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雪光 邱然只要休假,就会从湛川驱车回芜陇市医院看邱旭闻。
嘉北那边的亲戚只有小叔一家来看过——因为没有利益纠葛。除此之外,沾亲带故的人多多少少都曾经是邱旭闻的手下,或者下游公司的小老板。眼下牵扯着大官司,大家都避之不及。
这么说来,他的亲儿子居然从未经手过任何一桩公司的项目,能干干净净脱身,也属实少见。
“小易呢?”
邱旭闻今天精神好了些。
新换的止疼药暂时起了作用,但他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眼窝深陷,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黄。连说话时的气息,都像是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邱然坐在沙发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陪他说话,听到这个问题,也只平静地顿了下。
“大三的课业忙,我还给她报了一对一的雅思辅导。”他语气平静,继续道:“下周空些了,我带她一起来。”
邱旭闻摇头:“不用了,这样就好。”
邱然没接话。
过了一会,他又问:“你妈妈呢?”
邱然顿了更长的时间,才道:
“她回巴西了。”
张霞晚前些年已经在巴西安了家,交了新男友,人也晒黑了些,看起来比从前健康。原本她是这一家人中最努力要维系完整的人。可等到真的看开、放下之后,即便得知邱旭闻病重的消息,也只是回来看望一趟,仿似提前悼念般在病房外哭了一场,悼念完,也就洒脱走了。
邱旭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是芜陇深秋的阴天,灰白而寡淡。
邱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更无从得知他是否会后悔这一辈子的诸多决定。
因为他死于这个午后。
在最后时刻,剧烈的腹部疼痛让邱旭闻止不住凄厉地哀嚎着,作为医生的邱然惯于见到这样的场景,但他还是胸口发闷,眼眶发红,紧紧握着他的手。
“……太痛了,小然,让我走吧。”邱旭闻乞求他。
邱然点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接到电话的邱易直接从课上离开,打车赶去芜陇。
一路上她催促司机师傅开快些,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正好一个半小时。她头脑一片空白,茫然而忐忑,只知道要赶紧到邱然身边去。
得知消息赶来的还有另外一人,她们正好在住院大楼门口前后下的车。
邱易先看到她。
“意宁姐。”
张意宁一身风尘仆仆,瘦了些,但神色也还算镇静,回应她:“小易。”
这是她们时隔几年后第一次见面,邱易对她没有表现出敌意,但也称不上有多友好,打过招呼后便径直走向电梯口。
等待电梯的间隙很长,来来往往的家属也都满脸愁容。
邱易盯着墙上跳动的数字发呆,忽然听到身旁的张意宁低声开口,解释道:“是邱然哥告诉我的……对不起,我来送他最后一程。”
这番话落在邱易耳里,属实有些突兀。
“我没有怪过你,意宁姐。”她说。
她的诚实是赤裸的,甚至就连那份不在乎的情绪,也直白地写在脸上。
电梯到了,她们跟着人群上了电梯,被挤到了角落。张意宁突兀地想起,她在茶室和邱然见面的时候提过这个妹妹。而他在提起她时露出的表情,是在爱里的人才有的笑意。
她无意探究,只是不由得为自己感到不值,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邱易却回过头来,喊她:“到了。”
十一楼是肿瘤科的住院部,大约是气氛最压抑的一层楼了。邱易记得路,领着她往前走,却在快到那条走廊前被张意宁拉住了衣袖。
她满脸泪水,止不住地啜泣,说:“我不该来。”
邱易看着她。
“我不是他的家人。”张意宁哽咽着说,“也不是你们家的什么人了。”
邱易垂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声音很轻:“来了就进去吧。人都已经走了,不差你这一眼。”
张意宁的眼泪掉得更凶,但她已经下了决心,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帮我转告邱然哥,谢谢他。”她略微一顿,又说:“还有,祝你们幸福。”
邱易心下震动,一时之间哑然失声。等再回过神来,张意宁的人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就连最后那句祝福也变得远了。
她没有留她,回头走几步,便看见了正在护士岛台旁站着签字的邱然。
走廊顶灯苍白,照得他侧脸冷而疲倦。
邱然总是能察觉到她的出现,他抬起头来,刚好对上她的视线。然后他放下笔,张开手,无声地唤她过去。
“哥——”
邱易奔过去,抱住他。
她这才发现自己如此失魂落魄。而邱然却已经整理好了一切,正如他习惯替她承担、提前计划一样,他也预料到了她的无措和悲伤。
“没事的,没事。”邱然轻声安慰她。
他们紧紧相拥着,无声祭奠一条相连血缘的消逝。
办完葬礼已经是来年的一月。
邱然身心都不堪重负,终于还是在一场寒潮之后病倒了。只是这病好得很快,没等邱易给他喂药,他已经自己爬起来,说要去值班。
“不行!”邱易拦着门,语气冒火:“也就两天没去,难道你们科室没你就不能运转了吗?”
邱然无奈:“不是……但最近很忙,下雪了,滑倒摔伤的患者很多。”
她知道都是借口。
不全是假的,但也不全是真的。医院当然忙,科室当然缺人,可邱易太了解他了,他不是非去不可,他只是停不下来。
“那你也想想我吧。”邱易盯着他,故作哀怨地说:“看不见你我就担心,怕你太累,猜你有没有吃饭。也不想上课,什么都不想做,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了。”
她越说越夸张,邱然赶紧从床上起来,说不去了不去了,都听她的。
他似是很恼火地抬手抓了下头,本就没造型的头发更是像被鸡啄过一样,横七竖八地翘着,居然有点孩子气。
邱易憋着笑。
邱然淡定地看她一眼:“满意了?”
“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她立刻哄着,心思一转又顺杆爬了:“那就陪我出去玩。”
邱然一顿:“刚才还说我需要休息?”
“所以不能去值班。”邱易十分有理有据,“但可以适当散步逛街、喝喝咖啡、聊聊天。活动量完全不同,你不要偷换概念。”
邱然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邱易已经转身去衣柜里翻他的外套,又拿围巾和口罩,嘴里还在念叨:“穿厚一点,但我们尽量不去室外,估计也冻不着。”
她回过头,看向还在原地的邱然。
“怎么?”
屋外寒冷寂静,屋里暖气很足。那些葬礼、病房、死亡和没有说完的悲伤,似乎被她硬生生从他身上驱散了很多。
姑且算作邱旭闻做过的好事一桩吧,给了他一个妹妹。以后的清明和忌日就多给他烧点纸,让他在地底下知道了别太生气。毕竟他对邱易做的事,已经收不回了。
“没什么。”邱然收回视线,低头笑了笑。
她疑惑地观察了他一会,见邱然实在没什么异样,才又回自己房间。
但邱易换着衣服,看到镜子里面,自己脸上掩饰不住的兴奋,很快反应过来,邱然刚才大概看出了她的心思。
顿时连脖颈都烧红了。
她低头平复呼吸。
等到整理好出来的时候,邱然已经在玄关处等着她了。头发洗过吹过,也换上了一身他日常风格的衣服,手臂上搭着她指定要他穿的厚外套,整个人挺阔舒展,像一尊英俊的人形石塑雕像。
“咳咳。”邱易站在鞋柜旁,调侃道:“还挺帅哈。”
邱然莫名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她的包,等着她穿鞋。
他自作主张把她的东西搬到澜江花园也快大半年了,但邱易没怎么来住过。学期中当然是住宿舍,后面常在芜陇,处理好邱旭闻的后事之后,她才住进了新家。
但就连鞋柜里她的鞋,都依然摆在熟悉的位置,像是早就等着她来。
邱易一边穿鞋,一边心里一万个懊悔。
她怎么这么嘴滑,想到什么居然就说什么,也不看看氛围。
直到车子驶出地下车库,他们才看清迎面明亮的雪光。
湛川很少下这么大的雪,路边树枝都被覆盖上一层白霜。行人寥寥,大多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城市像被擦拭后装上了冷白调滤镜,安静又洁净。
邱易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很快又被冷风冻得缩回来。
邱然看她一眼:“很漂亮。”
“嗯。”她立刻接话,“湛川一下雪,就像电影里面的城市。虽然比不上什么北海道小樽,但也很有点那个意思了。”
邱然笑了一下。
“不是,我是说你也很漂亮。”
车里暖气慢慢升上来,音乐声很轻,他的声线在其中,像一副温润优雅的弦乐提琴。
邱易侧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非常不真实。
她想要的近在咫尺,似乎唾手可得,却让她感到害怕。就好像走在密林中看见一串鲜美的浆果,四下无人,饥肠辘辘的人即便再想摘下,也要怀疑它是否是个陷阱。一旦吃下就会从树后跳出一个老巫婆,说要让她付出点什么来交换。
好吧,她还有什么可交换呢,左不过小命一条。
不知是鬼迷心窍,还是看清她眸光流转之后的默契,邱然忽然腾出一只手来,拇指印上了她红润温热的嘴唇,微不可察地摩挲揉弄了下。凑近看了看沾在指头上蹭下来的粉砂色唇蜜,亮晶晶水润润的。再抬眼时,视线里她的一张面孔也近乎晶莹剔透,眼瞳里是透亮水光,嘴唇嫣红。
红灯倒数已经只有二十秒。
他蛊惑她凑近了,只是微微垂头,便轻而易举地贴上了她的唇。
睡莲花香的味道。
其实时间应该很短,但在当下的感受中却十分细微漫长。唇瓣相接的触感让两个人都微微发麻,像有电流从接触的皮肤窜开,酥痒得让彼此都想贴得更紧。她起初只觉大脑一片空白,虽然不是第一次和邱然接吻,可却总觉得不同于以往,有种天旋地转如同坠落般的眩晕感。
她试探着吮吸他的上唇,微凉柔软,又放开来吮吸下唇,如此反复,好像能帮助降低心底烧起的一阵热。
实则起着反作用,他们交接的唇瓣发红发热,在密闭的车厢空间的乐声背景下,还是听得到两人接吻的唇瓣粘腻摩擦,急促的呼吸喘气声穿插在他略微松开她、得以确认剩下秒数的间隙里。
邱然感觉得到她的眼睫毛,扫在他的眼皮上细细颤抖。他回神过来,放开她被亲吻得柔软饱满的嘴唇,有些僵硬地让出一些距离,挂上前进档跟上启动了的前车。
过了一会,他含着笑对她说:“今晚又要做梦了。”
“……”
她又羞又怂,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做,摸出唇蜜来在嘴唇上补了一些。
邱易的心情被他渡过来的热气、香味、湿漉漉地搅成一团彩色画布,全部化作他们分开这段时间以来的近景特写。至于更远处,那个老巫婆从树后跳出来,尖声说你必遭报应的画面,则一点点褪色,淡去,最后被近景盖住。
她看向邱然,想了想,一股脑的表白还是没说出来。反正他一直都知道,除了对他的爱,她没什么再害怕失去的了。第八十一章 衬衫小偷 邱然不擅长吃喝玩乐这类肤浅的感官享受。
但不擅长,和不能享受,是两回事。他也不是什么快要入土的老古板,只是个早早没了青春期的可怜人罢了。
邱易铁了心要带他出来透气,便一下来了个狠的。吃过晚饭,她直接把人带到了夜店。
刚走到门口,邱然便停下脚步。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从里面漏出来,灯光一闪一闪,门口排队的人都打扮得前卫招展,已经有暧昧的氛围在其中一些男女间流动了。邱然穿了一身黑色,清竣而冷淡,站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下一秒就要皱眉问这里有没有消防隐患。
邱易看了他一眼,差点笑出声。
“怎么?”她故意问,“害怕啊?”
邱然低头看她,神色平静:“我只是在想,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好玩的。”
“别急,待会你就知道了。”邱易笑意盈盈,也不恼:“另外,我不接受扫兴发言。”
邱然识趣地噤声。
她牵住他的手,拉着他往里走。
里面比门口更吵。低音鼓点几乎是直接砸在天灵盖上,空气里混着香水、酒精和一点冷烟味,彩色灯束从头顶扫过去,人的脸在明暗之间变得陌生又漂亮。
邱易回头看邱然。
他果然不太适应,眉心微微蹙着,却没有挣开她的手,只是在人群挤过来的时候,抬手护住她的肩膀。
她订了卡座。
坐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给自己点了一杯酒,又给邱然点了一杯果汁。
音乐声太吵了。邱易熟门熟路地凑到酒保耳边,大声说了几句,又要了点小吃。等她回过头,便看见卡座里的人正靠着椅背端端正正坐着,长腿微屈,黑色大衣搭在身侧,眉眼清冷,神色平静,只是略微挑眉看着她。
那眼神很明显。
邱易笑得很狡黠,走回去在他身边坐下:“干嘛?”
邱然看着她:“常来?”
“偶尔。”她说完,也凑到邱然耳边低声说:“你不是跟踪我吗,连这也不知道。”
邱然轻笑不答,侧头垂眼看她,彩色灯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将那张清竣冷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邱易被他看得耳朵一热,又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没出息,便故意拿起桌上的酒喝了一口,挑衅似地把那杯果汁推到他面前。
他倒开始觉得有趣,真想知道邱易后面藏着什么招,便举起果汁,和她碰了一下杯。
“小易,”他凑到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酒壮怂人胆,喝慢点。”
玻璃杯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很快被更重的鼓点吞没。
邱易哼了一声,只说:“我要跳舞去了,你来吗?”
“不了,我不会。”他说。
她也不劝,站起来。
外面的酒红色大衣是脱掉了的,她里面穿着一件毛衣开衫。只是邱然没想到,那件开衫也被她慢吞吞解开扣子,顺手搭在了座位上。
再往里,是一件白衬衫。
肩线明显宽了一截,袖口被她随意挽到小臂,衣摆一半扎进短裙里,一半松松垂着,半掩不掩的,露出一双修长的双腿。其实只是衬衫加牛仔裙,再普通随意不过的打扮,但她实在漂亮,在这样的灯光下甚至多了几分性感。
他又忘了,她已经长大了。
邱易一边散下头发,一边回头看他,笑得很无辜:
“又怎么了?”
邱然抬眼,也笑起来:“偷我衬衫呢。”
“不行吗。”她不以为意,又故意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好看吗?”
他沉默着。
邱易见他不说话,便弯下腰,凑近他耳边。
“哥。”她轻声说,“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不喜欢。”
说完,她转身就往舞池走。
音乐声、灯光、人群,全都在这一瞬间变得很远。邱然只是怔了一瞬,便立马起身跟了上去。
周围很拥挤,形形色色的男女挤在一起,有人高举着酒杯跟着节奏欢呼,也有人在昏暗的灯光里相拥亲吻。邱然穿过人群,始终紧紧跟在邱易身后,直到看见她只是在舞池边缘找了一小块空地,跟着音乐胡乱蹦跶,才稍稍松开眉心。
邱然站在旁边看着她。
她一边跟着音乐唱,一边抬眼看他,笑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她看似玩得很尽兴,实际上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他,像是在给他示范。
邱然还是没动。
他忽然想起她去里约的那个暑假。
当他顺着那个摄影师男生的名字搜索到他的ins,看到在他的镜头下,那么多邱易的照片——在炙热的沙滩上,在明亮的夏日阳光下,短发的她笑得开朗、年轻、又充满希望。其实她本来就该是这么明媚的,这是她的本性。那个一直在流泪的,不是邱易。
邱易见他发愣,便朝他伸出手,大声喊:
“过来呀!”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片刻后,还是握住了。
邱易立刻把他拉近一点。
“哥?在想什么。”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那一瞬间低落的情绪,凑近了些,在昏暗的彩色灯光下仔细看他的脸。
邱然也懒得藏着掖着,直接说:“在想我真是个混蛋——”
话没说完,下一秒,她的手心已经贴上来,捂住了他的嘴,手动让他闭嘴。
她身体前倾,几乎撞进他怀里。邱然下意识扶住她的后背,掌心隔着那件宽大的白衬衫贴上去,触到一片柔软而坚实的骨脊。
邱易站在灯光里,眼睛亮得惊人。
“再说扫兴的话,我就真哭给你看!”
她这句话语气很凶,可手心还贴在他唇上,指尖却微微蜷着,像是怕自己力气重了弄疼他。
那点凶很快就变了味。
因为邱然垂眸点头,就着她的手心轻轻吻了一下,邱易瑟缩着想缩回手,却被他握住手腕,力道正好难以挣脱。明灭之间,他眼中的情绪已经切换,但也依然只是很矜持地垂头吻了吻她的手背。
邱易能感受到自己鲜活、急促的心跳,快要跳出胸膛。
“你又这样。”她梗着脖子道,“说不过我、自己没招了,就搞这一套。”
邱然无辜:“哪一套?”
明明知道他们在公开场合不能太亲密,也知道她拒绝不了,还要故意勾引她呗!
邱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心思一转,生出一个好点子。
她凑到邱然耳边,压低声音说:“哥,你帮我脱敏吧。”
邱然:“什么?”
她把他拉回卡座,又叫了一杯酒,只喝了两口,便像是攒够了勇气,慢吞吞道:“我要对你脱敏。脱敏的核心是重复暴露,直到不会动不动就过度反应。”
邱然终于懂了,刚才就亲了亲手心,她又害羞了。真不知道以前那个死缠烂打、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去哪了。
他“哦”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邱易清了清嗓子:“我想根本原因在于你对我有身份压制。比如你一叫我名字,我就想起你是我哥,我就害怕。”
邱然看着她:“你还会怕我呢?”
“偶尔。”她说得理所当然,“毕竟条件反射了都。”
她身体前倾,眸光一闪一闪的。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假装不认识,就是两个刚好在夜店碰见的陌生人。”
邱然一顿。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练习一下。”她说,“练习在‘你不是我哥’的状况下保持冷静,以后就可以练习在‘你是我哥’的状况下保持冷静。”
邱然差点笑出声来。
他很想问她要那么冷静做什么。
但既然她说了今天要陪她玩,那就玩吧。倒也有趣,是个不错的 cosplay。
“我有什么人设吗?”他认真发问。
邱易茫然:“没、没有?”
邱然轻轻挑眉。
“行。”他说,“那从现在开始,我不认识你。”
邱易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她的手,往后靠进卡座里,神色也随之淡下来。彩色灯光从他清竣的脸上扫过去,有种不搭调的好看。
下一秒,他抬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那目光陌生,克制,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兴趣,像是真的第一次见到她。
邱易心跳又迅速加快。
可她毫不退缩,回望过去,仔仔细细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以看陌生异性的目光。
然后她觉得,这大概是有史以来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砸得最痛的一次。
邱然坐在昏暗的卡座里,衬衫领口规整,肩背挺拔,眉眼清冷,唇色也很淡,整个人干净、疏离,有种超乎年龄的成熟感。
她几乎能想象,如果他们真的只是陌生人,她在人群里看见他,大概也会忍不住盯着他看。
怎么办?要搭讪吗?
还没想清楚,那边已经开口了——
“一个人?”他忽然问。第八十二章 邱小姐(微H) 邱易定了定神,端起酒杯,装模作样地抿了一口。
“不是。”她说,“等人。”
邱然一顿,问:“男朋友?”
这么直接?
她忽然来了兴致。
“没有男朋友。”邱易笑得很明媚,慢吞吞道:“不过,我已经结婚了。”
邱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只是很轻地挑了下眉,语气仍旧平稳:“那你丈夫呢,没陪你一起出来玩?”
邱易撑着下巴看他:“死了。”
邱然:“……”
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梨涡陷得很深,眼睛亮晶晶的。
“开玩笑的。”她说,“没死。他是个老古板,人无聊,总加班,怎么可能会陪我出来玩。”
邱然轻笑起来,靠在沙发上,歪头看着她。
显然,他听得出她描述的丈夫究竟是谁。
“好吧,这位——”
他试图找到一个称呼。
“我姓邱。”她接道。
邱然继续道:“已婚的邱小姐,你没有戴婚戒,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叫他邱小姐。
这样陌生的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再次将他们的关系推远了一点。但问题却一点不礼貌,甚至谈得上冒犯。
原来陌生的邱然是这么直接的风格。
邱易心跳快得不像话。
“意味着什么?”她强装镇定。
“意味着你不介意别人误会你单身。”他的语气平静,:“或者——打算出轨?”
她呼吸一顿。
明知道这是她自己起的头,邱易还是因为这两个字羞耻到了。
出、出轨吗?
但不得不说,兴奋和刺激感立马涌了上来。
她变成了背着丈夫偷腥的妻子,而他变成了勾引有夫之妇的野男人。
邱易喉咙有些发干,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借着杯沿挡住一点发热的脸。
“那要看对象是谁。”她说。
邱然低声笑了。
他把果汁杯放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那邱小姐觉得,我看起来是那个对象吗?”
彩色灯光从他的眉眼间扫过去,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和淡色的唇上。
明明还是那张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但却因为这游戏,生出一种危险的新鲜感。
邱易的心脏怦怦狂跳着,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完全忘记了初衷是要练习保持冷静。她现在就像那明知前面是火的飞蛾,不顾危险也要扑进去。
真是色令智昏!
得把持住!
下一秒——
“不知道,得试试。”她说。
完败。
邱然脸上的笑意更深,似是觉得意外,紧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过了一会儿才道:“邱小姐可能不知道,你和我妹妹很像。”
邱易一愣。
“我有个妹妹,和你一样有趣。她也很大胆、出格,甚至有点离经叛道。”他说。
她回过神来,重新入戏,故作惊讶道:
“听起来,你喜欢她?”
邱然再次漫长地沉默,并凝视着她,然后终于开口回应。
“何止。”他轻轻笑着,语气平静地说着这番惊世言论:“不瞒你说,我和她做过了。也就是一般人认为的乱伦吧。”
因邱然说出来的字词中强烈的信念感,她居然有些分不清现在的心跳如擂,究竟是因为自己出轨的羞耻,还是因为乱伦这两个字带来的羞耻。
啊!
邱易在心里大声尖叫——
疯了,这样拷打她的脸皮和羞耻心,什么鬼游戏!
但是邱然完全没有要出戏的意思,只是垂眼瞧着她,而她心里的慌乱则更加藏不住,眼神逐渐躲闪,顺带着连身体也紧张得轻轻颤抖着。
“邱小姐,我吓到你了?”
他的语气依然平稳,可邱易原本打算练习的“保持冷静”已经宣告失败。
“不、不是。”
她双臂紧紧绷在身体两侧,又改口道:“乱伦的话、是、确实是有点变态……”
邱然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是吗?”
行!
是她变态行了吧!
邱易被巨大的羞耻感包裹着,再也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双颊烫得发红。而邱然则坐在距离她仅仅半个人的身侧,明明毫无肢体接触,却让她动弹不得。
嘈杂的人声、重拍的音乐鼓点、身旁似远似近、陌生而熟悉的邱然,都让她的感官开始无限敏感起来,探查着他的情绪和动作。
可邱然却不说话了,只是沉默,他太知道怎么让她崩溃。
刚刚下肚的酒精开始作用起来,他凑到她耳边的呼吸气流非常细微,却令她瞬间就颤抖战栗。
邱然说:“邱小姐,去我车上吧。”
她无法拒绝。
繁忙的商场地下停车场,总有人和车时不时离开又进来。
但这里是远离电梯口的角落,这辆很低调的黑色沃尔沃,正好能隐藏在阴影之中。
“唔……”
他们从未在这么不安全的场所、公开的社会空间里做这样的事。这样荒腔走板的戏码,从前的邱然是绝无可能会允许的。
但他着实得了乐趣。
邱易跪坐在他的大腿上,呼吸急促,嘴唇水光粼粼,眼神中已经明显带了情欲。
一个吻刚结束,她的衣物都还整整齐齐地穿着,倒是靠在后座椅背上的邱然,在这番情急的热吻中被扯掉了一颗衬衫扣子。
不知道滚落到哪里去了。
“你丈夫是不是不太行?”他的呼吸也不稳,但神色十分从容,隐隐笑着:“邱小姐这么急色。”
邱然的衬衫领口敞开,锁骨下方有一小片被她指甲抓红的痕迹。
邱易看得身体飘飘然般烫起来。
“嗯……”她瑟缩着开口,胡乱编造道:“他年纪比较大了,平时欲望也不强,花样又少……”
年纪比较大?
欲望也不强?
花样少?
邱然垂在身侧、原本没有任何动作的双手忽然抬起,一手轻轻捏住了她细白脆弱的脖颈,一手抚摸着她垂在肩头的黑发。
“嗯。”他低声点头。
邱易瞬间浑身紧绷,细微地发颤。
被掐住脖子的记忆一股脑地涌回她的脑海,而这些记忆又总是和他带给她的疼痛、高潮相关,让她立马腿软得坐不住,想要跪在他腿边、展示绝对的臣服。
邱然眼神发暗,继续加码道:“可以告诉我,你和你丈夫是怎么认识的吗?”
其实已经是跪着的了。
她难耐地挪了挪分开的双腿,内侧的皮肤正好蹭过他裤管下坚硬的大腿肌肉,带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邱易的语气也随此变得黏糊糊的,缓慢开口:“我、我和他是——”
话没说完,那只本来在抚摸她头发的手,居然转向开始解她的衬衫扣子,从最上面一颗开始。忽略他也被亲得发红得嘴唇,邱然整个人依然是冷白、优雅的。
邱易呼吸一滞,心跳也漏了半拍,一动不敢动,话也不敢说了。
“继续说。”他警告道。
邱易赶紧伸手握着他卡住自己脖子那只手的小臂,似在风暴中抓住一根救索。
但她开口说话已经很难,因为邱然已经将她的衬衫完全解开,里面的白色吊带露了出来,而薄薄的吊带布料下面并没有内衣。
她很小声、很丢脸似的地嗫嚅:“我、我们从小就认识……他是隔壁邻居家的哥哥。”
毕竟是冬天,虽然车里暖气开着,但这温度还是让她的乳头很快硬了起来。
邱然冷声说道:“很抱歉邱小姐,我听不清你说了什么。”
她欲哭无泪。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停车场对面忽然驶过一辆汽车,白色的车灯扫过他们正面和侧面的车窗,照在邱然的侧脸上,令她刚好能看清他眼中赤裸裸的情欲,以及那堪称疯狂的、满溢的凌虐欲。
她分不清他是谁。
是哥哥、还是邱然、或者——是陌生的、自己正出轨的男人。
邱易忍不住想崩溃呻吟出声,但她很快咬住自己的嘴唇,紧紧抱住他的手臂。
“我……我趁他喝醉……”她瑟缩着开口。
下一秒,邱然的手指指腹隔着吊带的布料,按揉在了她的乳头上,并迅速对着她小巧圆润的右侧乳肉“啪”地扇了一巴掌。
“啊——”
本就紧张不已,这一下让邱易没能忍住,小声喊出来。
她的胸很小,乳头也小。发育完了也不过刚好到B杯,甚至有时候瘦了些,A杯也够。所以除了夏天,邱易都懒得穿内衣,就算是没有钢圈的那种薄杯内衣,也难免勒得慌。
但这却居然给了他方便。
“继续说,邱小姐。”他声线很低。
邱然抬眼盯着她,掌心安抚刚刚被打过的地方,就着布料温柔而恶劣地把玩着她的胸肉。
邱易崩溃极了,敏感的乳头和皮肤传来一波一波酥酥麻麻、又痛又痒的快感,并且在被他这样用眼神盯着时,巨大的羞耻感夺走了她的剩余理智。
小口快速喘着气,她说:
“我趁着他喝醉,偷亲了他,给他……手交,然后逼他和我恋爱。”她感觉身下一片泥泞,穴道里的水流出来沾满了阴唇,打湿了内裤,凉凉的。
“他同意了。”
邱然嘴角扯起一个极具玩味的笑,然后一个巴掌,再次扇向她的乳。
“啊!别——”
他们两三年没有做过,实在是太久了,久到仅仅这样一个小游戏,这样几个甚至连她的裙子都没有脱下、只是玩弄胸乳的接触,居然就要让她濒临高潮。
邱易不敢说停止,不敢说想要高潮,更不敢说让他操她。
她很清楚,不知道从哪个时刻开始,真正要玩这个游戏的人已经变成了邱然。
她从未敢拒绝他,不只是因为习惯了顺从,更是因为她喜欢、而他也喜欢对她予取予求。
他们之间,是相爱与分离、惩罚与奖励、控制与服从,以及极致的快乐与痛苦共生的——
同谋关系。
果不其然,邱然入戏极深,听完这番她和她丈夫故事的叙述,他的语气中甚至带了些微愠。
“邱小姐,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用性来做要挟。”
他坐姿懒散,原本捏住她脖子的手也收紧了些,另一只手背蹭着她的脸颊。很轻,几乎就像只是在抚摸她脸颊的细绒毛。
邱易却立马垂头,用脸蹭着他的手。
邱然吸了口气。
吐气之后,他又开口问:“那时候你几岁?“
邱易眼眸中有晶莹的亮光,那种直白的、固执的、离经叛道的的情欲,又一次直白地撞到他眼前。
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掌心。
可爱和性感这两种矛盾的气质,居然完美地结合在了二十一岁的邱易身上。她对自己的美丽终于有所了解,并将这一点验证在他身上。
而邱然对此毫无办法。
他的手指也被她舔得湿漉漉的,心也湿漉漉的,裤管里绷着的阴茎顶端,也湿漉漉的。
邱易还记着要回答问题。
她脸上的表情还是很羞耻,支支吾吾地说:
“那、那时候,我十六岁。”
如她所料,邱然的微愠升级成了愤怒,于是接连不断的“啪啪”掌掴声在这幽小密闭的空间回响起来。她的胸肉皮肤在发烫,咬紧下唇,也憋不住生理性的呻吟逸出。
“啊……别……呜呜……”
“嗯……”
“啊!痛……”
邱然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一轮结束,邱然拉起她的吊带下缘。
看着被打得通红的乳肉、硬立着持续颤抖的乳头,他低头亲吻上去,嘴唇辗转贴着那柔嫩的皮肤摩挲,最后轻轻含住了右侧的乳头。
邱易崩溃地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因为就在邱然贴过来、嘴唇触到她乳肉、闻到他气味的一瞬间,她遏制不住地抵达了高潮,双腿发软、不停地战栗着。
穴道的软肉收缩着挤出了大量的汁液,浇在她的裙边和他的裤腿上。
在极致地快感中,邱易喊错了称呼。
“哥哥——”
邱然一顿,从她的乳间抬起脸来,拉长语调,幽幽地问:
“邱小姐,谁是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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