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雪学
2026/09/07发表于:pixiv
是否首发:是
字数:9,262 字 第10章:归途 陈屿回到城市的家。客厅、电梯、空调,一切照旧,陈屿却觉得处处不对劲。
屋里没有蝉鸣,没有竹影,没有沈疏影。 陈屿进门先往阳台看,晾衣绳上只有自己的校服。把书包放下来,夹层里那
支旧毛笔硌着手,陈屿摸了一下,又放回去。 两个月前陈屿嫌乡下陌生,如今陈屿嫌家里空。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李
穗叫陈屿吃饭,陈屿应了一声,碗筷却半天没动。 李穗问,「乡下好玩不。」陈屿说,「还行。」李穗又问,「外婆身体好吧。
」陈屿说,「好。」李穗看了陈屿一眼,说,「怎么去了趟乡下,话都不爱说了。
」陈屿说,「没有。」低头扒饭。 饭桌上,陈志远照例看新闻,电视声开得很小。李穗给陈屿夹菜,陈屿扒着
饭,脑子里却是乡下那张矮桌,是沈疏影给他夹菜的样子。陈屿忽然想,那些菜,
如今没人给他夹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手里的筷子停了停,又低头扒饭。 晚上,陈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城市的灯从窗帘缝漏进来,是白的,不
是乡下那种暖黄。陈屿闭上眼,耳朵里没有蝉鸣,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 陈屿翻了个身,把枕头抱进怀里。枕头是家里的,没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也
没有皂角香。陈屿把脸埋进去,闷了一会儿,又翻过身来。 陈屿摸出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里那个备注「外婆」的号码,静静地躺在
那里。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窗外的车喇叭又响了一声,远得像
隔着一个世界。 高二开学,陈屿恢复住校。第一堂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陈屿盯着黑板,
眼前却全是沈疏影低头研墨的样子。窗外没有竹叶,只有教学楼,看着看着,手
里的笔半天没落下去。 同桌用胳膊肘碰陈屿,说,「想什么呢。」陈屿说,「没什么。」同桌说,
「你暑假去哪儿了,晒黑了。」陈屿说,「回了趟乡下。」同桌说,「乡下有什
么好玩的。」陈屿想了想,说,「不知道。」说完,又想起两个月前,有人问过
陈屿一模一样的这句话。 那天陈屿也是这么答的,不知道。可那时候,陈屿还没见过沈疏影。 课间,同学们聊暑假去哪儿玩了,有人去了海边,有人去了草原,有人在家
打了一个暑假的游戏。陈屿坐在位子上,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陈屿的世界和
别人的世界,隔着一个夏天。那个夏天,说不出口,也抹不掉,就那么横在中间。 夜里熄灯后,陈屿摸出手机,翻出沈疏影的号码。那个号码是李穗给的,陈
屿存的时候,备注写着外婆。陈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打过去,又挂掉。挂
掉,又打过去。最后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 陈屿也想写信。摊开纸,写了个「外婆」,就再也写不下去。把写了一半的
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叠好,塞进书里。陈屿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候太假,心里
话不能说。说那个夏天的事?沈疏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说想她?两个字压在心
里,比什么都重,也最不敢说。 陈屿忽然明白,那场表白之后,陈屿连「外婆」两个字都叫不出口了。怕沈
疏影多想,更怕沈疏影不多想。 第一次月考,排名掉了大半。卷子发下来,陈屿盯着分数,一点感觉都没有。
班主任找陈屿谈话,说了半天,陈屿左耳进右耳出,只想着放学。 班主任说,「你上学期还年级前列,这一个暑假怎么回事。」陈屿低着头,
答不上来。陈屿总不能说,我在想一个人。 陈屿知道自己把日子过成了一团糟,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好像有什么东西
被抽走了,整个人都是空的。从前做卷子,陈屿是冲在最前头的那一个;如今笔
落在纸上,写不出几个字,满脑子都是别的东西。他知道这样不对,却拽不回自
己。 月考过后,同桌约陈屿周末打球,陈屿说有事。同桌问,「什么事,神神秘
秘的。」陈屿说,「回家一趟。」同桌没再问。陈屿心里清楚,他哪是要回家,
他是想往那支旧毛笔上找点踏实。可下了车,站在家门口,又哪里都不想去。他
坐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才上楼。 那阵子,李穗打过几次电话来。一次说,你外婆问你怎么不给家里打电话。
陈屿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李穗又说,你外婆说,只要你好好的,她就放心。
陈屿应了一声,挂掉电话,站在走廊里,盯着窗外看了很久。他不敢回那个电话,
也不知道回了该说什么。 夜里,陈屿翻来覆去睡不着。反复回想那个夏天的每个细节:村口的樟树,
塘边的水波,沈疏影握着自己的手运笔的温度,沈疏影说「好好读书」时垂下的
睫毛。 陈屿把书包夹层里那支旧毛笔拿出来,放在枕边。笔杆上的墨香已经淡了,
陈屿却闻了很久。 陈屿想,那个夏天明明已经结束了,为什么自己还没走出来。 陈屿闭上眼,耳朵里又是蝉鸣。忽然想,要是现在还在乡下,沈疏影是不是
正坐在廊下,望着远处的竹林发呆。陈屿不敢再想下去,把头埋进被子里。 黑暗中,陈屿攥着那支旧毛笔,笔杆温温的,像还留着一点握过的温度。陈
屿想,沈疏影教自己写字的时候,那只手凉凉的,指节细长。陈屿把笔握得更紧
了些,就像还能握住那只手一样。 陈屿又想,沈疏影教他写的第一个字,是「静」字。静水流深。沈疏影说,
写字跟做人一样,站得直,落得稳。那时候不懂,如今握着笔,忽然有点懂了。
可懂了又有什么用。懂了,也还是静不下来。 窗外,城市的夜静下去,只剩远处偶尔一声车喇叭,又没了。 期中考试后开家长会,李穗去学校。班主任把陈屿这学期的成绩单递过来,
排名一栏让李穗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班主任说,「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上课总走神。」李穗攥着成绩单,
一路没说话。走出校门,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李穗在路灯底下
站了一会儿,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包里,才往家走。那一路,她脑子里全是班主
任那句「上课总走神」。回到家,李穗把成绩单又摊开看了两遍,那串名次刺得
她眼睛疼。陈屿从小没让她操过心,这半个学期像换了个人。 李穗把陈屿叫到跟前,问他最近怎么了,是不是在学校受欺负了,是不是谈
恋爱了。陈屿低着头,一概说没有。 李穗说,「你从小到大,妈没见你这样过。」陈屿说,「真没事,就是没考
好。」李穗问一句,陈屿答一句,答到最后,李穗叹了气,没再问下去。 李穗在客厅坐了很久,把陈屿从小到大过了一遍。这孩子从来不让人操心,
功课、身体、性子,样样都省心。这一个学期,饭吃得少,话更少,整个人像抽
走了魂。李穗想不明白,暑假前还好好的,怎么一趟乡下回来,就成了这样。 陈屿转身回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他知道李穗担心他,可
他不能说实话,一句都不能。那场表白,那个夏天的所有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
说。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陈屿听见李穗叹了口气,然后是客厅里电视机开开关关
的声音。陈屿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闷了很久。 夜里,陈志远加班回来,李穗把成绩单递给他。陈志远看了一眼,没说话,
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半晌才问,「老师怎么说。」李穗说,「说上课总走
神,像有心事。」陈志远把成绩单折起来,说,「孩子大了,兴许过阵子就好了。
」李穗没接话。两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各自洗漱,各自睡下。 夜里,李穗给沈疏影打电话,起先是家长里短,说村里新修了路,说今年夏
天热不热,说着说着就绕到了陈屿身上:这孩子一回来就魂不守舍,成绩一落千
丈,是不是在那边谈恋爱了? 李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电话那头,沈疏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
有的事,他挺乖的。」 李穗说,「乖什么乖,课都不听了。你说他在那边,天天都干啥。」沈疏影
说,「就是帮我做做活,学学写字,没见跟谁来往。」李穗听着,总觉得她话里
有话,又抓不住,追着问,「那他回来怎么就变了个人。」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下。李穗听见沈疏影那边有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
碰了一下,又像只是风吹动了门帘。过了好一会儿,沈疏影才说,「孩子大了,
心思多,兴许是功课紧,压力大。」李穗说,「妈,你说他是不是早恋了。」沈
疏影顿了顿,说,「不会的。」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李穗握着听筒,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妈答得太快了。李穗问的是早恋,妈
却答得这么笃定,像早就想过一百遍。 挂电话前,沈疏影说,「孩子的事,你多上点心,别骂他。」李穗应着,心
里却把这句「别骂他」记下了。妈这话听着,怎么像知道点什么。 晚上,李穗把成绩单摊在桌上,和丈夫商量。两人都觉得不能再让陈屿住校
了,得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陪读两年,冲刺高考。 可两个人都有工作,谁辞职都不现实,请人又不放心。商量来商量去,一时
焦头烂额,只能先搁着。 李穗说,「实在不行,我先办个停薪留职。」陈志远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
才说,「你单位那口子正缺人,办不下来。」两人都沉默了很久。 夜里,李穗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沈疏影电话里那句「别骂他」,又想起那
句「不会的」,心里那个疑团,越滚越大。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忽然想,妈那
两句,怎么听都不像外人说的话。 她决定,改天再给妈打个电话。 第11章:毛遂自荐 几天后,李穗又给沈疏影打电话。这次李穗没绕弯子,把陪读的事说了个透:
孩子成绩掉得厉害,想在学校附近租房,可两口子都走不开,正愁着。 李穗说着说着就叹气,说,「妈,你说这事愁不愁人。」电话那头,沈疏影
没有说话。 沈疏影握着听筒,指腹在塑料壳上蹭了蹭。窗外是秋末的风,吹得晾衣绳上
的衣裳晃起来。李穗还在那头絮叨,说陈屿这学期像换了个人,上课走神,班主
任都找过家长了,月考排名掉了一大截。 李穗说,「你说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疏影的手顿了一下,指甲掐进手心。她没有答这句,只问,「卷子还在吗。
」 李穗说,「在,都在。」 沈疏影说,「留着。」 李穗没听出这两个字的分量,接着往下说。沈疏影听着,把那些话记在心里。
她太清楚那个孩子了。那个夏天,陈屿趴在桌上练字,笔杆攥得发白;她夸陈屿
一句,他耳根就红一截;他每天把井水提满,抢着晾衣裳,笑的时候眼睛亮得藏
不住。 沈疏影想起村口初见那天。老樟树底下,少年拖着步子走来,书包带子斜挎
在肩上。陈屿第一眼看见她,眼睛直直地钉在她身上,半天没挪开。她伸手替陈
屿擦汗,他僵着,喉结滚了滚,才叫出一声外婆。那一声外婆,叫得又生又涩。 沈疏影想起手把手教他写字。她覆着陈屿的手运笔,他一动不动,呼吸都放
轻了,像个偷了东西怕人撞见的孩子。她问陈屿怎么了,他摇头说没事。后来陈
屿练出模样,把字拿给她看,她点头,他咧嘴就笑,笑完又赶紧把嘴抿上,耳根
红了一截。 沈疏影想起那个傍晚。陈屿放下碗筷,说「外婆,我想跟你说点事」。她说
「你说」。陈屿就说了,说喜欢她,说这份感情会在他心里,直到永远。她当时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才说,「明天再说吧。」那一夜她没怎么睡,天快
亮时,把拒绝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第二天她说完了,陈屿低着头,说「我知道
了」。没有哭,没有闹。他去洗碗,背影笔直,碗在手里搓了又搓,洗了很久。 沈疏影想起送别那天。她把馒头饼子塞进陈屿书包,他摸着书包夹层,半天
没说话。她站在村口老樟树下,看他走远,拐过晒面的架子,不见了。那支旧毛
笔,她记得,走之前被他小心地放进了夹层。 沈疏影捏着听筒,指节发白。李穗的话还在那头,全砸进她耳朵里:上课走
神,排名掉了,班主任找家长。她眼前全是那个孩子低头洗碗的背影。她心里那
根弦,轻轻颤了一下。这孩子丢了魂,是被她浇灭的。那场心意,她亲手接过来,
又亲手还了回去。她是外婆,她本该把他护在身后,如今却成了戳他心口的那根
刺。 「妈?妈你还在听吗。」 沈疏影回过神来,「在听。」 她张了张嘴,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才落出来:「要不,我去。」 李穗愣住了,说,「妈,你年纪大了,来回奔波怎么行。」 沈疏影说,「我身子骨还行,国文底子也还在,孩子的功课,我辅导得了。
」 李穗又说,「你在城里,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疏影说,「学校附近,有菜市场就行。」 李穗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李穗说,「妈,你这是何苦。」 沈疏影说,「他是我外孙。」 这句话说出口,她心里那点涟漪,又荡开一圈。她想起那个夏天的傍晚,陈
屿说「直到永远」时的眼睛。她告诉自己,这是还债,是外婆该做的。可那点说
不清的东西,压下去,又浮上来。 李穗又劝了几句,沈疏影都没有松口。李穗和丈夫商量了一夜,又跟沈疏影
反复确认,最终定了下来:沈疏影去城里陪读,最短两年。 电话里,李穗说,「那妈你受累了。」沈疏影说,「一家人,说什么受累。
」挂了电话,沈疏影坐在廊下,望着远处的竹林,坐了许久。暮色从竹林那头漫
过来,把她罩成一片灰蓝。她想起那个夏天的傍晚,外孙说「这份感情会在我心
里,直到永远」时的眼睛。 沈疏影比谁都清楚陈屿成绩下滑的根源,就是那个夏天的表白,那场被她温
柔拒绝的心意。是她亲手浇灭了一个孩子的心,如今这孩子丢了魂。她觉得自己
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欠他的。 沈疏影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外孙的前途,是外婆该做的。她把心里那点说不
清的东西,死死压了下去。那只手在膝上攥了攥,又松开。她把日子盘算了一遍:
过了这个秋,就把屋里收拾收拾,该带的带上。那支旧毛笔是陈屿的,她在心里
记着,到了城里,还要教他把字练稳。 夜里,沈疏影躺下,翻来覆去。秋虫在窗外叫了一夜,她听了一夜。一闭上
眼,就是那孩子低头洗碗的背影,就是他抬头说「直到永远」时亮得吓人的眼睛。
她对自己说,这是为了外孙的前途。这句话她在心里过了三遍,才勉强合上眼。
可梦也不安稳,梦里她站在村口老樟树下,那个身影越走越小,拐过晒面的架子,
不见了。她张了张嘴,想喊,没喊出声。 陈屿从李穗嘴里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愣在原地。他完全没想到事情还能这
样反转:梦寐以求的同住一个屋檐下,居然以这种名正言顺的方式,砸到自己头
上。 李穗说,「你外婆要来陪你读书,你可得争气。」陈屿应着,喉咙里像堵了
东西。他几乎要笑出声,又死死忍住。 李穗又说,「你外婆年纪不小了,奔这一趟,全是为了你。你可得懂点事,
别让她操心。」陈屿点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怕一开口,那点笑意就藏不住了。 挂了电话,陈屿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在心里反复确认:她要来了。最短
两年。他掐了自己一把,疼,是真的。他走到阳台,扒着栏杆往下看,楼下的车
流来回,没有一样能装下他现在的心情。他咧嘴想笑,又怕被李穗听见,只把脸
埋进胳膊里,闷闷地发出一声气音。 接下来的日子,陈屿像换了个人。那支旧毛笔从夹层里拿出来,摆在书桌上,
笔杆对着台灯,磨得发亮的那一截冲着外头。陈屿每天做完作业,都对着那支笔
坐一会儿,什么也不干,就看着。李穗看在眼里,只当他懂事了,嘴上没问,心
里那块石头落下了一点。 陈屿也没闲着。他把从前那些没做完的卷子翻出来,一套接着一套做。做错
的地方,拿红笔标出来,重做,再做对。他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只想着,等她
来了,看到她外孙的卷子,能多点留下来的理由。 夜里,陈屿躺在床上,兴奋过后,慢慢冷静下来。他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
一遍,越想越清醒。 沈疏影是为了我的成绩来的。成绩上不去,她终究会走。所以,学,把成绩
拼上去,保住她留下的理由。等,不惊扰,不越界,等她翻过自己心里那道墙。
这是一场漫长的等待,而他必须等得起。 陈屿翻身坐起来,在黑暗里把这三条在心里重复了三遍,像立誓一样。 陈屿摸到枕边那支旧毛笔,握了握,又放回去。他在心里说:沈疏影,这一
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第12章:同住 沈疏影真的搬来了。学校附近的出租屋,两间房,一间给她,一间给陈屿。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沈疏影收拾了一下午,把两间房都归置得井井有条。 陈屿放学回来,推开门,先闻见一股皂角香,混着一点旧书的墨气。他站在
玄关,有点不敢往里走。屋里不一样了。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叶子新洗过,水
珠还挂着;茶几上压着一方镇纸;还有那支旧毛笔,沈疏影带过来了,笔尖还沾
着一点墨。厨房传来滋啦的声响,是油下锅了。 沈疏影挽着袖子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回来了。洗手吃饭。」低马尾
的黑发垂到腰际,发梢随着步子轻轻晃。陈屿应了一声,低头换鞋,眼睛却落在
沈疏影挽起袖子的那截小臂上,白净,腕子细。他告诉自己,她现在只是来陪读
的外婆。他得把那个夏天的念头,死死锁起来。 饭桌上,沈疏影弯腰给陈屿盛饭,低马尾的发梢扫过桌沿。灯光从侧面照过
来,在沈疏影侧脸上描出一道柔和的边。陈屿接过碗,指尖碰了一下沈疏影的指
尖,凉凉的,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晚饭是沈疏影做的,三个菜,都是陈屿爱吃的。陈屿扒着饭,脑子里转着一
句话:她现在,就住在他隔壁了。隔着一道墙,触手可及。 沈疏影给陈屿夹了一筷子菜,说,「尝尝,咸淡合适不。」陈屿说,「合适。
」沈疏影说,「你妈说你口淡,我少放了盐。」陈屿低着头,把那口菜嚼了又嚼,
咽下去,说,「好吃。」 吃过饭,沈疏影收拾碗筷,陈屿抢着去洗。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递碗,
一个接。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沈疏影说,「你去看书,我来。」陈屿说,「
洗完了去。」沈疏影没再争,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擦干,码进橱柜。
陈屿低头洗碗,眼角却一直瞟着旁边那个人。灯光下,沈疏影低垂着睫毛,专注
地擦碗,侧脸那一截线条,白得像井沿新磨的瓷器。她弯腰放碗时,V领打底衫的
领口微微松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浅影,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陈屿的目光落在那
道浅影上,手里的碗在水里泡了又泡,忘了搓。 沈疏影说,「碗要让你泡烂了。」陈屿回过神来,赶紧搓了两下,耳根发烫。
他不敢再看,眼睛钉在水池里,可余光里,那道浅影还在轻轻起伏。他喉咙发干,
咽了一下,声音发紧,说,「洗完了。」 沈疏影没看他,嘴角却弯了一下,眼尾的细纹堆起来,又很快压下去。 白天,陈屿上学,沈疏影在家收拾、买菜、做饭。菜市场在巷子口,沈疏影
每天一早去,提一兜菜回来。有一回陈屿放学早,绕到菜市场门口,正好看见沈
疏影蹲在菜摊前挑青菜,一捆一捆地看,掰开叶子,凑近了瞧虫眼。摊主说,「
大妹子,你买不买,再挑我可要收摊了。」沈疏影说,「挑完这几把。」她把挑
好的菜捆起来,拎着往回走,经过陈屿身边,愣了一下,说,「你放学了?」陈
屿说,「嗯。」沈疏影说,「走,回家做饭。」陈屿伸手要接她手里的菜,沈疏
影躲了一下,说,「沉,我来。」陈屿还是接过去了。沈疏影看着他提菜的背影,
没说话,跟在他后头。 晚上,陈屿写完作业,沈疏影在灯下给他讲题,国文、历史,讲得头头是道。 沈疏影讲题的时候,指尖点着卷子上的字,一笔一划。她讲得入神,身子微
微前倾,低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发梢垂在V领的领口边。陈屿听着,目光却不自觉
地顺着那缕发丝往下走,落在她领口松开的缝隙里,锁骨下方那道浅影随着呼吸
一起一伏。他盯着那道浅影,忘了她讲到哪了。 沈疏影说,「听懂没。」陈屿说,「懂……了。」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根本
没听进去,他赶紧低头,眼睛落在卷子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方才
那道起伏的浅影。 沈疏影说,「那你自己做一遍我看看。」陈屿低头做,沈疏影坐在旁边,指
尖轻轻点着桌面。做完一道,陈屿把卷子推过去,沈疏影接过来看,眼尾的细纹
动了一下,说,「对了。」陈屿心里那根弦,轻轻松了一线。 夜里,陈屿躺在床上,隔着一堵墙,听见沈疏影的脚步声、洗漱声、翻书声。
他攥着被子,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许想,不许动。可满脑子都是方才灯下的那张
脸。她低头讲题的侧影,她扶镜框的手指,她抬眼时镜片后那一点亮光,还有那
道随着呼吸起伏的浅影。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枕头
上没有她的味道,什么也没有。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那个人近在咫尺。可经过了那个夏天,他不敢再越雷池半步。他把冲动压回
心里,体贴而克制。半夜他起来倒水,路过沈疏影房门口,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
他站了一瞬,又走过去了。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早上,沈疏影比陈屿起得早,厨房里锅碗响动,粥香从
门缝里钻进来。陈屿起来,洗漱完,桌上已经摆好粥、小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沈疏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说,「慢点吃,别烫着。」陈屿说,「外婆你不吃?
」沈疏影说,「我吃过了。」陈屿喝完粥,把碗一推,沈疏影接过去洗,动作麻
利。 周末,沈疏影洗衣服。陈屿在屋里做卷子,听见阳台上水声哗哗,隔一会儿,
传来一下捶打声。他抬头,透过玻璃门,看见沈疏影蹲在盆边,挽着袖子,搓一
件白衬衫。她蹲着,深蓝套裙绷在腰臀上,勒出一道浑圆的弧线;弯腰时,裙摆
被膝盖撑起一点,露出一截小腿,白净,匀称。阳光照在她手背上,那截小臂白
得晃眼。陈屿看了一会儿,手里的笔忘了动。他盯着那道被裙摆勒出的弧线,喉
结滚了一下。沈疏影像是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玻璃门,两个人目光
撞上。陈屿赶紧低头,假装做题。沈疏影也转过头去,继续搓衣裳。过了好一会
儿,陈屿才听见自己心跳慢慢平下来。 傍晚,沈疏影做饭,陈屿打下手:择菜、淘米、端碗。饭桌上,她问他学校
的事,他挑着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沈疏影给他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在乡下
那两个月。陈屿低头扒饭,碗里的菜堆成小山。这个画面太像家了。他鼻子发酸,
又忍住了。 出租屋不大,两个人住,处处都挨着。走廊窄,错身时要侧着让一让;厨房
小,两个人同时站进去就转不开身。陈屿总是先让一步,退到门边,让沈疏影先
过。有一次陈屿退得慢了些,沈疏影侧着身从他面前过,肩膀蹭过他的胳膊,皂
角香扑了他一下。她侧身而过时,胸口的布料贴着他的手臂蹭过去,软软的一下,
又隔着两层衣料。陈屿僵在原地,等沈疏影走过去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他低
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那块布料蹭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那天傍晚,沈疏影在阳台上收衣裳。她踮着脚,够晾衣绳上的床单,低马尾
垂下来,扫过腰际。踮脚时她的腿绷直了,小腿线条在夕阳里清清楚楚;套裙裹
着的臀被撑得浑圆,腰身拉长,凹进去一道弧,又顺着腰线鼓起来。夕阳从楼缝
里漏进来,把沈疏影整个人罩在一层橘红色的光里,发梢镀了一圈金边。 陈屿端着水杯站在客厅,隔着玻璃门,目光钉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地描。她
踮脚时绷紧的腿,她拉长的腰身,她腰线以下那团被裙摆裹着的浑圆。他喉结滚
了一下,手里的水杯攥紧。他想移开眼,目光却撕不下来。十七岁的少年,盯着
那道被夕阳镀了边的轮廓,呼吸放轻了,心跳擂鼓一样响。他骂自己龌龊,又管
不住眼睛。 床单被风掀起一角,沈疏影回头按住,正好对上陈屿的目光。陈屿手一抖,
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脚背上。沈疏影说,「看什么呢。」陈屿说,「没,看
你收衣裳。」他低头看自己湿了的脚背,心口发烫,满脑子都是方才那道被夕阳
描出来的弧线。 沈疏影没接话,把床单扯下来,抱在怀里,低头闻了闻,说,「晒得有太阳
味。」陈屿低着头,不敢再看她,只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入冬,一场寒潮。那天夜里暴雨,全楼停电。屋里一下子黑透了,陈屿摸到
门口,听见隔壁沈疏影也开了门。 沈疏影摸黑找到蜡烛,点上,举着蜡烛出来。烛火摇摇晃晃,把两个人影投
在墙上,一大一小。两个人挤在狭小的走廊里,电闪雷鸣,沈疏影手里的蜡烛晃
了一下,烛油滴下来。 陈屿说,「外婆,你举稳了。」沈疏影说,「你走前头,照着你。」两个人
错身,陈屿往旁边让,沈疏影也往旁边让,撞在一起。沈疏影的肩膀撞进陈屿怀
里,皂角香混着蜡烛的烟味,扑了陈屿满怀。隔着睡衣,她胸口那团柔软实实在
在贴上来了一下,又分开。 那一撞,两个人都僵住了。烛光下,沈疏影的耳根红了一瞬,随即垂下睫毛,
说,「小心点。」 陈屿喉咙发干,退开半步,说,「外婆你先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
一样响。方才那一贴的温度,还留在胸口,烧得他不敢呼吸。 来电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沈疏影吹熄蜡烛,各自回房。隔着一堵墙,两
个人都没睡着。 陈屿望着天花板,心里那根弦,绷得比什么时候都紧。那个人,就在隔壁。
他闭了闭眼,胸口那点温度,烧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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