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月夜 李含钰心绪纷乱,疾步回到西院,便见沉怀瑜正在院中的梅树旁练剑。
他身着李含钰今日新购置给他的沉红色窄袖锦袍,此刻长剑在手,剑光流转闪烁,劈刺撩挽,招式行云流水,进退腾挪之间,衣袂随剑势轻扬,扫过阶前的落梅。每一式都沉稳有力,剑光映着暮色,愈发衬得人英气逼人。
待一套剑招使毕,他旋身收势,长剑铮然归鞘,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汗,听见脚步声,抬眼朝李含钰望去,方才练剑时的凛冽锋芒缓缓敛了几分。
沉怀瑜见李含钰正定定望着自己,移步走到她身前,语气故意仿似今日午间她试穿她姐姐所赠新衣,转头问他观感时一般,含笑问道:“如何,这一身夫君穿来,可还好看?”
李含钰望着他眼底明朗的笑意,心底苦涩翻涌,淡淡应道:“好看。穿着去寻那方应贤便是。”
去寻那般容貌家世皆是上等、一心待你的方应贤罢,何苦待自己这般三心两意、悖逆伦常之人如此赤诚。
沉怀瑜被这话说得一头雾水,当即神色一紧:“怎的又提起此人?”转瞬便瞧见她眼角泛红,神色郁郁,当即伸手握住她双肩,垂眸牢牢看向她:“钰儿,你怎么了?方才又撞见大哥了?”
他心中暗忖,今日他和李含钰在外被谢宜珩认出一事,若是传入大哥耳中,自己少不了要受一番训诫,但大哥应当不会当面苛责李含钰的,再者他大哥也尚未知晓呀。
李含钰见他提及沉怀瑾,心中一片惶然,当即便紧紧抱着沉怀瑜,听着面前那人因方才舞剑还未平息的心跳,却又回想到方才那搂着自己的人,心跳亦是这般急如擂鼓,泪水再度涌出。
沉怀瑜闻得她声声呜咽,忙抬手轻托住她下颌,以袖角拭去她颊边泪痕,语声惶急:“钰儿,究竟是出了何事?。”
李含钰见他满面焦灼,强扯出一抹笑意,低声道:“不妨事,不过是风沙迷了双目。”
沉怀瑜见她这般悲喜无常,心中满腹疑云,只当她是因今日在酒楼被谢宜珩撞破之事,郁结于心底。
望着她犹带泪光的眉眼,他转身步入正屋,取过一件自己的外氅,又另拣了一件斗篷,复又走至院中,一言不发便替她穿戴好,便牵起她的手腕,径直往马厩行去。
李含钰被他这一番举动弄得茫然不解,慌忙出声问道:“怀瑜,你这是做什么?”
沉怀瑜却并未接话,只拉着她的手腕便至马厩,沉怀瑜解开那匹随自己沙场征战的爱马的缰绳,看着她那仍沾着泪珠的眼,轻声道:“带你出城。”
言罢不待李含钰推拒,伸手将她横抱起身,翻身上马,二人便驰出府门。
马背上冷风扑面,李含钰心中满是疑窦。夜色虽已然沉沉,但她生怕路上遇着相熟之人,连忙将斗篷兜帽拢起,严严实实遮住眉眼,伏在沉怀瑜怀中,急急问道:“你要带我去何处?此刻出城作甚,城门早已闭了。”
沉怀瑜一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稳稳环住她腰身,语声被晚风拂得低缓:“钰儿一会便知道了。”
骏马疾驰,转瞬便至城门。守门兵卒见是沉怀瑜,验过符牌,不敢多言,便将城门侧门开启,放二人策马出城。
一出城关,尘嚣顿消。月色如水,漫过旷野田垄,马蹄踏着郊野土路,一路行至河畔河滩。这一处河湾,是沉怀瑜昔日练兵之余,常独自来散心的地方,平日少有人至。
他勒住马缰翻身跃下,随即伸手将李含钰抱落地面。四下旷寂,唯有河水汩汩,晚风卷着夜露扑面而来。
李含钰摘下兜帽,望着茫茫夜色,蹙眉道:“这是哪?”
沉怀瑜松开马缰,任由战马在一旁自在啮草,转过身望向她,语声轻缓:“不过是一处无名河滨罢了。”
说罢便上前,握住她被夜风吹得僵冷的手掌,指尖缓缓摩挲,温声道:“自我归京之后,但凡心中郁结不快,便会来此处闲走一番,烦闷也就淡了。我知钰儿此刻心中亦是不怎么畅快,便带你来散散心,可好?”
李含钰听了,不由得发问:“什么事让你不开心?又是何时的事,我怎的全然不知?”
沉怀瑜缓缓道:“每每念及爹娘,便难免心绪沉郁。”
李含钰闻言一怔,想不到他平日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心底竟常藏这般郁结,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应答。
沉怀瑜缓缓续道:“昔年在云朔郡,日日勤习武艺,一心盼望着能如父亲一般驰骋疆场。及至投了军,上阵搏杀,心中亦只念报国,为家门挣一份荣光。”
“今夏调回京城,我方才恍然,原来心底始终十分惦念着爹娘。往日忙于习武,忙于战事,这份思念尚且可以强行压下;待回到京师,案头无事,对爹娘的牵挂反倒愈发深重。故而归京之后,我常常郁郁难舒。直到钰儿嫁与我……”
说罢,他转过脸,望着李含钰的一双杏眸,唇角漾开浅淡笑意,柔声说道:“是以我亦不愿钰儿嫁我之后,心中仍会郁郁不乐,可好?”
听着这一番肺腑之言,李含钰心底酸涩翻涌,声音微微发颤:“嫁与你之后,我并无半分不开心。你也莫要为公婆太过伤怀,他们在九泉之下,定然不愿见你如此。”
这皆是真心话。沉怀瑜待她万般体恤,如她姐姐一般容让她的性情,素来不曾与她有过半分龃龉争执。他亦不会拿妇从夫纲那一套拘着她,但凡她有所吩咐,他都依着她,府中诸事,她也尽可随心而行。自嫁入沉家,她反倒比在家中时更为自在,可偏偏正是这份厚待,才令她时时愧疚难安。
沉怀瑜听得此言,心中自是欣喜,便又笑道:“既是如此,方才何故劝我去见那方应贤?我的好钰儿,你便这般舍得么?”
李含钰道:“那方应贤又有何处不好?容貌出众,家世优渥,且对你一片痴心。”
沉怀瑜听罢,笑意愈盛:“我看不出她半分好处。我只知钰儿样样皆好,待我亦是真心,时常还给我金锭子任我花销,这般大方的娘子,我又到何处再寻?”
李含钰被他这番言语逗得唇角微扬,依旧接口道:“想来那方应贤家中亦不缺金帛。莫说娶她,便是你与她多叙上几句,怕是金山银海,她亦舍得相赠。”
沉怀瑜见她依旧句句不离方应贤,当即伸手捧住她的面庞,俯身吻将上去,片刻方才缓缓松开,带着几分嗔意低声道:“好了好了,这般良夜,何苦还要提甚么个方应贤何应贤的。”
转瞬便又想起今日鼎香居偶遇谢宜珩一事,温言宽慰她:“你不必再为谢宜珩那人心中郁结。我已然同他把话说透,量他也没有胆子四处搬弄口舌。退一步讲,便是旁人知晓,我与我小姨子单独一处用膳又有何妨?”
说罢,他微微俯下身,唇凑至她耳畔,声线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我与我这位小姨子,做过的事可还多着呢。”
李含钰这才晓得他以为自己的郁结皆是因谢宜珩而起。听得他这般狎昵的称呼,一时间又羞又恼,攥起拳头,连连往他胸膛轻捶数下:“你!休要这般说!”
沉怀瑜见她这般情态,只当她心中郁结已然散去,连忙讨饶,叫她莫再动手,再打下去,怕是要卧榻十日半月方能起身。
二人嬉闹片刻,便携手漫步于月色遍洒的河畔。
今夜皓月高悬,天宇澄澈无云,四下亦无落雪。二人缓步行至河畔一株苍劲古木之下,树影婆娑,将满地月色筛得细碎。
沉怀瑜抬眸望了望当空皓月,转头看向身侧的人,温声开口:“明日便是除夕。钰儿你赠我诸多物件,我却还未曾回赠于你。你且说说,心中可有甚么想要的?”
李含钰闻言抬首,压下心中万千思绪,一双杏眸定定凝望着他,语声轻而郑重:“我要怀瑜……此生切莫离我而去。”
即便心知她情牵两端,知晓她所犯下的错事,也不要弃她,而她亦不愿舍他而去。(六十)猜测 沉怀瑜垂眸凝望着她,那双杏眸之中盛满眷恋与疼惜,还裹挟着数重他此刻尚不能全然辨明的情绪。听罢她的告白,心底百感翻涌,当即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沉声道:“好……钰儿也不要离我而去。”
即便知道他心存妄念,即便知道他心分两处,情难专一,也不要离他而去。
二人各揣一腔心事,在这月夜下相依偎许久。
半晌,沉怀瑜方才回过神来,记起二人尚不曾用晚膳。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人,提议索性入城寻一处酒楼用饭,也不必再顾忌那帷帽遮掩。
李含钰却不肯依,只说今日午间在鼎香居还余下不少吃食,执意回府用膳,顺势又嗔怪起他铺张浪费。
沉怀瑜只得连声应下:“好好好,都依你便是。”说罢便将她打横抱起,稳稳托上马背,随即翻身上马,双臂从她身侧穿过,握住缰绳,策马踏着月色,径直向城门方向归去。
再说东院处。
沉怀瑾踏入东院,甫一进正屋,便见李含章早已命人备好了晚膳。望见他归来,她莞尔含笑,轻声道:“夫君回来了,快一同用晚膳罢。”
望见她这般温婉笑颜,沉怀瑾心底的愧怍便又将那一番悸动压下,他净过手,便在她身侧落座。李含章一面为他舀好一碗汤,一面问道:“钰儿方才也去探望祖父,你可曾遇上她?”
沉怀瑾敛住纷乱心神,缓缓应道:“遇上了。”
说话间,他目光扫过一旁案几,只见上头礼品堆迭得如同小山,只当是李含章又添置了物件,正要开口相询。李含章瞧出他视线落处,便先行开口解释:“这些都是钰儿今日午间外出采买,特意送予我的,午后便遣人送了过来。”
沉怀瑾抬眼打量那一堆物件,只觉李含钰倒似将半间铺子都搬回来了,不由低声问道:“怎的购置了这许多?”
孰料此话落下,李含章眉尖微蹙,面上笑意淡去几分,语声也冷了不少:“纵然物件繁多,皆是钰儿自个儿的私囊所出,并未取用沉家分毫。若是动用了二弟的银钱,我断然不会收下,寻个时日,我便折算银两退回去。”
沉怀瑾本就全无怪罪李含钰挥霍的念头,见她骤然动气,不由得微微一怔,当即放软语调,温言哄慰道:“娘子是误会我了,我并无半分责怪二妹妹花销过甚之心。即便当真动用了二弟的银钱又有何妨,他们本是夫妻一体,原不必分得这般泾渭分明。”
二人成婚至今,李含章这般冷硬的语气,尚是头一回。沉怀瑾心底暗自忖度,想来在她心中,世间竟无人能及她那亲妹半分,自己尚未有半句责难,便惹得她这般冷言相向,往日她待人素来温润和顺,这般模样,他竟是从未见过。
李含章听罢,面上冷意并未稍敛,只徐徐说道:“钰儿待人素来慷慨,此番置办这许多物件,不过是一心疼惜于我,并非平日行事便这般奢靡无度。”
说罢,她又抬眼望向桌间几味菜肴,续道:“桌上这几样菜式,亦是钰儿相赠。今日她与二弟出府用膳,许是知晓是钰儿做东请客,二弟便毫不顾忌,大手一挥便点了这许多,钰儿还嗔怪他这般铺张,糟践了吃食,便将那些未曾动过的菜品带回府来,分予我享用。”
旋即她亦察觉方才言辞未免过于峻急,神色稍稍纾缓,语声也随之柔和下来:“我心里晓得夫君并非那般用意。钰儿昔年在家中,虽父母管束甚严,然于吃穿用度之上素来待她宽厚,从不会苛责她的花销。是以,我实在不愿她嫁入夫家之后反倒处处受拘。”
沉怀瑾听罢她这番话,含笑将她揽入怀中,轻声道:“好,我知晓娘子的意思了。想来终究是二弟太过铺张,日后我定要寻个时机劝诫他一番。”
李含章静静偎在沉怀瑾怀中,方才留意到,今早她赠予他那枚静鹤纹玉佩,已然悬系在他腰间。便轻声笑问:“夫君竟这般快便戴上了?”
沉怀瑾应道:“既是娘子亲手相赠,我只恨不能逢人便取出夸耀一番。”
李含章被他这番言语逗得莞尔:“不过一方玉佩而已。夫君若是心有属意之物,大可直言,我皆可赠予你。”
沉怀瑾笑意愈浓:“娘子于我馈赠良多,我却还未曾回赠。二妹妹也送了你如许物件,我反倒不知该拣何等物件予你。不知娘子心中,可有甚么想要的?”
李含章闻言,眸光微微敛暗,轻声道:“我本就一无所缺……”
稍作静默,她才缓缓续道:“转眼便是新岁,我心中所求,便是往后公务莫要将夫君压得这般重,盼夫君身上能多几分轻闲,亦可多留些时辰在家。”
沉怀瑾听罢,心底酸涩翻涌。二人成婚至今,虽几乎日日相见,可真正独处相守的时辰却寥寥无几。今年翰林院公务繁冗,加之他新履其职,一心想要做出政绩,着实冷落了李含章不少。
忆起她自云朔郡遭逢祸事归府,自己尚且未曾好好宽慰陪伴,便又匆匆奔赴署衙。而后年关将近,府中大小杂务又压在她肩头,思及种种,只觉亏欠她良多。
沉怀瑾温声应道:“好。往后我自当尽力抽身,多归府相伴娘子。这官场冗务,我已渐生倦意,惟愿日日留于家中,与娘子厮守度日。”
李含章微微颔首,柔声道:“夫君若果真厌弃这仕途纷扰,便是辞官归去,亦无不可。家中产业且不论,爹娘予我的嫁妆之中,亦存有不少田契铺面。你我本非贪慕奢靡之人,倚仗这些度日,想来足可安稳余生。只是……往后无官阶傍身,还望夫君心中莫要生出几分落寞来。”
沉怀瑜听罢,不由一怔。
他先前暗自忖度,此言既出,必得她一番温言宽慰,劝他暂且忍耐、徐徐图之。却不料她早已将后路思虑周全,甘以己之嫁奁田产,为二人日后生计之资。
一念及此,一股暖意漫上心头,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分愧赧。他这才恍然察觉,自己素日里,竟从未真正懂得她。
他收拢臂弯,将她往怀中紧了紧,语声微哑:“好……此事且再缓几年,待我多积攒些俸禄,总不能全然仰仗娘子的嫁妆过活。待到那时,我便辞了这身官服,陪娘子遍览山河、游历四方。”
李含章闻得此言,眉眼间漾开浅浅笑意,轻声应道:“好。那我便盼着同夫君共游四海的那一日了。”
言罢,李含章忽又想起一事来。
方才李含钰遣人送来礼品,一并捎来一封亲笔书信,信中将今日去往鼎香居的经过大致叙说。其中一事最叫她悬心,即李含钰与沉怀瑜在酒楼偶遇谢宜珩,那人竟认出了一同用膳的二人。所幸谢宜珩彼时并未多生事端,只向李含钰打探自己的下落,李含钰并不知晓她与谢宜珩之间的纠葛,想来当时定然惶然无措。信中李含钰还特意叮嘱,言谢宜珩心中仍旧惦念着她,叫她万万不可再与此人往来,免得遭他唐突冒犯。
念及谢宜珩,李含章心底百感交织。
那日她遭山匪掳劫,谢宜珩恰也在场,想来多少明了了她与沉怀瑜之间的纠葛。谢宜珩心思剔透,纵使看透内里情由,亦深谙此间利害,也不会肆意向外吐露,平白惹来祸端。她与谢宜珩交情疏浅,可心底不知何故,也愿意信他不是口无遮拦之人。
犹记那日,他冒着风雪随同沉怀瑜入山寻她,这份恩情,她一直铭记于心。他对自己的情意,她亦是明了。
只是他出身世家,容色俊朗,文武兼修,这般风华出众的人物,纵然往日曾对她动过心念,如今既已窥见前因后果,又何必仍倾心于她这般行过悖伦之事的女子?
此刻她心底暗自忧忡的,倒不是谢宜珩会向旁人提及今日之事,而是忧心酒楼之中或有旁人窥见端倪,私下议论传扬开来。若是辗转落入沉怀瑾耳中,只怕他要责怪李含钰贸然随同沉怀瑜外出,平白招来是非。
李含章稍稍敛定心神,终究开口,如实向沉怀瑾叙说李含钰与沉怀瑜在酒楼偶遇谢宜珩一事。李含钰虽头戴帷帽,依旧被对方一眼识出,所幸谢宜珩并未说什么,只是问及为何自己不曾伴在李含钰身侧。
言罢,她又低声恳请沉怀瑾,切莫因此怪罪二人一同外出,李含钰行事已然足够审慎,此番被人认出,实非她本心所愿。
沉怀瑾闻言,眉心微蹙,心下不由哂笑,暗想便是李含钰将天捅出个窟窿来,李含章也定能替她妹妹寻出千般苦衷、万般不得已来。他方才不过略提了一句李含钰为何赠这般多物件,便遭她冷言相对,他哪里还敢轻易置喙她妹妹半句?
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谢宜珩?我与此人有数面之缘,只知他文采卓然,不曾想后来竟投笔从戎。他怎会认得二妹妹?莫非他与二妹妹素来交好?””
李含章心中早有预备,料想自己道出此事,他必会追问此人根底,便徐徐答道:“夫君可还记得,我曾同你说起表兄周广源从前曾在我家中小住。那谢公子便是表兄的同窗,时常随表兄登门造访,我与钰儿也不过同他见过数回罢了。前些时日我同二弟前往云朔郡拜会卫老将军之时,谢公子恰好也在彼处。”
沉怀瑾继续道:“我也知晓他是二弟的同门。昔年二弟在云朔郡习武之时,还曾写信与我提过这位半路习武的谢家公子。说谢宜珩初至云朔,便好似对他颇有成见,见他负伤挂彩,竟还作诗词调侃戏谑。可那谢宜珩在京中素来声名甚好,瞧着并不似这般狭隘之人,二弟与他本也并无过节,我彼时还颇为费解,只劝慰二弟安心习武便是。”
李含章闻言一怔,方才缓缓答话:“嗯…此人文采确实出众,昔日他来家中,便常为爹娘题诗填词,想来不过是想在一众同门面前展露才学罢了。”
沉怀瑾听着,心中似隐隐捉住几分端倪,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又接续问道:“那他,可曾为娘子作过诗文?”
这话一问,李含章顿时方寸大乱,语声也带上几分支吾:“确有过一回。只是……却并非单单赠予我一人。府中旁人,便是如云,他亦有诗作相赠的。”
沉怀瑾素来心思缜密,听罢李含章这一番言语,心中已然洞明。谢宜珩仗着与周广源的同窗交谊,频频出入李府,此人饱读诗书,竟行这般刻意周旋的厚颜之举,想来只为求见心中一人。
只是他心中尚有一重疑窦,即李家姊妹二人究竟哪一个才是他心之所系?
复又忆起谢宜珩刚识得沉怀瑜便颇有成见一事,前后诸事一经勾连,心中便有了几分推断,即那谢宜珩应是心系李含章。
想来那谢宜珩早在京城时便知晓沉怀瑜与李含章定下婚约,才叫他对沉怀瑜心生芥蒂,处处与之作对。再加之今日见着李含钰和沉怀瑜一处,全然不顾沉怀瑜是李含章明面上的夫君,直接就当面打探李含章的下落。
此人腹中究竟藏着何等盘算,沉怀瑾已然洞悉大半。
沉怀瑾手臂微微收紧,将怀中的李含章搂得更牢几分,语声含着淡淡笑意:“被他认出也无甚大碍,不过是撞见二弟与二妹妹一同用膳罢了。只是这谢宜珩,竟这般挂念我家娘子,当着二弟的面,尚且敢开口打听你的下落。”
李含章万万不曾料到,自己寥寥数言,竟叫沉怀瑾窥破其中端倪。她当即微微挣开他的怀抱,面颊泛上一层薄红,抬眸望着沉怀瑾,语声带着几分慌乱:“我……我与他本就不甚相熟。便是在云朔郡相逢之时,我也未曾同他说过几句话的。”
沉怀瑾望着她满面绯红的模样,眼底笑意愈浓,缓声言道:“我自然信娘子。我家娘子这般品性容貌,惹人惦念亦是难免。只是此人心思,未免太过昭彰,往后若是再与之相逢,还当多多避开。”
李含章见沉怀瑾并无怪罪李含钰的意思,便不愿再多提及谢宜珩,微微颔首之后便缄口不言,只垂眸替他布置菜肴。
李含章此时方觉自己到底小觑了沉怀瑾的玲珑心窍。目光不觉往内室那张落了锁的榆木箱上瞥了一眼,心头便突突直跳,暗忖须得尽早将里面那物事送走,否则时日一长,迟早要教他瞧出端倪。念及此处,心头亦是愧怍难安
沉怀瑾见她默然不语,心底烦闷暗涌,却又生怕李含章误会自己是不信任于她,便也不再多追问。(六十一)除夕(上) 待到二人膳罢沐浴,一同卧于榻上,沉怀瑾心中依旧萦绕着谢宜珩一事。
心绪翻涌之下,他忽然伸手将身侧的李含章揽入怀中,头颅埋在她颈边,语声低沉发问:“含章,昔日居于家中之时,你可曾知晓,那谢宜珩对你心存情意?”
李含章未曾料到沉怀瑾心中依旧记挂着谢宜珩一事,当即答道:“自然是不知。倘若早知,我断不会容许表兄再引他登门。”
说罢便转过身子,抬眸望着他的眉眼,有些委屈道:“夫君方才还说信我,如何又反复问及此人?”
沉怀瑾并非怀疑她如今存有二心。
昔年居于京中,他亦屡屡听闻他人称颂李家姊妹才貌双全,只是二人早早便与沉家缔下婚约,旁人纵使心生倾慕,也大都恪守礼度,从无一人如谢宜珩这般,敢生出这般逾矩妄念。
倘若谢宜珩只是庸碌凡俗之辈也就罢了,偏偏此人生得风神俊朗,文采斐然,谈吐机辩过人,但凡与之相交者,无不交口称誉。
心中不由生出猜测,若是当初李含章未曾与沉家定下婚约,这般翩翩公子,会不会入得她的眼?会不会年少之时,她亦曾为他而动过心绪,只因婚约在身,才将那点朦胧情意深深埋藏心底?
谢宜珩明知李含章已然嫁归沉府,心中尚且念念难忘。当着沉怀瑜之面,便敢公然探问她的行止,此番他既已归京,怕是敢亲至沉府寻访,亦或是效仿往日,频频奔赴李府,盼她回门归省。昔日云朔郡那一遭相逢,于谢宜珩,正是得见心上人的机缘,想来彼时他心中自是欢喜不尽。
万千揣测盘旋心头,沉怀瑾只觉胸中烦闷郁结,半晌才沉声道:“信你.....”
顿了片刻,到底还是问出了口:“那娘子觉得,他这人如何?”
李含章微微一怔,踌躇片刻方答道:“我与他相交甚浅,不过数面之缘。只觉他对人热情爽朗,又出身那般世代报国的门庭,想来应是个正直之人罢。”
这当然不是他想听的。
他想要她说,这谢宜珩好生烦人,纠缠不休,叫她厌得很,往后一眼都不想再见他。
这数月朝夕相伴,他心中清楚,李含章虽心思聪慧通透,唯独于男女情爱一事上却甚是懵懂。旁人皆能一眼看穿谢宜珩那份昭然的心意,偏偏昔日居于李家之时,她竟全然未曾察觉。可也正是这份浑然不觉,反倒叫他心底漫起惶惑不安。
他暗想,她这般端庄守礼的女子,向来信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论嫁与何人,想来都会安分持家,一心相夫教子。只因当初那场阴差阳错,自己才成了她的夫君,这些日子,她待自己确是一片赤诚,温存体恤,可倘若当日婚事不曾出错,她的夫君就是沉怀瑜,料想她也会这般温柔相待,尽心相守。
可世事已然错位,冥冥之中令她成为自己的妻,那便是天命所归,她这一生,便只能属于他。
李含章见沉怀瑾缄默不语,语声不由得带上几分急色:“我从前当真不知他对我存着这般念头……我对他半分情意也无,夫君要信我。”
沉怀瑾听罢,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拥在怀中,沉声道:“好.....从前没有,如今没有,往后亦不要有,对旁人,半分都不要有。”
李含章被他箍得几乎喘不上气息,此刻神思恍惚,低声应道:“好……”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沉府祠堂内已烛火通明。
今日为除夕,李含章卯时便起身,携如云与其他两名婢仆着提前备好的祭品、五色果点与新裁的供案锦袱,推开了祠堂正门。
李含章将三牲逐一验过,又亲手将碗菜、碟果逐一摆上供案,调整香烛的间距,斟满屠苏酒,方才舒了一口气。
祠堂内檀香清冽,晨气未散,她独自在供案前站了片刻,抬眸望了望那一排先祖牌位,才转身退出,将祠堂正门轻轻掩好。
出门之际,便见沉怀瑾已然立在门外。
李含章望见他,当即往后退开数步。此处离鹤寿堂已然不远,沉老太爷素来看重除夕岁祭,料想老人家片刻便会过来。她语声带着几分仓促,开口问道:“夫君为何不去西院等候钰儿一同前来?祖父想来也快要到了。”
沉怀瑾闻言迈步上前,伸手握住她被冬日晨露浸得微凉的手掌。他晨起不见她人影,便知她必定提前来祠堂检视供品,故而匆匆赶至此地,含笑道:“二弟自会陪着二妹妹前来。倒是你,怎独独撇下我,先行过来了。”
李含章慌忙将手抽回,低声道:“夫君,此处并非东院内……”
话音未落,沉怀瑜与李含钰已然行至近前。
李含钰瞧见姐姐,正要迈步上前叙话,沉怀瑾却远远望见沉老太爷正往这边行来,连忙跨步拦到李含钰身前,同时朝沉怀瑜递去一道眼色。沉怀瑜当即会意,亦移步走向李含章。
四人便这般暂时各归各位。
四人齐齐向着沉老太爷躬身请安。沉老太爷这些时日精神日渐健朗,望着眼前两对佳偶,眉宇间满是喜色。
不多时,巳时正。
阖家在祠堂前聚齐,门扉重开,四人与沉老太爷一同迈步入内。
祠堂之内早已洒扫一新,烛火高燃,供案之上牲醴果点排布齐整。正中安放沉家历代先祖神主,侧龛另设牌位,供奉早逝的沉岳、罗颖夫妇二人。
沉老太爷缓步上前,亲手拈香点燃,将香稳稳插于炉中,目光缓缓扫过先祖牌位,终落向侧龛那两尊神主,苍老的眼底掠过一丝涩然,语声低沉肃穆,低声告祝。
既禀岁末新旧更替,又禀报两对晚辈新婚之喜,亦宽慰泉下的亡儿与儿媳,言两位孙儿皆已成家,府中尚且安稳,叫他们不必挂怀。
礼行三献。沉怀瑾上前初献,执盏酹酒,先敬列祖,复向父母神位奠酒,礼毕退归;继而沉怀瑜行亚献,依礼致祭;最后沉老太爷亲行终献之礼。
随后众人齐齐下跪,行一跪三叩之礼。老太爷年岁已高,叩拜之时有仆侍在旁轻轻搀扶。
俯身叩首的一瞬,堂内烛火摇曳,光影明灭。
沉怀瑾垂眸俯首,心中追念早逝的双亲,神色沉沉。身侧的李含钰悄悄抬眼望他,见他眉宇间满是郁色,往日里她甚少这般端详沉怀瑾,只记得他大抵总是面色温和的,却少见他如此怅然模样。
她忽而忆起昨日沉怀瑜所言,说他幼失怙恃,心常郁结。而她自幼承父母百般怜爱,直至出阁方离膝下,到底无从体会少年失亲的苦楚,此刻见他这般神色,心底也不由生出几分恻然。
正自出神之际,沉怀瑾似是觉出什么,蓦然转首,恰与李含钰的目光撞个正着。四目乍对,惊得李含钰神色遽变,忙垂眸避之。
沉怀瑾见她这般躲闪,唇角微微一挑,心底暗忖,今日她纵是有心避着自己,也是避不开了,他们四人终归还得在祖父面前做一整日戏。
李含章立于沉怀瑜身侧,二人并肩,却无片目相接。她偶一侧目,见他面色沉冷如旧。自云朔归京以来,他对她便是这般情态,除却在祖父跟前不得不起身应几句场面话外,旁的一概不置一词,便是昨日碰了面,也只当她如无物,径直过去了。
她目光又落向他那只受伤的手掌。时日已然不短,寻常创口早该愈合,偏他那日攥那刀刃太过用力,想来伤口深得几可见骨,到如今仍缚着布帛。李含章心底清楚,自己已是将他彻底惹恼了,他这般冷颜相待,料想便是自己主动开口,他亦未必肯理会。这般僵局横亘在二人之间,她心底亦不免郁结难舒。
火盆之中,祝文素帛燃作片片飞灰,袅袅烟气盘旋升腾,将阖家的祈愿送往泉壤。
礼成,众人再拜起身。沉老太爷望向那侧龛牌位,默然伫立片刻,袖底悄悄抬手,拭去眼角一点湿意,方才移步,一行众人缓缓退出祠堂。
今日除夕,内宅大小诸事多由李含章主持。祭祖礼毕,她便赶赴鹤寿堂检视厅中陈设,一桩桩琐细俗务纷至沓来。李含钰在侧搭手相助,做些归置果饵、整理器物的细碎活计。直至午膳过后,姊妹二人才得些许余暇,寻了一间厢房稍作歇息。
外头世交拜帖、庄头年礼、族中长辈问候等一应往来应酬,则由沉怀瑾、沉怀瑜分头处置。沉怀瑾坐镇前厅,接待数拨前来道贺的人;沉怀瑜则专程去往军营,给值守将士分发节赏,待诸事办妥,方才返回府中更换衣冠。
转瞬酉时已过,暮色沉沉四合,沉府廊檐下红灯尽数高悬,融融灯火漫过亭台院落。里外诸事料理完毕,四人齐赴鹤寿堂,陪沉老太爷共用除夕家宴。
厅内炭盆烧得暖意融融,驱散冬夜的寒凉。案上年节肴馔层层罗列,屠苏酒倾入盏中,五人依序落座,岁除家宴,就此开席。
往年沉家守岁,沉怀瑜昔年戍守云朔,又常年四处征战,极少回府团聚,堂中往往仅有老太爷与沉怀瑾相伴。而今李家姐妹嫁入沉门,府中便多了几分热闹,沉老太爷望着济济一堂的晚辈,眉眼间难掩欣喜。
沉老太爷今日心绪畅快,宴间话也较往日多了不少。言语之间,屡屡叮嘱两对夫妇,平日里要彼此体恤扶持,同心料理府中诸事。几番闲谈,末了亦盼他们早早诞下子嗣,为沉家开枝散叶,添几个曾孙绕于膝下。
座下四人听罢,心中各有几分不自在,面上却依旧维持从容恭谨之色,俯首应声作答。
沉怀瑜目光缓缓扫过席间,祖父、李含钰、沉怀瑾身上所着的冬袄,他一眼便辨出,尽是出自李含章之手。
他暗自思忖,想来是昔日同她远赴云朔郡途中,看她绣制锦香袋看得久了,自己本是素来不留心女红针黹之人,如今竟单凭针脚,便能识得她亲手做的物件。
昨日李含钰还说起她姐姐现下事务繁冗,便是相求,也没空再为他缝制物件。彼时沉怀瑜未曾接话,心底却自嘲,现下莫说求她为自己做些什物,只怕她见了自己,都恨不得拿针来刺他。
复又忆起祭祖之前,他远远瞥见大哥握住李含章的手,彼时她虽终究挣开,面上却浮起几分羞怯。反观昔日在云朔郡,自己意欲执她之手,反被她决然用力抽回。
待到祭祖行礼,李含章立在他身侧,神色始终疏淡冷然,半分眸光也不肯落于他身上。自打云朔归京,她待他便是这般模样,仿佛哪怕抬眼望他一眼,都叫她心生烦扰。
此刻望着李含章对着李含钰以及祖父说笑的神情,沉怀瑜只觉心底郁闷不堪。
沉怀瑜正欲举杯饮酒,略散心头郁结。孰料身侧李含章正执酒壶,预备给自己斟酒,沉怀瑜心神恍惚,伸手去取酒盏,抬手之时臂肘不慎撞上,竟将李含章手中的酒壶撞得倾侧。
屠苏酒汩汩泼洒而出,大半淋在李含章的衣裾之上。危急之间沉怀瑜骤然回神,疾探双手,一手攥住李含章执壶的手腕,一手牢牢托住酒壶壶身,瓷壶堪堪稳住,才未坠地碎裂。
酒液流淌的哗啦声响骤然打断筵间的笑语,满座之人俱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动。
此刻沉怀瑜的手掌依旧扣着李含章的手腕,肌肤骤然相触,二人齐齐浑身一僵。李含章慌忙用力抽回手腕,忙取过一旁帕子,急急擦拭衣襟上泼洒的酒液。
沉老太爷望着沉怀瑜,眉头紧蹙,语声沉了几分,开口诘问:“你这是做什么?你娘子劳碌奔波了整整一日,席间你对她冷脸相向也就罢了,便是她为你斟一盏酒,你也这般不愿么?”
今夜他早已看得分明,自云朔郡归京之后,沉怀瑜与李含章二人之间,便处处透着疏离隔阂。李含章遭掳一事,万幸人身未有损伤,可退一步说,纵使当真受了苦楚,根源亦是沉怀瑜护持不周。李含章未曾对他有所苛责,已然难得,他非但不加体恤,反倒一味冷颜相待,刻意疏远。念及此处,沉老太爷心底暗自生出愧意,只叹是自己教诲孙儿无方。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a_yong_cn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