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关百合游戏后才发现只是前篇?】(1-2)作者:黎明之主
2026/9/6发表于:pixiv版规原因,个人将年龄改到16岁
以下人物皆成年第一章 被卷入百合游戏的我改变了世界线的走向“喂,听说了没?田主任和他媳妇出门,出车祸……人没了。”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像一记闷棍敲在后脑勺上。当时我正窝在街道办事处二楼的格子间里整理台账,窗外是灰扑扑的街道,屋里只有打印机嗡嗡的呻吟。听见隔壁工位老张压低声音说这话,我手里的档案袋没拿稳,“啪”地掉在地上,散了一地的表格。“真的假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田主任是我的入职导师。要说没受过他照应那是假话——刚来那会儿,他确实手把手教我怎么填报表、怎么跟居民打交道。可这位前辈的做派……实在让人一言难尽。工作一忙就黑着脸,逮着我们几个新人训话,能把芝麻大的错处说成天大的过失;下班组局喝酒,你要是不去,他能从“不懂规矩”数落到“没有集体意识”,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真去了更糟,不是突然点名让你唱段戏,就是冷不丁让你表演个才艺,专挑女同事在场的时候,看你出洋相他就乐。就因为这,我们这批新人私下都躲着他走,走廊里碰见都恨不得绕道。谁能想到,人说没就没了,像阵风似的,呼啦一下就散了。讨厌归讨厌,听见死讯,心里还是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千真万确。”老张叹了口气,摇摇头,“交警队刚来的电话,说是追尾,当场就……”“这样啊……”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弯腰去捡地上的纸,手指有点抖。“那什么,这话可能不该说……”同期进来的小武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也是被田主任折腾过的主,有回加班到半夜,就因为报表格式差了个边距,被骂得狗血淋头,没少在食堂跟我们倒苦水。“打住打住,死者为大,别瞎议论。”我打断他,把捡起来的表格在桌上顿了顿,试图对齐边缘。“……得,不说了。”小武讪讪地缩了缩脖子。“赶紧干活吧,你那扶贫材料不是还没整完?下午要交的。”我瞥了眼他桌上堆成小山的档案盒。“哎哟,差点忘了!”小武一拍脑门,慌慌张张坐回工位。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翻页声。我盯着屏幕上的表格,田向前……死了?这名字,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不是在新闻里,也不是在梦里,更像是……像是从什么老旧的故事里钻出来的片段。在哪儿见过呢?越想越糊涂,记忆像蒙了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清细节。这感觉,跟第一次见田主任时一模一样——明明素未谋面,却总觉得在哪儿打过照面,连他训人时眉毛挑起的弧度都似曾相识。我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啪啪响,试图用工作填满脑子里的空白。三天后,街道办正式收到讣告,白纸黑字,盖着红章。领导在晨会上沉着脸说了几句“痛失英才”“大家节哀”,然后拍板,全科室集体去送田主任最后一程。***傍晚六点,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东边已经泛起了靛青。城南殡仪馆三号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菊花的混合气味,有点闷。我们几个穿着单位发的深色西装——料子普通,款式老气,肩膀处还有点紧,混在吊唁人群里毫不起眼,像几滴墨水滴进了深潭。签到完往里走,大厅两侧摆满花圈,白菊黄菊扎成的挽联上写着千篇一律的悼词。脚步踩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咱单位的花圈放左边吧?”小武小声问我,指了指靠墙那一排。“嗯,左边。”我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灵堂正中瞟。“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小武碰了碰我胳膊。“没事……”我收回视线,揉了揉眉心,“就是觉得这地方,这场面,好像来过。这地毯的颜色,这吊灯的光,甚至这空气里的味道……”“累糊涂了吧?最近加班太多了。”小武这么一说,我倒真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根小锤子在里头敲。这些天“田”这个字在脑子里打转,白天想,晚上也想,搅得人睡不踏实,闭上眼就是各种破碎的画面。我用力揉了揉眼角,冰凉的指尖按在皮肤上,提醒自己这是在葬礼上,得保持肃穆,不能失态。再抬眼时,目光正好撞上灵堂正中田主任的遗照。黑白照片里,他还穿着那件常穿的夹克,嘴角扯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照片下面,并排站着四个小女孩。一样的个头,都只到大人腰际;一样的白裙子,裙摆刚刚过膝;只有头发颜色不同:乌黑的、浅棕的、灿金的,还有个扎着粉色蝴蝶结的。虽然只看见背影,可那股“肯定在哪见过”的感觉又涌上来,这次更强烈,像潮水一样拍打着记忆的堤岸。仪式按部就班进行。司仪用平板无波的声音念悼词,众人默哀,鞠躬,家属答礼。香烛的烟袅袅上升,在吊灯的光晕里盘旋。等到流程走完,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交谈着晚饭去哪儿吃、明天天气如何时,我听见角落里传来压低的议论声,像老鼠啃噬木头。“那四个丫头谁管?”
“我家可不行,俩孙子都带不过来,再来四个?要了我的老命。”
“听说那孩子……有点邪乎,大夏天,屋里没开空调,她碰过的水杯,外头能结一层霜。”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昏黄的光线里灰尘飞舞,把说话那几个老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这些话听着耳熟,熟得让人心慌,每一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最近怎么了?老觉得事事都似曾相识,像是活在一场反复播放的旧电影里。“走了走了,班车要开了。”小武拉我袖子。
“哦,好。”我嘴上应着,脚却没动。
“喂!”小武拍我肩膀,力道不小。可我脚底像生了根,钉在原地,挪不动步。那几个老人的话一字不漏往耳朵里钻,每个字都像小针,扎得耳膜发疼。“四胞胎……还都是怪胎。老田家造了什么孽……”
“少说两句,人都走了。”一个想开口的老太太被老伴拽住胳膊,往后扯了扯。看年纪该是田主任的父母,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按他们话里的意思,那四个女孩是田主任的女儿?可“怪胎”是什么意思?大夏天让水结冰?正想着,那四个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老人身边,悄没声息的,像四只小猫。扎粉色蝴蝶结的那个抬起头问。她个子矮矮的,约莫16岁模样,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可那双眼睛——像浸在泉水里的玻璃珠子,清澈透亮,却又冷冰冰的,亮得惊人,里头映着吊灯的光,却没有温度。“姥姥,我们晚上住哪儿?”声音也是清凌凌的,没什么起伏。“……今天先回宾馆。已经订好了,你们四个都去。”老太太说这话时根本没看孩子,眼神飘向别处,看着远处某个花圈,那种避之不及的嫌恶,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连站在几步外的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四个女孩没再说话,最小的那个伸出手,她们一个牵一个,串成小小的一串,低着头往外走。白裙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晃动着。刚出厅门,还没走远,议论声又响起来,这次没了顾忌。“反正我养不了,我这把年纪,经不起折腾。”
“谁敢养?万一哪天……听说还会别的邪门事儿。”
“我家也不行,孩子爸妈走得突然,没留什么话,我们也没这义务。”两边的老人——孩子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你推我让,谁都不肯接这烫手山芋。话里话外,把那四个孩子说得像什么洪水猛兽,沾上就要倒大霉。这些话,她们肯定听见了。那扇门没关严,声音漏出来,像阴冷的风。不,说不定就是说给她们听的,故意让她们知道自己多不受待见。“你杵这儿干嘛呢?”小武又扯我。这场景我绝对见过。这种胸口发闷、像压了块石头,怒火却往上窜,烧得喉咙发干的感觉……『这游戏特有意思,你试试。』记忆里有个声音笑着说,懒洋洋的。
『百合向的?没兴趣。』我听见自己当年的回答。
『真的,剧情绝了。角色塑造绝了,你玩了就知道。』
『叫啥名?』
『《心弦回响》』。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声音,是某种屏障。破碎的画面争先恐后往外涌——不是画面,是记忆。被我忘得一干二净的前世的记忆:电脑屏幕的荧光,鼠标点击的声音,游戏里樱花飘落的场景,还有那四个女孩……不同发色,不同性格,却有着同样寂寞眼神的四个女孩。“你没事吧?”小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话音未落,我已经动了,几乎是撞开前面的人,冲到那几个老人面前。他们吓了一跳,齐刷刷往后缩,像看见什么怪物。老太太手里的手帕掉在地上。我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时带着刺痛,声音大得自己都吃惊,在空旷的殡仪馆里回荡:“孩子我来养!行不行——!”整个殡仪馆静了一瞬。连角落里低声交谈的人都停了嘴,所有目光“唰”地集中过来。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变得异常清晰。连正要走出大门的四个女孩都停住脚步,最小的那个还保持着抬脚的姿势,她们慢慢回过头来,四双眼睛,八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啊?”老太太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露出稀疏的牙齿。老爷子眯起眼睛打量我,眼神里满是审视和怀疑。“我是田主任带过的徒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但字句清晰,“刚才听各位商量孩子的事,要是实在为难……让我来养吧!我有正式工作,收入稳定,一个人住,房子也够大!”“这、这太突然了……”老太太终于找回声音,结结巴巴的,“你……你谁啊?我们都不认识你……”“是唐突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掐进掌心,“可我看各位都有难处,我正好一个人,也有这个心。田主任以前教过我不少,这份情……我想还。”“你疯了吧!”小武冲过来拽我胳膊,压低声音吼,“说什么胡话!你知道养四个孩子多难吗?你连对象都没有!”我没动。他的手指捏得我胳膊生疼,可我站得笔直,眼睛还看着那几个老人。“我有条件养。”我一字一顿地说,像在念什么誓言,“房子是三室两厅,虽然旧点,但朝阳,干净。存款够用,工作也稳定,街道办虽然钱不多,但福利齐全。我能给她们安稳的生活。”“话是这么说……”老爷子慢吞吞开口,浑浊的眼睛转着,“可谁知道你什么来路?万一……”刚才还把孩子往外推,现在倒审起我来了。是,我一个外人突然插一脚是奇怪,像个神经病。可把孩子交给这些人?看看他们看孩子的眼神,那是看孙女儿的眼神吗?那是在看麻烦,在看累赘,在看需要赶紧甩掉的包袱。“……求各位成全。”我弯下腰,九十度鞠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这个动作我做得很慢,很沉。其实根本不想鞠躬,对这些老人,我心里只有厌恶。可还是鞠了,为了那四个女孩。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嘀咕,像一群老鼠在开会:“给他养不挺好?省得咱们沾晦气。反正不是亲生的,老田也没留遗嘱。”
“就是,带小孩多耽误事,广场舞都没法跳,旅游也去不成。”
“这人看着挺实诚,傻乎乎的,出了事也赖不着咱们。将来孩子有什么问题,那也是他的责任。”我全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耳朵里。这帮老东西……我耳朵灵着呢。上辈子打游戏练出来的,听脚步声辨位置的本事,没想到用在这儿。“咳咳。”老爷子清清嗓子,打断了嘀咕声,“你要真有心,我们也不能拦着……但得问问孩子意思。毕竟她们也不小了,有自己的想法。”“太感谢了!”我直起身,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我就是……就是觉得该替师父做点什么。他走得突然,孩子们可怜。”这话半真半假,但说出来时,心里某个地方确实揪了一下。“你真想好了?”小武瞪着我,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这不是闹着玩的!四个孩子!你才多大?你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想好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田主任明明总刁难你——”
“闭嘴!”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厉,“别搅和!”小武愣住了,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老人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老爷子朝门口招招手。本该离开的四个女孩慢慢走回来,脚步轻得像猫,几乎听不见声音。她们在我面前站成一排,低着头,只有扎粉色蝴蝶结的那个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碧蓝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期待,没有恐惧,空茫茫的一片。殡仪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好奇的,惊讶的,看热闹的,不赞同的……像无数根针,扎得我后背发麻。香烛的气味更浓了,混着菊花的淡香,让人有点头晕。《心弦回响》这游戏,我玩过。准确说,是前世玩过。在那个世界里,我有一间不大的出租屋,一台老旧的游戏机,和无数个下班后无所事事的夜晚。那是个以所泽市为舞台的百合向恋爱模拟游戏。女主角是个普通的高一新生,考入县立中央女子高中后,与作为可攻略角色的四胞胎姐妹相识——她们就住在隔壁班。故事从一次偶然的撞倒课本开始,经历图书馆的偶遇、文化节的合作、一起旅行的意外,还有那些藏在日常里的、小小的争吵与和解。在一次次对话选项里,好感度一点点累积,最终在某个黄昏的教室,或者雨天的走廊,说出那句决定关系的告白。既然是四姐妹,攻略路线自然丰富得让人眼花缭乱:四条单人线,每条线都有专属的约会事件和情感纠葛;外加一条四人共存的“后宫线”,需要极其精密的选项控制和时机把握,才能让四颗心同时倾向你。最绝的是,如果走了单人线,没被选中的姐妹之间还可能发展出感情线——那种“既然姐姐/妹妹幸福了,那我也要找到自己的幸福”的展开,当时可把我震惊坏了,对着屏幕愣了足足半分钟。那是我第一次接触百合游戏,后来上网查了才知道,这种“落选者内部消化”的桥段在这类游戏里还挺常见,算是给玩家的一种安慰。毕竟我以前只玩过普通的美少女游戏和射击游戏,要么是男主角开挂拯救世界顺便收后宫,要么就是端着枪在像素堆里杀个七进七出。之所以会玩,纯粹是因为朋友强烈安利。那家伙是个资深宅,收藏的游戏碟能堆满半个书架。本来对百合题材没什么兴趣,觉得那是女孩子才会喜欢的东西。但架不住他三天两头念叨“不玩后悔一辈子”“这游戏改变了我的人生观”,说得神乎其神。想着试试也无妨,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用家里的游戏机打开了那张封面印着四个女孩的碟片——结果一发不可收拾,那个周末我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离开过沙发。角色个个鲜活,不是纸片人。大姐千春外表冷静实则敏感,二姐千夏傲娇里藏着脆弱,三妹千秋中二病的表象下是害怕孤独,四妹千冬稳重可靠却背负太多。事件全程配音,声优的演技好到能让你听出呼吸间的情绪变化。插画精致到头发丝都透着用心,光影处理细腻得像是能摸到温度。每一条线都有独特的矛盾和戏剧张力:家庭的压力、自我的怀疑、姐妹间微妙的情愫、对“正常”的渴望与对“异常”的恐惧。简单说,我入坑了。入得很深,深到把所有路线都打通了,连最冷门的配角支线都没放过。而我最喜欢的,正是那条四姐妹谁也不落下的后宫线——不是出于什么贪婪的占有欲,只是觉得,在那个故事里,所有人都得到了温暖,没有人被留在阴影里。……可惜,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那个会为游戏角色熬夜通关、会为一句台词感动半天的我,那个世界里的一切,现在想来都像是隔着毛玻璃看的旧电影,画面模糊,声音失真。***不知怎么就转生了,像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顶着陌生的名字,过着陌生的人生。更不知怎么就在四姐妹父母的葬礼上,那些尘封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垮了闸门。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离奇遭遇——我是谁?我为什么记得这些?这到底是现实还是另一场游戏?——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嘴巴已经喊出了那句话。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收养她们。这个念头来得又快又猛,容不得半点犹豫。理由其实很简单,简单到近乎冲动:死去的田家夫妇不算,从游戏里的只言片语能拼凑出,他们生前对女儿们的“特殊”既恐惧又疏远。田家那些亲戚更没一个靠谱的。游戏里设定得明明白白——父母去世后,四姐妹在亲戚间辗转流离,这家住半年,那家待三个月,谁都把她们当烫手山芋,嘴上说着“可怜的孩子”,实际行动却是把她们关在最小的房间里,饭菜端到门口,像对待什么需要隔离的脏东西。那些亲戚看她们的眼神,和看橱窗里瑕疵品的眼神没什么两样。直到考上高中住校,搬进四人间的宿舍,这种日子才算熬到头。游戏里那段回忆剧情总是处理得很含蓄,只有几张昏暗的室内插画,和几句“那时候,总觉得窗外的天空都是灰色的”这样的台词。玩游戏时只觉得是背景设定,是推动角色性格形成的必要铺垫,感叹一句“真不容易”就过去了。可如今她们活生生站在眼前,那么小,那么瘦,穿着不合身的白裙子,低着头听那些所谓的“亲人”讨论怎么甩掉包袱……这些姑娘可是我推的角色啊!是我在无数个夜晚,看着她们笑、陪着她们哭、为她们的选择揪心的姑娘啊!让她们再受一遍那种罪?再经历一次被当作怪物排斥的童年?门都没有!窗户都没有!就这么定了,我养。不管多难,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这决定听起来有多荒唐。***黄昏的殡仪馆里,香烛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菊花的淡香和人群拥挤产生的微弱的汗味。所有视线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好奇的、惊讶的、鄙夷的、看热闹的。窃窃私语像夏天的蚊子似的在耳边嗡嗡响,挥之不去。小武在旁边急得直挠头,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抓得更像鸡窝,几次想拉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小孩那种小心翼翼的步子,鞋底摩擦在地砖上发出沙沙的细响。但越来越近,一步,两步,最后停在我背后,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像刚洗过的棉布似的干净气味。亲戚们看向我身后,眼神复杂。老爷子清了清嗓子,开口问,声音干巴巴的:“……都听见了?”“嗯,听见了。”回答的是个女孩的声音,清凌凌的,没什么起伏,像秋天早晨叶子上的霜。“你们怎么想?”老太太接话,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好像终于能把麻烦推出去了。我转过身,膝盖有点发僵。四个女孩就站在那儿,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四株小小的、还没长开的植物。殡仪馆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们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扎粉色蝴蝶结的那个站在最前,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及肩的粉色短发梳得很整齐,发梢贴着脖颈。碧蓝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澈,但冷,映着灯光却照不进温度——这声音我听过千百遍,游戏里属于她的台词一句句往外冒:“不必同情我。”“我习惯了。”“妹妹们由我来保护。”虽然现在带着孩童的稚气,声线更软一些,但那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清冷劲儿已经初现端倪,像早春枝头未化的雪。她沉默了几秒,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看向身后的妹妹们:“……千夏、千秋、千冬,你们觉得呢?”另外三个没吭声。金头发的把脸往大姐身后藏了藏,银头发的盯着自己的鞋尖,茶色头发的虽然站得直,但嘴唇抿得紧紧的。也是,哪个孩子愿意跟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走?一个突然冒出来的、自称是爸爸徒弟的叔叔,说要带她们回家。这情节连三流电视剧都嫌老套。可总比去那些亲戚家强吧?那些刚才还在讨论她们是“怪胎”的老人家里。这话现在说出口,她们也不会信,说不定反而觉得我和那些人是一伙的,在演戏。得说点什么。这些孩子见识过太多大人的龌龊——游戏里提过,亲戚们当着她们的面算抚养费能拿多少补助,背地里商量怎么让她们“安分点”。装纯良、摆出一副“我是好人”的嘴脸反而可疑,她们早就不吃这套了。不如就坦荡点,把目的摊开……我挤出笑容,感觉嘴角的肌肉有点僵。蹲下身,这个动作让我比她们矮了一截,视线与她们齐平。地毯粗糙的纤维硌着膝盖。结果三个立刻别开脸。金头发的干脆把整个身子转过去,只留下一个马尾辫晃动的背影;银头发的眼睛瞟向远处的花圈;茶色头发的倒是没动,但眼神飘忽,就是不看我。……行吧,我确实可疑。一个陌生男人在葬礼上突然说要收养四姐妹,这怎么看都像拐卖儿童的前奏。只有站在最前面的那个——长女千春,还静静看着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像在审视,又像在等待什么。“那、那个……”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我不是坏人。真的。我就在街道办工作,离这儿不远……要不要……来我家住住看?可以先住几天,觉得不行再说。”话一出口就想抽自己,这说法简直像拐卖儿童的标准话术,连“试试看”“不行再说”这种缓兵之计都用上了。千春没说话。她只是看着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殡仪馆里的嘈杂声好像都远了,只剩下我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完了,要被拒了。接下来该怎么劝?说我玩过以你们为主角的游戏?说我知道你们将来会长成多好的姑娘?说我不想看你们再受苦?这些话说出来,怕是要被直接扭送精神病院。我脑子里飞快转着,一个个方案冒出来又被否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眼睛却还盯着她,不敢移开,好像一移开,这点脆弱的联系就会断掉。然后——“……我觉得可以。”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诶?!”×3另外三姐妹同时惊呼。金头发的猛地转回身,眼睛瞪得圆圆的;银头发的捂住嘴;茶色头发的往前跨了半步,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不止她们,周围的亲戚们发出压抑的抽气声,老太太手里的手帕又掉了。小武在旁边“啊?”了一声,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连我自己都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准备好的说辞全忘了,只反复回响着那四个字:我觉得可以。千春没理会周围的骚动,她微微侧过身,看向三个妹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你们三个呢?”最先开口的是银头发的三妹千秋。她绞着手指,银色的发丝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一边异色的眼睛——左眼是琥珀色,右眼是深紫,游戏里设定是因为“魔力觉醒”产生的变异。她小声嘟囔,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既、既然千春这么说,本小姐也不是不能考虑……反正,反正那些老头老太的家,本小姐也不想去,充满了凡俗的浊气……”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偷偷瞄了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接着是茶色头发的四妹千冬。她站得笔直,像棵小白杨,茶色头发上的发箍一丝不乱,蝴蝶结端正地停在左侧。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虽然还有点抖,但很认真:“千冬也……可以试试。但是,”她抬起眼睛,第一次正视我,“我们不会给您添太多麻烦的。我会帮忙做家务,也会看着姐姐们。”最后是金头发的二妹千夏。她别过脸,金色的双马尾随着动作甩了甩,发梢划过空气。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好半天才挤出三个字,硬邦邦的:“……没意见。”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随你们便,反正我跟你们走。去哪都比留在这儿强。千春转回来,面对我。她微微颔首,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郑重:“那就这样。我们想打扰您一段时间。希望不会给您带来太多不便。”“欢、欢迎……”我舌头有点打结,想再说点什么,比如“不会不便”“我很高兴”,但脑子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只能挤出这两个字。“不过今晚我们还是回酒店。”千春继续说,语气礼貌而疏离,“行李都在那边,也需要一点时间……整理心情。先告辞了。”“好……好的。”我连忙点头,“酒店地址发给我?明天我去接你们。”“嗯。”她应了一声,然后转向三个妹妹,伸出手,“走吧。”亲戚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像一群终于卸下重担的麻雀:“行李之后寄过去,你把地址留一下。”“联系方式,对对,手机号。”“孩子的东西不多,就几个箱子。”“学校那边的手续我们帮着办,反正也不复杂。”我机械地拿出手机,一个个交换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有点抖。再抬头时,千春已经牵着妹妹们的手,朝门口走去。最小的千秋走一步回一次头,被千夏轻轻拉了一下。走到门口,千春停下脚步,回过头。隔着一小段距离,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试探,或许还有一点点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希冀。然后,她轻轻鞠了一躬,幅度不大,但很认真。四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干脆得让人恍惚。像一场梦,或者游戏里一个过于顺利的选择支。没有拉扯,没有哭闹,没有漫长的讨价还价。几分钟前我还站在这里,是个普通的街道办科员;几分钟后,我成了四个女孩的临时监护人。***人都散尽了,殡仪馆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花圈,搬动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空气里的香烛味淡了些,多了点灰尘扬起的味道。小武一把抓住我肩膀,力道大得我踉跄了一下:“你疯了吧?!脑子里在想什么?!四个孩子!你才工作几年?你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你知道养孩子多花钱吗?你知道她们上学、看病、吃饭穿衣要多少吗?你知道——”“想了很多。”我打断他,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肩膀上的手抓得很紧,但我没挣开。“比如?”小武瞪着我,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累的。“以后再告诉你。”我说,拍了拍他抓着我肩膀的手,“现在说不清楚。但我真的想好了。”“你——”小武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我,那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终究没说出来。他松开手,重重叹了口气,抹了把脸,“行,行……你厉害。到时候别哭着来找我借钱。”“不会的。”我笑了笑,虽然自己都觉得这笑容肯定很难看。和小武在殡仪馆门口分开时,天已经黑透了。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以下,路灯“啪”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一圈圈散开。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水泥地上,像个陌生的怪物。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打了个寒颤,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上。***同一时间,几条街外一家廉价商务酒店的标间里。灯光是惨白的节能灯管发出的,照得墙壁和床单都泛着冷调的白。房间不大,两张床,四个女孩的行李箱靠墙放着,还没完全打开。二妹千夏正盯着姐姐,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磨过的刀子,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千春,你到底怎么想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来路不明的人家……就算你同意了,我们也不能——万一他比那些亲戚还糟呢?万一他有什么别的目的呢?电视上不是常演吗,拐卖小孩的——”“眼睛不一样。”千春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稳。她坐在靠窗的那张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看着自己的手指。“眼睛?”千夏皱眉。“其他人的眼神,要么是嫌弃,像看什么脏东西。”千春慢慢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要么是害怕,像我们会咬人。爷爷奶奶是那样,外公外婆也是那样,还有那些叔伯姨舅……他们的眼神,我都记得。”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千夏:“只有那个人……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珍贵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她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后摇了摇头,“我说不清楚。但不一样。”千夏咬住下嘴唇,咬得发白:“就因为这个?一个眼神?”“总比去亲戚家强,不是吗?”千春反问,语气依然平静,“去爷爷家,他会把我们关在储藏室隔壁的小屋里,因为‘怕吓到来串门的邻居’。去外婆家,她会在我们的饭菜里偷偷加据说能‘驱邪’的香灰。这些事,以前不是没发生过。”千夏不说话了。她别过脸,看向窗外。玻璃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是没错……”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可他不知道我们的‘秘密’。万一发现了——万一他看到千冬不小心让水结冰,看到千秋眼睛变颜色,看到我……看到我情绪激动时身边的东西会飘起来——他会怎么样?会像那些人一样,把我们当怪物吗?还是会觉得我们疯了,要把我们送进医院?”“所以我们得藏好。”千春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个妹妹。千秋蜷在另一张床的角落,抱着膝盖,银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脸;千冬坐在她旁边,正小心地整理着一个旧玩偶的蝴蝶结。千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比去任何一家亲戚都好。如果……如果真的暴露了……”她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揪出一个小小的褶皱。“我们就乖乖去亲戚家。”她说完了这句话,声音低了下去。“……那才是最糟的结局。”千夏别过脸,看向墙壁。白色的墙壁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块小小的污渍,形状像片枯萎的叶子。对话到此为止。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作的低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四个女孩心里都清楚:去亲戚家,意味着继续被当作“怪物”,继续活在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里,继续在深夜惊醒,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正常,是不是真的不该存在。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人,那个在葬礼上大声说“孩子我来养”的男人……是希望,还是另一个深渊?是终于能喘口气的避风港,还是需要时刻提防的陷阱?她们谁也不知道。就像走在漆黑的夜里,只能摸着石头过河,每一步都悬着心。***路灯下,我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眼睛有点疼。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联系人——田千春。名字后面没有备注,只有一个简单的手机号。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现在打过去说什么?问她们睡得好不好?提醒她们锁好门?还是再确认一次明天的时间?太刻意了,像在查岗,像在显示自己的“监护权”。她们现在最需要的,可能恰恰是一点空间,一点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的时间。最后只发了条短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留下最简单的一句:
「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们。需要带早餐吗?」几乎秒回。屏幕上方跳出提示:
「不用麻烦。九点见。」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简练,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她本人一样。游戏里的千春也是这样的,话不多,但每句都经过斟酌,不会轻易流露内心。游戏里的她们,会在高中相遇,会在樱花树下红着脸告白,会在夏日祭的烟火照亮天空时偷偷接吻,会在毕业典礼上哭着笑着拥抱,说“以后也要在一起”。而现在的她们,还是会被亲戚嫌弃的小学生,是别人口中的“怪胎”,是穿着不合身白裙子、在葬礼上低着头、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孩子。前世我通关了所有结局,看过她们最灿烂的笑容,听过她们最幸福的告白,保存过无数张游戏截图——樱花树下的回眸,图书馆窗边的侧影,雨中共撑一把伞时靠得很近的肩膀。这一世……“至少,别让她们再哭了。”我对着夜色,对着路灯下飞舞的小虫,轻声说,像在许一个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愿。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又亮了一下,嗡地震动:
「谢谢您。」发送人:田千春。三个字,一个句号。礼貌得让人心疼。我笑了笑,虽然嘴角有点发酸。把手机揣回兜里,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抬头看看天,星星很少,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朦朦胧胧的。路还长着呢。明天要早起,要去接她们,要收拾出房间,要去超市买日用品,要去学校办转学手续……一堆事等着。但奇怪的是,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轻轻填上了一角。我深吸一口气,晚风凉丝丝的,带着点远处夜市传来的模糊香气。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一声,又一声。第二章 四小萌上门收养手续办完后的第三天,我坐在自家客厅那张老式沙发上,端着刚泡好的速溶咖啡,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不紧不慢。咖啡有点烫,我小口抿着,苦味在舌尖化开,一路蔓延到喉咙。说实话,冷静下来想想,我有时候也会问自己:到底在干什么?这房子里,除了我,再没别的活物。父母在我刚上大学那年相继病逝,留下这套老房子和一笔不算多但够用的积蓄。记得当时哭得天昏地暗,连着好几天吃不下饭——不过那都是还没想起前世记忆时候的事了。现在想来,像上辈子那么远。算了,过去的事先放一边。眼下最现实的问题是:一个刚工作没多久、才二十一岁的街道办小科员,真能照顾好四个小学四年级的女孩吗?坦白说,别说这辈子,就算上辈子打游戏时,我也没碰过育儿这档子事。屏幕里点点鼠标选选项,和现实中柴米油盐、衣食住行、接送上学、辅导作业,完全是两码事。但既然话已经说出口,责任就已经扛在肩上了。这个道理我懂。既然要养,就得好好养,不能糊弄。那就得认真和她们相处,好好沟通,建立起信任……一个二十一岁的单身男青年,要和四个16岁左右的小女孩“好好相处”……等等?这组合听起来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一热,才会做出这么离谱的决定。正胡思乱想着,门铃响了。“叮咚——”清脆的电子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这么快?我连“怎么当监护人”的清单都还没列完,她们就到了?心脏莫名其妙跳得快了些。我放下杯子,起身走向玄关。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响。深吸一口气,拧开门把手。四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外。上午的阳光从她们背后照过来,在地面投下短短的影子。每个人都背着个双肩书包,手里还拎着个小旅行袋,看起来沉甸甸的。最前面站着的还是千春。粉色发箍在晨光里颜色柔和。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有白色的蕾丝边,看起来很乖巧。另外三个跟在她身后,像一串小尾巴。“欢迎……”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点,“都来了啊。”“打扰了。”千春微微欠身,声音还是那种清凌凌的调子,“哥哥好。”她说完,侧过身,轻轻推了推身后的妹妹,“你们也打招呼。”金头发的千夏别别扭扭地抬起眼睛,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垂下视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好。”银头发的千秋抱着自己的书包带子,手指绞得紧紧的,结结巴巴地说:“本、本座乃三女千秋……请、请多指教……”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茶色头发的千冬站得最直,她深吸一口气,像在做什么重大发言:“我、我是千冬。四女。请多关照。”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看得出来,她们都很紧张。其实我也紧张,手心有点潮。但这时候,得拿出点大人的样子来,不能露怯。“别客气,都进来吧。”我侧过身,让出通道,“随便点,当自己家。”“谢谢您。”千春礼貌地说,然后转头看向妹妹们,“大家打过招呼了,就好好把鞋脱了摆整齐再进来。别给哥哥添麻烦。”她一边说,一边自己先弯腰解鞋带。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惯了的。长女千春。游戏里也是这样,过度保护,把妹妹们看得比什么都重,有时候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她原本的说话方式其实更随意些,带点小女生的俏皮,现在这么一本正经的,大概是因为“寄人篱下”,刻意收着了。唉,真不容易。这么小的孩子,就得这么懂事。千夏和千秋躲在姐姐身后,低头脱鞋,全程没看我。鞋子脱下来后,两人并排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一丝不苟。然后光脚踩上玄关的木地板,脚趾微微蜷着,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只好四处乱瞟,就是不看我的方向。“那边是客厅,可以进去坐。”我指了指里面。三个人都没吭声,只是轻轻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谢谢哥哥。”千春再次道谢,然后牵起千秋的手,又用眼神示意千夏和千冬跟上。她领着三个妹妹,像母鸡带小鸡一样,小心翼翼地走进客厅。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我也跟在后面,保持一点距离。千夏和千秋似乎很在意我的存在,走几步就偷偷回头瞄一眼,发现我在看她们,立刻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转回去,加快脚步钻进客厅。……被害怕了啊。我明明努力在笑了,虽然可能笑得有点僵。等我走进客厅时,四个人已经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坐好了——不,是端端正正地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在参加什么严肃的仪式。虽然有点过于拘谨,但这么小的孩子能这么守礼,还是让人有点感慨,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她们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养成这种习惯?坐的位置也和上次差不多:千春和千冬(啊不,千冬是四女,次女是千夏)坐在前面,千夏和千秋缩在后面,半个身子藏在姐姐们背后,只露出小半张脸。“今后要麻烦您照顾了,哥哥。”千春开口,语气正式得像在念稿。“不用这么客气,放松点就好。”我尽量让声音柔和些,“把这儿当自己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那样不行的。”千春轻轻摇头,表情很认真。“啊……好吧。”我挠挠头,“行李呢?就这些?”“只带了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千春说,“剩下的,亲戚们说之后会整理好寄过来。”“这样啊……”我顿了顿,“你们怎么过来的?有人送吗?”“打车到地铁站,然后换乘两次地铁,再走了一段路。”千春平静地回答。“就你们四个小孩?”我有点吃惊。“嗯。”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也太……就算知道她们在亲戚那儿不受待见,可让四个16岁左右的孩子自己坐地铁横跨半个城市,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虽然这么想,但我当初决定收养她们,不正是因为看不过去这种待遇吗?“哦……你们真厉害,能自己找过来。”我干巴巴地夸了一句。“谢谢您。”千春又微微颔首。所有的对话都是千春在应对,一板一眼,礼貌得让人有点窒息。游戏里那个会吐槽、会开玩笑、偶尔露出点小女生脾气的千春,我其实更喜欢……但现在不能强求。得先让她们放松下来才行。问题是,现在这气氛,别说放松了,简直比殡仪馆还压抑。我把她们接回来,是想让她们摆脱那种糟糕的环境,过点舒心日子。可眼下这情形,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在游戏剧情开始之前,我只希望她们能过上一段轻松快乐的时光。得想想办法,让她们真正把这里当家,能安心住下来。大概是因为我是“一家之主”,她们觉得低我一等,所以才这么拘谨。如果能让我和她们的关系变得轻松些,像朋友一样相处,应该会好很多。那……先从自我介绍开始?“既然以后要一起生活了,我们再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提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愉快。“好的。”千春点点头,然后转向妹妹们,“我先来。我是田千春,是这四个姐妹中的老大。”她顿了顿,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千夏,“千夏,该你了。”千夏低着头,手指揪着裙摆,声音细细的:“……田千夏……请、请多关照……”接着是千秋。她鼓起勇气抬起头,但眼神还是飘忽:“本、本座乃田千秋……那个……好、好生对待吾等也可……”最后是千冬。她坐得笔直,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我是千冬。请多指教。”千夏在游戏里是个标准的傲娇,嘴硬心软,但现在显然没精力扮演那个角色。千秋的中二病发言是她的一大萌点,可现在也蔫蔫的,提不起劲。千冬更是直接进入了“乖巧模式”。四个人里,三个都无精打采。这时候,我是不是该学学前世电视里那些儿童节目主持人,用夸张的笑容和动作来活跃气氛?可万一搞砸了,弄巧成拙,反而让隔阂更深怎么办?还是稳妥点,正常打招呼吧。“我叫墨怀仁。”我说,“笔墨的墨,胸怀的怀,仁义的仁。请多指教。”““““——墨?””””四个人同时愣了一下,连一直低着头的千夏都抬起了眼睛。“嗯,姓比较少见。”我解释,“‘墨’这个字,就是笔墨纸砚的墨。”“……本座,喜欢这种。”千秋小声嘀咕,眼睛亮了那么一瞬间。“很特别的姓氏呢,哥哥。”千春礼貌地说。千夏和千冬没说话,但表情似乎松动了一点点,虽然只有一点点,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好像……有点效果?虽然只有千秋给出了明确反应。“那个,我可能还会说很多次,以后也会经常说——”我趁热打铁,“这个家就是你们的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不用客气。”““““……””””四个人同时沉默了。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说错什么了?这明明是句好话啊。“哥哥。”千春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您为什么要收养我们呢?”我看向她。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礼貌和克制,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疑惑、警惕,甚至还有一丝……恐惧?那眼神像在审视,又像在防备。“是因为……受了我爸爸的照顾吗?”她继续问,每个字都说得很慢,“那是您的理由吗?”我一时语塞。在殡仪馆时,我确实拿“受师父照顾”当借口,那是说给亲戚们听的场面话。可对这些孩子来说,父亲——不,父母——恐怕根本不是值得感激的存在。游戏里的背景故事暗示过,最早把她们当作“异常”、把她们的特殊之处透露给亲戚的,正是本该保护她们的父母。对这样的父母,她们心里大概只有怨恨和疏离。而我,一个和她们父母有工作往来的人,在她们眼里,恐怕也带着某种不安定的因素。该怎么解释?用“大人的原因”搪塞过去?还是说实话?可实话是“因为你们是我前世推的游戏角色”?这比搪塞还离谱。既然决定要认真和她们相处,好好生活,撒谎肯定不行。那就在能说的范围内,尽量诚实吧。“说实话,”我吸了口气,“你们爸爸……田主任,我其实没怎么受他照顾。不,确切说,他确实教过我一些工作上的事,但……”我顿了顿,“我其实不太喜欢他。”““““——!?””””四个人同时睁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千夏甚至往后缩了缩。她们脸上明明白白写着:那您为什么要收养我们?“那……为什么?”千春追问,声音有点抖。“因为我觉得,”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比起那些亲戚,我更能让你们过得幸福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千春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过了几秒,她才低声说:“……这样啊。”“嗯,就是这样。”我点点头,“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难完全信任我,这很正常。但至少,在这里,可以稍微安心一点。把这个家当作能休息的地方,随便用,没关系。”“好的。”千春垂下眼睛,“谢谢您。”嘴上这么说,但她的表情依然紧绷着,肩膀也没放松。另外三个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显然,她们根本没“安心”。看来,现在硬要拉近距离,只会适得其反。不如给她们一点独处的空间,让她们先熟悉环境,平静下来。等她们稍微适应了,再慢慢沟通。“二楼给你们准备了房间,我带你们去看看?”我换了个话题。“麻烦您了……”“别客气。那,走吧?”我起身,领着她们走出客厅,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这房子是两层结构,建筑面积大概一百二十平米左右,四室两厅。二楼有三个房间。我原本的打算是:现在她们还小,可以先住一间,彼此有个照应,等上了初中再分房。当然,如果她们现在就想分开住,也可以调整。总之,尽量满足她们的意愿,灵活处理。“就是这间。”我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房间朝南,采光很好,上午的阳光洒在木地板上,暖洋洋的。里面已经摆好了两张双层床,靠窗有书桌和书架,虽然简单,但干净整洁。“谢谢您。”千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不用谢。你们先看看,缺什么跟我说。”我摆出“可靠大人”的姿态,没再多说,转身往楼下走,“我就在楼下,有事随时叫我。”走下楼梯时,能感觉到背后有四道视线一直跟着我,直到我转过拐角。她们大概还在各种揣测、不安吧……我回到客厅,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更重了。慢慢来吧。希望她们能早点习惯这里,把这儿真正当成家。楼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我放下杯子,走到窗边。外面阳光很好,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路还长,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另一边我是田千春。田家四姐妹里的老大。我们四个此刻正坐在二楼那间哥哥给我们准备的房间里。说是坐,其实已经放松了姿态,盘腿围坐在木地板上。房间里没有太多摆设,四床叠好的被褥靠墙放着,除此之外空空荡荡的,却莫名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可以舒展手脚的宽敞。“呵,多亏本座精湛的演技,才能如此顺利地潜入此地。”千秋盘着腿,下巴微微扬起,银色的发丝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你瞎说什么呢。”千夏立刻拆台,金发双马尾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刚才谁一直躲在我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哈?!谁、谁怕了!那叫……那叫深藏不露!是主角才有的沉稳风范!”“骗鬼呢你。”两个胆小鬼又斗起嘴来了。我看着她们,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我的妹妹们怎么就能这么可爱呢?这种可爱程度,全世界都排得进前五吧。真想一直这么看着,可哥哥还在楼下,吵到人家就不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我开口,声音不大,但两个人都停了。“本座才没吵,是千夏一个人在闹。”千秋撇撇嘴。“哈?明明是你先找茬的。”千夏不甘示弱。两张小脸越凑越近,互相瞪着。这副模样……也好可爱。我的妹妹们怎么连吵架都这么招人疼?她们简直每一秒都在刷新“可爱”这个词的极限。“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千冬插话了,茶色头发上的发箍端端正正,“夏姐、秋姐,咱们好不容易有个能安心住下的地方,别闹太过。”“呜……好吧好吧,本座大人有大量,这次就让着她。”千秋往后挪了挪。“……也是。”千夏也退了回去,语气缓和了些,“真要被嫌吵赶出去就糟了。”“就是嘛。”千冬点点头。不愧是四妹千冬,最靠谱的一个。比职业网球运动员的腰板还稳当。果然是我最值得骄傲的妹妹。我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幸运,大概就是能有这么三个好妹妹吧。“不过……”千夏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这房子是不错,可那个人……真的靠得住吗?”“难道是邪恶科学家的伪装?!”千秋立刻接话,眼睛瞪得圆圆的。“笨蛋千秋一边去。”千夏白了她一眼,转向千冬,“小冬,你怎么看?”“嗯……这个嘛,说不好。”千冬歪着头想了想,“但感觉……不像坏人。”“你觉得不像吗……”千夏抿了抿嘴唇,“可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谁知道什么人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理由……对我们下手呢。”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是啊,那件事,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忘的。千夏的话让千秋和千冬的脸色都暗了暗。尤其是千夏,她受的伤……最深。空气开始变得黏稠、沉重。就在这时,千秋突然举起手,声音响亮地打破了沉默:“我饿了!”“哈?!”千夏差点被噎住,“这种气氛你说这个?!”“可是就是饿了嘛。”千秋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还‘嘛’?你几岁啊!”“16岁啊。”“啊……对哦。”“就是嘛。”刚才还在说那么沉重的话题,转眼千秋就蹦出这么一句完全不搭边的话,连千夏都忍不住吐槽。可这吐槽好像有点偏,反而被千秋给噎了回去。千秋有时候是会说些奇怪的话,但她也常常在气氛变糟时,故意说些不着调的话来打岔。要是没有她,我们现在大概笑不出来吧。“小冬也饿了。”千冬摸了摸肚子,“早上什么都没吃就过来了……”“也是。”我看了看窗外,阳光已经很亮了,“都到午饭时间了……我去问问哥哥,看能不能给咱们弄点吃的。”“那我也一起去。”千冬立刻站起来。“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你们三个先歇着。”我按住她的肩膀,“我是姐姐,这点事能搞定。”“好吧,要是有什么事,就叫本座。”千秋握了握拳,一脸认真,“本座的邪眼之力,数秒之内就能赶到!”“都在一个家里,不用邪眼也能几秒钟就到吧。”千夏忍不住又吐槽,“而且你根本就没有那种力量。”三个人还没完全适应这个新家,和哥哥相处也还生疏。一路过来,肯定也累了。得让她们好好休息才行。“那我去了。你们乖乖等着。”走出房间,下楼梯。木质台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回响。我一边往哥哥在的地方走,一边打量着这房子的内部。墙面以白色为主,虽然有些地方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但收拾得很干净。看得出来,哥哥是个爱整洁的人。走到客厅门口时,我的脚步顿了一下。要是说饿了,哥哥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觉得我们事多、不懂事?会不会……就这么把我们赶出去?虽然感觉他不是那样的人,可人心是会变的……正犹豫着,客厅的门从里面开了。哥哥端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八个饭团,旁边还有盛着煎蛋和香肠的小碟子,甚至连作为饭后零食的软糖都备好了。“啊,饿了吧?”他看见我,很自然地把托盘递过来,“正打算给你们送上去呢。给,吃吧。”“……谢谢您。”我接过托盘,沉甸甸的。“别客气。”他笑了笑,转身又回了客厅。我端着托盘,站在原地愣了愣。准备得这么周到……被这样细致地照顾,在我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过。看来他真的不是坏人。可……是不是有点好过头了?难道……难道是传闻里那种……萝莉……控……不,不能这么想,太失礼了。可是,一个单身男人收养四个小学女生,这本身就不太寻常。果然还是……萝莉……控……打住,不能再想下去了。我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端着托盘回到二楼房间。“哇啊啊——饭团!!”千秋的眼睛立刻亮了,口水都快流出来,“还有煎蛋和香肠!软糖也有!!”“这待遇……是不是好得有点过头了?”千夏看着托盘,眉头微皱。“我也这么觉得,”我说,“不过既然给了,咱们就先收下吧?”“……嗯。”千夏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疑虑还没完全散去。“看起来好好吃……”千冬小声说,“这么好的招待是挺感激的,不过……该不会是那种……萝莉控……啊,没什么没什么!”她说到一半赶紧捂住嘴。三个人都伸手去拿饭团。“这米饭……在本座口中起舞……”千秋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确实。”千夏也小口吃着,声音很轻。“煎蛋也好香……”千冬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我也拿起一个饭团。三角形状,白白胖胖的。被人特意做给我们的饭……真是好久好久没有过了。我咬下一口,米饭的温热和淡淡的咸味在嘴里化开。就在那一瞬间,一些画面突然闪过脑海。对我们不闻不问、只想把我们推得远远的父母。因为寂寞而哭泣的妹妹们。又冷、又饿、只是日复一日地感到孤独和寒冷的每一天。如果能像普通孩子那样生活,该有多好——这个念头,不知道在心里转过多少遍。我知道自己离“普通”很远。但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会想。想要一顿普通的、热乎乎的饭。想要一点普通的、不带异样眼光的关心。“普通”这两个字,曾经那么遥不可及,那么让人渴望。而现在,我好像……终于能够到一点点边了。眼眶有点发热,但我不能哭。我是姐姐。我迅速眨掉那点湿意,又咬了一大口饭团,还有煎蛋和香肠。听说人吃到好吃的东西时会变得沉默,这话大概是真的。我们四个都没再说话,只是埋头吃着,一口接一口。饭后,我们把那包软糖分了。柠檬味的,甜里带着一点清爽的酸,特别好吃。久违地,感受到了来自他人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善意。好像……真的找到了可以安顿下来的地方。在这里的话,或许能变得稍微“普通”一点吧?妹妹们也能健康地长大吧?我这么相信着。至于那一点点关于“萝莉控”的疑虑……就先放在心里吧。所以,绝对、绝对不能让他发现——我们是“超能力者”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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