沈守拙,说话时总忍不住往门外瞟,又飞快地收回来,像怕外头有什么东西听见。

  寒暄一阵后,他便让家丁去收拾两间客房,又让厨下热些饭菜,说完又转向二人,勉强笑了笑:“寒舍简陋,两位公子将就着住下。夜里若听见什么动静,也不必惊慌,这宅子旧了,风大,门板有些响。”

  这话说得极平常,可曲非直总觉得,他刻意提起“夜里动静”,倒像是提前给自己找好了托词。

  两人道了谢,在偏厅坐下,饭菜很快端了上来,四菜一汤,一荤三素,米饭极白,菜色也还算新鲜。厉龙君本不是个客气的人,直接动了筷大口吃了起来。曲非直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将堂中一切收入眼底。

  这堂屋不算大,陈设却极多。墙上挂着几轴山水,屏风上绣着松鹤延年,博古架上摆着不少瓷器玉器,几案上供着一只铜香炉,炉中插着三支线香,却已经熄了。

  曲非直看到那香炉的位置,心中微微一动,那香炉旁边,竟放着一只极小的玉雕,他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继续吃饭。

  等用过饭菜,又送走了老仆,已是一更天了。

  曲非直把门掩上,在桌边坐下。

  厉龙君倚在窗边,把窗子推开一道极细的缝,朝外望了望,又合上,回头道:“那沈大爷说,夜里听见动静不必惊慌。你觉得,这宅子里晚上会有什么动静?”

  “总归不是风。”曲非直道。

  “你说,那樵夫讲的怪事,有几分真?”厉龙君道。

  “绝嗣的事,不像假的。”曲非直道:“但是让我费解的是,一个村子的失踪案和一家人的绝嗣,听起来像是两件不相干的事,又同时发生在一个地方。”

  厉龙君轻轻“嗯”了一声,道:“所以才要来看看。”

  曲非直没有接话,只垂下眼,指尖在桌子上极轻地敲着。

  过了几息,他忽然在心里低声道:“前辈,这宅子里的东西你能感觉得到吗?”

  片刻的沉默后,醉流汐的声音才在他识海中响了起来。

  “一股子酸腐气。”她的声音又懒又淡,像被这满院子的旧气熏得昏昏欲睡,“本座最烦这种阴不阴阳不阳的破地方。你要看便去看,要杀便杀,磨蹭什么。”

  “前辈知道那是什么?”曲非直问。

  “你自己去瞧。”醉流汐轻哼了一声,“哪有本座事事都替你说明白的道理,反正肯定有什么东西是你一定要拿到手的,没事就别叨扰本座了,一直被你操弄就算了还要本座管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真是个不懂怜香惜玉的男人。”

  见醉流汐明显知道什么却不想说,曲非直也不再强求。

  “走。”他朝厉龙君道。

  厉龙君眼睛一亮,折扇在指间“啪”地合上:“现在?”

  “现在。”曲非直道,“先去看看这宅子到底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完,走到门边,将外衫脱下叠好放在床头,只穿一件轻便的深灰短打,又用布条把袖口扎紧。厉龙君有样学样,也把那件竹青外袍脱了,换上一身紧趁的短衣,折扇插在腰后,两人熄了灯,无声无息地从东厢房的窗子翻了出去。

  夜风极冷,前院那两排石灯笼不知何时已经灭了,整座沈家大宅沉进一片墨黑里,只有主院深处还有一点极淡的、像蒙了层灰的灯火。

  曲非直拉着厉龙君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两人都有修为在身,脚步轻得像两片落在瓦上的枯叶,穿过前院西侧的月洞门,再绕过一处早已干涸的荷花池,便到了沈家内院的边缘。

  越往里走,那股说不出的酸腐气便越浓,像有什么湿烂的东西被埋在了地底,夜风一吹,那股气味便直往口鼻里钻。

  “再往前走。”醉流汐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语气里已没了先前那股子懒散,“那座祠堂。”

  曲非直顺着她话中所指望去。

  内院最深处,果然立着一座祠堂。

  那祠堂不算大,比正厅还要旧些,门前挂着两盏极小的灯笼,灯芯只剩一点,散发着惨淡淡的白光,门楣上一块黑匾,上写“沈氏宗祠”四字,字体倒是极工整,只可惜“沈”字中间那一笔不知被什么东西刮掉了一半,远远看去,像一道竖着的伤口。

  而让曲非直脚步一顿的,是祠堂内侧一尊一人高的石像。

  那石像雕的是一位女子,身披长裙,双手合抱于胸前,面目在夜色的笼盖下极模糊,只有一条右腿,从裙摆下极怪异地伸出来。

  那条腿雕得比整个人还精细,肌理分明,足尖微翘,脚背上甚至能看清几根极细的血管纹路,在惨白的灯光下,那石腿像活的一样,白得叫人心头发寒。

  曲非直缓步凑近祠堂,借着祠堂檐下那两点将灭未灭的灯光,把这座石像看了个仔细。

  这石像身子与寻常雕像无异,通体用整块汉白玉雕成,衣纹刻工粗放,连脸上的五官都只大致雕出个形来,唯独右腿从裙摆下伸出来,脚踝处一道极细的接缝,若非凑近了看,几乎要以为是石像本有的纹路。

  脚背弓得极美,足趾修长而圆润,五趾微微并拢,趾甲如五片极薄的玉片,在暗处仍泛着极淡的光泽。

  这只脚和整座石像其他地方都不在一个水准上,身体的雕工虽也不差,可到底只是匠人手艺,而这脚却像从活人身上截下来直接安上去的,连皮肤下极细的筋脉都雕了出来,每一道起伏都合乎骨肉走向,找不到一丝生硬。

  曲非直蹲下身,视线落在那道接缝处,缝隙极窄,里面填着灰白色的膏泥,虽然并不明显,但还看得出是后补上去的。

  刚想说什么,胯下那尊玉壶毫无征兆地猛然收紧,两片肥厚阴唇像受惊的蚌壳般死死绞住他的阳具,从根部到龟头,每一寸都被一股极大的吸力裹住,紧接着那穴腔深处猛地一抽,整根茎身被箍得发麻,一阵过电般的酥麻从尾椎直冲天灵。

  曲非直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在祠堂门前,额头唰地渗出一层冷汗,一股极凶的射意从腰眼直冲下体,像被人在精关上重重擂了一拳。

  他牙关咬得咯吱响,双手撑住地面,指节在青石上刮出几道白痕,才勉强把那股几乎失控的射意压了下去。

  玉壶仍在一下一下地嘬着,不像惩罚,倒像某种难以自抑的悸动。

  “前辈。”他在心底喊她,“这个脚……难道……”

  醉流汐没有立刻应声,过了好几息,她才极低地笑了一下。

  曲非直垂下眼,没有动。

  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但他并不打算就这么把醉流汐的玉足回收,这不符合他的道义,一啄还一报,等替沈家解决了眼下的事情,在拿到手里才和心意。

  此时厉龙君正借着那点微光,绕到祠堂西侧,不知在看什么,脸色极差。

  曲非直走过去,就见他手里捧着一本极厚的旧册,册页已经泛黄卷边,用细麻绳重新装订过几回。

  厉龙君看见他来,将其展开,这是一本族谱,第一页写着“沈氏宗祠谱牒”,下面从“始祖沈继堂”开始,一人一行,密密麻麻,直排下去。最早的几页纸已经脆得不敢用力翻,越往后纸色越新,笔墨也越清晰。

  “你看这里。”厉龙君指着其中一页,“每代都有一个人名被涂掉了。”

  曲非直凑近细看,果然,每一辈的名单中都有一行被墨汁整个涂去,涂得极厚,连纸都被浸得发脆,像要把那人从沈家的血脉里彻底剜去。

  “沈家发家是几百年前的事,应该就是这个‘始祖沈继堂’开始的。”厉龙君把族谱朝曲非直那边偏了偏,另一只手指着最上面几页,“而他往下的第二代,涂掉了一个,再往下的第三代,又涂了一个。每代一个,而且都是同一脉的,一连八代人都有,偏偏后面却没有这种情况。”

  曲非直凑上去,借着灯笼的光,把那些被涂掉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他屏息凝神,将灵力运到目上,那层浓墨渐渐变浅,底下的字迹露了一点极模糊的轮廓。

  “能看出几个字?”厉龙君问。

  曲非直盯了许久,慢慢道:“能认出几个字……大部分是女子名。最后一个被涂得更狠,但能看出是男子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判断。

  一个家族,每一代都有一个同一脉的人被除名,且其中大多为女性。这绝不是单纯的不孝逐族。

  “先收起来。”曲非直道,“回去再说。”

  厉龙君把族谱合上,两人将痕迹恢复原样,轻手轻脚地退出祠堂。

  接下来的两个多时辰,两人把沈家大宅能探的地方都探了。

  沈家前后共有五进,大小房屋近百间,廊院交错,不少屋子已空置多年,门板被潮气霉烂,院中枯树狰狞。

  两人不声不响地摸了半天,四更天时才回到房中。

  厉龙君把门掩上,压低嗓子:“非直,你先歇着,我出去一趟。”

  “去哪?”

  厉龙君咧嘴一笑,也不解释,身形一翻便从后窗掠了出去。

  约莫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屋外猛地一亮。

  一道天光像把整片夜空从中间撕开了一条口子,紧接着雷声跟着滚了下来,“轰”地砸在沈家宅上空,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然后雨就来了。

  雨势来得极猛,又毫无征兆,前一刻还是月朗星稀,后一刻便已是电闪雷鸣、黑云压顶。那些惨淡的灯火在大雨里一盏接一盏地灭了下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水声与雷鸣。

  他看见厉龙君从院墙外翻回来,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脚步都有些发飘,看见曲非直,还抬手比了个“成了”的手势。

  曲非直把他拽进屋里,摸出条干巾扔给他。厉龙君往床上一倒,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喘匀了气,低声道:“我以仁德青木法引动震卦招雷,再以智德玄水法引坎卦降雨,方圆百里这一夜都别想干着了。”

  他这手段属实非凡,以练气修为强催天象,几乎把体内的灵力抽了个干净,曲非直把掌心抵在他背心,渡了一道灵力过去,厉龙君脸色才稍好一些。

  “何必下这么大本钱?”曲非直问。

  “不然咱们怎么留下?”厉龙君抬起眼皮,虚弱地笑,“明日你唱白脸,我唱红脸。这雨一浇,村道十天半月都好不了,只要沈家肯留我们,咱们就有了日子慢慢查。”

  曲非直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窗外雷声渐缓,雨势却不见小,檐下水流如瀑,整座沈家大院都泡进了一片湿冷的潮气里。

  

  第二日清晨,天光又阴又沉,雨势已小了许多,细密的雨丝在风里斜斜地飘,沈家宅院四处积水,院墙下几排瓦当被夜雨冲得发亮,几个家丁正拿着扫帚在廊下刮水。

  曲非直与厉龙君用过早饭,便被引到了正堂,沈大爷坐在上首,面色比昨夜还白了几分,眼底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曲非直半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没喝几口就放了下去,朝沈大爷拱了拱手:“沈大爷,实不相瞒,我兄弟昨夜身子就不大爽利,半夜受了些寒,这会儿又有些发热。外头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了,不知贵府可方便再留我们一日?待明日天晴路干,我二人便不打扰了。”

  沈大爷“啊呀”一声,忙朝厉龙君看去,果然见他裹着一件极厚的外袍,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厉龙君适时地咳嗽了两声,把脸往领子里埋了埋。

  “怎不早说!”沈大爷朝门外高声吩咐了几句,又转头来看曲非直,“我这宅里还有几包老山参,让厨房熬碗浓汤,兴许能压一压寒气。”

  厉龙君开口时嗓子发哑,倒真有几分受了寒的意思:“多谢沈老爷,这下只是底子有些弱,养两日便好。若不是天公不作美,也不至于又来叨扰。”

  “哪里的话,只管住下。”沈大爷似乎也松了口气,脸上的笑终于自然了些,“这雨一下,怕是村口的路都冲烂了。等天晴了,我让人去把路垫一垫,二位也好动身。”

  说着,他转头吩咐旁边一个老仆:“去把前两日刚焙的那几饼新茶拿来,给二位公子暖暖身子。”

  老仆应了声,不多时端着一只木盘回来,那茶饼用厚油纸裹着,拆开时先是一股极清极凉的香,等热水一冲,那香便化开了,满屋子都漫着一股子极淡的、带着甜意的草木气。

  曲非直接过茶盏,只喝了一口便微微一顿。

  厉龙君那边也明显怔了一下,抬眼看他。

  两人目光一触又极快地移开。

  这茶里竟含着灵气。

  饮下一口就一条极细的灵丝顺着喉咙落进腹中,在丹田里轻轻一荡,对两个【练气】修士来说这点灵气不过杯水车薪,但若放在一个【炼精化气】的灵修身上,这一杯茶便抵得上半日苦修。

  曲非直面上不动声色,只赞了一句:“这茶真好。”

  沈大爷似乎早等着这句话,一抚掌笑道:“不瞒二位,老朽家中便是靠这茶起家的。先祖当年机缘巧合得了这种茶种,又寻到一亩好地,才有了沈家今日气象。每年开春来采买茶饼的人能把这花厅都挤满。”

  厉龙君捧着茶盏,像忽然来了兴致:“既是如此,在下倒有些不解了。”

  他放下茶盏,眉间微蹙,语气不疾不徐,“沈大爷,在下一路走来见这沈家村人烟凋敝,官道都荒了。沈家有这等灵茶在手,怎的如今……倒像是败落了许多?”

  沈大爷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淡了下去。他端起茶盏,在唇边沾了沾,半晌才道:“这几年,村里接二连三出了些怪事,失踪的失踪,搬走的搬走。人没了,茶园也请不到人打理,也少有人敢来收茶叶了。再加上……唉,不说了。天灾人祸,非人力可抗。”

  他摆摆手,像要把这话题挥开。厉龙君也没再追问,只陪着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曲非直像无意想起什么,放下筷子道:“昨夜我们在村里走着,倒是见了几尊石像,也不知供的是什么神仙。”

  沈大爷的脸色登时沉了下来。

  那沉不是一般的阴郁,更像是一种被撞破了忌讳的愠怒,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连那层勉强维持的客套都薄了几分。

  “那些不过乡野愚夫瞎拜的野狐仙,早就不灵了。”他语气生硬,末了又把嘴角往上提了提,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僵:“小人家的东西不入流,二位莫要理会。”

  厉龙君立刻打着哈哈把话头接了过去,又夸了几句茶点精致,才把场面圆回来。沈大爷也似觉失态,神色稍缓,又唤下人添了几道热菜。

  这一顿饭吃到近午才散。雨势已收,只剩檐角还滴着水,可沈家门前那条泥路被夜雨泡得不成样子,坑洼处积满了黄水,最深处没过脚踝,寻常人踩进去便难拔出脚来。

  几个家丁在门口垫石头,修了半天也只修出一小段勉强能走的路。

  沈大爷留他们再住一日,曲非直顺势应下。

  当天傍晚,厉龙君跟沈大爷说想看看那几亩茶园,沈大爷倒没推辞,只神色倦怠,唤了自己的三儿子带路。

  沈三公子十八九岁,身量不高,白面细眼,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头上戴一顶半旧的软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袍子。

  “这片茶园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不过这些年照料的人少了,茶树长得也越发稀疏。”他领着两人穿过一道低矮的小门,到了宅子后头。

  茶园果真不大,一亩来地,四面用一人高的石墙围着,墙头爬满了一种暗绿色的细藤,叶片极小,密密的像一层鳞。

  园中种着约莫百来棵老茶树,有几棵已经枯死了,其余也长势不好,叶片蔫蔫地垂着,可即便如此,仍有不少茶树上冒出了雪白的茶芽,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银光。

  厉龙君走在前面,与沈三公子东拉西扯,问这茶要几年成树、几月采芽,沈三公子答得拘谨。

  曲非直在门口站了站,忽然一弯腰,按住小腹,朝厉龙君道:“许是昨晚着凉,肚子有些不好,我去寻个方便。”

  沈三公子忙转身,指了指南边一丛矮树后:“那边沿墙根走,第二道小门进去便是,公子自己去吧。”

  曲非直道了句谢,径自离去。

  他走得极快,刚拐过墙角,整个人便已贴着一棵老槐站定,掐了个隐身术,周身气息一敛,像一滴水融进了空气里。

  然后他足尖一点,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腾起,离地十丈停在半空。

  从上方俯瞰,那一亩茶园的格局便尽收眼底。

  他先是一怔,随即皱起眉。

  寻常茶园为了方便采茶和管理,茶树多成排种植,排与排之间留出人走的通道,整片茶园一眼看过去四四方方。

  可沈家这片茶园,茶树虽也成排,却排得极不规整。上百棵茶树被种成一条条弯弯绕绕的曲线,从上方俯瞰下去,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掌纹错乱,又像某种文字,写在这片土地上。

  曲非直以灵力运目,慢慢地,那些弯曲的茶树轮廓在视野中连成一线,他脑中灵光一闪,那分明是一座阵。

  阵型极简,却极精妙。每三株茶树为一组,三组为一折,每折的方向都微微偏转,像蛇行,又像水流。

  他不认得这阵法,但《摩诃色衍卷》中有一卷“阵篇”,虽非专讲此道,却也收录了一些粗浅的阵理,他按着那些阵理,一条线一条线地推,越推越觉后心发凉。

  这阵共有九个折,每折对应一个节点,九个节点串联起来,最终汇聚在东南角一处。可等他飞到那里时却愣住了。

  阵眼在此,却空无一物。

  曲非直在半空停了片刻,将阵图记在心里,才落回地面撤去隐身术,从墙后绕了出来。

  厉龙君见他回来,朝他扬了扬眉,曲非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两人又在茶园里转了小半圈,才向沈三公子告辞回了东厢。

  入夜之后,雨已经彻底停了,只偶尔从屋檐上滑下一两滴水,落在青石上,发出极清极轻的“嗒”声。

  两人换了夜行衣裳,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

  到了茶园,曲非直很快便寻到了那处空位。

  月色下青石板的地面被雨淋得发白,看上去和旁边没什么两样。

  他蹲下身,先用手指敲了敲,石板发出的声音极闷,不像是有什么空间。

  他朝厉龙君使了个眼色,退后两步,将手按在石板边缘,几缕赤蛇丝线从掌心钻出,贴着石板与泥土的缝隙滑了进去,像无数只极细的触手从四面把石板包住,然后缓缓收紧。

  “起。”曲非直低喝一声。

  那一大片青石板被赤蛇丝线从地里撬起,斜斜地翻在一旁,底下是夯实的黄土。

  厉龙君撩开衣摆蹲下去,双手插入土中,掌心处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光华,这是“信德黄土法”,所过之处,泥土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拨开,一寸寸向两边退去。

  挖到一丈来深时,指尖碰到了硬物。

  “有了。”厉龙君低声道。

  曲非直也跳下坑来,借着月光看去,脚下露出一角青灰色的石板,厚得惊人,且接缝处浇了铁汁,严丝合缝。

  曲非直试着推了推,那青石纹丝不动。他便又将赤蛇丝线探入缝隙,在铁汁浇缝上找到几处焊死的接口,才将那块青石掀了开来。

  下头露出一个斜斜向下的深洞。

  厉龙君掐了个诀,以“义德白金法”引动巽卦,平地起风,将这股浊气往上一卷,尽数吹散。

  曲非直又朝里丢了几个荧光术,几团冷白光团缓缓下落,最终停在数丈下的地面上,把整个空间照得半明半暗。

  两人对视一眼,相继跳下。

  只是一处极大的地底石室,以数尺方圆的青石条垒成,约莫十四五丈见方,高近五丈,四壁俱是水汽凝结后流下的黑色条纹,天顶呈拱形,最高处刻着极浅的、几不可辨的纹路,曲非直以灵目细看,只觉得与地面上的茶树排列如出一辙。

  正中央是一座约莫半人高的石砌祭坛。

  祭坛四面低矮,上面端坐着一个被金箔密密包裹的人形。

  那人双手向上伸出,手腕处被两根极粗的铜钉钉在石台上,双腿屈起,膝盖上同样钉着铜钉,整个姿势像被绑缚的祭品。他周身上下覆着一层极薄的金箔,薄得能看见下面干瘪的皮肉与骨骼形状,连五官轮廓都被金箔描得清清楚楚,像一副被金子裹住的干尸。

  “这……”厉龙君也走了过来,声音极低,“这是人祭?”

  看了一会,两人分开寻找线索。

  曲非直走到祭坛跟前,极小心地扫开祭坛上的尘土。

  石面上刻满了极细极密的符文,层层叠叠,如蛇行,如蚯蚓。

  这些符文他认得,它们与《摩诃色衍卷》中所载的一种极古老的符文极为相似,几乎一模一样。

  有些符文已经被人为毁去,但拼拼凑凑仍能看出大意,大体是说:以自身为祭,借此地深处一条极细的灵脉末梢,布下“反哺阵”,将灵脉中的灵气抽至地表,用以滋养灵茶,祭阵者,永世不得超生。

  此时厉龙君在叫喊他,于是转身朝那里走去,只见厉龙君拆了一面石墙,里面的密室靠墙横着七口棺材。

  那棺材大小不一,最长的也不到五尺,棺木已经发黑,裂缝丛生,其中几口用麻绳捆着,像怕里面的东西爬出来。

  厉龙君蹲下身把其中一口的棺盖推开。

  棺中只剩一副极小的白骨,衣裳早已烂尽,只有几片发黑的碎布黏在骨头上。

  那骨殖极小,四肢纤细,显然是个孩子。

  曲非直只看了一眼,便别开目光。

  厉龙君逐一打开,每一口里都是差不多的情形。

  “非直。”他唤了一声,声音干得厉害,“你来看看。”

  曲非直走过去,厉龙君正用折扇挑开那副白骨腰下的碎布,露出极细的盆骨,他手指极稳,像怕惊动了什么,又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这些都是女孩,看骨龄死时最多十一二岁。”厉龙君的声音极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看这盆骨的骨缝,说明她们生前曾经妊娠过,甚至有的还不止一次。”

  曲非直的拳头慢慢攥紧,没有接话。

  让不足豆蔻的少女生子,极易亏空根本导致早衰。

  然后二人还在棺材后面找到了牌位。

  “是那些被涂掉的名字。”厉龙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他将其中一块木牌拿到灯下片刻后点了点头。

  “不会错,七具棺对应七个牌位,每一代一个。被涂掉的名字全在这里。”

  曲非直听着,胃里发冷,族谱上被涂抹的名字有八个,前七个女子都在这里了,那最后那个男子自然不言而喻——祭坛上的那个金色干尸。

  “人祭。”他说出了自己刚刚在祭坛上的发现。

  “回交。”厉龙君否认:“沈家的老祖宗,到死都不肯自己躺上祭坛。他与自己的女儿相交,生女之后再与之相交,反复几代,让后代的命格越来越接近先祖,让祭坛分辨不出真假。之前那几个女童养到十一二岁就怀上他的种,就是为了生下更纯的后代,最后生出一个男子,命格与那沈家先祖几乎一致,再将他活活做成祭品,替那老东西去死。阵有了祭,那老东西便不必死了。”

  他说到这里,胸膛起伏了好几下,声音却依然压得极低。

  曲非直走到祭坛前,低头看向那具金箔干尸。

  金箔下的皮肤紧缩干硬,嘴唇翻起,露出白森森的牙,只有那双眼睛空空洞洞地望着上方,像隔着几百年,仍望着头顶茶园里透不下来的天光。

  “他献祭的是自己。”曲非直道,“可这些孩子不是他。”

  “所以他该死。”厉龙君说着,慢慢走到石阶旁,“他早就死了。”

  两人又在石室中搜寻了许久,但除了那七口棺木和祭坛,再无其他有用的东西。

  两人回到地面时,已是后半夜了,月色凉薄,沈家宅院静得发沉,连虫鸣都少了。

  “先睡。”曲非直道。

  厉龙君点了点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连玩笑都懒得开了。

  这一夜,两人都没有睡实。

  曲非直躺在床上,眼前反复浮现那七口小棺的轮廓,还有那具躺在金箔下的干尸。

  他心说此事未必只此一个源头,能布下这等阵法的,绝非普通凡人,那沈家老祖恐怕是得了谁的指点,若当真如此,那幕后之人如今是否还在这附近,又会否与沈家村的怪事有关。

  天亮得极慢。

  雨后的沈家宅院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又草草丢回岸上,到处都是湿的。

  屋檐滴着残水,青砖地面汪着一层薄亮的水光,几个家丁搬着木梯在偏院修瓦,瓦片相碰的脆响从远处一记一记传来,反显得这宅子空得厉害。

  曲非直和厉龙君被请去正堂时,沈大爷已经坐在了上首,他今日穿了件墨色绸袍,可那脸色却是灰败的。

  堂中摆着茶点,一壶热茶才刚沏上,白气在阴天里格外明显,一丝一丝地往上飘,熏得沈大爷那张脸也跟着扭曲起来。

  “二位公子,可是昨夜睡得不好?”他试探着问,脸上仍堆着笑。

  “沈大爷。”曲非直没有绕弯子,抬起眼来,目光静得像一潭深水,“昨夜我们进了茶园底下的石室,看见了七口棺木,还有七块牌位。”

  沈大爷浑身猛地一僵,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们怎会——”

  “七块牌位。”厉龙君接话,语气不轻不重,“全是从族谱上除名的女子,最大不过十二岁。盆骨有妊娠的痕迹,再加上祭坛上那具金箔尸首,沈大爷,你们沈家用人命换家业,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大爷的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泼了一地,热气在湿冷的空气里腾了一下便散了,他没有去擦,只慢慢抬起头,一张脸白得没半点血色,连瞳孔都像被这消息抽空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他哑着嗓子问,眼里已带了几分惧色。

  “路过的人。”曲非直道,“本来只是想查清村里的怪事,没想到沈家的根,比鬼还深。”

  沈守拙没有再说话,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被人抽空了全身力气,双手抱住了头。

  “你们……知道了多少?”

  “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厉龙君道。

  沈大爷闭上眼,沉默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声又大了些,他才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喃喃道:“那……随我来吧。”

  于是两人被引到了内院最深处的一间暖阁外,沈大爷在门前跪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老仆出来开门,将他们让了进去。

  暖阁里生着炭盆,热得发闷,窗子全关着,只从半透明的窗纸透进一片青灰色的光,一张铺着厚锦褥的软榻上半靠着一个枯瘦的老人。

  沈老太爷已经很老了,老得连脸上的皮肉都像是被风干后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手背上爬满黑褐色的斑。

  但曲非直一进门,就发现这老人的一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个行将就木的人,正从垂着的眼睑下打量他们,又冷又静,像条盘在暗处的老蛇。

  “父亲,这两位……”沈大爷跪在地上,声音还抖着。

  木榻上的老人没有应,只把目光缓缓移到曲非直和厉龙君身上,看了许久,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来了。”

  “那地方,本不该有外人知道。”他道,“你们找到了,说明老天也不叫沈家再瞒下去,也罢,我一把老骨头,什么脸面都早没了。”

  然后沈老太爷便讲了那个故事。

  数百年前,这一带连遭大旱,赤地千里,树皮草根都被啃食一空,人吃人都不算什么稀罕事,那时候沈家先祖不过是个有一手种茶本事的穷苦汉子,眼看家人一个个倒下,自己也将要饿死。

  便是那时,他遇上了一个人。

  “那仙师身着白衣,脸戴面具,许了我家先祖一片不需雨水便能存活的茶田,从此沈家世代不愁吃食。代价是,沈家先祖须在死前将自己活祭于茶田之下,以命养阵。”沈老太爷说到这里,像是回忆起了极遥远的事,语速极慢,“先祖起初不答应。可一家人就在他眼前,一个接一个地死。他最后……还是点了头。”

  后来茶园果然成了,那茶长得极快,叶芽如雪,凡人饮了强身,修士饮了更可补益,消息传出去,沈家一夜之间便发了。

  虽然后来几经波折,但沈家先祖还是守下了家业。

  “可人这种东西,活得越久便越怕死。那茶园年年丰收,沈家从一介流民变成乡里首富,先祖哪里还肯去死?他左思右想,便想出一个极阴损的法子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像要歇口气。

  曲非直听到这里,已经全明白了。

  “他找族中女子,生下自己的骨血。等那女婴长大,便再续血脉,一代一代,直到血脉纯到祭坛分不清真身与替身,再把那最后一个男子活活祭了上去。”

  厉龙君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冷到了极点,折扇在掌中“嗒”地顿了一下。

  “你们就不怕遭报应?”他问。

  沈老太爷极轻地笑了一声:“报应?那些年,饥荒过后便是兵祸,兵祸过后便是瘟疫,沈家茶园只要还在,这村子的香火就断不了。十八里铺变成了沈家村,附近几十个村子都靠沈家的茶讨生活。公子说报应,可这几百年来,沈家救下的人命,何止十万?那些女娃娃生是沈家人,死也该为沈家死。老夫年轻时,也这么想。”

  曲非直没有说话,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从出生就注定要死的孩子,在不见天日的石室里长大,到了年纪被至亲按在石台上,四肢钉入铜钉,被金箔裹着,化成了祭品。

  压下心口那阵翻涌的厌恶,又问道:“那这些年的怪事,又从哪里说起?也是你们先祖做的?”

  沈老太爷摇头:“不是。先祖法子确实有效,到底把沈家的血脉和这茶田一并传了下来。后来几百年,茶园长势渐弱,到十来年前,已快要不成了。”

  “就在这时,一个少女找上门来,十四五岁,也穿着一身白衣,戴着面具,和当年先祖描述的仙师一模一样。”沈老太爷道,“她说自己是仙师的后人,来履行旧约。她说先祖当年交出的命魂之力已被消耗殆尽,茶园里的阵快死了。若沈家还想保住这片茶田,便要再立一个新的约。”

  “你们答应了。”厉龙君的声音极冷。

  沈老太爷苦笑道:“新约比起献祭来简直是天大的恩赐。她说如今灵脉渐枯,先前的祭阵已力不从心,但也不必再用活人祭祀了,只需供奉一尊雕像,茶田便能照旧。老夫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便答应了。”

  这就是曲非直入村时看到的那些石像,也是沈家厅堂里摆着的那尊玉雕。

  一开始确实很好,茶田的产量又回升了,那一年开春的茶芽比前一年多了近一倍,沈家上下欢天喜地。

  可没过多久怪事就开始了,先是夜里总听见外头有孩子的哭声,接着鸡犬不宁,塘鱼翻白,村人一个接一个地失踪,最开始是外姓人,后来连沈家的下人也开始丢。

  “这些失踪的人,”曲非直问,“你们就没想过和石像有关?”

  沈老太爷缓缓闭上了眼:“想过的。从第一个失踪的人开始,我就想过。可那少女再也不曾出现过。我派去寻她的人也没有一个活着回来,后来失踪的人越来越多,我便让人把村里的土祠砸了,把祠堂门用铁锁封死,可都没用。那东西该来的时候还是会来,沈家人出不了村,也生不了孩子。田地保住了,可沈家的根怕是快断了。”

  “老太爷是不是以为,那些被你们沈家害死的女子回来索命了?”曲非直问。

  沈老太爷咳嗽了两声,轻轻点了点头:“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解释这般怪事……那七个女娃,最小的才八九岁,被自己的生父生生弄大肚子,生前受尽苦楚,死后连祖坟都进不得。她们的怨气怕是把这整片地都染黑了。”

  话音落下,暖阁里极静,只有炭盆里的火发出极轻微的“啪”一声。

  醉流汐忽然在曲非直脑中冷笑了一声。

  “蠢货,这世上哪来那么多鬼。”

  曲非直没有露出异样,只垂着眼听。

  “曲非直,你听好了。”醉流汐的声音又冷又淡,像在教一个极浅显的道理,“所谓鬼,不过是失去肉体的灵魂。灵魂也不过是灵气构筑到极精巧处的意识体。没有肉身的护持,寻常灵魂在天地灵气中撑不过一时三刻,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除非有极高浓度的灵气环境,或是以器阵替代肉身,否则根本不可能有‘鬼’存世。那些凡人女子的魂魄一刻都留不住,还轮得到她们回来讨债?这老东西满嘴冤魂索命,可笑至极。”

  曲非直心中一动。

  鬼无法在寻常环境下久存,但如果有一个足够高浓度的灵气环境呢?茶园底下那座反哺阵,几百年来一直汲取地脉灵气,那石室中的灵气浓度极可能比地面高出许多,再加上祭坛之上的符文,本身就是极高明的手段,若以那石室为“宅”,灵魂未必不能存续百年。

  可更重要的,是那个三年前出现的少女。

  她带来了新的雕像,带来了“续约”的由头,那雕像表面虽无甚灵气,却让曲非直在入户那晚的饭菜旁见过一尊玉雕,当时他只觉眼熟,未曾深想。此刻再一回想,那玉雕与村中石像形制相同,必定是同一类东西。

  “没有鬼。”曲非直忽然开口,声音极低,“却有比鬼更麻烦的东西。”

  沈老太爷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不解。

  曲非直没有解释,转身便往外走,厉龙君跟上来,低声道:“你想到什么了?”

  “龙君。”曲非直站定,对厉龙君说:“你替我走一趟村口。”

  “村口?”厉龙君挑了挑眉。

  “现在去,。我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但是一定有事。”曲非直道,“去看着。”

  厉龙君一怔,随即点头:“你呢?”

  厉龙君还想再问,但曲非直已经转身朝村中走去。他只得把折扇往腰后一插,提气往村口掠去,眨眼之间便到了村口牌坊下。

  ……

  曲非直沿着沈家村的主道疾步而行,每经过一尊石像便停下一看。

  那些供奉在路口、井旁、墙根下的石像,乍看各有不同,有的形似土地公婆,有的仿佛是骑鹤的仙人,有的干脆只是半身像,五官被香火熏得发黑。

  但这些雕像的外形,与《摩诃色衍录》中记载的一种“祈神像”极似,只是雕工粗劣,且被刻意修改了关键处。

  曲非直在脑海中翻找着,脚步却越走越快。终于,他在杂篇的“术禁残篇”中找到了对应的条目。

  敌饲怨变养凶法。

  以仇人的香火祭祀怨魂,将怨念转化为怨灵,再以血亲之怨为柴薪,不断加持,使其化为厉鬼。厉鬼无体,以怨气为形,以生人精气为食,且此法中之鬼,与施术者血脉相系,不能杀同宗,不能寝旧主,只能食外姓人与同宗阳气,令家族绝嗣,村中人口流失,气运衰微,直至断子绝孙。

  那些失踪的村人,果然都已经化作了厉鬼的养分。而沈家这些年来的绝嗣,也并非什么冤魂索命,而是那厉鬼被沈家自己的血脉枷锁困住,只能一口口吸食沈家的生气,直到将那整支血脉活活耗死。

  他全明白了。

  所谓“仙师后人”,根本不是什么续约人。她以石像为阵将沈家村化为鬼蜮,把七个被祭的女子从地下唤醒,借着沈家的香火和她们的怨恨,要把她们养成一只极凶的厉鬼。

  好一个续约,分明是绝户。

  而这座阵的阵眼,就在沈家祠堂。

  曲非直在沈家祠堂外停下脚步。

  祠堂的门不知何时已经大开着,白日里那两盏惨白的灯笼还没熄,在风里一摇一摇。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我请你出来。”

  祠堂里静了一瞬,接着一道风从地上窜起来,将香炉里那早已燃尽的香灰吹得满室飞旋,连那两盏灯笼里的火苗都“噗”地灭了。

  石像没有动。

  但石像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水幕被从中间撕开,露出七个模模糊糊的灰白色影子。那七个影子极矮,最前头那个不过三尺高,后头几个稍大一些,都生得四肢细瘦、面庞模糊,只那一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灌满了灰的死井。

  七双眼睛齐齐看向曲非直。

  曲非直却只是冷哼一声。

  气海之中灵力震荡,一道极浑厚的灵力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震开,那七个虚影齐齐一颤,像被风刮过的烛火,险些直接散掉。最前头那个女童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似哭似笑的嘶鸣。

  “呜……呜……娘……娘……”

  少女的哭声,又细又尖,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有幼儿的、女童的、少女的,到最后越来越杂,越来越响,直往人的天灵盖里钻。

  忽然,七个虚影忽然动了,它们不再后退,反而朝彼此聚拢过去,一个接一个地融进下一个身体里。

  每融进一个,那影子便高一分,等七个虚影全数合并在一起,已成了一个身量高挑、体态丰盈的女子形象。

  那女子身形修长,披散着黑发,衣不蔽体,面容在光与影之间不停变幻,时而极美,时而极怖,她尖啸一声,化作一道黑气,直冲曲非直眉心!

  曲非直没有躲。

  剧痛如刀劈入脑,他整个人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天灵盖钉穿到脚底。

  可也仅此而已。

  他等的就是这一瞬。

  ……

  就在此时,村口方向,厉龙君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正靠在那两根断柱旁,太阳已升到半空,却仍驱不散村口那阵阴冷冷的寒意。

  紧接着,人来了,几十个,从田埂、从河沟、从林子里三三两两地钻出来。

  走路的姿势极怪,像断了线的木偶,脑袋歪向一边,肩膀忽高忽低,衣服破破烂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酱紫色的斑块,有些地方已经烂穿了,还能看见骨头。

  他们的脸已经看不清了,有些眼睛还在,就直直望着村口,蒙着一层灰白的翳。

  “活尸。”厉龙君低声骂了一句,折扇已经在手中展开,掌心雷光“噼啪”作响:“怎么是这种玩意儿。”

  话音未落,他掌心雷光大放,整个人已撞入尸群之中。

  ……

  曲非直的识海从未如此热闹过。

  往日里这里只有一片青白色的光雾,可此刻光雾深处却传来一阵极不体面的动静。

  “啪!”

  一记脆响,像是有人的屁股被抽了一巴掌。

  “就你这种货色,也敢往别人识海里钻?谁给你的胆子?啊?”

  “啪!”

  又是一下,这次抽的似乎是后脑勺。

  “你生前没学过规矩,死后也没人教你么?”

  “啪。”

  “还敢跟本座哈气?”

  “啪。”

  曲非直的神识刚在识海中凝出人形,还没站稳,便被眼前的景象镇得僵在原地。

  青白色的光雾中,醉流汐正大马金刀地坐着,身下压着一团不住扭动的灰白色虚影,那虚影时聚时散,每欲挣扎,便被醉流汐一巴掌拍下去,动作随意得像在打一只不听话的猫,丰腴的臀往下一沉,又将它镇得动弹不得。

  “老实点。”醉流汐懒洋洋地甩了甩手,指尖在那团虚影的头顶上弹了一下,“轮得到你翻腾?”

  那团虚影发出极细极尖的呜咽,像被踩了尾巴的幼兽,七张模糊的面孔在灰白中交替闪现,每一张都写满了惊惧。

  醉流汐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些乏了,揪着那团虚影的头发往上提了提,把它的脸拉到眼前,左右端详片刻,忽然伸出两只手,像揉面团似地在那张不断扭曲的脸上揉搓起来。

  “别动。”她低声说。

  说来也奇,那些因怨毒而扭曲抽搐的肌肉线条,竟真在她指下一点点平复下去,狰狞的五官像被水洗过一般,从尖锐的棱角变成极柔和的弧线,不过几息,那张脸便脱了恶相,露出一副干干净净的少女眉目来。

  不算倾国倾城,却也清秀可人,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极淡的、像被雨打过的梨花似的气质。

  “这不就顺眼多了。”醉流汐把人往地上一丢,朝曲非直扬了扬下巴,“后面就交给你了。”

  话音刚落,她站起身来,赤足在光雾上一踏,整个人像被风吹散了一般,转瞬间便没了踪影,只留下识海中一片空濛。

  那女鬼伏在地上,半晌没动。

  曲非直缓缓吐出一口气,蹲下身与她平视。

  “沈家害了你。”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可你如今杀的多是无辜之人。”

  “那我呢?”女鬼猛地抬起头,眼中血泪如注,声音尖得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我们便不无辜?被自己的父亲按在身下,没日没夜地怀孩子、生孩子、再怀孩子,直到难产而死,死了还要被埋在那黑屋子里,连块碑都不配有!我们就不无辜?”

  她越说越急,七道影子在她身后疯狂扭动,声音也从一个变成七个,叠成一片尖锐的哭嚎。

  曲非直任她吼完,才慢慢道:“你不无辜吗?你无辜。但冤有头债有主。你的仇人是这沈家的先祖,是那个戴面具的白衣人,是那些甘愿献祭你的血脉至亲,不是村口卖菜的老妪,更不是襁褓里的婴孩。”

  女鬼的哭声骤停,随即发出一种极尖锐的、像笑又像哭的声音。

  “迟了……已经迟了。他们全都祭了我,那些外姓人只是耗材。只差一步我就能破除限制,把他们全吃了——”

  “你出不去了。”曲非直打断她,声音平静,“你也不该出去。”

  话音落下,他的气海中灵力已开始翻涌,赤蛇丝线自掌心缓缓伸出,像数条猩红的小蛇,在指间无声游走。他已准备动手,将这个被怨恨炼成的厉鬼从这里彻底拔除。

  “要杀便杀。”她嘶声道,“反正姑奶奶也活够了。”

  “我突然想到一个妙计。”

  醉流汐的声音从识海深处幽幽传来,带着她一贯的慵懒与促狭。

  “要不你给她安乐死算了?”

  “安乐死?”曲非直皱眉。

  “嗯。”醉流汐的语气轻描淡写:“本座传你的《摩诃色衍录》好歹还是一部采补双修的功法。你至今为止就知道折腾本座一个人,也不嫌无趣。不如此刻发挥发挥效果,把她采补至死,既能为民除害,也能给她减少痛苦,两全其美。”

  “《摩诃色衍录》是采补双修的功法?”曲非直一愣,“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醉流汐轻嗤了一声:“一来这功法立意极高,开篇便是阴阳合和、采玄黄二气,采补并非专指男女交合,更兼有对天地元气的汲取与转化;二来你日日用玉壶修行,以自身元阳为饵,引出阴气,再化阴为灵,说白了也是采补的一种。只不过本座不曾真正吸你的元阳,你也没本事把本座榨干罢了。”

  “那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醉流汐慢条斯理地道,“她只剩魂体,一身阴怨之气极重。你用《摩诃色衍录》的法门,以元阳为引,与她交合,将她的怨气与阴元一并采过来,偏生你有本座传的功法,与魂体交合时她的感受便与寻常女子无异,甚至还能更舒服些,她便不用承受魂飞魄散之苦。这种事,若换个黑心修士,就是抽魂炼精,要受尽万般痛苦。。”

  曲非直把目光转向那女鬼。

  那女鬼自然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原本已经稍稍平复的面容再度扭曲起来,七道影子猛然涨大,灰白色的发丝如蛇群般朝曲非直卷来。

  “你们——休想!”

  可她话音未落,醉流汐已从虚空中伸出一只手。

  那手只轻轻一招,那女鬼便像被捏住了后颈的猫,一下子被拎到了远处,消失在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光雾之后。

  曲非直听见光雾后头传来几声厉啸,几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一下一下地砸在软物上,夹杂着少女细弱的尖叫,过了约莫一刻钟,那声音才渐渐歇了。

  光雾散开,醉流汐先走出来,赤足踏在光海面上,神态自若,她身后跟着那女鬼,正垂着脑袋,青白色的脸颊上竟浮着一层极淡的、像羞又像怯的红晕。

  “你们商量好了?”曲非直问。

  “嗯。”女鬼极轻地应了一声,又像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忙把头埋得更低。

  “公子……”她小声道,“称呼奴家为贞娘便是。”

  曲非直没应声。

  沈贞娘,沈家先祖第一个女儿的名字。也是这七个亡魂中辈分最高的那一个。

  “你也愿意?”曲非直看着她,眉头微皱。

  “愿意的。”贞娘道,仍低着头,声如蚊蚋:“奴家……从未有过那种事,从来都只有痛。如今,只想在彻底消逝之前,最后真正做一回女人。”

  曲非直没有说话,脸色却慢慢沉了下去。

  “我……”曲非直脸色极差,“她们本来就是被生父侵犯才心生怨念,我再和她做那事……还是那种事……”

  他当然想救村里的人,也当然要了结这桩因果,但法子不是这种,这女鬼的身世已经够凄惨了,自己若再与她交媾,和沈家那些畜生又有什么分别?

  “她生前被至亲糟践,从未体验过男欢女爱的快活。如今要走了,想在临去前尝一口,你还不肯给?”醉流汐冷笑,“你当她为何不止挑沈家一脉的阳气下手,就连那些不相干的外姓人都不肯放过?怨念越深,鬼力越强,可她的灵台便越不清明,到后来只有混沌的本能与恨。如今本座替她把脸面整回来了,可心里的黑洞总得有人去填。”

  曲非直不说话,只看着那贞娘。

  “公子觉得奴家会这般想吗?”贞娘忽然抬起头,眼睛定定地望着他,“我不想被打散。也不想再作鬼了。这两个下场我都不喜欢。可如果能那样死……那样舒舒服服地化掉,我能不能……能不能……”

  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曲非直的手。

  那手极凉,细得能摸到骨节,在极轻地发颤。

  “所以曲公子,你就当临别前最后一件功德,能不能让奴家……当一次真正的女人?”她的眼睛里,鬼哭的血红已褪得干净,只剩下一层极清的、像秋天潭水一样的光。

  曲非直看着她。

  许久,他才把脸别到一边,极轻地“嗯”了一声。

  醉流汐倚在一旁,慢悠悠地开口:“别搞得像受了多大委屈。不破元阳还能采补别人的好事,这天下可不多见。”

  曲非直疑惑道:“前辈,我不明白,和玉壶……我可以理解。可眼下是真刀真枪,为何不破元阳?”

  醉流汐睨他一眼,像是早知他会有这一问:“因为她只是鬼魂,你与她做的不过是借她残魂中的阴气与天地灵气交泰。她只有灵魂没有肉身,所以整个过程都是根据你们二人的行为以幻术模拟出来的知觉。你并没有真正进入一个女子的身体,明白了吗?”

  她顿了顿,又道:“你只需运转《摩诃色衍录》,以元阳为引,吸纳她体内怨气与阴气,将整道魂体尽数化入气海,她便再不存在”

  “而且我也不会让你轻易破了元阳。”醉流汐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连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也敛了大半,“你修行《摩诃色衍卷》,第一个真正交合的女子必须慎之又慎。”

  曲非直听懂了,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所以……”他看向醉流汐,“你就在这里看着我们做?”

  醉流汐“噗嗤”一声笑出来,像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话,笑得胸前两团软肉乱颤。

  “你会肏逼吗?”她笑够了才慢慢抬起眼,用词粗俗而嘴角却仍翘着:“之前哪次不是被本座榨得嗷嗷叫?”

  曲非直听她这样说话,耳根一热,干咳一声,又不好反驳什么。毕竟在梦里,他确实哪次都只能躺在下面,连主动权都没摸到过几回。

  “那本座勉为其难,在这旁边提点你两句。”醉流汐说着,退后两步,往虚空中一倚,像靠上一张看不见的软榻,一手支颐,两条长腿交叠翘起,赤足在空中一点一点,好整以暇地看向二人。

  “开始吧。”

  曲非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在识海深处,与一个女鬼做这种事。

  更没想过,旁边还有一个活了三千多年的“前辈”在指指点点。

  青白色的光雾不知何时散了开去,四周的景象渐渐变了,显出一间极素净的屋子来,铺着浅青色的软席,墙角立着一盏半人高的玉灯,灯光是暖的,把整个空间都泡成了一种温吞吞的、带着倦意的昏黄。

  曲非直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已经没了,精壮修长的身体袒露在暖光里,那根尺寸骇人的阳具已经完全勃起,青紫色的茎身盘踞在双腿之间,龟头涨成饱满的蘑菇状,铃口处已渗出一层薄薄的清液,在暖光下亮晶晶的,他下意识想挡,就听见醉流汐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挡什么?你那根东西,本座里里外外都尝遍了。”她语气慵懒,带着几分不耐烦,“还不快开始?贞娘,该你了。”

  曲非直转过头,看见贞娘从光雾里走出来。

  她身上原本那件破旧衣裳已经不见了,换了一身极薄的素白纱裙,领口开得极大,露出大片雪白细嫩的肌肤,轻纱薄得能透出底下的肉色,胸前两团丰盈的软肉被兜得半满,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着,腰身细得不足一握,裙摆只到大腿中段,两条光裸的腿又长又直,赤着双足踩在软席上。

  贞娘走到离曲非直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头垂得极低,露在外面的脚尖轻轻绞着,两只手在身前紧紧交叠,指节都捏得发白,她的身子在纱裙下轻颤,分不清是冷还是怕,更可能是羞。

  曲非直偏过头去,不是羞涩,此前他男的见过厉龙君,女的见过醉流汐,因此也对美貌有些抗性。

  “曲公子。”贞娘轻声唤他,那声音温温软软:“奴家不丑的。”

  “不是丑不丑的事。”

  “那公子是嫌奴家脏?”贞娘的声音低下去,手指慢慢松开他的衣襟,垂在身侧,脸上的神情像被人从高处轻轻推了一下,“也是,奴家早被糟践得不成样子,哪配与公子……”

  曲非直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他走上前去,在她身前两步处停下,他如今身量比她高出一个头有余,从上方看下去,她仰着的那张脸小得只够他一只手掌覆住。

  贞娘的睫毛很长,此时半垂着,在眼下投出两片小扇子似的阴影,她的脸确实生得好,眉形弯弯,鼻梁挺而窄,唇色是那种天生的、不点而朱的红,若只瞧这张脸,谁会想到她死时连十五岁都不满。

  醉流汐笑了笑,光着身子在旁边的软席上盘腿坐下,两条修长结实的大腿交叠着,那对肥硕得惊人的乳房因为没有衣物的束缚而垂出极丰饶的弧线,她也不遮掩,只拿手指把玩着一缕黑发,眼睛半阖着,像在看戏。

  “先摸摸她。”她对着曲非直轻声道:“她初经人事,又带着鬼身,比寻常女子更敏感,也更怕痛。你若一上来就把这根东西往她身子里塞,她再死一次都不过分。先让她习惯你的气味,你的体温,你的手。别像你平时似的,动不动就硬来。”

  曲非直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贞娘。”他唤了一声。

  “嗯。”贞娘的睫毛颤了颤,仍不抬头。

  曲非直慢慢抬起手,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似的,先落在她的发顶上,极轻极轻地抚了一下。那头发又软又滑,从他指间泻下去,像握着一把浸了水的绸缎。

  “若害怕,便告诉我。”他低声道,“我不会伤你。”

  贞娘的肩膀颤了一下,像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鼻子轻轻抽了一下。

  曲非直把手滑下来,顺着她的发丝落到后颈。那片皮肤温软细嫩,只是偏凉,他的指尖在她后颈上极慢地画了个圈,贞娘身子一僵,接着便软下去,头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仰,像只被挠到耳后的猫。

  这个反应给了曲非直一点信心,他俯下身,将鼻尖凑到她耳后,极轻地嗅了嗅。那股桂花香气更浓了些,还混着一点极浅的、若有若无的甜,像是从她皮肤里渗出来的。

  “好香。”他低声道,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

  贞娘耳朵根“轰”地红了,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似的,从耳后一路烧到脖颈,连那截露在纱裙外的肩膀都泛起一层极淡的粉。

  曲非直没急着动,只把唇贴上去,从她的耳垂开始,一下一下地亲,像在品尝什么极珍贵的吃食。

  她的耳垂极小,含进嘴里时凉丝丝的,他用舌尖轻轻拨弄,又用牙齿极轻地磨了磨,贞娘身子一抖,两条腿差点软下去,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呜咽。

  “别咬……公子……别……”她小声求道,声音带着颤,手却不由自主地攀上了曲非直的胳膊。

  曲非直没听她的,只把唇从耳廓移到她的脖颈上,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黏在皮肤上,他吻过去,舌尖扫过那些碎发又顺着脖颈的弧线往下,在锁骨窝里停了一停,他的唇覆上去,发出极轻的“啧”声。

  贞娘的喉咙里逸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她的身子越来越软,最后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曲非直臂弯里。

  醉流汐在身后轻笑了一声:“这不就会了。”

  曲非直没理会她,只把贞娘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一手揽着她的腰。贞娘的腰细得惊人,他张开五指,竟能握去大半。他带着她慢慢跪坐下去,让她侧坐在自己大腿上,两条腿并在一起。

  “抬头看着我。”曲非直说。

  贞娘顺从地抬起脸,整张脸都已经红透了,眼尾泛着水光,比方才更添了几分艳色。

  她的唇生得极饱满,下唇厚而湿软,因为方才被咬过,颜色更红了些,曲非直低头看她好一会儿,才慢慢覆上她的唇。

  先只是贴着,两人的唇瓣碰在一起,像试探,又像某种极温柔的确认。

  贞娘浑身绷紧了,连呼吸都停了,过了几息,才在曲非直的引导下慢慢张开唇缝。

  那是一个慢且温柔的吻,曲非直没急着索取,只勾着她的舌尖,带着她一点点找到节奏。

  他的手在她后颈极轻地摩挲,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鸟雀,贞娘从最初的僵硬到后来试探着回应,一条小舌怯生生地缠上来,又怕自己做得不好,缩回去一点,再被曲非直不紧不慢地勾回来。

  曲非直的手从她后背缓缓滑下去,抚过她肩胛的凸起、腰窝的凹陷、再到那处骤然翘起的弧线。

  贞娘的身段姣好,该丰盈处恰到好处,该收束处不盈一握,这般身子想必是她还活着时最憧憬的模样。

  她的指尖抓着他胸前衣襟,时松时紧,像在确认眼前这一切是真是假。

  曲非直松开她的唇时,两人唇角间拉出一道极细的银丝,贞娘喘着气,眼睛湿漉漉的,像两潭被搅乱的春水,再没半分怨毒。

  “曲公子……”她轻声唤他,那声音里带着颤,也带着一种极深的、从骨头里泛出来的渴求:“奴家、奴家可以了……”

  曲非直俯下身,把她的泪一口一口亲掉,从眼角亲到鼻梁,从鼻梁亲到唇角,最后重新覆上她的唇。这一次贞娘没有躲,反而伸出舌头,极主动地回吻他,她的吻又急又乱,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渴望都从他这里讨回来。

  曲非直没说话,只又亲了亲她的眼睑,然后手臂紧了紧,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换了个姿势,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贞娘“啊”了一声,等反应过来时,两条腿已经分开了,跨坐在曲非直的大腿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纱裙从腿间滑到两边,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腿根,她下意识去夹腿,却把曲非直的腰夹得更紧。

  那根青紫色的阳具就在她臀下,铃口渗出点点透明的清液,龟头如鹅蛋般硕大,冠状沟下那颗肉珠涨得发亮。

  贞娘只低头看了一眼,整张脸便红得像被火烧过,忙又别开视线。

  “怕吗?”曲非直贴着她的耳朵问,一手托着她的后臀,一手从她肩头滑下来,落在她胸前。

  “不……就是、好大……”她的声音里带着颤音,两条腿夹着他的腰,那处光洁的腿心已在无意间贴上了他的小腹。

  “别怕。”

  那件纱裙实在太薄,他的手刚覆上去掌心便清楚地感觉到那团软肉的形状。

  贞娘生得并不夸张,那两团乳肉挺拔圆润,一手正好能包住,曲非直不轻不重地揉了几下,贞娘嘴里便溢出一串极细极密的喘息:“嗯……啊……公子……”

  曲非直把她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那件薄纱便从她肩头滑下去,堪堪挂在臂弯里,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贞娘羞得想挡,被曲非直轻轻按住了手腕。

  “很好看。”他说,“让我看看。”

  贞娘咬着下唇,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慢慢把手放了下去。

  乳尖是极淡极淡的粉,因为情动而挺了起来,像两粒小小的红豆。曲非直伸舌舔了一下,贞娘整个人猛地一抖,两条腿在他腰侧不由自主地收紧了,脚趾蜷成一团。

  “别……”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却分不清是拒绝还是催促。

  曲非直张口把那粒小小的乳尖含进去,先用舌尖拨了几下,又轻轻地一吸。

  贞娘发出一声极短极尖的呻吟,腰肢不受控制地向上挺了挺,指尖插进曲非直的发里,不知是要推开他,还是要把他按得更深。

  曲非直吃够了左边,又去右边,把两边都弄得湿漉漉的,这才抬起身子,把手探向她身下。

  那片地方早已湿透了,薄纱的裙摆被浸出一片深色,黏在她的腿间,曲非直的手指一碰上去,贞娘便极轻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软极媚的“啊”。

  “这么湿了。”曲非直低声道,手指隔着那层湿透的薄纱,极慢地在那条细缝外划了一下。

  贞娘羞得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不肯抬头,只拿两条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子,整个人烫得像要烧起来。

  曲非直把湿透的薄纱从她腿间剥开,极仔细地看了看。那里颜色粉得像初春刚冒头的桃瓣,两片薄薄的肉唇微微分开,中间一颗小小的蒂珠已经冒了出来,亮晶晶地缀在顶端,像一粒刚沁出来的露珠。

  “我想让她也舒服。”曲非直忽然在心里对醉流汐道,“教我。”

  “这还用教?”醉流汐“嗤”了一声,却还是慢悠悠地开了口:“她的身子和寻常女子无异,却又更软更敏感。你上来要是就知道蛮干,能让她舒服才怪。先用嘴,女人下头比上面更怕被冷落,你若是不管不顾,再热的心都能凉透了。”

  曲非直“嗯”了一声,把贞娘从自己腿上放下来,让她仰面躺在软席上,贞娘惊呼了一声,两条腿并在一起,又想挡住那处,被曲非直轻轻分开了。

  “你……你要做什么……”贞娘颤声问,眼睛因为惊慌而睁得老大。

  “别怕。”曲非直道,屈起她的两条腿,向两边分开,然后俯下身去。

  “公子!”

  贞娘整个人像被什么劈中了,两条腿猛地一夹,却被曲非直的肩头顶住,她只觉一处极热极软的触感贴上了自己最隐秘的地方,紧接着,一道湿热而灵活的东西从她最敏感的那一点上扫了过去。

  “啊——!”

  贞娘发出一声极尖极细的呻吟,腰身像条离水的鱼般猛地弹起来,又重重落回去,两条腿绷得笔直,又软软地张开。

  曲非直按醉流汐说的,先不急着进入,只拿舌尖在那粒小小的蒂珠上打转,一下一下地舔,又轻轻一吸。

  贞娘的反应大得惊人,整具身子都在哆嗦,那处小小的肉珠很快便充血胀大,颜色从粉红变成殷红。

  “啊……啊……不要……不要了……公子……好奇怪……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贞娘的呻吟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像被人抽掉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口气在喉咙里出进。曲非直却不放过她,反而用唇覆住那粒肉珠,极轻极慢地吮了一下。

  贞娘终于撑不住了,她的腰猛地一挺,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尖极长的呻吟,然后整个人软软地瘫在了软席上。

  她潮吹了。

  一股极清亮的水液从她体内喷出来,浇在曲非直的下巴和胸前,沥沥拉拉的,在暖黄的灯光里亮得像一捧打碎的琉璃。

  贞娘闭着眼,胸口急剧起伏,喉咙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嗯唔着,像还没从那股极致的快感里回过神来,她的脸上全是泪,分不清是快活的泪还是难过的泪,从眼角滑到鬓角,湿漉漉一片。

  曲非直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水,低声问:“舒服吗?”

  贞娘的眼睫毛颤了颤,点了点头,然后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地望着曲非直,眼里的水光还没退。

  “别急着松。”醉流汐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还没进去呢。”

  曲非直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根胀得发紫的阳具。龟头已经因为充血而变得有些发亮,铃口不断渗出透明的清液,整根茎身高高翘着,青筋跳动,像一条被激怒的蟒蛇。

  “进去的时候,别急着一捅到底,她的水已经流得够多了,你慢慢往里送,先让她适应你。”

  曲非直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头那阵几乎要把他烧穿的火气,俯下身,把那根东西抵在了贞娘的腿间。

  龟头触到她穴口的时候,两个人都颤了一下。贞娘的身体还没从高潮的余韵里缓过来,穴口处一片泥泞,像被捣烂的桃花,粉红的嫩肉微微张着,还在一下一下地收缩。

  曲非直没急着插进去,只拿着龟头在外边来回磨蹭,像在问她,又像在等她做好准备。

  “贞娘。”他低低地唤。

  贞娘睁开眼,水洗过一般的眸子望着他,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曲非直便不再等了,扶着自己的阳具,把龟头对准那处,极慢极慢地往里推。

  才进去半寸不到,贞娘便仰起脖子,喉咙里溢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呻吟。她的花径又热又紧,像一条极窄极窄的甬道,内里的软肉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把曲非直裹得几乎不能前行。

  又入了几分,他忽觉前端抵到一层薄薄的阻碍。

  曲非直一怔,低声问:“不是没有……”

  贞娘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嘴角挂着一个极轻的笑:“这具魂躯和生前一样,所以什么都还在。”

  “你不是……”曲非直说到一半,又收住了。

  贞娘知道他迟疑的是什么,轻声说:“正因如此,奴家才想把自己交给你。别人碰奴家的时候,都是往往死里捅,疼得奴家只想死……可公子会慢,会问奴家怕不怕。这便够了,奴家现在什么也不怕。”

  “撑得住吗?”他问。

  贞娘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臂攀上他的背:“公子只管来,不必再问。”

  曲非直不再说话,腰身一沉,将那层薄薄的处女膜顶穿。

  “好涨……公子……好大……奴家会死掉的……”贞娘抽泣着,两条腿下意识地环住曲非直的腰,脚趾蜷得发白,“轻些……轻些……”

  “不会。”他低声道,唇贴着她的眉心,气息灼热,“我会让你活着。”

  “可奴家已经死了呀……”贞娘说到这里,竟自己笑了出来,笑得又软又懒,像把什么都放下了。

  曲非直咬着牙,缓缓地往前进,他从未这样耐心过,一寸一寸地往里送,每前进一分,都要停下来等贞娘适应。

  等整根没入的时候,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

  “疼吗?”曲非直问。

  贞娘流着泪,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极轻极软,像夜里开了一朵白花。

  “不疼。”她说,“只是……涨得厉害,像要把奴家撑开了。”

  曲非直便不再说话,低头亲住她,等她的身体终于不再颤抖,才缓缓地动起来。

  他的动作极慢,像在推一叶逆水的小舟,每一下都从最深处退到只剩龟头卡在穴口,再极缓极缓地送回去。贞娘的里面又软又热,湿滑得像一口融化的蜜,那些细密的褶皱吸着他的茎身,从龟头到根部,每一寸都被裹得严严实实。

  “啊……啊……公子……好舒服……怎么会这样……好舒服……”

  贞娘的呻吟从最初的细弱,慢慢变得清晰,到最后已经像小猫叫春一般,一声接一声,又软又媚,直叫得曲非直骨头都酥了。

  “喜欢吗?”曲非直问,声音哑得像生了锈。

  “喜欢……奴家喜欢……啊……那里……对……就是那里……”

  曲非直按着她的腰,把自己一寸寸凿进去,那处最软最嫩的花心就在前头不远,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撞上去,直撞得贞娘眼前白光乱闪,口水都从嘴角溢了出来。

  “快些……公子……再快些……啊……啊……”

  醉流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倒是个吃不够的。曲非直,你平日怎么对本座的,今日便怎么对她。”

  曲非直得了这句话,便不再收着力,腰间发力,一下下地往里捣。

  肉拍着肉的声音又响又亮,和湿滑的水声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都填得满满当当。

  贞娘的呻吟已经连成一片,像永远都不会停似的,高一声低一声,到最后叫得嗓子都劈了,只剩下一串含混不清的、像哭又像笑的气音。

  “呜、呜……啊!啊——公、公子,再、再深些……那儿……就是那儿……”

  小穴绞得越来越厉害,曲非直只觉马眼处有无数细小的肉褶在磨,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也撑不了多久了。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沿着他的小腹往下滑,在那根还露在外面的根部极轻极慢地揉了揉。

  “忘了?本座还在呢。”醉流汐贴着他的背,呵气如兰。

  “前、前辈……”曲非直后颈发麻,弓着背,抽插的动作却不敢停。

  “别停,继续。”醉流汐在他耳边笑,一手从他胯下穿过,用两根手指按住他囊袋下方那处最软的地方,轻轻一压。曲非直整个人像被雷击中,腰眼一酸,精关差点失守。

  “前辈!”他喘着气。

  醉流汐慢悠悠地说,“本来就是给你的饵。不过你若是想要她更舒服,就别急着射,先让她泄了再说。她的阴元最满的时候采补才有用。”

  曲非直咬牙忍下射意,抱紧贞娘的腰,开始最后冲刺。

  贞娘已经被他插得意识模糊,嘴里的声音又像哭又像笑,两条腿高高翘着,十根脚趾都蜷了起来,曲非直每一下都把她整个人往上顶,又在下一瞬重重落下,那花径越来越紧,越来越热,终于在某个临界点,贞娘猛地抱紧了他,指甲在他后背划出几道血痕,两条腿像蛇一样缠死他的腰,上身弓成一道极弯的弧。

  “啊——!不行了……奴家……奴家要去了——!”

  曲非直只觉那穴肉疯狂收缩,一道道极冷的阴元从她花心深处涌出来,像冰水般浇在他的龟头上,又顺着精口往里钻。

  一股强烈的、不受控制的吸力从贞娘体内传来,像要把他的阳具连根吸进去。曲非直粗吼一声,精关一开,滚烫的精液如岩浆般喷出,与那股阴元撞在一处,在两人交合处炸开一片温热的白光。

  那一瞬间,他气海中的灵力几乎同时被引动。大量极阴之气从贞娘体内涌出,顺着两人交合之处疯狂地灌入他的经脉,那股阴气浓烈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冻住,可冻到极处,又转成一股烫人的热,像有千万根细针从里到外扎着他的每一寸。

  贞娘被那滚烫的精液烫得又抖起来,两条腿死死缠着他的腰,脚背绷成两条极美的弧线,喉咙里发出一声极长极细的呻吟,直到两人都脱力,才双双瘫在软席上。

  过了好一会儿,曲非直才慢慢撑起身子,低头看去。

  贞娘躺在那里,满脸潮红,眼睛半阖着,嘴角弯着一个极轻极软的弧度,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她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像被水浸过的宣纸,从脚尖开始,慢慢化成一团极淡的白色光雾。

  曲非直没有动,只看着她。

  “公子……多谢你……”她的声音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又轻又软,带着一点满足的笑意,“奴家这一生,总算……也……”

  话未说完,那具温软的魂躯便彻底散成了一片极淡的白色光点,绕着他的阳具转了两圈,最后像被什么牵引着,一点一点没入他的气海。

  曲非直在软席上坐了很久,久到醉流汐走到他身后,把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怎么,舍不得了?”她问。

  曲非直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只是有些伤感,这孩子一身太苦了。”

  醉流汐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间素净的屋子渐渐散去,青白色的光雾重新漫了上来。

  曲非直睁开眼时,人已经回到了祠堂里。他仍站在那尊石像前,身子微微发僵,掌心处有一团极淡极淡的、像雾气一样的白光,正极慢极慢地沉进他的气海。

  【练气】四层,突破!

  曲非直没有突破的喜悦,只是叹了口气,才从情绪中走出,然后抬手一指,就将眼前的石像炸开,然后将那玉足拾起放入囊袋中。

  与此同时,村口,厉龙君将手中雷光散去,目光所及尸横遍野,所有活尸都一片焦糊。

  ……

  曲非直回到沈家宅院时,厉龙君在门廊下等他,他见曲非直回来,先从阶上跳下来,几步迎上前,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走吧。”曲非直摇了摇头:“去和沈家做个了结。”

  曲非直把沈大爷请到偏厅,将两人查到的事情挑要紧的说了,祠堂中的石像确为邪物,村中失踪之人、沈家绝嗣之根,皆由此起。那厉鬼已被曲非直以秘法诛除,村口围攻的活尸被厉龙君以雷法焚尽,此事到此为止。至于茶园下的石室、七口小棺、金箔干尸,二人只字未提,但意思已然明显。

  沈大爷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沈家以后,再不会出那些事了。”曲非直道,“但我劝你一句,那茶园底下有什么,你自己清楚,最好把那些尸骨迁出来,再用铁水把入口封死。本就不是什么福德,再贪沈家就真断根了。”

  沈大爷浑身一颤,抬起头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是。多谢二位公子。”

  厉龙君自始至终没有说话,这件事上,他比曲非直更恨,恨沈家先祖拿女童当牲口,恨那“仙师”高高在上地把凡人当棋子,他甚至一度想过把地底的一切都掀开,叫沈家百年来积下的肮脏全摊在太阳底下。

  但曲非直说得对:那些事已经过去几百年了。现在的人,纵有罪,也罪不至死,若把一切都掀开,沈家剩下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那些不知情的家丁仆役、附近只靠采茶吃饭的村户,全得跟着陪葬。

  两人又去见了沈老太爷。

  准确地说,是去道了个别。

  那暖阁里炭火已灭了,沈老太爷仍躺在软榻上,双目半阖,脸上那点清亮的光采不知何时已褪尽了,整个人干缩得像一截被抽去水分的枯木。

  听见曲非直和厉龙君进来,他连头也没动,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极轻的字:“……了了?”

  “了了。”曲非直道。

  沈老太爷的嘴角极慢极慢地弯了一下,勉强做了一个笑的模样。然后那笑意便散了,整个人像终于松开了最后一根弦,干枯的胸膛起伏了几下,渐渐平下去。

  沈大爷“扑通”一声跪在榻前,额头抵着冰冷的榻沿,没有嚎哭,只把肩膀压得极低极低。

  曲非直看了沈老太爷最后一眼,转身出了暖阁。

  厉龙君跟出来,走出十几步,才低低说了一句:“这老东西死得太容易了。”

  “他这十几年也不好过。”曲非直道,“算了。”

  厉龙君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回东厢收拾了行囊,沈大爷派人送来些干粮和几两盘缠,被厉龙君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来人不敢多问,只低头退了。

  临走前,曲非直又往沈家祠堂方向看了一眼。

  “那石像我打碎了。”曲非直对沈大爷道,“邪物寄宿之地,留不得。”

  沈大爷忙道:“无妨无妨,那像本就残了。公子有所不知,那石像十几年前便裂了半边,那只脚更是早就碎了个干净,后来还是城中一个工匠,从外头捡回来一截不知哪来的石足给安上去的。那匠人还信誓旦旦地说,那石足不是凡物,装上去正正好好,像长上去似的。如今公子将它一起打碎,倒也干净。”

  曲非直听完,面色不变,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当然不会说,那工匠口中“不知哪来的石足”,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中的囊袋里。那石匠有眼无珠,只当是捡来一截残像断足,殊不知那是合欢宗主的右足,乃货真价实的圣器。

  “走吧。”厉龙君从身后唤了他一声,已走出了沈家大门。

  曲非直最后看了一眼这宅子,也转身离去。

  沈家村村口的牌坊石柱仍半截戳在泥地里,几根被雷劈焦的灌木还冒着极淡的青烟,早上的活尸已没了踪影,只地上一滩滩酱黑色的灰烬。

  至于那些活尸从何而来,两人心里都有数。

  都是这些年来被那只厉鬼吸干精气、又遭怨气侵染的村中失踪者。人虽死了,尸身却被埋在地底,被怨气养着,成了那厉鬼的“兵卒”。昨夜厉龙君一通雷法下去,便烧了个干净。

  真正的“仙师”,还有那个以“续约”之名行灭门之实的白衣少女,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两人的目的是什么,曲非直想不明白,或许也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中州,某处洞天。

  一座孤峰自大地之上拔地而起。

  说是孤峰,其实早已不能叫山,那山如一根倒插在大地上的剑,四壁陡峭如削,石色青黑,不生一草一木,只有山腰间偶尔浮过几缕极淡的灵雾,被阳光一照,幻出六七重彩虹。山脚有石阶万级,从下往上望,直入云中,像一条从天顶垂落的灰绳。

  而真正叫人屏息的,不是这座百万丈的孤峰,而是山巅之上悬浮着的那座“山上山”。

  那座山上山方圆不过十里,高不过千丈,却通体笼在一层极淡的、如月华般的光晕里。山体之上,无数宫阙楼台高低错落,廊腰缦回,飞檐如林。金玉为梁,琉璃作瓦,白玉铺地,极尽瑰丽,那些宫殿环绕着一座极广的玉台,玉台上方凭空悬着大大小小百来座亭台楼阁,有的下沉,有的上浮,像一群静止在空中的仙鹤,已非金碧辉煌四字能形容,不像是人间景致,倒像把九天瑶台整个搬了下来。

  而这片天地的虚空里,时不时便有极细极亮的光纹一闪而过,如鱼鳞般隐现,又似一张将整座山上山包在其中的天罗地网。

  此刻,一个锦衣女子正从山脚缓缓向上走去。

  她身量极高,七尺出头,身姿修长,像一株在风里拔节的青竹,有一张极清丽的脸,眉眼疏淡,鼻梁窄而挺,嘴唇极薄,唇色如刀锋上擦过的一点胭脂,黑色长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极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边垂下来,贴着冷白的耳廓,连那几根发丝都像带着刀意。

  她穿着男子的锦衣,双腿奇长却偏偏不显得突兀,像两柄并插的刀,从脚踝到大腿根部,再连上那一段窄得惊人的腰,从肩到脚一线贯下,每道曲线都极其利落,却蕴着一种连山岳都要低头的凌厉。

  一柄刀,自始至终悬在她腰畔,刀鞘如墨,长近四尺,细而直。,

  她一步步朝山上走,一步跨出便是数十丈,锦靴落处,石阶上的尘埃被震得向两旁荡开,像有意识似地不敢沾她分毫,云雾见了她都往两边散开,草木无风自动,像在俯首。

  山中偶尔有侍女打扮的女子经过,见了她,远远便停步行礼,口称“真君”,头低得极深,等脚步声过了才敢抬头。

  锦衣女子目不斜视,不过片刻工夫,人已到了山下山的山巅之上。

  她没有正常走传送阵,只见她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支离弦的箭,朝上方那座山上山射去。

  一道气浪从她起跳处炸开,整座孤峰都仿佛被压了一压,山风倒卷,万里云海豁然分开一道口子,穿过层层大阵,下一刻她已稳稳落在山上山的玉台之上。

  “师姐,别来无恙啊。”

  一个少女正笑吟吟地站在玉台尽头,像早就等在那里。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生得娇小玲珑,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脑后,眼睛极大,瞳孔却是极浅的金色,在阳光下像两粒浸了蜜的琥珀。她赤着双脚,脚踝上系着两串极细的金铃,每走一步,铃声便脆生生地响一下。

  她一身打扮已经说不上是“衣着清凉”,简直近乎不着片缕。

  脖颈上系着一个金色圆环,几条半透明的薄纱从圆环上垂下来,两片斜斜遮住胸口,只能勉强盖住乳头,那两团还未完全长成的乳肉大半裸露在外,像两团半融的雪。

  下身也只着一条极窄的半透明丝带,堪堪遮住那处一线天的骆驼趾,外头再罩一件轻纱短裙,风一吹便扬起来,露出两条光裸的大腿。

  通身上下的布料,没有一块不透光,只要有人敢细看,粉嫩的乳尖和胯下粉嫩的一线天全都无所遁形。

  一她却似全无自觉,两条藕臂背在身后,赤着一双小脚,歪着头朝锦衣女子笑。

  

  锦衣女子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穿衣裳了吗?”

  “穿了啊。”少女还转了个身,裙摆荡起来,露出一整片白得发光的背和半截浑圆的臀,“师姐你看,这不是衣裳吗?”

  锦衣女子“啧”了一声,从她身旁走过去。

  少女也不恼,小跑两步跟上来,与她并排朝里走。

  两人穿过数重宫阙,过九曲回廊,绕千重玉阶,最终行至一处池边。那池水引自云中,水色清透,池底沉着五色宝石,几片白气浮在水面,像有仙气从水底生出来,池心有一方凉亭,飞檐八角,四周垂着极细的水晶帘,风一吹便叮叮当当。

  两人在亭中坐定,便有侍女端来灵果香茶,轻手轻脚,不敢多言。

  少女支着下巴:“师姐今天怎么有兴致回来了?”

  锦衣女子端起茶抿了一口:“师尊三千四百岁大寿,我怎能不回来拜寿?”

  “依我看,师姐不是来拜寿,是来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的吧。”

  锦衣女子斜了她一眼。

  “你不怕死吗?”

  “哇,我真的好怕好怕呢。毕竟那些我从来没见过的师姐们,可都是死在你手里头的呢。”少女立刻把双手举到胸前,可怜兮兮,可那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不过师尊她老人家就在宫里,师姐你敢下手吗?”

  锦衣女子放下茶盏,捏着杯盖轻轻一合。

  “烦人小鬼,只会逞口舌之快。”

  少女吐了吐舌头,不否认,忽地低头看向锦衣女子那双被裙摆遮去大半的长腿,像想起什么极有趣的事,笑嘻嘻道:“对了,师姐。师尊不是安排了一位‘行走’专门寻找失落的圣器吗?”

  锦衣女子不说话。

  少女自顾自地说下去:“那位行走有一年推演出,玄渊州有个小地方,七百年内必会现世一件圣器,便早早去做了布置。我三年前忽然想起这回事,算着时候差不多到了,就过去转了一圈。”

  锦衣女子仍不说话。

  “你猜怎么着?”少女掩口笑道,“我刚到了那里,就有个不知死活的虫豸胆敢看了我一眼我的脚。我便把‘敌饲怨变养凶法’改头换面,教给那村子里的老东西,让他们慢慢养点好玩的东西出来。现在算算,那村子应该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吧。”

  她说着,把脚尖伸到水面一拨,一串水珠跳起来,又落回去。

  “不过那圣器么,我完全忘了去取。谁让那人看我脚来着,反正行走的占卜也不一定准,七百年呢,谁知道是什么时候。”

  锦衣女子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听一个极无聊的笑话,又像连笑都嫌费事。

  “玩忽职守。”

  “师姐说我吗?”少女睁大眼,一脸无辜,“我可是替师姐你打发了时间呢。再说了,若是圣器真的要紧,师尊也不会只派一个行走满世界乱跑了。”

  锦衣女子不再理她。

  便在此时,两人同时一顿。

  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从远处漫了过来,像有整片天穹在缓缓下沉,又像一头沉睡了极久极久的巨兽在千尺深渊中睁开了眼睛。

  池水猛地一颤,满池五色宝石齐齐绽放出光来,四周的所有大阵同时显化,符文如雨般在虚空中闪烁,像整座山上山都在这一瞬间苏醒。

  “师尊……出关了。”少女轻声道,脸上的嬉笑已褪得干干净净。

  锦衣女子已起身,面向池后的方向单膝跪下,腰畔长刀未出,周身气势却尽数收拢,像一柄被重新插回鞘中的利刃。

  刹那间,一尊顶天立地的法相在天地之间显化。

  那是一尊极美的女子法相,通体如月色凝成,宝相庄严,双眸微垂,四臂舒展,一手持印,一手拈花,一手握铃,一手平托。

  法相一出,整座洞天万物齐喑。

  山下万阶石阶上,无数侍女、弟子、妖奴同时伏地,额头触地,口中山呼:

  “拜见道君!”

  声浪如潮,从山脚一路滚上山巅,震得漫天云海四下溃散。

  法相之下,就连那锦衣女子也垂下了头。

  “师尊。”少女也伏在她身后,额角触地,脸上那副嬉笑之色早就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极深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敬畏。

  那法相始终没有说话,只把目光从高天落下,极淡极淡地从两人身上扫过,如月照寒潭,无喜无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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