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群华录】(1-2) 作者:打雷下雨收衣服 标签🏷️ 穿越 后宫 原创 ntr 发布于:pixiv 正德十四年,大明承平日久,朝堂暗流涌动。
退伍老兵赵小山魂穿数百年,成了河南滑县一个家道中落的锦衣卫小旗——杜衡。父亲以命救驾换来的恩荫,被层层盘剥殆尽;世袭的军户前程,只剩一个从七品的空衔和一群阳奉阴违的老油子。
伪缇骑绑官,一县佐吏尽陷贼手。满城文武束手,唯他挺身入局。
且看一个来自后世的锦衣小旗,如何以铁血手腕立足滑县,从一县之地起步,一步步搅动大明风云。
刀光剑影中,自有红袖添香 第一回:石狮子街杜生吊嗓,香满楼伪缇骑绑官 诗云: 锦衣世籍受君恩,一旦孤贫困故园。 莫笑书生耽艳曲,风波平地起城门。 话说大明正德十四年,仲夏初霁,河南卫辉府滑县城西,有街名曰石狮子街。
一日清晓,檐露未晞,忽听得街旁一所院落内,传出少年嘹亮之声,唱道「提起
当年泪不干,夫妻们寒窑受熬煎」 且说这引吭高歌的少年,姓杜名衡,年方弱冠,生得身长体健,玉面浓眉,
乃本地锦衣卫世家子弟。时方暑气初腾,他赤着上身,露出一身雪练也似的腱子
肉,一面吊嗓,一面活动筋骨,中气充沛,声闻半街。 左右邻舍听得这声,多在窗下窃议。这个说「杜家小子又发昏了?这般闹了
月余,也不请个医者看看。」那个道「可怜见的,自幼没了娘,而今又死了爹,
一场大病便成了这般模样,好好个俊俏后生,可惜了。」又有老者叹道「他爹拿
命才挣下一个实授百户的前程,未想到他袭职竟只落得一个小旗,换谁心气能顺?
这怕是憋出癔症来,也是有的。」还有人道「休说疯癫,唱得倒也入耳,只是这
调子古怪。也亏得是今朝,若是洪武爷爷年间,这军户子弟敢习倡优贱业,怕是
早割了舌头。」 有诗为证: 邻里纷纷说短长,都言年少病膏肓。 谁知异代魂来此,暗把皮黄寄异乡。 话说,原是这杜衡体内,早已换了魂魄。他本是后世之人,姓赵名小山,早
年投军吃了几年粮,练得一身拳脚胆识,退伍后自营生计,也算小有身家。只因
父辈祖辈皆嗜爱皮黄,他自幼耳濡目染,日日跟着吊嗓学戏,成了个实打实的票
友,功底扎实,韵味纯正。一日在票房排演新戏,忽然眼前一黑,昏厥在地,再
睁眼时,竟已魂穿数百年,回到这大明朝正德年间,附在了这滑县锦衣子弟杜衡
的躯壳之上。 过得月余,他已将原主记忆尽数消化,方知这杜家乃世代锦衣卫军籍,世袭
罔替。其父杜裕,原是从六品试百户、实授总旗,在这滑县也算是号人物。前岁
鞑靼小王子入寇,正德天子御驾亲征,杜裕随军扈从。谁料当今圣上素性豪纵,
竟亲临战阵,手刃敌兵。那一战鞑靼势大,御驾几陷于乱军之中,亏得杜裕舍命
冲阵,护着天子杀出重围,自己却身中数箭,当场殒命。 有诗赞杜裕曰: 扈跸军前敢忘身,锋刀矢雨独摧轮。 一生命换君王安,留得孤雏守故贫。 朝廷念其救驾之功,追赠千户,赐棺木一口、彩缎十匹、白金五百两。只是
经手官吏层层克扣,落到那杜衡手中,只得绸缎三匹,官银百两而已。 杜衡生母早亡,其父后又娶有妾室两房,只因皆无所出,故此袭职并无争执。
按大明旧例,锦衣卫子弟降格袭职,因杜裕是殉难功臣,朝廷格外开恩,准他以
正六品百户衔袭职。怎奈原主忠厚老实,不晓得上下打点,临了实授之时,竟被
压了半格,只做了个从七品小旗。 滑县地狭,锦衣卫只设一个小旗所,总旗、小旗所辖人手相差无几。只是此
间当差的,皆是杜裕同辈抑或长辈,个个皆是官场老油子。而今杜衡虽袭了职,
但其年齿尚幼,位卑权轻,威令不行,众莫肯从。那指挥失灵犹为细事,可地方
陋规常例,却尽为老辈瓜分,他竟分文无所得。 有道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那杜裕亡故不久,家中便起了风波,一房妾室
见杜家失势,便起了背主弃家之心,卷了大半抚恤逃之夭夭。原主连遭打击,悲
愤交加之下便一病不起,亏得另一妾室李氏,衣不解带,汤药亲奉,这才保住了
性命。也正因原主病势沉疴,魂气涣散,那后世的赵小山魂魄才得以乘虚而入。 有诗赞李氏曰: 患难方知品性真,殷勤汤药奉晨昏。 莫嫌侧室身份微,一饭恩深抵万金。 也是这副身子底子结实,杜衡醒转后数日便已痊愈。更兼前世军中练过格斗
擒拿,这一世原主又有家传的锦衣刀法,两下相合,身手反倒更见狠辣实用。身
子既好,他便不肯荒废了自幼所好,每日吊嗓练功,只当固本培元。这原主的嗓
音天赋竟比前世还好,不消月余,已找回了七八分火候。 这一日正练到酣处,忽听得门外有人高声问道「杜小旗可在府中?」 杜衡听那声音耳熟,眉头微皱,拔了门闩看时,只见门外立着个四十余岁的
干瘦汉子,五短身材,獐头鼠目,头戴一顶四方平定巾,正是本县户房经承程桐。 那程桐见了杜衡,丑脸上堆起谄笑,露出一口黄牙,拱手道「杜小旗,一向
安好?」 杜衡面色冷淡,哼了一声「我道是谁,原是程爷。不知什么风把尊驾吹到寒
舍?此间庙小,容不下尊驾这尊大佛,有话便在此说,不敢请入。」 程桐脸上肌肉抽动两下,随即堆起笑脸,硬往院里挤,口中连道「你这后生,
兀那后生,说得甚么外道话?我与令尊乃通家之好,怎地今日与我这般生分?有
话且进屋说,立于门外,成何体统。」 杜衡胳膊一横,如铁门闩般挡在门前。两人身形悬殊,那程桐又矮他一头,
哪里挤得进去?急得直跺脚,没奈何拽过杜衡袖子,凑到耳根子下,附耳低声道
「小哥儿,快些放我进去再说!滑县要出天塌的大事了!您若不伸手,这会子可
就闹到没个收场处,如今都这般时候了,怎还与我置气哩?」 杜衡冷眼看他,不为所动。程桐越发焦急,连连作揖道「好哥儿,往日是我
猪油蒙了心,给您赔罪!眼下县尊让人架了票,您再推三阻四,便真要出人命了!」 看官你道杜衡为何这般厌恶程桐?原来这程桐不只是户房经承,还有一重身
份乃本地锦衣千户马骉之内兄。他妹子嫁与马骉做填房,生了个儿子,因此颇有
些体面。那马骉虽是挂职千户,却不掌滑县事,毕竟是正五品武官,又与杜裕是
换帖兄弟,杜衡见了也得尊一声伯父。程桐仗着这层关系,往日里颇拿身份。 若只是摆架子,杜衡也不与他计较。可恨这程桐色胆包天,见李氏年轻貌美、
守寡在家,竟趁杜衡病重之时,打发媒人上门提亲,要娶李氏为妾。打的是人财
两得的主意。既得了美人,又图谋杜家的产业。李氏虽是侧室,却品性端方,当
即把媒人赶了出去。只是她生性懦弱,反觉是自己名声不好,才招来人觊觎,待
杜衡病愈,竟险些自缢。就为这事,杜衡恨程桐入骨,见了他自然没好脸色。 有诗讽程桐曰: 獐头鼠目一刁胥,仗势欺心计太疏。 妄觊良人图产业,堪笑黔驴技不如。 却说程桐也是场面上的人,能屈能伸,任杜衡冷言冷语,只是赔笑道「小爷,
前番是我猪油蒙心,被小人挑唆。待此事了结,我亲自上门给老夫人磕头赔罪,
任凭发落。眼下救人要紧,沈县尊若有个三长两短,滑县便要大乱了。」 杜衡冷声道「县尊被人架了票,自有三班衙役料理,寻我做甚?锦衣卫自有
职司,不管这等闲事。除非马伯父发下手令,否则岂可擅动?」 他这话明着是推托。锦衣卫虽有缉拿不法之权,可保卫知县安危,却不在其
列。便是滑县令有个好歹,自有上官担责,与他一个从七品小旗何干? 程桐苦着脸道「我的小爷,您就别拿我取笑了。衙门里那些衙役是什么货色,
您心里不清楚?遇到敢绑七品正堂的,他们有甚用处?再说我那妹丈,而今奉旨
去了陕西防边,不在家啊。他若在家,还需这般?」 二人正在门口争执,话音早就惊动了那正房的李氏。只听屋内传出怯生生的
声音道「衡儿,外面是何人在喧闹?」 杜衡闻声,立时收了怒容,回头温声道「娘,无事,便是衙门里点小事,我
这便打发走他,随后给您买吃食去。」说罢回头瞪着程桐,厉声道「大清早便大
呼小叫,惊了我家老夫人!前番旧账还未与你算,若再不走,仔细我把你塞井里
去!」 程桐却不接他话,反倒朝着正房高声喊道「老夫人,您行行好!沈县尊被歹
人绑了票,杜小旗若不出手,县尊性命难保!真出了意外,杜小旗也脱不了干系
啊!」 杜衡闻言勃然大怒,一把揪住他前襟,将人凌空提起,作势便要往外掷。却
听李氏在屋内急唤道「衡儿,休要无礼!」 杜衡闻言只得松手将人放下,恨恨道「今日便宜了你!老老实实站在院里,
若敢乱动一下,休怪我不讲情面!」说罢便快步进了正房,跪倒在地说道「娘,
对不住,大清早让这厮扰了您清净。」 只这一声娘,便叫得李氏热泪盈眶。她本是妾室,按规矩嫡子不必尊她为母,
可这孩子却肯这般待她,心中怎能不慰,她连忙上前扶起,当下哽咽劝道「儿啊」 那李氏打起帘子出来,眼圈儿红肿,战兢兢道「好哥儿,奴家是个妇道人家,
本不该干预外事,只是听得城里沈县尊是个爱民如子的清官,若能帮衬一二,也
是替你死去的爹爹积些阴德福报。」 杜衡感念李氏侍疾之恩,见她出言相劝,便不忍拂她了心意,再者,眼下他
又正需找个契机在滑县立威实权,若能借着此事立威,收服那帮老油子,往后陋
规常例便有了着落,当下便点头道「娘放心,孩儿自有分寸。」 说罢重回院中,一把扯过程桐,沉声道「说罢,绑沈县尊的,是哪一路的蹚
将?敢动七品正堂,胆子不小。丑话说前头,滑县锦衣卫有多少人手,你也清楚,
让我带着弟兄们去送死,我是不干的。」 程桐见他松了口,心中暗喜,连忙道「小爷息怒,容我细细禀来。」当下寻
了石凳要坐,伸手便去拿桌上的茶壶。 「那是我新购的好茶,你喝不起。」杜衡毫不客气,「废话少说,从头讲来。」 程桐讪讪收回手,苦笑道「是是是。小爷容我禀,此番来绑票的,不是寻常
蹚将,他们自称是锦衣卫。」 杜衡一拍石桌,厉声道「胡言乱语!锦衣卫奉旨办案,那叫缉拿,怎叫架票?
沈嘉谟若犯了事,自有朝廷法度着北镇抚司拿人,难道你要我带着人,去抗京里
的缇骑不成?」 程桐连忙赔罪道「小爷息怒,是我话没说清。他们自称是京师锦衣卫,可堂
尊断定他们是假的。再者,他们不是前来拿人问罪,而是来讹银子的。」 当下便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原来近日滑县出了几位守节寡妇,按制可申报
旌表,立贞洁牌坊,其家可免赋税。县里税赋因此要减损,那沈嘉谟便带了县丞、
主簿、典史等一众佐官,昨夜同去城北「香满楼」,吃酒议事,商量如何弥补亏
空。谁知酒过三巡,忽然闯进来十几条彪形大汉,不由分说将众人捆了,亮出腰
牌自称京师锦衣,访得知县贪赃,特来拿问,若要保命,需五千两银子方可,否
则便依《大诰》剥皮实草。 沈嘉谟为官清廉,家私不过千余两,哪凑得出五千两?他心生一计,假意写
借条,着人去寻大户垫银。程桐接了纸条,上面写的却是几个捕快的姓名,晓得
这是知县暗中传信,告知自己遭歹人绑架,速召人手营救。 杜衡听到此处,心中了然。他冷笑道「县里佐官那么多,县丞、主簿、典史,
便是教谕也可出面,发签调人便是,寻我做甚?」 程桐苦笑道「休提了!几位老爷俱在香满楼里捆着哩。听匪类说,教谕被拿
时,正和粉头讲论孔孟,讲得投入,连衣裳都不及穿。一县的官儿被人一勺烩了,
连堂尊的心腹都未曾跑脱。如今县里,数我官儿最大了。」 杜衡思忖片刻,只觉此事棘手,心下暗自盘算:也不怪程桐不敢去府城搬兵,
如今过了一夜,知县被绑,知道的是遭了绑,不知道的以为是狎妓宴饮,宿娼卖
醉,传出去有碍官声,若是日后有人参他一本,那沈嘉谟可谓仕途尽毁。这事若
要最妥,还需由锦衣卫出面,且不说那伙子是真假未知,打着拜会京城缇骑,探
个虚实。倘若是真,则自家人清理门户,可若是假,则是缉拿匪盗,宣示皇威。
左右都是功劳,旁人挑不出错处。 他忽又沉下脸道「程桐,你安敢诓我?县里锦衣老前辈好几位,哪轮得到我
说话?你不去寻他们,反倒来找我,安的什么心?」 程桐哭丧着脸道「小爷安知我怎没找?挨家挨户都求遍了!可众位老爷只说,
让我赶紧去大户家凑银子,银子到了,县尊自然平安,别的一概不管。」 杜衡闻言,心下冷笑。自沈嘉谟莅任以来,为政刚猛,于赋税督察尤峻,侵
夺锦衣卫常例陋利久矣,彼此嫌隙夙成。如今出了这档子事,这起老油子巴不得
知县遭厄,又岂肯出手? 他当下冷了脸,开口道「程桐,你这泼才!那些匪类足有十几条汉子,刀枪
无眼,若有死伤,抚恤汤药谁出?再者,我如今还在为父守丧,守制在家,这等
闲事,也不便管。去寻那巡检司,他手下百十个弓手,强似来缠我这闲汉!」 「我的好小爷,您就莫要再拿我打趣了!」 程桐急得跺脚,「如今滑县地面,
除了您,再无他人能压得住这局面!您好歹一县锦衣小旗,尊口一开,谁敢不从?
且不说往后好处,只要先将县尊救出,日后县尊还不对您感恩戴德!」 杜衡眼神微闪,已有计较,当下点头应下,让程桐去请众锦衣卫前辈来家中
议事。 程桐得了准信如蒙大赦,一溜烟去了。不消半个时辰,滑县本所十几名锦衣
校尉都聚到了杜家小院。那些不在军籍的军余、帮闲,没资格进院议事,便在胡
同里或蹲或站,黑压压一片,吓得街坊妇人门窗紧闭,皆不敢出门。 院中石凳上,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本地锦衣总旗王忠。这老儿年逾
六旬,身子尚健,手拈银髯,指着程桐指桑骂槐「好你个程桐!眼里还有我们锦
衣卫么?旁人都躲不及的祸事,偏生推给我们去顶雷!今日你需给我说个清楚明
白,县尊若有个闪失,谁来担责?刀枪无眼,伤了弟兄们,谁出抚恤?说不清楚,
休想我等出手!」 这王忠论辈分乃是杜裕长辈,熬了一辈子却只熬了个总旗,反被后生晚辈压
过一头,今日借题发挥,一来是给程桐难堪,二来是敲山震虎,顺带给杜衡提个
醒。 有诗叹曰: 宦海浮沉老更奸,唯知避事保身安。 休言世受君恩重,事到临头袖手看。 杜衡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含笑道「诸位叔伯前辈,小侄年轻识浅,
言语若有不到,还望海涵。按说今日之事本与咱们无干。可那伙人打着锦衣卫的
旗号在滑县绑官索银,他们赚了银子,却要咱们背锅,这口气忍得下去?再者,
若真是京里来的,怎会连驾贴都不出示?依小侄看,十有八九是蹚将冒名顶替。
今日若不教训他们,日后咱们还有脸面行走?咱们若保全了沈公的脸面,同县为
官,来日方长,彼此照应,总没坏处。」 那王忠老儿眯着眼,缓缓道「杜家小子,你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可就算是匪
类,也有十几号人,真动起手来,伤了弟兄们,这罪责算谁的?」 话里话外,透着的都是开拔银与钱财福利。 杜衡也不废话,转身进了正房,对李氏道「娘,那只木匣,孩儿要拿来用一
用。您放心,只是过个手,等救了沈县尊,加倍拿回来。」 那李氏正坐炕边,神色忐忑。听了这话,虽有不舍,仍是咬咬牙转身将那木
匣递了过去,含泪道「好哥儿,这份家业本就是你的,你要怎么用,娘都依你。
便是赔了,娘也认。都怪娘多嘴,害你卷进这等险事里。你千万保重,钱财乃身
外之物,平安才好。」 待取出李氏保全的木匣,当众掀开,白花花一片皆是银两。 杜衡朗声道「诸位叔伯,我杜家几代锦衣,积蓄都在这里了。这里有纹银二
百余两,外加地契房契,折算下来值个六七百两之数。今日便拿出来给众位弟兄
做犒劳。只要能把沈县尊完好救出来,我必为众位讨一份官府恩赏。若万一交手
有了伤损,汤药抚恤,一并算在我杜衡头上。」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这番手腕一出,利落干净,连王忠也有些过意不去。一旁杜裕的结拜兄弟宋
连升当即沉了脸道「大侄子,这是做甚?衙门的事真要拼命,自然是衙门出钱。
这是你爹拿命换来的钱,快收起来!」 杜衡沉稳道「宋叔心意,侄儿心领了。事既是我揽下的,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钱我先垫着,沈县尊是明白人,亏不了咱们。程桐,去买些酒肉来,咱们边吃边
拿个救人的章程。」 程桐被支使得团团转,心中却暗恨:小畜生,当日你拂我面子,不肯将李氏
嫁于我,今日且先让你得意。到时候不折腾得你乖乖把人送上门,我程字倒过来
写! 众人有了身家保障,那王忠便正色道「自家人,不必来这些虚礼。我等信得
过你。只是外头那些军余,全靠外快过活,不给点好处,不肯卖命。整银老夫先
替你收着,兑些散钱使用,事后分文不少还你,少了一毫,你拆我房子。」 杜衡笑道「老爷子说哪里话?自家爷们,不信您还信谁?」 几句话下来,王忠出面代为收管整银,打发了散碎银子给军余,气氛顿时缓
和,便开始商议救人之法。 正说着,程桐已买了酒肉回来,本地捕头方元英也带了几个心腹赶到。这方
元英三十多岁,身形魁梧,几杯酒下肚,拍着胸脯道「衙门的弟兄,全听锦衣老
爷们调遣,让往东绝不往西。只是我们只会拿小贼,对付这等大盗,实在外行,
还得仰仗各位。」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暗藏甩锅之心。衙役们也怕果为京中缇骑,事定之后,
纵不能加祸知县,还报复不了几个捕快么?拉上锦衣卫,便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
顶着。可锦衣卫拉上衙役,又何尝不是甩锅?万一知县有个三长两短,便可归罪
于衙役失手,与己无干。两下里各怀心思,面上却称兄道弟,亲热非凡。 杜衡懒得与他们拉扯,断然开口道「方头,我倒有一计,可保万全。」 众人都凑过来听,杜衡低声说出计策。只需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届时再差
人提箱上楼,趁匪类见财分心之际,出其不意,先制匪首,楼下众人闻声冲上楼,
里应外合。 宋连升急道「大侄子,你这计策虽好,却是太险。倘若出了意外,你第一个
遭殃!我与你爹八拜之交,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杜衡淡然笑道「叔父好意,侄儿心领,自古富贵险中求,如今一县官佐俱在
他人之手,大队人马明攻已然不可行,唯有此法能出其不意。我自幼练过拳脚,
又有家传刀法,应对得来。」 王忠打量他半晌,见他神色沉稳果决,颇有其父之风,便道「小子,家里尚
有老母,你可想清楚了?」 杜衡道「若要事成,唯有此计,断无他法!」 王忠老儿见他如此决绝,心下了然,开口道「老夫家里有一领铁甲,回头你
穿上。」便不再多言。 那宋连升闻言道「你爹那口包钢宝刃吹毛断刃,杀人不沾血。卫辉一府无出
其右者,带上它也能添几分胜算。」 屋外众人正说着,内里李氏听说他要亲身涉险,忙挑帘出来,拽着他衣袖泪
如雨下道「不行!这官咱们不救了,钱也不要了!娘宁可跟你去讨饭,也不能看
你去送死!你若有个好歹,娘也活不成哩!」 杜衡心头一软,握住李氏纤细娇嫩的手掌软声宽慰道「娘放心,孩儿还没给
您添孙子呢,怎肯轻身犯险?我心里有数,穿上铁甲他们伤不了我。您在家等消
息,我去去就回。」 按下杜家这边点兵派将不提,且说城北香满楼内的光景。 这香满楼是滑县第一等的秦楼楚馆,今日从鸨母到大茶壶,个个战战兢兢。
话说那鸨母九娘年轻时也曾是红牌,且不说当年那些宿过她那温柔乡的风流才子,
达官贵老爷们有多少,就是那兵丁蹚将,绿林好汉,也未曾少见,可如今这般阵
仗也是头一遭遇见。十几条大汉手持兵刃,将县里几位老爷捆得粽子一般扔在墙
角,一县的朝廷命官,说打就打。 忽闻一虬髯汉子厉声骂道「狗官!要你五千两买命已是便宜了你,昨日至今,
筹个银子怎的这般磨蹭?敢消遣老子,仔细就在这里剥了你!」 鸨母九娘闻言心惊肉跳,忙堆笑上前,将一对沉甸甸的酥乳紧贴汉子胳膊,
极尽奉承。那汉子虽秽汗熏人,九娘亦不敢稍嫌,只得低首柔声道「大爷息怒。
五千两银子,便是称量也须称半晌,何况滑县地小,怕是一时凑不出,岂能仓促
得?且用些点心,暂息雷霆之怒。倘有看中的姑娘,便唤来服侍大王,稍解烦闷
如何?」 那汉子摇头道「我家大哥未曾发话,岂敢乱动。只须把酒肉拿来便是。」 九娘闻言暗思,若按此獠所言,想必房里那位便是正牌匪首。又观这群人见
了肉便眼冒绿光,心下窃疑这伙人说是京师来的缇骑老爷,怎的像逃荒之徒一般?
亦不敢多问,唯谨身奉侍,私心却极心疼楼里头牌如仙。 诗云: 一落风尘岁月长,可怜红粉困勾栏。 沦落平生皆是命,几人得遇遇心郎。 话说这如仙本家姓秦,原是黄河岸畔耕读人家女儿。只因昔年河患,黄水数
度决堤,千里田庐尽成泽国,她家田产屋舍被洪流一卷而空。父母携着她与襁褓
中的幼弟逃荒,沿路饥寒交迫,实在走投无路,为保幼子性命,只得含泪将她以
数两薄银卖与了香满楼。 那九娘在风月场中浸淫数十年,眼光最是毒辣。初见这秦氏幼女时,她虽面
有菜色、衣衫褴褛,却掩不住眉眼间天然一段灵秀气韵,骨相清奇,料定日后必
是绝色,当即延请名师教她琴棋书画,便是行走坐卧、眉目谈吐,皆悉心调教。 堪堪熬到桃李年华,如仙果然出落得容色绝世。生得是眉如远黛含烟,目似
秋水凝波,面若三月芙蓉带露,肌肤莹白胜似雪;尤其眼尾一点淡红泪痣,每逢
垂眼抚弦,平白添了几分勾人的柔艳。她本就性子清冷,守着一身清名,只盼遇
着良人赎身。 青楼娼馆女子,终有挂牌一日,可如仙至昨日还是个清倌人。那鸨母如今心
疼的不是如仙名声被毁,而是被那匪首拉进房中,失了他日挂牌挽髻梳拢之资。 有诗叹如仙曰: 黛烟轻抹远山眉,秋水横波点泪痣。 莹雪肌肤芙蓉面,争奈风尘锁艳姿。 玉骨冰肌清绝格,倾城沉陆几曾知。 红楼未断相思客,空向琴声寄影痴。 且说楼内众匪喝酒吃肉,顾盼左右莺莺燕燕,血丝满眼,欲火中烧。匪类麻
老三拍桌怒骂道「老子忍不了!放着这么多姑娘不让碰,他自己搂着美人快活半
天!老子今日偏要开荤!」 说着抱起身边女子便往房里拖。 话音未落,那房门大开,只见匪首粗露出胸脯,双眼通红似猛兽一般,大步
跨出,怒骂道「麻老三,你反了天不成?这里是办事的地方,都去寻欢作乐,肉
票谁来看?老子快活完了自然轮你们,再敢胡闹,仔细老子废了你!」 那匪首身后站着个美人,正是头牌如仙。只见她眉如远黛,肤若凝脂,虽着
一身寻常罗衫,可那胸前资本却委实惊人!生得高耸圆润,一对硕大肉峰将内里
锦缎抹胸撑得极满,直欲破衣而出;挺拔间大片雪白冰肌如双峰突雪,随着呼吸
微微起伏,摇曳生姿,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压迫感与说不出的风流香艳。 众人定睛看去,却见她身上的罗衫腰扣系得极紧,领口盘扣整整齐齐,内里
的抹胸亦是严实合缝、无半点撕扯揉搓的褶皱痕迹。她云鬓未乱,神色清冷,一
身衣衫纤尘不染,竟看不出半分狼狈之态,依旧高华绝俗,全然无视方才那些污
言秽语。这般既香艳诱人、又冰清玉洁的端庄气度,反倒让一干粗鄙莽汉为之气
夺。 麻老三垂涎盯着如仙,嬉皮笑道「大哥,你既完事了,这小嫂子也该让众弟
兄们同乐一番哩。」 那匪首勃然大怒,喝道「放你娘的屁!这女人老子要定了,等银子到手便带
她回家做夫人。你若敢碰她一根指头,老子活剐了你!」 麻老三也来了火气,推开怀中女子,把腰间朴刀一拨,啐了一口骂道「直娘
贼!姓周的,你少在老子面前买虚作空!大家伙儿提着脑袋来发这等横财,你倒
好,一个人躲在房里偷寒送暖,倒叫兄弟们在外面吃干饭?今日若不把这小嫂子
叫出来同乐,老子先劈了你这吃敲才的!」两边亲信见状皆抄起家伙,剑拔弩张,
眼看就要火并。 有诗笑曰: 乌合蜂屯号锦衣,分赃不匀便相欺。 无谋悍匪空猖獗,未到穷途先自离。 正此时,楼外放风的瘦小汉子跌跌撞撞跑进来,气吁吁喊道「大哥、三哥,
切莫动手!衙门送银子的来了!」 众匪闻言,都停了手,齐齐望向门口。 正是:乌合之众各怀胎,祸起萧墙未可猜。 不知送银是何人,这满楼强人又
将如何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箱中伏刃力诛群寇,席上结盟权掌卫旗 诗曰: 宝刀出匣凛秋霜,一笑临危敢慨慷。 斩尽凶顽平祸乱,英名从此动滑乡。 书接上文,且说滑县城北香满楼中,自昨日匪首周老大带人来此,这本是红
粉飘香,丝竹盈耳,笙歌梦醉之处,如今却做了贼匪啸聚,刀兵横行之地。 话说,那匪首周老大与麻老三,本是白马山下一等一的凶贼流寇,趁着昨日
大雨,打着锦衣缇骑旗号混入城中。不想歪打正着,将那本在香满楼中饮宴的一
众县衙官佐,全数绑在了这楼中二层。二人压服了楼下的鸨母九娘,又着人去差
县衙取赎银。 眼下那麻老三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时色胆包天,便吵闹喊着要上二楼
宿人,那周老大出得房门便与之争执。麻老三瞧见如仙貌美,嚷着非要宿这花魁
不可。于是二人因分赃争色不均,登时翻脸,各掣单刀,眼看就要火并。 正此时,只听得「咣当」一声响,楼外放风的小喽啰如狗跌撞般进来,高喊
道「大哥、三哥,切莫动手!衙门送银子的来了!」 闻听此言,二人皆是一愣,那周老大眼珠子转了几转,登时大笑,顺势收刀
入鞘,上前拍了拍麻老三,打个哈哈道「老三,方才大哥与你耍笑罢了,莫往心
里去。依我看,那赎银你少拿二百两,这如仙,今夜便先由你快活一夜,如何?」 麻老三见自家老大给退了步子,脸上冰霜尽散,霁颜赔笑道「大哥说的哪里
话,你我自家弟兄,我岂能动大哥的心头好?倒是大哥今日新纳娇娘,这银子便
该少分些,只当是请弟兄们吃了喜酒哩。」 二人相视大笑,只见香满楼大门大开,十几条大汉弓着腰,喘着粗气,抬着
十来口大躺柜进得楼来。那柜子皆是城里大户人家的樟木家什,通体漆着红漆,
四角包着铜皮,沉重无比,往堂中一字排开,震得地板嗡嗡作响。 那周老大见了,眉头猛地一皱,横刀喝道「兀那不知好歹的东西!老爷要的
是白花花的银子,何至于用这么多大躺柜?莫不是藏着甚么猫腻,想戏弄老爷?」 为首扮作差人的方元英忙上前打个躬,战战兢兢答道「回缇骑老爷的话,非
是小人们累赘,只因滑县地狭,五千两现银一时难凑。忙活了一夜,只得寻了城
里几家大户,凑了这十几柜上等的苏杭绸缎、罗绢布匹抵数。」 那周老大闻言,眼珠一瞪,横道「怎地?你家大人就值这些绸缎布匹?莫不
是欺老爷我等是京里来的,不知滑县地界风情不成?」 方元英连连作揖道「老爷息怒!按市价折算,这些上等绸缎布匹足足值八千
余两,也是小人们给各位老爷添些家用。且绸缎金贵又占地方,故此柜子多了些。
小的们已在楼外备好了马车,待老爷们查验无误,自当为老爷们装车起运。」 周老大听闻值八千余两,怒气登时烟消云散,笑道「算尔等识相!正好扯些
上好的缎子给家里那死婆娘做几身衣裳。还有如仙那妮子,穿上红缎子,伺候起
来定然更有滋味!」 说罢,他分拨左右伙党,自身大步凑至柜前道「绸缎里头最易藏奸,以次充
好、葛麻冒缎子者之事多,待某亲自验看,免得吃亏上当。」 待到得柜边,十几口大柜齐齐排开。周老大满心火热,只见他臂力过人,大
喝一声「开」,一刀猛力劈向柜口那把拳头大的精铜锁头。但见火星四溅,锁头
应声而落,刀刃亦崩了一处豁口。此时周老大满心皆是柜中之物,哪还顾得刀损,
随手撇了单刀,双手扣住柜盖猛力一掀! 谁料柜盖一开,只见一道雪亮刀光直扑面门! 原是这柜中早藏了一人,正是杜衡。柜盖甫掀,他左手按刀柄微抬,右手擎
刀斜出,起手便是一记横斩,那绣春柳叶刀划出一道冷弧,直取周老大咽喉。 这周老大本就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匪,外加一身少林横练硬功极其扎实。一
刀过去,一个「铁板桥」闪开,杜衡以为得手,收刀欲跃出柜,却见那人双手捂
颈,鲜血从指缝间涌出,身子向后摇晃两下,竟然站着不倒。 那周老大本欲张口大呼「有埋伏」,可喉中咯咯声响,话到嘴边,竟半个字
也挣不出来。只得拼尽最后一口气,单手抓起柜旁那把崩了豁口的单刀,朝杜衡
面门劈去。 杜衡大惊,身子后仰,刀锋擦着鼻尖掠过,削掉一缕头发。他来不及站稳,
左手一把攥住周老大持刀的手腕,右手绣春刀自下而上捅入对方肋下,狠狠搅了
一搅。 周老大身子一僵,手中单刀当啷落地,这才轰然栽倒,登时气绝身亡。 有诗赞曰: 匣中刀气已沉埋,一击雷霆疾似雷。 莫道凶徒身手健,喉血先飞绣春裁。 众匪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自家首领就已尸横就地。再看那柜中跳出来的俊
后生,手提一口狭锋绣春刀,英气逼人,直如赵子龙长坂坡救主,又似马孟起潼
关威名震,把一众匪寇看得目瞪口呆。 杜衡双脚稳稳落地,便放喉大喝一声,声震梁尘,「滑县锦衣卫在此!奉旨
剿贼,抗命者诛九族!」 喝罢提刀便往楼上冲去。 这香满楼共是上下两层,知县沈嘉谟与一众县衙官佐皆囚于二楼雅间。适才
众匪听闻赎银送达,都急着下楼分赃。十几条汉子,堂屋里聚了五六个,楼梯上
挤了三四个,余下的还在二楼。 杜衡虽是头一遭真刀真枪地杀人,心中难免发紧,可呼吸步伐丝毫不乱。他
一面往前闯,口中竟轻轻哼起了戏文:「高祖爷咸阳登大宝,一统山河乐唐尧……」 那一众匪寇见这少年郎单枪匹马,面带微笑,口唱戏文,活脱脱一个催命判
官,缓步压来,又眼见首领一刀授首,反被这股威势吓得心神失守,谁不胆寒? 直到周老大尸身倒地,那麻老三才如梦方醒,声嘶力竭地尖叫道「硬点!扎
手!大家伙一起上,剁碎了这小杂种!」 按说十几人一拥而上,杜衡便是有三头六臂也难抵挡。可这群匪寇本就是临
时凑的乌合之众,没了首领更没了章法,有的想上前拼命,有的想转身逃命,有
的还惦记着上楼挟人质,乱成一锅粥。那喊杀的话音未落,杜衡已然撞进人堆。 当头一悍匪挥着精钢单刀,劈头盖脸直斩下来。杜衡身形微侧,那刀锋擦着
鬓角扫过,带起一阵冷风。杜衡不退反进,顺势身子一拧,贴着那人胳膊滑进怀
中,手中绣春刀由下而上一抹。只听「噗嗤」一声轻响,刀刃划破咽喉,那匪寇
眼珠突暴,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刹时间,斜里忽然劈刺出一口铁刀,直奔杜衡。他避无可避,索性一靠,左
拳狠狠砸在对方手腕上。铁刀偏斜,「铛」的一声斩在杜衡肩头,幸得王忠借他
的这领熟铁软甲,将这一刀的力道卸掉了七八分,只划破了外层官服,内里皮肉
完好无损。 那贼人一刀砍实,见对方安然无恙,顿时错愕,杜衡哪会错过这等良机?顺
势翻腕,自下而上挑出一道半月刀光,正斩在他握刀的臂膊之上。刀刃破衣、入
肉、断骨,径直将那贼人半条右臂连同钢刀齐齐斩落! 那贼人抱着断臂,倒在地上打滚哀嚎。杜衡哪肯耽搁半刻,足底一点,纵身
便从他身上跃过,一径直杀上楼梯。 血珠顺着刀尖滴落,杜衡口中戏文却越唱越响亮「我有心替主把贼扫,手中
缺少,那杀人的刀!」这一句甩腔清亮,回荡楼中,血气弥漫,杀伐风流,诡异
至极。 有诗赞曰: 戏文唱彻剑光寒,独闯凶巢胆气宽。 莫道锦衣皆酷吏,也存侠骨与忠肝。 杜衡扶梯而上,手起刀落,又接连放倒两人。「咔嚓」一声正劈在木柱之上,
震得嗡嗡作响。正行间,忽听得脑后金刃劈风,知是有人背后偷袭,他也不回头,
只把身子一矮,那刀势擦着肩头过去,「夺」的一声楔入身后木柱。杜衡虽躲过
了要害,肩头仍被刀尖划开一道口子,熟铁软甲上多了一道白印,内里皮肉虽未
伤筋动骨,却火辣辣地疼。 他心中一凛:若不是穿着铁甲,这一刀便够他吃一壶的。 说时迟那时快,杜衡头也不回,反臂向后一刺,凭耳音辨方位,正中那贼胸
腹,只听一声闷哼,那匪寇便软倒在地。他随即拔刀便走。迎面又一匪贼拦路,
被他手起一刀,生生劈去半个脑袋。 杜衡连杀数人,手臂已有些发酸,虎口隐隐发麻。他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
提着刀往楼梯上冲。 行至楼梯中段,两名守楼的悍匪见杜衡如杀神般冲来,慌忙将两口钢刀交叉
成个「十字」,封死了上楼的狭窄去路。 杜衡冷笑一声,反手将绣春刀脱手飞掷而出!「嗖」的一声,那刀直冲右边
匪寇面门而去。那匪寇惊慌下撤单刀格挡,「当」的一声响,将绣春刀击飞,杜
衡心下一沉,刀脱手了。 绣春刀在空中翻转,朝楼下坠去。杜衡不及多想,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左边匪
寇的手腕,回拉借力,左脚重重踩在对方膝盖上,猛力一踹,将那匪寇的膝盖骨
踩得粉碎!那匪寇惨叫着倒下,身子恰好撞在楼梯扶手上,将坠落的绣春刀弹了
回来。 杜衡右手顺势一抄,堪堪握住刀柄,借着身形前冲之势,一刀抹过右边那名
匪寇的脖颈。鲜血如泉涌,那贼人连哼都未哼一声,便直挺挺地栽下了楼梯。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功夫,楼梯上的四五名匪寇便被杜衡砍翻殆尽! 那最后一名幸存的残匪早已吓得胆裂魂飞,双腿如筛糠般发抖,瘫软在二楼
梯口,他丢下手中兵刃,哭嚎求饶,杜衡手中刀微微一顿,前世他毕竟没杀过人,
这一瞬,脑中闪过一丝不忍。可那残匪磕头之间,手已悄悄摸向腰间匕首。杜衡
眼神一冷,再无半分犹豫,手中绣春刀直刺那匪心口。 刀身没入肉腔,他顺势将刀柄狠狠一拧一扳,「咔嚓」数响,将那匪寇的胸
骨心脏生生搅碎!那匪寇双目突暴,喉咙里发出异样的浊响,登时气绝。杜衡抽
刀而出,鲜血飙溅在他冰冷的铁甲之上,眼皮都未眨一下,反手在那匪寇衣襟上
擦净刀面血痕,收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至极,竟似杀惯了牲口一般! 后有诗赞曰: 冷眼凝霜杀气冲,绣春刀影扫残冬。 莫言铁石无心曲,一斩雷霆万敌空。 毙杀最后一人,杜衡稳稳踩在了二楼的楼道口。他虽然脸色微白、额头渗汗,
却依然挺拔如松。只见他横刀于胸,气贯丹田,厉声大喝:「县尊莫惊!滑县锦
衣卫百户杜衡在此!奉旨助公擒贼!今日有某在此,看哪个不知死活的鼠辈敢伤
县尊半根毫毛!」 杜衡这一喊,看似震慑众匪,实则救人保名。他深知,于文官而言,救命是
小,保名为大。故而开口便言「助公擒贼」,将缇骑缉凶,说成县尊卧底。如此
一来,非是官被掳,娼楼为牢,而是官设局,贼巢自陷。 那沈嘉谟,听闻这声一喝,心下大震,待听得那句「奉旨助公擒贼」,心中
豁然开朗,妙极绝伦!他乃科甲正途的两榜进士出身,平生最重士林名声。昨日
他在青楼饮宴被劫,若传扬出去,日后还如何牧守一方?若被当朝御史一本奏上
去,他的仕途便彻底毁了。 沈嘉谟何等聪明?当即隔着门窗高声应和道「戚百户!本官在此!莫要顾念
本官安危,全力擒贼!此等凶徒皆是潜伏本县的白莲教逆匪,万万不可放走了一
人!」 话虽硬朗,眼角却不住瞟向门外。 杜衡心中暗笑,好个花花轿子人抬人!县尊一句「白莲教匪」,功劳便翻了
三倍。此事若成,非但无过,反是大功一件,县尊升迁有望,锦衣卫得赏,炼成
了青史留名的铁案。 他旋即高声回道「县尊且放心,下官自是省得,定不让一个白莲教匪走脱!」 说话间,楼下的麻老三与黑脸悍匪眼看去路被封、首领被杀,急得如疯狗般
朝楼上发起猛攻。杜衡占住狭窄的楼梯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凭着利刃与精湛
刀法,硬生生将二人死死压在楼梯中段。 麻老三使一口厚背大砍刀,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刀风呼啸,逼得杜衡
连退半步。那黑脸悍匪更是不要命,赤手空拳便往楼梯上扑,被杜衡一刀剁在手
背上,兀自不退,反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楼梯扶手,硬是不让杜衡前进一步。 杜衡居高临下,以一敌二,堪堪战成平手。他本可靠步法游斗斩杀,可今日
这「舞台」他半步不退,就得让沈嘉谟看着,自己是拼了命替他守住楼口,不让
半分凶徒上去。纵然刀法施展不开,也得死死咬住。 正缠斗间,原已退至雅间内的如仙,见杜衡一人浴血奋战,美目中异彩涟涟。
一咬牙,竟抱起桌上的白瓷花瓶、铜茶壶、果碟,一股脑地往楼下麻老三头上砸
去! 麻老三二人既要躲杜衡的刀,又要防头顶暗器,登时狼狈不堪,口中骂不绝
口「你个被周昂千操万捅的烂货!敢帮这小子对付我,待会杀上去,定叫你知道
麻爷的厉害!」 他只顾着骂,分了心神,被杜衡一刀砍在肩头。他回刀也砍中杜衡胸口,可
只划破外衣,碰着内里铁甲便砍不动了。楼下九娘是个见风使舵的,一眼瞧出端
倪,连忙喝令楼里护院打手都出去,配合衙门的人围捕匪寇。 一众护院加上锦衣、衙役三面合围,十几名匪寇哪里抵挡得住,要么被砍翻
在地,要么扔了刀跪地求饶。麻老三与黑脸悍匪久战无功,身上都挂了彩,知道
再耗下去讨不到好,大吼一声便往楼下冲。 杜衡喝道「休走了贼人!」便要追下去。 楼下传来宋连升的声音,原是他早带着几名锦衣卫校尉从后门摸入,此刻已
候在楼外多时。只听得他在楼下喊道「贤侄莫急,一个也走不脱!用暗器!」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阵惨叫,麻老三与余下的几个匪寇眼睛被石灰烧瞎,
被飞上来的套索套了个正着,长杆顶住咽喉,彻底动弹不得。 见贼寇全数被擒,二楼原本躲藏的佐官们顿时来了精神,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围着知县沈嘉谟嘘寒问暖、邀功请赏,喧嚷成一团。 而方才独挡千军、杀伐果断的杜衡,眼下却趁人不备,一转身钻进了身旁的
闺房里,一把抓过地上的铜痰盂,头一遭真刀真枪杀了这许多人,方才阵上紧绷
还撑得住,此刻强敌一去,心神一松,再也按捺不住,直吐得天昏地暗。 正吐得虚脱之际,忽感身后传来一阵软香。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掌递过了一方
喷香的大红帕子。杜衡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抬头一看,正是方才帮忙的如仙。 他这才留意到,自己躲进来的竟是女子闺房。房内陈设精致华丽,在滑县算
得一流,只是床帐凌乱,显然先前出过变故。 如仙神色淡然,轻声道「这是我的屋子。昨日他们绑了县尊,妈妈逼着我们
来陪酒,那周老大硬将我扯进这屋里,旗尉大人,莫不是嫌这帕子脏了您的手?」 杜衡见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忐忑与自伤,心中岂能不明?怕是这女子已对自己
动了心。他将帕子折好,郑重地揣入怀中,笑道「好姐姐说的哪里话。今日若无
姐姐那几花瓶,我怕是还要多挨一刀。要说脏,也是我这身血污脏了姐姐的闺房。」 如仙见他言语温柔通透,一声「好姐姐」叫得她心窝发甜,俏脸微红,心下
竟生了留他宿夜的心思。她凑前附在杜衡耳边低声道「旗尉大人快出去吧,外头
那些老爷们都在向知县邀功呢。你这救命的正主若是不在,功劳都被旁人分了去,
岂不亏得慌?」 杜衡苦笑道:「我这一通吐,怕是丢了大人,这会子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那如仙噗嗤一笑,声音软得像水,附耳道「傻话!外头那几个书办老爷,方
才看死人时吐得比你还凶呢!你越是有些烟火气,知县老爷才越敢用你。快去吧,
若是不嫌弃,日后常来找姐姐便是。」 有诗叹曰: 风尘几见真心意,一遇英雄便许身。 莫笑青楼多薄幸,由来红粉识荆人。 拭却残腥重整袖,归来依旧笑谈频。 英雄自古多烟火,踏出香闺气象新。 杜衡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出,楼上早已乱成一团。宋连升见他出来,连忙迎上
去道「好贤侄,方才杀得凶险,可曾受伤?」 杜衡这才低头查看周身,好在有甲傍身,虽挨了几刀,却也伤得不重。逐笑
道「不妨事,贼人的刀不济,砍不动甲。咱们的人怎么样?」 宋连升笑道「咱爷们怎说也是正牌锦衣缇骑,那孬贼遇官兵,自是矮三分。
擦破碰伤总免不了,若说重伤,却是没有,你且放心便是。倒是衙门的方元英,
伤得极重,被衙役们用担架抬走了。」 杜衡闻言一怔。奇道「那铁头可是少林俗家弟子,枪棒号称滑县第一,一对
一单打独斗,咱们卫所这边没人是他对手,怎么今日反倒折了?」 宋连升叹道「好哥儿,你道人人似你这般?这是玩命,不是比武。他是好汉
没错,可这是玩命的阵仗,还按着打擂的路子往前冲,哪有不吃亏的?」 二人正说着,就见那沈嘉谟在众人簇拥下走出来。他见杜衡满身血污,三两
步走到跟前,深施一躬道「今番捉拿白莲反贼,旗尉当居首功!本官自当回衙门
上本,为旗尉请赏叙功。至于今日前来剿匪的锦衣儿郎,本县也会一并上报请功。」 说罢转身吩咐道「来人!给杜旗尉披红挂彩,再寻一班吹鼓手,热热闹闹送
杜旗尉回府。」 杜衡闻言,正欲上前推辞,就见沈嘉谟回身拉着他的手轻拍道「旗尉,且听
我言,经此一役,旗尉乃是本县保境安民的英雄,于公,这般披红挂彩游街,自
然当得。于私么,若非今日旗尉出手,本官只怕是要横尸于此。」 说罢他便深施一礼道「今晚本官仍在这香满楼为旗尉设宴庆功,望恩公切莫
推辞。眼下县衙还有要事,待本官处置,晚间你我不见不散。告辞!」 那沈嘉谟说完,便领着一众佐贰官下楼回那县衙,只留了些衙役于此善后。
若非一帮宋连升拍他,只怕杜衡还得恍惚。于是忙向着楼下一众人等喊道「多谢
县尊大人!」 待众人出了楼,那宋连升笑道「好哥儿,日后飞黄腾达了,可莫要忘了老叔
啊!」 杜衡连说不敢,只道「日后旗所诸事,侄儿还望老叔多帮衬着哩。」 听他这么一说,那宋连升当下心中了然,笑着点头,不再多言。待杜衡别过
如仙后,便与他一同下楼而去。 方行至大门,就见那些个衙役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红绸,就往杜衡身上批,又
抓来一班吹鼓手 耳光当定金,棍棒当尾款,半文钱不花便凑齐了仪仗。至于方元英和那些受
伤的差役,反倒无人过问。 诗曰: 铁甲归来映日红,喧天鼓乐闹街中。 红绸漫卷英雄去,独弃伤兵血染胸。 众人簇拥着杜衡上马,吹吹打打游街,怎生热闹,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那李氏待杜衡领着众人赶赴香满楼,便提心吊胆候了大半日,只盼着他
立功归来,又生怕他命丧当场。想着想着,那眼泪儿便扑簌簌地往下掉。无奈之
下,只得双手合十,对着屋内那尊观音像默念「阿弥陀佛」。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听房外有人拍门,待起身向外开门去,却见隔壁家那小
娃子,刚要打发人,就听那娃子高声喊道「奶奶!奶奶!给您道喜哩!」 一听是道喜,那李氏心中便大石落地,她连道三声好后,便让那娃子进院,
自个儿回身就往屋里去,胡乱抓了把果子便出来塞给那娃,她边塞边问道「好娃
子,你且告诉奶奶,是何喜事?」 那娃子嘴中塞着喜果,一边哇啦哇啦一通说,一边比划着高头大马。正说着,
就见门外有一妇人对李氏道「杜家嫂子,给您道喜哩!方才在街上听人说了,杜
家哥儿如今可是成了咱们滑县的大英雄哩。往后有用得到的,只管言语。」 那李氏答谢后,便双手合十,将那漫天神佛,道君,菩萨谢了个遍。 不一会,就见杜衡高坐着那高头大马上,向着四周邻里拱手作揖。周围数十
名公差锦衣卫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待进得院门,杜衡打发了那些吹鼓手,又自腰间掏出几百钱赏了散去的公差。
唯独将跟来的数十名锦衣卫与军余叫停在了庭院之中。 他解下红绸,收了笑容,环视众人,沉声道「方才县尊大人已许了犒赏,想
来那银钱这几日便能拨下。先前小侄曾有言,不论县衙发不发这犒赏,我该给的
赏银,一纹也少不!王老爷子,从家父那里论,我得尊您一声爷爷。先前那银两
拿,咱们也不讲斩首记功,今日到场出力的,人人有份!我自己的那份,分文不
取。」 未等众人回神,他接着道「先考为国尽忠,众叔伯怜我有孝在身,又怜我们
孤儿寡母,卫所的差事皆替我扛了下来。此等之恩,杜衡铭记于心!可人若安享
清福,岂不荒废,何况吾辈锦衣卫乎?故而我想,待过得几日便回卫所上值理事。
届时,还望众叔伯多多帮衬。」 他又躬身唱个肥喏,起身笑道:「日后侄儿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众叔伯直管
教训。只是有差使下来,也请诸位看在先父面上,莫要推托,让侄儿为难才好。」 众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心中皆暗自道了一声:「厉害!」明着是感恩,
实则要收权。 那王忠本就是暂代掌事,眼下心里还压着几件难办的差事,谁接谁倒霉,他
正愁甩不掉。见此子主动要顶上去,眼珠一转,便似顺水推舟般,将这烫手山芋
扔给他。 旋即哈哈大笑道「一家人说甚么两家话!莫说是娃娃你,当年你爹都是我看
着长大的,你倒跟叔伯们外道起来?你身子好了就赶紧回衙当值,把差使交接了。
而今我老了,耳聋眼花的,正想回家歇几天哩!」 众人中,就属王忠年资最老、辈分最高,他一松口,旁人更没话可说。那宋
连升见大事底定,忙叮嘱杜衡道「晚间的酒席可别误了时辰。咱虽说是天子亲军,
不用看那知县脸色,可那是在京里。地方上,终究要仰仗老父母关照。小心应酬,
切莫别仗着是救人姓名,便失了礼数。」 杜衡连声道是后,当下与众人,按人头将银子一一派发。一番打点下来,杜
家除了田产房契,浮财只剩二十余两。 众人散去后,李氏一把将他拉至里屋,满脸焦急地上下翻看道「儿啊,可曾
伤到哪里?家里有你爹留下的秘制金创药,治红伤最灵,快让娘看看,娘给你上
药。」 见李氏急得红了眼圈,杜衡心中一暖,知晓这庶母是真心疼爱自己,赶忙劝
慰道「娘,您且宽心!王老儿那件铁甲顶用得很。」 正吹着牛,他突然倒吸口凉气,轻「嘶」了一声,原来是身上那皮伤隐隐作
痛。 李氏闻声,惊得面容失色,眼角溢泪,急切道「你不是说未曾伤及么?怎地
突然吃痛?快脱了衣裳让娘瞧瞧!」 杜衡百般赌咒发誓说没受伤,正拉扯间,啪嗒一声,一角红绸帕子从他怀中
掉出。李氏弯腰捡起,见那帕子上绣着「鸳鸯戏水」,还附着一首艳诗,凑近一
闻更是脂粉香气扑鼻,脸色顿时微微一红。 杜衡好不尴尬。 那李氏破涕为笑,将帕子塞回他手里,柔声道「你这孩子,急什么?有女子
赠你帕子,也是寻常事。娘只是提醒你,那香满楼是销金窟,逢场作戏,吃杯酒
无妨,可万不能动了真心。待你过了孝期,娘定为你说一门正经人家的闺女。」 杜衡心中暖意更盛,忙把剩下的银钱都递给李氏道「娘,这是咱家现在的底
子,您收着。您别急,待朝廷与县衙的恩赏下发,使出去的银子定能翻倍赚回来!」 李氏却把银子又推回去道「只要你平安,银子没了再赚就是。这钱你留着用,
在外应酬挑费大。记住娘的话,莫要对风尘女子用情就是。」 诗曰: 游街归院散金回,慈母殷勤劝一杯。 莫向青楼轻付意,英雄最怕动情怀。 杜衡再到这香满楼门前,一时竟觉恍惚。白日间厮杀犹在眼前,此时楼中却
已是莺歌燕舞,灯火通明。楼外车马盈门,三班差役分守各处。 他与把门差役拱了拱手,还未进门,却见门外挂着一副长联: 一楼弦管留春色,莫使花前辜负好光阴。 满座觥筹邀月明,休教灯下虚过风流夜。 正愣神间,忽见门内转出一个小厮,约莫十四五岁,手脚利索,一见杜衡,
忙上前打了个千儿道「这位便是杜旗尉吧?老爷早备下酒席,请旗尉里面请。」 杜衡拱手还礼,便跟着小厮进了楼。 杜衡跟着小厮拾级而上,白日里只顾厮杀,哪里有工夫细看?此时方得空打
量,只见一楼正厅宽敞,正面设着歌台,两侧悬着长联: 琴酒共消长夜,莫辜负一帘花影, 文章聊寄清欢,且坐看满院春灯。 歌台旁置琴案鼓架,二楼沿中庭列着雕栏,东西回廊相通,尽头又分出数间
雅阁,后院另 有小门通往街巷,楼梯则一南一北。若论赏景饮酒,自是曲径通幽,若论守
人拿贼,却也是进退皆有门路。 杜衡看罢,心下暗自点头。怪不得那伙贼人敢把县衙一干人都扣在此处,这
香满楼虽不大,倒像个现成的笼子。 只是看着看着,他竟想不起白日里如仙的闺房究竟是哪一间,心中没来由地
一阵懊恼。 正行间,忽听得里头传来一阵丝竹之声,小厮引他到了二楼尽头一间雅间门
前,躬身道「老爷,杜旗尉到了。」 杜衡整了整衣冠,正要迈步进去,忽见门帘一掀,那沈嘉谟迎了出来。 且说那沈嘉谟也换了一身家常便服,头不戴乌纱,只将青丝束作发髻,身穿
一领靛青直裰,腰系青绦,脚踏布鞋。虽未着官服,四十来岁的人,眉目端正,
举止沉稳,仍自有几分堂官气度。 再见杜衡,沈嘉谟定睛一看,只见他也是一身便服,头上不戴巾帽,只将乌
发束拢,结髻于顶,身穿玄青窄袖直裰,腰束革带,脚踏皂靴。 白日里只顾厮杀,哪里有工夫细看?此时灯下一望,方见这少年年方弱冠,
却已身长六尺,肩宽背阔,腰身劲健,眉浓目朗,鼻梁挺直,面如冠玉,竟有七
分俊秀、三分英武之相。 有诗笑曰: 铁甲凝辉映日长,少年英气慑群狂。 莫嫌小旗身微贱,独闯贼巢破虎狼。 那沈嘉谟心中暗赞,连忙起身迎到门口,满面笑道:「杜旗尉!过去咱们文
武两道,来往少了些,往后可得多亲多近。来来来,请上首。」 杜衡自然连连推辞,再三谦让,客套许久,终是沈嘉谟居上首,杜衡居下首。
这般待遇,在重文轻武的大明朝,已是给了锦衣卫天大的面子。 酒过三巡,沈嘉谟频频劝酒,全无平日里的知县架子,反倒与杜衡越发亲热,
笑道「旗尉此番剿贼劳苦功高,本官绝不埋没你的功劳。你手头若有什么难处,
只管开口,本官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杜衡举目一扫,未曾见那落井下石的程桐,心下微奇,嘴上却据实答道「大
人厚意,下官心领了。只是今日召集弟兄剿匪,开拔赏银皆是下官私掏腰包垫付,
还望大人早些从县库拨发,免得下官堂堂锦衣旗尉,上街讨饭,反倒丢了朝廷的
面子。」 沈嘉谟听罢,手中酒杯一顿,望着杜衡半晌未语。 他原只当这少年有几分身手,今日出头不过是求个前程,谁知竟肯拿自家积
蓄替弟兄们担责。想到此处,不由肃然起敬。 当即离席而起,整了整衣冠,向杜衡深深一揖「旗尉,是我此前以小人之心
度君子之腹了。今日承蒙贤弟舍身相救,既保了沈某性命,又全了本官颜面,这
份情谊,沈某铭记在心。」 杜衡忙起身还礼道「大人折煞下官。」 沈嘉谟却拉住他的手,笑道「你我虽分文武两途,性情却甚是投契。今日既
有患难之交,不如结为金兰兄弟,贤弟意下如何?」 杜衡闻言自然不会推辞,当即道「小弟高攀了。」 二人也不学江湖上那些繁文俗礼,只叙年庚,沈嘉谟年长居兄,杜衡年少居
弟,各饮一杯,口盟结拜,便算定下名分。 结拜之后,沈嘉谟又问道「贤弟年已弱冠,却不知表字为何?」 杜衡一怔,笑道「只因前岁家父报国捐躯,家中多事,至今还未曾正经取字。」 沈嘉谟听了微微一愣,沉吟片刻,忽而笑道「择日不如撞日。贤弟既无表字,
今日愚兄便替你取一个如何?」 杜衡一惊,忙拱手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沈嘉谟捻须道「贤弟姓杜,名衡。衡者,权衡轻重,持正不阿,璋者,美玉
也,古来以玉比德。又是身入朝廷,何不取「廷璋」二字?既合贤弟姓名,又有
成人立身之意。你看如何?」 杜衡忙起身,一躬到底「廷璋谢过兄长!」 沈嘉谟摆摆手,笑道「自家兄弟,不必多礼。往后便以廷璋相称。」 说罢,又道「还有一桩好事。卫辉府的段千户,与愚兄乃是少年旧交。你这
旗尉虽说袭了职,到底年少,往后升转之事,大哥替你递句话,能办便替你办了。」 杜衡闻言大喜「大哥竟与段户侯有交情?」 「岂止有交情。」沈嘉谟捻须笑道,「自小一村长大,又结拜过兄弟。他这
点面子,总还是肯给我的。」 说罢,沈嘉谟话锋一转,又道「至于那伙白莲匪徒,依我看,不如由县衙与
锦衣卫一道会审。既敢冒锦衣卫名头行凶,背后多半还有根脚。此案若能查个水
落石出,也不枉贤弟今日这一场辛苦。」 杜衡会意,当即笑道「大哥有命,小弟自然尽心。」 二人正谈得投机,鸨母九娘见火候已到,悄悄使了个眼色。 不多时,只见如仙袅袅而出。 白日楼中兵刃交加,杜衡只顾厮杀,并未细看。此时灯影柔和,再瞧那女子,
只见她眉如远黛含烟,目似秋水凝波,面若三月芙蓉带露,肌肤莹白胜雪。尤其
眼尾一点淡红泪痣,每逢垂眸低首,平白添了几分勾人的柔艳。两鬓边梳着一式
双鬟髻,簪着温润的羊脂玉簪,耳畔垂着细巧的东珠耳坠,随着轻盈步履微微晃
动,更衬得那鹅蛋脸儿娇嫩清丽,秀色可餐。 一袭素雅薄绢罗衫,衣襟收束得齐整,外罩轻罗半臂,腰间只系一条素色丝
带。这女子身段窈窕,腰肢纤细,行走之间裙裾轻曳,顾盼流转,自有一番风流
韵致。那薄衫轻罗,随着她莲步微移,越发衬得腰身纤巧,胸前丰盈。尤其那一
双酥胸,生得饱满丰润,直把罗衫映得贴身,随着步履隐隐起伏,越发显得身姿
婀娜。如此一动一静,既有青春妍丽之态,又添几分成熟风韵,周身暗香袅袅,
当真是体态天成,妩媚入骨。 只是那眉宇间自有几分疏淡之气,不似寻常风尘女子般刻意逢迎,反有几分
闺秀的清冷自持,倒教人不敢亵渎。 她走至席前,盈盈一福,端起酒杯柔声道「今日多亏杜旗尉仗义出手,救了
县尊,也救了这满楼性命。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敬旗尉一杯。」 话音方落,沈嘉谟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正是: 金兰初结意相亲,红粉多情近客身。 莫道樽前无险阻,风波暗伏酒中春。 毕竟沈嘉谟为何变色,如仙此杯又能否敬到杜衡手中,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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