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媚仙途】(14-23) 作者:听炉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9-06 17:08 已读62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14、我就是那个可以引万灵的女人

下山后的第一日,天色蒙蒙亮,夏至就起来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安静地躺着,握住那只已经不再像前些日子一样冰凉的手,眉眼终于松了一些。
养元丹真的有用……这一颗化开来省着喂,至少能护住娘一段时日。
喂完药,夏至替夏清婉擦了脸,又翻过身,在肩背和腰侧垫好软布,才轻手轻脚出了屋。
端着水经过廊下时,她脚步慢了些。
屋檐下多了一枚铃。白玉做的,只有拇指大小,垂着一截浅青色穗子。晨风穿院而过,穗子轻摆,铃身却没有发出声音。
昨日送她回来的天枢弟子临走前,将它挂了上去。
“岁安铃。山脚偶有邪祟游荡,这东西平日不响,若附近灵力异常,或有邪煞闯入,便会示警。”
夏至踮脚想细看,那人拦下她:“最好别碰。强行取下、损毁也会触动。真响了,附近巡守自然会来查看。”
岁安……名字倒是好听。
也不知道除了示警,还会做什么。万一哪天查出她是假的,再想悄无声息带娘和婆婆离开,只怕没那么容易。
还有,后天是望月。灵息反噬时,这玩意儿不会响吧?
……但愿是她多虑了。
院角有块空地。夏至顺手翻了土,洒下从药谷带来的种子,紫苏、藿香、小葱……
早饭是粥、软面饼和小菜。
乔婆婆喝了两碗粥,筷子在快见底的菜碟里拨了拨,忽然夹出一小块腌肉举在眼前。
“今天有肉。”她笑得眼角都是细细的纹。
夏至也笑,心里却有些发酸。一路北上,大多时候都是干粮,乔婆婆已经许久没正经吃过一顿热乎饭。
她把自己那碟小菜推过去。“慢点吃,我再去买。”
吃过饭,夏至便出了门。
前几日匆忙住进来,只求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如今真要把娘和婆婆留下,她才发现缺的东西太多。
米粮、木炭、软布、灯油……一样样添进院子。幸好收了闻清晏的钱,否则连请人照料都成问题。
每花一笔,夏至都记在纸上,很快便写满一页。
唉……这些钱,什么时候才能还完?
临回来前,她又去木匠铺订了只足够深的浴桶,约好第三日一早取。
最要紧的,还是找人。
她找来的妇人姓柳,四十来岁,做事利落,也照顾过久病的人。
夏至本来还算满意,直到教柳氏喂药。
她取出青玉瓶。柳氏的目光落在瓶子上,久久没移开。夏至顺着她的视线,看见瓶底天枢门丹房的印记。
印记很浅。若不认得,怎么会盯着看这么久?
柳氏察觉到她的目光,很快移开视线。“姑娘这瓶子倒是别致。”
“摊子上买的。”夏至说了一句。
傍晚,她直接结了工钱。
“姑娘不是说要找长期的吗?”柳氏问。
“临时改了主意。”夏至客气地回答。
……或许柳氏只是好奇,可她不能赌。
五日里的第一日,就这样没了。
直到夜里,夏至才有空处理自己的脸。
先前的草汁和药泥清水洗不掉。白日里她买了几味温和草药,调成洗液,手背试过没事,才往脸上敷。谁知没过多久便越来越痒,匆匆洗净后,两边脸颊已经红了一大片。
……很好。从脸色蜡黄的普通姑娘,变成了被人连扇二十巴掌的普通姑娘。
她自嘲地想:这下倒是省得易容了。
第二日一早,夏至蒙着半张脸继续找人。
这回的妇人比前一个妥帖得多,说话轻声细语,乔婆婆同一句话问三遍,她便耐心答三遍。
夏至多留了个心眼。她假装出门后,又从后巷绕回来,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哐当。”碗碎了。
“都说了让你别动!”女人的嗓子没了方才的温柔。
“疼!”乔婆婆痛呼了一声。
夏至立即推门进去。
女人一惊,松开手。“姑娘,你怎么回来了?老人家刚才差点摔了,我怕她——”
夏至卷起乔婆婆的袖子,腕上已经浮起一道青紫的指痕。
她把工钱放在桌上。“你走吧。”
女人脸色变了变,到底拿钱走了。
夏至蹲下来捡净碎瓷,又取药酒替乔婆婆轻揉淤青。
“疼吗?”
“不疼,看到之之就不疼了。”
“对不起,婆婆。”
夏至鼻子发酸,手上的力道更轻了一些。
当天下午,夏至找了第三个。
刘婶性子老实,说话慢,做事也慢。
夏至想:慢一点没关系,肯听、肯学就行。
母亲怎么翻身、怎么喂水,平日要留意什么,夏至反复教了三遍;到了乔婆婆这里,又特意多叮嘱几句。“婆婆有时会记错事。多哄,要有耐心。”
刘婶认真记下。
下午,夏至出去买药材。心里总不踏实,不到半个时辰便赶了回来。
……院门开着。
夏至快步进去。
刘婶从里屋出来,脸已经白了。“姑娘,老人家一直说您掉进河里了,我哄了好一会儿,明明已经坐住了。后来灶上的锅快糊了,我去了一趟灶房,再出来,人就不见了……”
夏至转身便跑。
她找过附近几条街,又一路问到桥头。她往下看了一眼,桥下水流很急。
跑了太久,脚又开始痛了。
街上有车马,有河沟,还有来来往往、她根本看不出修为深浅的人。乔婆婆眼睛不好,腿又跛,若有人将她带走,或者掉下水……
夏至不敢往下想。
“婆婆!”
没人应。
她沿着河一路跑,终于在一处陌生的岔路口看见那道佝偻身影。
乔婆婆正拉着一个陌生人。“你知道药谷怎么走吗?”
那人愣了愣:“什么药谷?”
乔婆婆想了好一会儿,神情渐渐茫然。“那里是……我们住的地方,之之在那里。”
“婆婆。”
夏至喊她。
老人回头,看清她的那一刻,脸上的茫然一下散了。“之之!我正找你呢。”
夏至几步冲过去,将老人抱进怀里。
乔婆婆被她撞得晃了晃,手忙脚乱地拍她。“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夏至只摇头,不敢开口,怕一开口便会哽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一些,摸了摸乔婆婆的手臂和膝盖,确认没有受伤。
乔婆婆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害怕,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别怕。”老人认真道,“清婉在呢。”
夏至眼眶一下子热了。乔婆婆已经记不得回家的路,却还记得娘和她。
“嗯……我们回家。”她拉着婆婆的手。
刘婶一直等在院门口,看到乔婆婆回来,明显松了一口气。“对不住。我真的没想到……”
夏至没责怪,只照数结了工钱。
*
院门合上时,天已经暗了。
吃过晚饭,夏至收起碗筷。
该添置的东西已经差不多齐了,短短两日,这个院子也有了些家的样子。
……唯独最要紧的事,还横在那里。
墨衍给她五日,如今已经过去两日,最后一日还得留出来上山……
夏至取出裂开的八角阵盘,也不知道残余的阵纹还能遮住多少灵息。
明晚就是望月。
*
第三日天刚亮,夏至去了木匠铺。
脸上的红还没退,她蒙着半张脸。木匠和伙计将浴桶捆在小黑拖来的旧车架上,她付清余款,立刻往回赶。
正街偏又堵了几辆运货的车。
夏至牵着小黑拐进侧巷。巷子窄,浴桶不时蹭墙,小黑走得不痛快,回头冲她喷了口气。
“忍忍,这条路快。”她摸摸它的脑袋。
拐过一个弯,小黑忽然停下。
前面是……蝴蝶?
十几只各色蝴蝶挤在墙角阴影里,砖缝间还有甲虫往外爬,蚂蚁沿着墙脚排成线。
夏至下意识闻了闻衣服,又往后退了一步。那些虫蝶没有跟过来,她才稍稍松了口气。再往墙角看,破竹筐后露着一只手。
夏至皱眉看了片刻,牵着小黑准备绕开,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脚步还是停下了。
“小黑,等一下,马上好。”
夏至取出苦蒿汁走过去。辛烈气味散开,蝴蝶纷纷飞起,虫蚁也往四周退去。
竹筐下面躺着个少女。半边脸肿得几乎睁不开眼,肩背都是血,身上却散着一股发腻的甜味。
夏至往还在渗血的几处伤口撒了止血粉。
……能做的只有这些。
她收起药瓶,刚要走,脚踝忽然一紧。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抓住了她。夏至抽了一下,竟没挣开。
地上的少女已经睁开眼。“救救……我弟弟。”
夏至俯身去掰她的手。“先放开……你惹上谁了?”
“我骗了人。” 少女喘了几口气。“我说……自己是皇榜上那个能引万灵的女人。”
夏至掰她手指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15、我的命,抵给你

巷子里。
许萱趴在地上,一只手紧抓着那只脚踝不放。她费力看过去,只看得见洗得发白的裙角,和一旁车上绑着的大木桶。
“怎么骗的?”那女子问。
“朔州有种虫草,磨碎了混进花蜜,最招蝶蛾……我涂在身上。”
她在牙行后院招来蝴蝶。那些人信了,将她锁起来,给了她饭,还答应请郎中去破庙给弟弟看病。
后来一个懂香的婆子闻出不对,从她身上搜出剩下的香粉,饭没了,药没了,她也险些被活活打死。
“你知道冒充皇榜要找的人,是重罪吗?”
许萱舔了舔裂开的唇,“我实在没有办法,弟弟快病死了。”
“明知道会被查出来,还敢去?”那女子蹲下身,脸上蒙着布。
“艾生已经两天吃不下东西了。”许萱声音干涩,“我想着先拿到药,等他退了烧再说,打我、抓我……那都是后面的事。”
巷子里安静下来,那女子很久没说话。
许萱看不见她的神情,只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救救我弟弟。他昨天还能喝水,今早我走的时候……已经叫不醒了。”
眼前的女子却始终没有答应。
许萱用手去够那片裙角。
“我的命也可以给你。”
她越说越急,生怕慢一点,眼前的人就走了。“我会调香,会打架,学东西很快,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知道这条命未必值什么钱,可这是她最后能拿来换的东西了。
离开朔州时,她还有母亲留下的一根银簪。后来,银簪换了干粮,干粮也吃完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艾生才三岁。”
许萱忍着疼,终于抓住那片裙角。
“从朔州出来的时候,他走不动,我就背着他。路上没东西吃,他总说自己不饿,把东西偷偷留给我。”
“有一次只剩半块饼,我明明看着他吃下去了。半夜饿醒,他手里还抓着一小块,已经捂软了……他说,给姐姐。”
许萱说到这里,眼泪才终于掉下来。
淌过伤口,疼得发麻。
“我和他说,到了玄州就好了。这里有药,仙人会救我们,我一定能把他养活。”
可到了玄州她才知道,仙人会从头顶飞过去,却不会因为一个凡人孩子病了就停下来。
“求你,救救他。”许萱仰着脸,一字一句道,“我的命,抵给你。”
蒙面姑娘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又黑又深,看不出情绪。
过了很久,方才绷紧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那女子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许萱紧攥的手指。
“我帮不了你。”那姑娘起身。这一次,许萱再也抓不住她。
“求你……我只能求你了。”
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不起。”
木轮碾过青石,蹄声渐渐远去。
后来有一辆菜车经过。车夫远远看见她,从另一边绕了过去。又有脚步到了巷口,停了一会儿,也绕开了。
再后来,连脚步声也没有了。
日光一点点越过屋檐,落在许萱身上。
……不会有人来了。
她用手肘撑住地面,往前挪了一点,又一点。身后慢慢拖出一道血痕。
那座庙离这里有三条长街,早上走过来都要大半个时辰。
她爬不到的。
可艾生还在等。今早离开破庙时,那孩子已经烧得迷迷糊糊,还是抓着她的手指不肯松。
许萱试着撑起身,却重重摔在地上。
从朔州到玄州,他们一路饿过、冻过,没东西吃便沿路讨,也挨过骂、挨过打。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里。
玄州比朔州好太多,镇子里有客栈、有酒肆,路上有腾云驾雾的仙人,药铺柜台后摆着一瓶瓶能救命的药。
可他们什么都买不起。
终于走到了有药的地方,艾生还是要死了。
许萱再也爬不动,彻底伏倒在地。
“艾生……姐姐对不起你。”她眼眶涩得发疼,眼泪却一滴也流不出来。
巷外忽然传来车轮声。
许萱没有抬头。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面前。
许萱模糊的视野里,先是一匹黑色的骡子。再往后,那辆小车已经空了,绑在车上的木桶不见了。
她怔怔抬头。蒙着半张脸的姑娘站在那一线光里,手里拿着水囊和一个小包袱。
……她回来了。
许萱一时都忘了说话。
那姑娘在她面前蹲下,先喂她喝了几口水。裙摆直接落在泥灰里。她搭过脉,翻开她的眼皮,又剪开被血黏住的衣料,检查伤口。
许萱下意识往后缩。
“别动。”
药水碰上伤处,许萱疼得发抖。那只手停下来,等她缓过来,才继续。
上过伤药后,那姑娘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袍,披到她身上。
她替她系好衣带,问:“还能指路吗?”
“能。”
直到被扶上已经空下来的小车,许萱仍觉得像是在做梦。
那姑娘已经走到前面,牵起骡子。“走吧,你弟弟还在等。”
许萱鼻子发酸,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眼泪一颗颗落下来,砸在那件外袍上。
她这一路求过人,骗过人,把自己的命拿出来赌,什么都没有换到。
只有她……
明明没答应救她和弟弟,却回来了。
*
车子停在镇子西南角的破庙外。
许萱往平日栖身的角落看去。
空了。
“艾生?”
没人应。
庙里的人避开她的眼睛。一个年长乞丐迟疑片刻,抬手指向侧墙。
“在后头。”
庙外,倒塌的屋檐下铺着一卷破草席,露出一只很小的脚。
“艾生!”
她想要扑过去,几乎从车上跌下来。蒙面姑娘按住她,快步上前抱起了孩子。
艾生缩在她臂弯里,只有小小一团。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发白,眼窝已经陷了下去,呼吸急促。
那姑娘摸过额头和颈侧,又压了压孩子手背的皮肤,俯身听他呼吸。
“还来得及。”她取了水,用湿布先将艾生的嘴唇一点点润开,再一点点喂水。
前两口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她用布擦去,又继续喂。
这一次,艾生的喉咙轻轻动了。
……吞下去了。
那姑娘取出针,针尖落下。
艾生急促的喘息没有立刻停,却渐渐不再像方才那样发颤。几针过后,紧握的手也一点点松开。
许萱半躺在车上,一只手抓着车沿,目光始终没有从艾生身上移开。
蒙面姑娘收起针,走向破庙,对几个乞丐开口。
“孩子不像时疫,更像风寒拖久了,又饿得太狠。”她取出几枚铜钱,“让他们住回原来的地方,孩子不能吹风。”
没人接钱。
一个年长乞丐许久才道:“姑娘,不是我们心狠。疫病死了那么多人,我们不敢拿这里十几条命赌。”
旁边有人看向许萱。“她今天去骗了牙行。那些人要是找来,我们怎么办?”
“我们也没地方可去了。”又一个乞丐说。
“他们不能进。”几人附和。
蒙面姑娘捏着那几枚铜钱,看了一眼破庙里挤在一起的人,把钱收了回去。
许萱却撑住车沿,勉强把上半身支了起来。
一路上,有人抢吃的,她便比对方更凶;有人敢碰艾生,她就捡起石头,摆出真敢拼命的样子。
她一路都是这样护着艾生活下来的。
“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谁敢再动我弟弟一下试试。”声音又哑又狠,最后几个字却已经发了飘。
眼前一黑,整个人重新跌回车板。
蒙面姑娘快步过来,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背,没让她撞上车沿。
许萱还想起身。“他们……不让艾生进去……”
蒙面姑娘先看了一眼草席上的孩子,又看向破庙里那些沉默的人。
“那就不进了。”
许萱还没听明白,眼前已经彻底黑了。

16、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夏至牵着小黑,车上躺着昏迷的姐弟俩,破庙在身后越来越远。
“小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小黑甩了甩脑袋,继续朝前走。
夏至叹气。
女孩最后那句恳求,仿佛还在耳边——求你,我只能求你了。
不久前,在丹霞峰上,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山脚下只有我。
……这是现世报来了。
她们其实没那么像,却都背着一个随时会被戳破的谎。一个顶着皇榜上的名头骗人,一个借着别人的名字进了天枢门。
都没有第二条路。
那时候,她也顾不上身份拆穿以后会怎样,只知道娘还躺在山下。
她得活着,拿到药。明日怎么办,等活过今日再说。
……真麻烦,偏偏今晚还是望月。
夏至故意绕了几条巷子,又折返一次,确定没人跟着,才把姐弟二人带回院子。
日头已经西斜。
接骨,煎药,腾床铺。
忙到最后,夏至蹲在地上削木杖,已经后悔了不止一次。她原本是下山找人照顾母亲和乔婆婆的。人没找到,家里反倒多了两个病患。
夏至递上木杖。“试试。”
许萱的腿已经接正,用木板固定着。她撑着床沿站起来,伤腿不敢使力,咬牙挪了两步。
“先说好,我只留你们两日。”夏至道,“这两日不能出院子,里面那间屋也别靠近。离开以后,这里的一切都忘干净。”
许萱看了一眼弟弟,点头。
“好。”
没问为什么,也没讨价还价。
夏至让姐弟二人暂时和乔婆婆挤在一处。
乔婆婆总想着回药谷。今日已经闹过一次,没多久,又翻出了包袱。
“之之,我们回药谷。”
夏至手里的活还没放下,许萱先问:“婆婆要走?”
乔婆婆点头。“回家。”
“那我怎么办?”
乔婆婆怔住。
许萱指了指自己的腿,又指向艾生。
“我走不了,艾生还病着。婆婆把我们捡回来,怎么能不管了?”
“我捡的?”
“可不是吗?”许萱煞有其事地道,“您还答应我,要照顾我们两日呢。”
乔婆婆抱着包袱的手渐渐松开。“那……吃完饭再走。”
许萱弯起眼睛。“好。”
这一顿饭吃完,乔婆婆果然没再提回去。
后来夏至才发现,许萱很有办法。
“婆婆,药快滚了,是不是该添水了?”
乔婆婆便去守药炉。
“药沫是不是要撇掉?我不会,您教教我。”
乔婆婆便拿起小勺。
添水、看火、晾药、喂艾生,一件接着一件。许萱自己做不了多少,却总能赶在乔婆婆糊涂以前,先给她找件事做。
到了后来,连夏清婉擦身的热水都提前烧好了。
夏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许萱靠在门边,用木杖费力拨着柴。察觉夏至的目光,她抬起头。
夏至看了她一会儿:“两日后还是要走。”
许萱动作顿了一下,只说:“知道。” 又低头拨柴。
夏至抿了一下唇,转身往院里走,余光扫过西墙,脸色忽然一变。
太阳快落山了。
母亲今天的药还没喂,窗缝没封,浴桶里的水也才一半……
夏至匆匆进屋,扶起母亲喂下药液。
“婆婆,艾生交给你。”夏至又吩咐许萱,“帮我看着婆婆。接下来无论有什么事,都先别进来。”
许萱点头。
夏至打起井水,一趟趟往房里送。直到最后一桶水倒进浴桶,乔婆婆竟一次都没来找她。
水已经接近桶沿。
夏至插好门闩,又用厚布将窗缝压严,连最后一丝缝隙也堵住。
芦管、苦蒿汁搁在浴桶边。
最后是那块残破的八角阵盘,她摆好阵盘,嵌入灵石……能不能撑住,她不知道。可她手里只有这个。
……
窗外月色渐明,归藏珠开始发热。
起初只是微烫,很快,热意便沿着血脉蔓延,像无数细小的火星落进身体,一寸寸烧向四肢。
夏至咬牙,和衣沉入冷水。
她很快发现,即便不用芦管,自己在水下也能闭气很久。可没等她细想,热意已经卷土重来。
湿透的衣料紧贴皮肤,稍一动作,粗糙的布料磨过身体,那阵躁意反而更明显。
夏至浮出水面,呼吸已经乱了。
又一阵热浪袭来,她本能地蜷紧双腿,那压迫竟让躁动缓下去一点。
夏至很快明白了这是什么。
……既然是身体的反应,就先压下去。
她将湿透的外袍褪下扔到桶边。没了衣料摩擦,舒服了一些,却远远不够。
夏至闭上眼,顺着身体的反应一点点摸索。
水面轻轻晃动。
起初生涩,指尖偶尔落对地方,绷紧的身体猛地一颤,那阵灼热微微缓解;一旦偏开,那阵热意又卷土重来。
她只能像第一次给自己诊病一样,在陌生的反应里寻找能够让这场异常停下来的办法。
井水被她周身的滚烫烘得发温。
浮力托着身体,水流贴着皮肉游移。夏至只觉得热意顺着脊椎骨往下淌,全积在腰腹与腿根,胀得发紧。
她的左手先擦过胸前,那一点早已硬挺如珠,指尖稍一擦过,便带起一阵自下而上的酥麻。她屈起指节,在敏感处轻碾了两下,激得腰身下意识往上一弓,水面哗啦荡开一圈细浪。
小腹深处的火烧得太凶,腰侧酸软得使不上力,空虚感顺着骨髓往上钻。
她将双膝在水底向两侧分开,右手顺着平坦的小腹一路向下,指尖探入大腿内侧。
触手一片滑腻。
指腹刚压上去,一股酸麻便自尾椎直冲头顶。
……
窗外,一只飞蛾落在院墙上。
越来越多的虫蝶从夜色里飞来,绕着这座院子盘旋。
水缸里的小鱼忽然跃出水面。
一轮圆月悬在院墙之上。
屋檐下,岁安铃的浅青色长穗缓缓飘起。
*
玄州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别院。
男人斜靠在榻上,常服松散。烛火映进微挑的桃花眼,看信时却许久没有眨一下。
看完,他指尖一捻。
一点赤金色火苗凭空浮起,火焰贴着纸面一掠,纸页化作细灰,一丝焦气也无。
“天枢的拜帖照旧,三日后。”
裴衡站在一旁。“画舫也照原定时辰入城?”
“嗯。天枢那边怎么样?”
“巽三刚送回消息。林长老从岚州回山了。”
“人呢?”
“没带回来。兽潮也没查出结果。”
夜南黎没有说话。
裴衡这才继续道:“还有一件。月汐莲出了问题,墨衍今年那炉九转还生丹,未必开得成。”
“我们的照送。”
裴衡顿了一下,问:“玉魄莲也送?魔渊今年只出了两株。”
“自然。”夜南黎笑了笑。“还得让顾承章亲眼看着它进天枢。总得让陛下知道,本王替他求丹,尽心尽力。”
“明白。”
“朔州的人到了吗?”
“秦校尉带着一个参将,已到云脊山脉北侧。今晚是否召见?”
“不急。”夜南黎道:“让他们换地方,别留下痕迹。”
裴衡顿了一瞬。“明白。”
“巽九呢?”
“已经到了。”
片刻后,门外响起三声轻叩。
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灰布短褂,袖口还沾着油污,腰微微弓着,像刚从哪家食肆灶下钻出来。
门一关,他抬手抹过脸。
五官变得锋利,腰背随之挺直,那点市井人的畏缩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巽九,拜见王爷。”
夜南黎抬了抬手。巽九起身,将玄州近来的消息一一报上。
“……皇榜这边,玄州送来的女子共一百二十七人,全部验过,没有一个对得上。”
“嗯。”
“另有三个不肯回去。其中一个,是顾刺史亲自送来的。”
夜南黎把名册丢回桌上。“照惯例处理。”
裴衡说:“顾大人不久前还来信,问要不要扩大搜查。”
“告示照贴,关卡照查。别挨家挨户搜,也别再送人来凑数。”
“是。”
夜南黎补了一句:“他若实在闲得慌,让他先把城西那几处流民棚收拾收拾。”
话音刚落,厅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鸣。
几人同时抬头。
架上的赤羽不过巴掌大小,乍看像只普通的赤雀,额顶却生着一簇鲜红短翎。
此刻,那簇短翎忽地竖起。双翼展开,羽毛间竟浮起一层细细的金纹。
“赤羽。”夜南黎唤了一声。
往日一声便回的灵禽,这一次连头都没转,便振翅冲向窗外。尚未撞上窗纸,纸面已经从中心焦卷开来。
一道赤影穿火而出。
裴衡脸色骤变。
夜南黎已经起身。“跟上。”
……
三道人影换过黑衣,蒙了脸,没有御器,只沿着屋脊一路追了半座玄州城。
赤羽最终落在一处旧院墙头。
夜南黎停在对面屋脊。
满院都是虫蝶。墙头、树梢、屋檐,密密麻麻覆了一层,更多黑影仍不断从夜色中飞来。
赤羽低头吞掉一只飞蛾,又立刻抬头,盯着院中。
裴衡皱眉。“它什么时候吃这个了?”
夜南黎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向屋檐,一枚白玉小铃垂在那里,浅青长穗正轻轻摇晃。
巽九低声道:“岁安铃,天枢门的。”
院外还笼着一层残阵。
夜南黎分出一缕神识,沿着断裂的阵纹悄无声息地探入。
最先传来的,是水声。
神识循声掠过廊门,停在最里面那间屋前。
再往前——
木桶里的水正剧烈晃动。
原本只是追着赤羽而来的男人,竟忘了收回神识。

17、给他的饵?

水漫过桶沿。
女子乌发凌乱,大片红痕覆住侧脸,看不清眉眼。只看见她咬住下唇,像在忍耐着什么。
下一瞬,她浑身突然绷紧。
水声大作。
夜南黎终于明白自己撞见了什么。
神识猛地撤回。
屋脊上冷风扑面。他睁开眼,眼底却残存那一抹媚色——仰颈时那一下轻颤,水波下骤然并拢的腿根,连同泛着薄粉、紧紧蜷起的圆润脚趾。
裴衡察觉不对,以为夜南黎的神识遭袭,抬手便要破阵。
夜南黎一把扣住他。
“别进去。”声音比平日低哑。
夜南黎眉心蹙起。
他甚至没看清那张脸,只记得那两片红斑和紧咬的红唇。
……可身体里的热没有退,那处的反应已无法忽视。
燥热越来越重。
裴衡察觉他周身温度骤升,脸色一变。“离火反噬!?”
赤金纹路从夜南黎手腕与耳后浮现,还在向上蔓延。
赤羽似有所感,突然昂首尖鸣。一缕火焰从鸟嘴溢出,惊飞满院虫蝶。火星落向屋檐。
“叮——”
岁安铃响了。
巽九脸色一变:“巡守很快会到。”
远处两道青色灵光正由远及近。
夜南黎抬手召回赤羽。鸟儿在墙头踱了两步,仍不肯走。
“赤羽!”声音里带了威压。
赤羽终于振翅落上他的肩,却仍回头望着那座院子。
“巽九,善后。”
两道黑影掠过屋脊,融入夜色。
巽九无声掠下屋脊,落入巷尾。再出现,他已佝偻着背,鬓发灰白,手中也多了一面旧铜锣。
*
夏至刚从那阵几乎席卷神智的热浪里跌落。她伏在桶沿上换气,喘息牵扯着四肢发颤。涨满全身的热潮正在逐渐退去。
这时,一声清越铃音穿过门窗。
……岁安铃响了?
是气息泄露了?
夏至将自己沉得更深,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房门打开。
“姑娘,你没事吧?”许萱在廊下唤她。
“没事,别进来。”声音哑得几乎不像她。
院门很快被敲响。“天枢门巡守查验,开门。”
乔婆婆隔着屋门问:“之之,谁来了?”
夏至的手指扣紧桶沿。
……最坏的事还是来了。
院门再次被敲响。“再不开门,我们便按示警规矩入内查验。”
“先稳住婆婆,再开门。”夏至道。
许萱立刻拄杖离开。
“婆婆,艾生是不是又发烧了?您替我守着,别离开他。”
房门合上。
木杖点地,一轻一重。随后,门闩被拉开。
“岁安铃为何示警?”年长的巡守问。
“不知道,我们都在房内。”
“院里这些虫蝶呢?”
许萱没有回答。
夏至皱眉。
……虫蝶,是被她引来的?
她摸到桶边的苦蒿汁,尽数倒入水中,辛辣味很快弥漫开来。
“萱儿,白天你那件衣服还没扔?”她扬声道。
许萱立刻接住。
“是我香囊破了,衣裳上沾了香。”
年轻巡守问:“什么香能招来这么多虫?东西还在吗?”
木杖声一来一回。
“从朔州带来的,里面掺了虫草。”
布料翻动。
“确有虫草和蜜脂。”
脚步声沿院墙查过一圈,停在西墙。
“这里还有火属余息。你们动过火属术法?”
许萱没有回答。
夏至心口一沉。
……火息术法?刚才墙外有人?
年轻巡守取出青铜盘。灵力注入,盘中细针偏向西墙。
“火息来路不明,先报巡律堂,请执事过来详查。”
夏至扣住桶沿,心跳乱了几拍。
巷口忽然传来铜锣声。一个佝偻着背的更夫边走边敲,嘴里嘀咕:
“方才还瞧见墙头闪了点火,怎么一转眼就没了……”
年长巡守立刻叫住人:“你看见火光了?”
更夫停下,眯眼望向院墙。“是有一点。墙头还蹲着个黑影,也不知什么鸟,像在吃虫。后来墙上一闪,像溅了颗火星。我还当自己眼花了。”
“飞向哪里?”
“往南。快得很。”
年轻巡守看向盘旋未散的虫蝶。
“可能是火鸦被虫草香引来了。”
年长巡守再看铜盘。细针已经彻底归正。
“残息已散,无须惊动执事。记下:虫草香引虫,疑有火鸦掠院;无邪煞、魔息及持续术法波动。”
年轻巡守仍看向最里面的屋子。
“里面是谁,为何不出来?”
许萱挡住廊门。
“我家姑娘不方便。”
“请她出来。”
夏至用手臂推了一下桶壁,水声传出。
“前辈,我正在药浴。”
她不知道门外的人会不会以神识强探,只能拨开湿发,露出脸颊上的红痕。
“身上起了疹子,实在不便开门。我也是天枢门新录的杂役,过几日便回山当差。岁安铃为何示警,晚辈确实不知。”
脚步停在门外。
“铃响时,可曾发现异常?”
“没有。我一直在水里。”
门外久久没有动静。
夏至往水中缩了缩,自己的心跳清晰可闻。
“既是药浴,便不打扰了。把引虫之物收好。这次招来的是火鸦,下次未必只是鸟。”
“知道了,多谢前辈。”
脚步退远,院门合上。
许萱在廊下问:“姑娘,他们已经走了。还要做什么?”
“虫子呢?”
“快散尽了。”
“收好香囊,去睡吧。”
“好。”
木杖声渐渐远去。
夏至伏回桶沿,彻底失了力气。
她低下头,水中映出她潮红未褪的半张脸。
*
别院静室里,寒气凝满半面墙。
夜南黎赤裸上身,数道赤纹在皮肤下明灭。赤羽蹲在玄铁笼子里,不吃东西,始终朝着那座院子的方向。
裴衡催动玄冰珏,寒气沿着赤纹向下压。
“离火已经三年没有反噬过了。”他忍了片刻,还是问,“王爷,刚才看到了什么?”
夜南黎看了他一眼。
裴衡闭嘴。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巽九推门而入。
“处理好了?”
“巡守已经撤了。记录是虫草香引来火鸦,无邪煞、魔息和攻击术法。”
“谁住在那里?”
“登记的名字叫闻菱歌。三日前刚录入天枢门杂役名册。”
“天枢门的杂役?”
“院里还有一个拄杖的女子,叫许萱。属下白日在西市见过她。她用虫草引蝶,冒充皇榜上的万媚之女,被人牙子拆穿。那些人险些将她打死,是属下拦住的。”
夜南黎皱眉。
……一切都过于蹊跷。
一个冒充万媚之女的人,一院虫蝶,失控的赤羽,还有恰好响起的岁安铃。
偏偏发生在他秘密抵达玄州的第一晚。
“朔州的人到了吗?”
“秦校尉带着一个参将,已到云脊山脉北侧。”
“换地方,别留痕迹。”
裴衡面色一凛。
“明白。”
巽九问:“这条线要不要深挖?”
夜南黎想起那被咬得发白的红唇。
“先到这里。”
闻菱歌是不是饵,现在都不能查。若真有人故意把她送到他面前,此刻再往下查,便是在沿着对方铺好的路走。
“查知道本王今晚抵达玄州的人。”
裴衡神色一变。
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
“那闻菱歌——”
“三日后,本王原本就要进天枢门。”
夜南黎靠回榻上,压住灼烧的心口。
“届时,本王自己看。”
巽九领命退下。
夜南黎闭上眼,方才的水声却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闻菱歌。
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颈侧刚压下去的赤纹,又向上爬了一寸。

18、走了,又能去哪儿?

次日,夏至睁开眼时,窗纸才透出一点灰白。
昨夜的一切随之回来:岁安铃,巡守,院外那股陌生火息……
至少,都过去了。
她最后只记得热意退尽,自己爬出水,连头发都没擦便倒上了床。
这一觉睡得很沉,身体却没缓过来。腰腹发酸,四肢无力,双腿稍一并拢,某些记忆也跟着回来。
夏至下床穿衣。
院里虫蝶死了一地,墙根和石板上还留着几处焦痕。她顾不上清理,先去看母亲,确认脉象平稳,才去灶房生火做早饭。
许萱听见动静,拄着木杖出来:“姑娘醒了?我来吧。”
夏至把火钳递给她,转身去了浴桶旁。
她将水一瓢瓢往外舀,倒到墙根时,动作忽然停了。
昨夜被燎焦的草里,两根细茎重新支起,焦黑下透出一抹新绿。
夏至蹲下刮开茎皮,里面是活的。
……是这水?
药谷那些年,她早偷偷试过自己的身体。血、汗、唾液,能试的都试过,没有哪株草因此变化。
昨夜不同的,只有第一次完整望月,还有院外那股来历不明的火息。
她挖来三株差不多的野草,一株浇井水,一株滴浴水,一株什么都不动。
一炷香后,三株一起蔫了。
夏至:“……”
她没再折腾,只装了小半坛浴水封好。苦蒿味还在,说是驱虫药也过得去。
留到山上再试。
粥熟以后,夏至吃了几口便匆匆出门。前两日找过的人里,还有几个留过口风,她必须在今天敲定人选。
……结果比前两日还差。
不知道谁把她家的情况说开了,前两个一听除了长期昏迷的病人,还有个乱跑的老人,连门都不愿进。
第三个价钱比原先翻了两倍。
最后一个说:“哪有那么多工夫?拿绳子往床脚一拴,天亮再松开就是。”
夏至起身:“不必了。”
……
再走上街时,已经快到午时。
远处天枢群峰没在云里,只露出一线苍青。
放弃丹霞峰,带着娘和婆婆走。这几日,她不止一次想过。
可走了,又能去哪儿?
她好不容易才替娘挣来一点活下去的可能。现在回头,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回到巷口时,夏至先闻见了饭香。
“艾生,那个老了,别摘。”许萱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她推开门。
艾生病刚退,脸还有些白,正坐在小凳上择菜,把嫩叶一根根码进竹筐,乔婆婆坐在灶后添柴。
昨日满院的狼藉已经收拾干净。湿衣洗了,院子扫了,连她没顾得上刷的木桶都冲洗过。
许萱回头:“姑娘回来了?正好吃饭。”
夏至站了一会儿:“……嗯。”
一碟青菜,一碗蒸蛋,一锅加了碎肉的粥。
夏至喝了几口,目光扫过里屋。
“方才我给夫人翻过身,肩背的垫布也换了。”许萱道。
夏至点头,重新低头吃饭。这碗粥,她难得从头吃到了尾。
饭后,艾生陪乔婆婆在院里晒太阳。
夏至关上门,看向许萱。
“你想留下吗?”
“想。”
“想清楚。现在走,我不会追你,艾生的药钱也不用还。”
许萱手指蜷了一下:“我想留下。”
“为什么?”
“这里能活,我也能做事。”
夏至将一颗褐色药丸放到桌上。
“我还不能信你。这是蛊丹。每两个月,我会给你一次压蛊药。断药以后,腹痛只是开始。”
许萱盯着药丸看了一会儿,拿起来吞了。
夏至反倒愣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许萱捂着肚子靠在桌边,额头全是冷汗。
“姑娘,它是不是……动了?”
夏至看了一眼:“正常。”
许萱脸更白了。
夏至低下头,继续刮养元丹。
其实那只是颗药性稍重的驱虫丸。
她赌不起人心。多一道绳,总比没有强。
许萱靠谎话救弟弟,她靠谎话救母亲。如今,谎话不过又多一个。
养元丹只有一颗,满打满算也只能分三十份左右。前几日已经用掉几份,夏至将剩下的按每日分量一一包好,收进木匣。
她把匣子交给乔婆婆:“婆婆,一日一包。”
乔婆婆立刻抱紧:“一包,不给多。”
夏至点头,又教许萱用多少温水化药、分几次喂。许萱听一遍便记住,仍找来纸一条条写下。
写到最后,她忽然问:“姑娘若这些药吃完了,还没回来呢?”
夏至顿了顿:“我会回来。”
话出口,她自己先沉默了。
……若她回不来呢?
没有第二颗养元丹。她必须回来,还得带着药。
下午,常往天枢送粮食杂货的车夫来了。被褥、衣物、药具和那坛“驱虫药液”,都要一并送上山。
车夫张口要八十文。
许萱拄着木杖出来,三句话以后,八十变成六十。
车夫一脸肉痛地收钱走了。
夏至把一个装着碎银和铜钱的钱袋递过去:“以后缺米粮、炭火,就找他。”
许萱接过:“我会记账。”
“嗯。”
夏至没有半点舍不得。钱很重要,但没了总还能赚。
第五日天还没亮,她便坐到了母亲床边,握住她的手。
“娘,我走了。”
她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指尖。
“我会带药回来。”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
夏至起身出门,岁安铃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她没时间惆怅,只能往前走。
*
天枢山门前,值守弟子接过她的名牌。
纸页哗啦一响,夏至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丹霞峰,思过崖西麓?”
“是。”
木印落下。
“进去吧。”
夏至走出十几步,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气。
“闻菱歌!”
身后忽然有人大喊。
夏至心口猛地一紧,回头。
车夫正站在货栈边冲她挥手。
“你的东西!”
夏至:“……”
她过去接下被褥。
……是有些太紧张了。
若调查真查出了问题,她不知道会在哪里被拦下。可一路上,始终没人来拿她。
丹霞峰给杂役安排的住处,比她想象中好。
房间不大,却有床、有桌、有柜,窗边还放着一只干净木盆,山泉从石槽一路引到院外,比她山下自己住的屋子还舒坦些。
晚饭在丹霞峰下的膳堂统一领。
白米饭、两样素菜、一碗豆腐汤。肉不多,味道竟很好。
夏至坐在最角落,吃第二碗饭时,远处两个炼气弟子同时伸筷,其中一人的筷子忽然快了一线,最后一块肉已经进了碗。
“吃个饭你还使灵力?”
四周顿时笑成一片。
夏至低头扒饭,唇角也弯了一下。
原来修士也吃饭,还抢肉。
“对了,你们听说没有?”
有人道:“前几日丹霞峰来了个凡人杂役,听说半点修为都没有,开口就说自己想学炼丹。”
夏至的筷子停住。
“凡人?”有人笑出了声,“知道炼丹是什么吗?”
“她不会还想着进墨长老的丹房吧?”
“别说凡人,天枢这么多内门弟子,想进墨长老的丹房都难。我前年第一关就被赶出来了。”
“她连灵力都没有,拿什么控火?”
旁边有人道:“拿柴烧。”
又是一阵笑。
“怕是寿元耗尽,连门都没摸到。”
夏至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那句“想学炼丹”,落进这些人耳中究竟有多可笑。
“不懂就不能学了?”
一道女声从后方传来,笑声顿时小下去。
“闻师叔。”
夏至回头,看见一个杏眼女子刚从外面回来,端着才领来的食盘。
姓闻。
夏至记得闻掌门提过,他有个女儿。
“谁不是从不会到会?”她把食盘放下,“人还没开始,你们倒先替她把一辈子算完了。”
最先说话的人讪讪道:“闻师叔,我们也就是随口说说。”
夏至低下头继续吃饭,胸口堵着的那点东西,不知怎么散了一些。
有人赶紧换了话题。
“对了,尹师兄不是去岚州了吗?还没回来?”
闻书月拿起筷子:“回来了。”
夏至的动作顿住。
……尹师兄?
夏至直觉是那个送她下山,临走前亲手把岁安铃挂到院檐下的尹长川。既然他已经调查回来,她现在还能好端端坐在这里……
夏至绷了一路的气终于松开一点,夹起一颗青菜。
闻书月随口又道:“不过没歇,今日又走了。”
“去哪儿?”
“越州。”
青菜掉回碗里。
……越州。
闻菱歌的家乡,那里还有无数她不知道,也不可能提前背下来的旧事。
就像那杯差点让她露馅的桃花醉。
岚州查的是她亲自走过的一路,可越州查的,是一段她从未活过的人生。
周围仍有人说笑,桌上的豆腐汤还冒着热气。
夏至却觉得浑身一点点凉了下来。

19、为什么有人生来就能这么活?

“她不是闻菱歌。”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闻清晏、墨衍、巡律堂弟子,还有膳堂里那些笑她异想天开的人,全都看着她。
有人从身后拖出夏清婉。母亲的头无力垂着,乔婆婆扑过去,被剑鞘扫倒。
夏至想冲过去,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碧络的藤尖停在眉心。
墨衍问:“你到底是谁?”
她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叫夏至。”
藤尖刺入眉心,冰冷的东西灌入脑海。
夏至猛地睁眼。
窗外还黑着,冷汗已经浸透后背。她坐在床上喘了许久,才抬手擦去额角的汗。
只是梦。
可越州是真的。
尹长川已经走进真正闻菱歌生活过的地方。那里有她不知道的旧事、不认识的人,还有无数可能让她露馅的细枝末节。
她阻止不了,也不敢打听。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们查出问题以前,继续做闻菱歌。
尽快拿到药。
天刚亮,夏至便跟着杂役去了思过崖西麓。
药田沿山坡一层层铺开,田埂与沟渠蜿蜒交错,远处没入山雾。带路的人把她领到最偏的一角,丢下一句“周管事稍后会来”,便匆匆走了。
田里种的是止血草和清心草,大多还活着。唯独中央围出一小块,整整齐齐三十个坑,里面全是枯苗。
这些枯苗,不会算在她头上吧?
夏至拿起锄头。这里土硬,一锄下去震得虎口发麻,没多久掌心便鼓起水泡。
“新来的?叫啥?”
上一层田埂站着个圆脸妇人,看上去四十来岁。
“闻菱歌。”
“我姓余,名秋娘。你可以叫姐姐。”
“余……姐姐。”
余秋娘满意了,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抽下腰间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塞过来。
“遮着。这里下午日头毒。”
夏至盖在头上,道了谢,顺势问起那三十株枯苗。
“聚灵草,可惜了。”余秋娘道,“墨长老这几年一直试着把它种在普通药田里。每活十株,多一成份例;三十株全活,听说还能赐丹。”
……赐丹。
两个字,让夏至一下抬起头。
“这些死苗还会补吗?”
“你这块有些麻烦。前任伤退以后,管事想着新人很快会来,也没另派人照看。”
“要去找谁说?”
余秋娘想了想。“等周管事来问吧,先干活。”
夏至只得从最下面一垄开始。
松土、拔草、捉虫,浇水…说来不过几件事,真正做起来却没一样轻松。土里混着碎石,虫卵藏在叶背;
近处取水口又因戒兽伤人,被铁网牢牢封住,她得绕过两道坡挑水。
第九担时,扁担已经把肩头磨得青紫,刚好些的脚踝也重新作痛。
余秋娘看她走得艰难,啧了一声:“你真一点修为都没有?”
“没有。”
余秋娘顿时来了精神:“那你看好了。”
她掐诀一引,水面晃动,一道拇指粗的水流歪歪扭扭升起,越过几丈,落进桶里。
余秋娘瞥见夏至羡慕的眼神,抬了抬下巴。
下一趟,夏至却看见她弯腰自己打水。
“怎么不用刚才那个?”
余秋娘轻咳一声:“灵力不要钱啊?”
夏至:“……”
原来低阶修士也舍不得用灵力。
唉,别人至少有东西可以省,她却连“省”的资格都没有。
临近午时,夏至才清完不到一半的田。
蹲得太久,起身时眼前发黑,扶住锄柄才没有栽下去。掌心水泡已经磨破,血和泥糊在一起,火辣辣地疼。
但是她不敢休息,别人可以在这里做三年五年杂役,慢慢攒份例,慢慢等机会。
她不行。
山下的养元丹每日都在减少,手里的银钱也总会花完。越州那边,更可能随时查出问题。
她必须尽快靠近丹药,靠近丹炉,靠近那个能炼出九转还生丹的人。
可她要怎么才能快?
远处,一架乌黑轮椅沿田埂而来。
夏至心里那点被疲惫压下去的希望,又悄悄冒了出来。
……墨衍。
两名药侍跟在墨衍身后,一人推轮椅,一人记册。每经过一片田,他腕间木环便散出数缕细藤,钻进土层。
“水多了。”
“主根生虫。拔掉,原土烧净。”
碧络从土中抽出时,藤尖卷着腐根与湿土。
夏至渐渐看得入神。
她从前总觉得,炼丹离不开丹炉。
可一株药为什么活,为什么死,药性为什么会变,原来都在丹炉之前。
终于,轮椅停在她的田前。
夏至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裙角脏了,鞋上都是泥,掌心水泡破得厉害,血和泥混在一起。
她摘掉满是汗水的头巾,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碧络依次探过田间。
“聚灵草三十株,全部枯死。旧损,不计她名下。”
说完,轮椅便转向下一块田,没多看她一眼。
“墨长老。”
夏至急忙追了两步,伸手想拦。那只手快碰到衣袖时,又停住了。
太脏了。
指缝全是泥,掌心还渗着血。近在咫尺的白衣却纤尘不染,连身上的药香都是清冷的。
她慢慢收回手。
“这些苗死时还没交到我手里,能不能重新补三十株?”
墨衍的目光从她掌心掠过,没丝毫停留。
“找管事。”
“能不能请您留一句话,让管事再给我一次机会?”
“按规矩申请。”
“可是——”
“若每个人都来找我留一句话,丹霞峰便不必设管事了。”
轮椅从她身边过去,白色衣角始终没有碰到她。
周管事恰在此时赶来。
“墨长老,有事耽搁了。”他看见夏至,语气多了几分试探,“这位闻姑娘,是您——”
“她只是考核期杂役。”墨衍打断道,“不能胜任,照例清退换人。”
夏至握紧手指,血一点点从布边渗出来。
她拼命走到这里,以为进了丹霞峰,便算往前迈了一步。
在墨衍眼中,却连最底层的位置都还没有站稳。
……甚至连一个正式杂役,都还不算。
山道上忽然传来清脆铃音。
“墨衍。”
一袭红衣御器而来,落在田埂旁。
绯红衣裙剪裁大胆,肩颈与胸前大片肌肤坦然露在日光下,裙摆随风扬起,露出一双纤细脚踝。
药田里不少人偷看,她却像根本没看见。
女子走到轮椅后,自然伸手搭向椅背。
“找了你好久,我推你吧。”
“不必。”墨衍神情冷淡。
她若无其事收回手,笑意没淡:“我走了半座山来找你,一句好听的都没有?”
墨衍没回答。
她也不恼,踩着窄田埂跟在他身边,仿佛方才的拒绝只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夏至看着那一抹张扬的红。
为什么有人生来就能这样活?
被人看,她不躲。被人拒绝,也不觉得自己便矮了一截。喜欢便走过去,想要便开口,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她先把自己藏起来。
而自己,一直在藏……
藏名字,藏气息,连别人多看一眼都要害怕。自己明明那么害怕被拒绝,却不得不拼尽全力去求。
夏至收回目光,心中一片酸涩。
“周管事,我想补聚灵草。”
周管事翻册:“这一轮试验苗分完了,如今挪苗又容易伤根。等明年开春吧。”
“没有别的苗圃能调吗?几株也行。”
“各处都有定数,不能拆给你。”
明年。
夏至忍不住朝墨衍看去。他已经走远了,没有回头。
“不过三十株聚灵草,怎么为难成这样?”
夏至一怔。
方才已经走远的红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头。
周管事忙赔笑:“云姑娘有所不知,聚灵草幼苗娇贵——”
“两仪宗山下药庄有一批水苔育的苗,根还没落土,现在移栽也不伤。”
云锦汐随意拨了拨腕间金铃。
“明日送一千株过来,够吗?”
周管事愣住:“一……一千株?”
“不够?”
“倒也不用麻烦两仪宗。”周管事连忙道,“西麓苗圃还留着一批备用苗,原是怕试验苗损耗以后无处补。今日便先挪三十株给她。”
夏至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原来不是没有,只是不值得为她破一次例。
方才费尽力气也推不开的门,就这样开了。只因为这个女子随口一句话。
夏至看向她,心里那点酸意没有消失,反而与感激混在一起,复杂得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可这份帮助是真的。
她认真行了一礼:“多谢云姑娘。”
红衣女子看了她一眼,目光从脸上的红斑掠过,又落到满是泥污的裙摆。
她抬手一拂。
温和灵风扫过,泥、汗、草屑顷刻散去,连发间沾着的土都没了。
夏至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
“墨衍,等等我。”
红衣掠过青绿田垄,明艳得灼眼。
一红一白,渐渐远去。
夏至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裙角干净了,掌心的血还在往外渗。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疼。

20、最好这辈子都别见

当日下午,周管事果然让人送来了三十株聚灵草。
夏至蹲在田边,逐株检查。她找来木片分别做了记号,又将坑里的硬土翻松,混入腐叶与细沙。
机会已经到了她手里,接下来能不能养活,只看她自己。
“小东西们,争点气。”夏至小声道。“一株都不许死。”
余秋娘挑着空桶从坡上下来,看见田边那排木片,停住脚步。
“周管事真补了?”
“云姑娘替我说了句话。”
“云锦汐啊……”余秋娘嘴角一撇,“有个大能爹,果然什么都好办。”
夏至想多问几句,余秋娘却没再说,只拍掉手上的泥。
“我先走了,还要回去看书。”
“余姐打算考药侍?”
“怎么,你也想考?”
夏至点头。“考什么?”
余秋娘没有立刻答,只上下看她一眼。“你连聚灵草都是第一日见,就惦记上药侍了?”
“我想试试。”夏至说得认真。“考过以后能进丹房吗?”
“进丹房外围。称药、分药、切药,做得好了,才能跟着丹徒。”
虽然不是立即学炼丹,到底是有了一条路。
余秋娘见她眼中的希冀,忍不住说:“还有二十日就考了。我年年考,年年不过。”
“余姐为什么一直考?”
余秋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以前也只是个凡人。”
她抬起手,指尖聚起一团浅淡水光。
“原先一份引气散要一百块下品灵石。我连想都不敢想。后来墨长老改了方子,药效差了许多,却只卖三块下品灵石。”
她指尖的水光一闪而散。
“我攒了两年,终于买了一份。没踏进去的时候,觉得一层也够了。”余秋娘笑了笑,“真进来了,又总想再往前挪一步。”
“余姐已经走得很远了,再远一点,也能走得到。”
夏至看着她指尖消散的那一点水光,由衷感慨道。
从一百块下品灵石,到三块。
余秋娘攒了两年。
然后从一个凡人,走到了这里。
夏至忽然想起那日自己站在墨衍面前说过的话——她想炼普通人也吃得起的药。那时墨衍肯让她留下,是不是因为这句话,恰好碰到了他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
西麓这些聚灵草也是。
这里灵气稀薄,土地也算不得好。若这样的地方都能把药种活,以后许多药材,或许就不必非得占着最好的灵田。
直到这时,夏至才明白,墨衍为什么会在西麓反复试种这些本该长在上等灵田里的药草。
“考三百味药。”余秋娘忽然道,“辨药、药性、炮制、配伍禁忌。”
“藏书阁最下面一层,杂役令牌也能进。”余秋娘没再藏着。“《云宿灵植总考》《十三州药性异变录》《灵植炮制九法》……都在那里。”
“夜里开吗?”
“开。”
余秋娘挑起空桶。走出几步,她又回头,指向思过崖一侧。
“还有,取水宁可绕远,也别靠近铁网旁边那条废渠。前头伤退的那个,就是在那里撞上戒兽的。”
夏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铁网之后林木阴湿,一条旧渠穿过乱石,没入山腹。水面黑沉沉的。
夏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铁网拦得住它吗?”
余秋娘像听见了什么傻话:“那是拦咱们的。”
夏至:“……”
她忽然觉得,多绕的那半里路一点也不远。
余秋娘很快离开。
暮色渐沉。
夏至栽好最后一株苗,正要覆土,听到天际有什么动静。
她抬头,一艘画舫破云而来,径直驶向天枢主峰。
……这艘船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夏至盯了片刻,终究收回目光。
……或许只是相似。
她低下头,将最后一株苗的土轻轻压实。
*
等夏至赶到膳堂,天已经黑透。
她原以为只能捡些剩饭,今日膳堂却亮得像过节。门外临时支起数张长案,连平日少见的内外门弟子都来了不少。
“别挤,后面排着!”
“今天什么日子?”
“宸王来了!”
夏至脚步一顿。
那艘画舫,果然是宸王的。
长长的队伍,终于轮到夏至。
厨役手中薄刀贴着鱼身划过,雪白鱼肉一片片落入瓷盘,薄得几乎透光,盘沿还凝着一层凉雾。
夏至作为杂役,竟也领到一小碟。
鱼肉入口先是冰凉,随后才漫开鲜甜,回味甘长。
……真好吃。
要是娘和婆婆也能尝一口就好了。
旁桌传来女弟子的声音。
“你今日看见宸王了?怎么样?”
“他扫过来那一下,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有人笑道:“醒醒吧。宸王府里还缺美人?轮得到你?”
满桌人都笑起来。
夏至又夹了一片鱼。
“不愧是宸王!”另一桌有人感叹,“用寒阵从无回海一路送到玄州,就这么分给各峰吃了。”
“不过一条鱼,便把你收买了?”
“去年沧州雪灾,宸王足足施了四十日粥。若没有那些粥,不知道还要冻死多少人。”
“那是替陛下祈福,朝廷出的粮,你倒全记成他的功劳了。”
“那三年前魔物越过北岭呢?也是朝廷替他站在城墙上?”
有人夸,有人讥。
夏至分不清真假,只静静地听。
邻桌忽然有人道:“不过,听说他去无回海之前,还绕去了岚州。”
“岚州?”
“那边最近在查什么,你不知道?”
说话的人朝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低。
“现在,岚州可是皇榜贴得最密的地方。”
桌上静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宸王这次来天枢,也是为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
几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闭了嘴。
夏至手里的筷子停住。
周围仍旧热闹。
悬崖上的风,却忽然穿过那些嘈杂,重新灌进她耳中。
——王爷很快便会抵达。此地若再生事端,我等无法交代。
那些追杀她的面甲人,是宸王的属下吗?又或者,他们只是忌惮宸王的身份?
夏至不知道,也不敢赌。
更麻烦的是,闻掌门知道她曾在清风镇撞见杀人。
她没提摄魂鼎。
可若闻清晏恰好与宸王谈起岚州,又顺口提到她……
夏至后背一点点发冷。
这个念头落下,她又强迫自己慢慢呼出一口气。
再想下去也没有用。
天枢这么大。
宸王是主峰的贵客,她只是思过崖西麓一个种药的杂役。
两个人连碰面的理由都没有。
越州那边已经够她提心吊胆了。再这样疑神疑鬼,真正来抓她的人还没出现,她先要把自己吓出毛病。
夏至低头看向碟中最后一片鱼脍。
片刻后,她夹起来,塞入口中。
……好东西不能浪费。
*
当晚,夏至去了藏书阁。
她照余秋娘说的找到最底层书架,很快抱出厚厚一摞书。
原先她总觉得,自己跟着娘在药谷学了这么多年,多少算有些底子。可是真正翻开这些书才发现,娘教她的更多是“药怎么用”。至于一种灵植为什么这样长、入炉后药性又会如何变化,她知道得还远远不够。
她翻到聚灵草。
旧籍书页边缘有一行批注:
【未必逐灵,或先逐水。断根之后骤灌灵液,细根焦死者十之七八。宜先定根,再引灵。】
落款只有两个字。
墨衍。
夏至将那页来回看了两遍。
她正要把书放回架上,才发现同一层最里侧还塞着一本薄册,上面写着《低灵地药植杂记》。标题右下,另有两个很小的字,墨衍。
纸页已经被翻得起毛。
里面全是聚灵草的种植记录,整整三年。
第一年,一百株,活三。
第二年,三百株,改土,活十九。
第三年,五百株,减灵液,先养根,活六十七。
一页页都写着失败,每一笔后面都有成活、烂根、黄叶、枯死的数目。
夏至慢慢翻下去。
原来书页边那句看似寻常的“先定根,再引灵”,是这样一点点试出来的。
夏至取出纸笔,将那一段仔细抄下。
看来,明日那两株伤了根的,不能急着上灵液。
直到藏书阁即将闭门,她才合上书,带来的纸上都已经记满。
离开前,夏至将书放回原处,指尖在“墨衍”二字上停了一瞬。
第一次,她不只是想从墨衍手里拿到药,她真心想从这个人身上学到些什么。
回住处的路上,主峰灯火辉煌,云海都被映出一层暖色。
那位宸王此刻,大概就在那片最亮的灯火里。
她不过是个种药的杂役。只要不自己往前凑,他们本就不该有什么交集。
夏至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宸王这个人......最好这辈子都别见。

21、小呆

天刚亮,夏至便到了药田。
她带上了昨夜抄满字的几张纸,还有那罐贴着“驱虫水”字条的浴水。
夏至蹲下身。
昨日栽下的三十株聚灵草蔫蔫的,露水压在细叶上,怎么看都像随时准备死给她看。
墨衍那本手札还留在脑中,她摸了摸宗门发给杂役的灵液瓶,忍住没打开。
……先摸清楚再说。
她取出纸笔,从第一株开始。
“一号,叶色正常。”
“二号,顶端新叶微黄……”
……一直记到三十号。
随后提来两桶清水,逐株浇下。半个时辰后,原本耷拉的叶片终于慢慢支楞起来。
夏至这才松了口气。
昨日伤根的两株,她又在木牌上多添了一道横线。
“你们两个,争点气。”
风从田垄间吹过,两片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夏至就当它们答应了。
忙完一轮,她衣摆和袖口全是泥,也顾不上收拾,从药篓最底下摸出那只陶罐。
她仍有些不死心。
万一......这浴水真的有用呢?
夏至看了一眼那三十株聚灵草,不管死哪一株都够她心疼一年。
算了,换别的草试。
她转身去了旁边的杂苗地,挑了止血草、清心草各两株,又圈出几株长势差不多的杂草。有的直接浇浴水,有的兑水以后再浇,另外几株只浇清水。
等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夏至便先去干活。
一个时辰后再回来,那几株浇过浴水的草都出了问题。
叶缘微微卷起,拨开根边湿土,连细根都已经开始发黑。稀释过的稍轻,原液浇过的最明显,只有那几株只浇清水的还好好的。
夏至看了一会儿,提笔写下:
驱虫水灌根:叶卷,细根发黑。原液更重。
她把陶罐重新封紧,塞回药篓。
夏至叹了口气,将几株试过的苗连泥铲起,单独埋掉,又拿着木瓢去冲洗,免得残水沾到别的苗。
她特地挑了离药田最远的一段排水沟。
清水冲过木瓢,残留的一点浴水随水散开,沿着浅沟往东流去,很快没了踪影。
夏至刚要转身。
“哗——”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水响,来自铁网之后。
沉得不像鱼,倒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水底翻了一下身。
夏至动作顿住。
隔着大半片药田,她只能看见那一片黑沉沉的水。波纹一圈圈荡开,撞上石壁,又慢慢折回来。
紧接着,水下亮起两点暗金。
夏至后背发凉。
……是眼睛?
她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废渠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碎石响。
水里的两点暗金缓缓转向另一边。
夏至也跟着望过去。
远处岩壁旁,一道黑影掠过乱石,快得只剩下一角衣摆。
“谁在那里?”夏至出声。
没有回答。
她正要细看,那里已经空了。
与此同时,水中的暗金也一点点沉了下去,水面重新归于黑暗。
夏至这才发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她默默记住了那处位置,告诉自己以后躲远点。
转身回田。
午后日头渐烈。
到了歇晌的时候,夏至没有回去,只在树荫下坐下,啃了几口带来的干饼,便拿起昨夜抄的纸。
药侍的考试还有十九日。
她来回背了几遍,合上纸,又下了田。
一道鸟影从头顶掠过。
夏至起初没在意,直到那团红影“啪”地落在她插在聚灵草旁的木牌上,木牌跟着晃了两下。
是一只圆滚滚的赤雀。
不过巴掌大,赤红绒羽,腹部奶黄,胸脯鼓得圆圆的。额顶还顶着一撮鲜红短翎,风一吹,那撮毛往左一歪,没一会儿又倔强地弹了回来。
它歪头看她,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
夏至也看了它一会儿。
“你踩着我的记录了。”
“啾。”
“下来。”
小鸟往旁边挪了半步,还是踩着。
夏至伸手去赶。
它扑棱一下飞起,转眼又落到了竹篓边,脑袋往里一探,直奔她贴着驱虫水的陶罐。
夏至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这个不能喝。”
小鸟低头啄了啄罐盖。
“真不能。”夏至把罐子往竹篓最底下塞了塞。
小鸟仍盯着竹篓。
夏至没时间跟一只鸟讲道理,转身继续翻叶捉虫。
没多久,一只青背虫从叶底爬出来。
她刚伸手,一道红影掠过。
“啪!”虫没了。
夏至一愣,只见小赤雀站在旁边,仰着脑袋,嘴边还露着半截虫腿。
夏至眼睛一亮。她伸手拨开另一片叶子,底下还有一只虫。
红影一闪,虫子又没了。
“……行啊。”夏至眼睛更亮了。
片刻后,一人一鸟像是达成了什么约定。
夏至翻叶,它抓虫。她的手指往哪里一点,那团红影便往哪里蹿,没多久,已经一路从第一垄吃到了第二垄。
“还挺有用。”夏至夸它。
赤雀仰起脑袋,额头那撮短翎迎风晃了晃。
夏至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替它压下去。
压平。
松手,又翘起来。
她再压。
……还是翘。
夏至看着那一撮呆毛,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这么呆。”她想了想。“就叫你小呆吧。”
“啾!”
小呆蹲在木牌上,又吞下一只虫,忽然打了个嗝。
“嗝——”
一小簇火星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
夏至猛地偏头。
火星擦着耳边飞过,发尾一热,一股焦味冒了出来。
夏至抬手去摸,一撮发尾已经卷成了焦团,肩头也烫出了一个洞。
“小、呆!”
红鸟早已扑棱着飞上木桩。
蹲得端端正正,连额上那撮怎么压都压不住的短翎都伏了下去。
夏至看看它,又看看自己的头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还挺有本事,还会喷火?”
“啾啾——”
她哭笑不得,又把它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怎么看都不像一只普通的鸟。
多半是哪位内门弟子养的灵禽,不知怎么跑到了西麓。
夏至指了指远处。
“吃饱了就回去,别让你主人找。”
小呆歪头看了她一会儿,慢吞吞收起一只爪子,缩进腹下绒毛里。
这下蹲得更稳了。
夏至:“……”
看来是准备赖在这里了。
她也懒得再赶,重新弯腰干活。
没过多久,小呆便跳到一旁的木桩上,缩着脑袋打起了盹。
……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人声。
紧接着,周管事快步从山道下来。
“都停一停。”他一边跑,一边吩咐。“贵客往西麓来了。都退到田埂两边,别冲撞。”
周围杂役已经纷纷退到两侧。
夏至心头莫名一跳,往不显眼的地方缩。
山道尽头,人影渐渐显出来。
……是一大群人。
最前方几人里,她一眼认出了闻清晏。他身旁还有数名陌生长者,衣袍纹饰各不相同,却没有一个像寻常弟子。
再往后。
乌黑轮椅沿着山道缓缓而来,白衣落在一片青碧药田间。
是墨衍。
夏至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掌门、长老、墨衍……这样一群人,为什么都往她这一片药田走来?
接着,她看见了被众人簇在中央的年轻男人。
绛紫窄袖长袍,身形修长挺拔。他走在人群中,旁人的位置自然而然便让开了。
宸王。
夏至只看了一眼,便明白昨夜膳堂那些女弟子为什么会说心跳快。
但是她的心却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的赤色小鸟突然振翅而起。
夏至下意识压低声音。
“小呆?”
它越过田埂,径直朝那群人飞去。
宸王抬起一只手,小呆稳稳落在他的腕上。
他身后一名随从明显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了。”
夏至:“……”
原来这只鸟是宸王养的。
她默默低下头,努力让自己和旁边那排止血草一样毫不起眼。
下一刻,熟悉的声音重新落到耳边。
“啾!”
夏至僵硬地偏过头。刚回到主人手上的小呆,不知什么时候又飞了回来,正蹲在她肩头。
夏至眼前一黑。
她不敢说话,甚至不敢抬头。
可药田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到底没忍住,悄悄抬了一眼。
隔着几道田埂,一道道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人群中央,那双桃花眼正静静停在她脸上。眼尾分明含着笑,她却莫名觉得后颈发凉。
夏至心想,完了,这辈子可能真的要到头了。
肩上的罪魁祸首毫无所觉,低下脑袋,在她颈边蹭了蹭。
“啾~”
夏至僵住。
男人的目光在她颈侧停了一瞬。
唇角微微勾起。

22、财神爷

男人的目光落在夏至肩头。
赤羽蹲得理直气壮,额顶那撮红毛翘得精神。
“它在府里脾气大得很,这会儿倒像换了只鸟。”
夜南黎对一旁的灰袍男人笑了笑。“没想到天枢还藏着个能人。”
那人目光随之落到夏至身上。
夏至努力辨认那灰袍上的繁复纹路。
能与闻清晏并肩而立,又让周围长老都隐隐落后半步的人并不多。
……这人是天枢门主墨双白。
“赤羽有灵,许是与这孩子投缘。”墨双白转头问闻清晏:“新进的人?”
闻清晏正要开口:“她是——”
夏至抢先躬身道:“民女是丹霞峰西麓的临时杂役。”
闻清晏的话停在了那里。
她知道抢话失礼。可“清风镇”这几个字,她绝不想让夜南黎听见。最好今日过后,这位宸王只记得天枢有个被灵宠缠上的倒霉杂役。
“赤羽今日一直跟着你?”夜南黎问她。
“……只是在田里吃虫。”
“它平日不吃虫。”
夏至一噎。
小呆倒像听懂了,挺起胸脯,抖了抖毛。
夜南黎抬手。“赤羽。”
它歪了歪脑袋,没动。
“回来。”他声音沉了些。
赤羽这才振翅飞起。
夏至暗暗松了口气。
下一瞬,那团赤红在半空绕了一圈,又落回她肩上。
周围彻底安静了。
夜南黎看了它片刻,忽然走下田埂。绛紫衣摆拂过草叶,停到她面前。
夏至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并非浓重的熏香,只是一点冷香,混着点酒气。可靠得近了,叫人无端绷紧。
夜南黎抬手去取赤羽。
小呆立刻往她颈窝里钻,爪子勾住衣领,将肩头本就烧破的衣料又扯开一截。
夏至下意识伸手去护住衣服。
男人另一只手也恰在此时落下,指尖擦过她腕骨。
夜南黎的手停了半瞬。
夏至没敢抬头,只见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道目光从她腕间掠过,又落到肩头焦黑的破口。
不过一瞬。
夏至后颈发紧。宸王身后的高大随从盯着她,目光像一柄半出鞘的刀。
她连呼吸都停了。
夜南黎却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烧的?”
“……它打嗝。”
小呆把脑袋往她头发里藏了藏。
“惹完事倒知道躲。”
他再次伸手,赤羽终于肯跳到他腕上。
夏至刚松一口气。
小东西又飞了回来,仍落在她肩头。
这一次,连闻清晏都表情复杂。
夜南黎看着赤羽,忽然笑道:“府里养它的人不少,倒没一个有这本事。”
像是随口一叹。
墨双白最先道:“王爷既用得上,让她随去照料几日便是。”
夏至的心沉了下去。
那口气,仿佛东边有把闲着的锄头,西边缺了,便拿过去用。
闻清晏皱眉。
“她尚未引气入体。赤羽血脉贵重,真躁动起来,她未必应付得住,反而误事。”
他说着,示意墨衍。“何况她如今在丹霞峰当值。”
墨衍被点到,终于开口。
“她只是临时杂役。若是离岗,缺位自然有人补。”
浅色眼眸淡淡扫过夏至。“去不去,由她自己定。缺位一旦补上,回来未必还空着。”
夏至手指收紧。
墨衍给了她选择,却没有替她留退路。
夜南黎问:“可愿替本王照看赤羽?”
夏至心里却只剩下两个字。
不能。
天枢门里,她至少还能缩在西麓种田。
去了王府,她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为什么一定要进丹霞峰,只怕很快就会被翻个底朝天。
何况娘还在山下。
“民女确实不会御兽。”
肩上的小呆却一点不给面子。它低头,在她颈侧亲亲热热地蹭了一下。
夏至:“……”
夜南黎眼尾弯了起来。“看来,它很喜欢你。”
“啾~”
夏至恨不得把这小祖宗塞进药篓。
“昨日才接了三十株聚灵草,其中两株伤根,正是要紧的时候。”夏至又说。
“少你几日,”夜南黎道,“天枢总不至于没人种草。”
夏至掐紧掌心。
“十九日后有药侍内考,我要参加。”
“想学炼丹?”
夏至下意识朝墨衍望去。
昨夜藏书阁里,那一页页写满失败与重试的手札又浮现在脑海里。
“嗯。”
夜南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墨衍。
“跟着墨先生学?”
夏至点头。“……如果有资格的话。”
墨衍神色没什么变化,只说:“先过内考。”
夜南黎却笑了。“原来如此。”
没有人再说话,气氛有些不对劲。
夏至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一直答错了题。
……不能再顺着宸王的问话答下去了。宸王要解决的是赤羽,不是非得把她带进王府。
“王爷,民女有个办法。”
“说。”
“赤羽既然不肯离开西麓,不如让它留下。”
她一口气道:“民女白日都在药田,可以记录它的吃食和状态。王府照旧送它惯用的东西,也可随时派人来看。”
“民女不擅自喂食,不带它离开天枢门,有异常立刻上报。”
她总结。“这样既不耽误赤羽,也不耽误民女当值。”
话落,四周无人出声。
夏至掌心全是汗。
夜南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倒真让你想出了第三条路。”
夏至心中一松。
夜南黎抬手摸赤羽,小家伙立刻躲开,重新往她颈边钻。
他似乎被气笑了。“本王明日要往北岭,带它本就不便。先留在这里。”
夏至几乎立刻道:“民女一定尽心。”
答得太快。
她赶紧补上一句:“王府若不放心,也可派人留守。”
他看了她一眼。“你倒把本王的事也安排好了。”
“民女不敢。”
“替本王做事,自然不会让你白忙。”他话锋一转,“要什么赏?”
夏至脑中瞬间冒出三个字:养元丹。
九转还生丹绝不能说。可如果是宸王,也许一句话,就能拿到她求都求不到的东西。
念头刚起,便被她按了下去。
她不能让宸王知道,山脚下有一个靠养元丹吊命的人。更不能让在场的人知道,她究竟有多急。
她瞥见肩头焦黑的破口。
“赏就不用了。”夏至迟疑一下。“……烧坏的衣服,能赔吗?”
闻清晏轻咳一声,周管事也轻轻吸了口气。
夏至自己也觉得没出息。
可杂役衣也要钱,何况真是他家的鸟烧的。
夜南黎盯着她片刻,偏头。
“裴衡。”
那个目光像刀的高大随从走上前,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暗纹小袋。
夏至双手接过。
夜南黎道:“它的吃食、用度,往后再烧坏什么,都从里面支。”
“多谢王爷。”
墨双白道:“朱雀血脉难得。既然接了,就照顾好。”
很平常一句,夏至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因为它重要,所以你该承担。至于她原本该不该承担,并不在考虑之内。
夏至低头应是。
夜南黎没有再说什么。
一行人沿田埂离去。
闻清晏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墨衍的轮椅从她身侧经过,没有停。
直到所有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夏至的肩膀才垮下来。
没去王府,也没让“清风镇”三个字冒出来。至少今天,算是过关了。
“啾?”
罪魁祸首正若无其事地整理羽毛。
她捏住那撮红毛。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啾!”
*
回到杂役房,夏至关好门,才打开那只小袋。
她原以为只是些碎银,手伸进去,却半天没摸到底。
……竟是一只凡人也能用的芥子袋。
银票、碎银和灵石分开放着,数目多得她沉默半晌。
夏至重新扎紧袋口,摸了摸小呆的脑袋。
“财神爷。”
“啾?”
“可惜钱是你的。”
她叹了口气,抽出一张纸,认真写下:
赤羽开支。
*
第二日,宸王离开天枢,前往北岭。
夏至总算松了口气。
小呆却没心没肺。王府食盒一到,什么主人都忘了。
灵果、火属灵谷,还有许多她叫不上名字的灵材,一样比一样精细。
夏至看看它的饭,再看看自己的。
头一次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人不如鸟。
西麓也热闹起来。
连外峰弟子路过,都有人特意绕来看一眼。没过两日,“闻菱歌”这个名字便传开了。
夏至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只想埋头种草,最好出了西麓便没人认识。
余秋娘也没忍住,围着小呆转了一圈。
“啧啧,真神俊。”
说着便伸手去摸它头顶那撮红毛。
“噗——”袖口瞬间焦了一片。
夏至默默掏出笔,把赔偿记进账里。
余秋娘立刻退远。
“你可仔细点。它少一根毛,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夏至深以为然。
接下来两日,她的时间被三十株聚灵草、药田、赤羽和药侍内考分得干干净净。
清晨看苗,白日当值。晚上小呆进不了藏书阁,她便把书借回去誊写。
聚灵草的记录越来越密,赤羽也单独记了厚厚一迭。
来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小呆也从人人稀罕的朱雀血脉,变成夏至药篓旁那只吃饱就睡、睡醒就捣乱的祖宗。
山下偶尔有消息捎来。
许萱写得很细:夏清婉情况如何,养元丹用了多少,连乔婆婆和艾生吃了什么都记着。
夏至将纸仔细收好。
娘还好好的,聚灵草也都活着。
她只要把眼前的事一件件做好。
*
一日傍晚,她刚收好最后一块木牌,一个主峰弟子沿田埂找来。
“闻菱歌?”
“是。”
“掌门请你过去。”
“前辈,可知道是什么事?”
“不知道。让你立刻过去。”
她的手慢慢收紧。
才安稳下来的日子,又悬了起来。
……
主峰偏殿。
夏至进门,先看见了闻清晏。
再往旁边……是尹长川。
她心口一沉。
……越州的调查有结果了?
随即,她发现尹长川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约莫与她年岁相仿。
从夏至进门起,那女子便一直盯着她。
夏至不认识她。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困惑,像是在看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闻清晏转向女子,问道:“你可认得她是谁?”
夏至后背顿时发凉。

23、一起长大的人,我不会认错

闻清晏问:“可认得这是谁?”
年轻女子走近两步,仔细看着夏至,从眉眼看到下颌,目光在她脸侧红斑和耳侧停了片刻。
夏至站着没动,掌心却沁出了汗。
这些日子,她不知翻过多少遍《云宿大陆志》的越州卷。近二十年的水患、疫灾、迁徙,哪一年改过河道,哪场大水毁过桥,能查到的,她都记下了。
可地方志不会告诉她,眼前的人是谁。
闻菱歌说过,洪灾后亲人都已不在。眼前女子与她年纪相仿,认人又迟疑,更像多年未见的旧识。
……只能赌了。
夏至先开口:“你是……”
“你不认得我了?”女子有些惊讶,但不多。
夏至心头微松。
看来,她和闻菱歌确实多年未见。
她没有装作记起,只端详对方片刻:“太多年没见了,一时没敢认。”
女子神色微动,却没报名字。
夏至知道,她在等自己叫出她的名字。
“那年大水冲断的青石桥,你总记得吧?”
“记得,第二年开春才重新修好。”
这座桥连着越州旧驿道,《大陆志》里记得清楚。
女子接着问:“那桥边上,我们还藏过东西,你可还记得?”
夏至心跳漏了一拍。
这一次,地方志救不了她。
偏殿里安静下来。闻清晏端着茶,尹长川立在一旁,都在等她们自己说出结果。
夏至不能再顺着她问下去。再问几句,她必会露馅。
“你怎么会来玄州?”她不答反问。
女子一时没回答,下意识看向尹长川。
尹长川道:“赵姑娘,照实说就是。”
女子抿唇道:“我家里已经没人了,本想来玄州投奔母亲的远房表姐。临行前回越州给家里人上香,正巧遇见尹仙长打听闻家的事。”
说到“投奔远亲”,她攥着裙角的手更紧了。
夏至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衣裙,落到磨薄的鞋尖,又挪开。
“你的表姨住在哪里?”
“城南。”
夏至轻声道:“这几年,很不容易吧。”
四目相对,夏至眼神没有躲闪。女子的眼中,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尹长川却忽然开口:“赵姑娘,你路上说过不少幼时与闻姑娘的趣事,不再聊几句吗?”
夏至的心沉下去。
赵姑娘迟疑片刻:“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我们去庙会?你非拉着我猜灯谜,还嫌前头人多,硬往里挤。”
夏至笑了笑:“你小时候胆子不是一直比我大?”
赵姑娘眼神微动:“后来你还记得猜中后赢了什么吗?”
“都这么多年了,你连这个都记得?”夏至知道自己快要接不住了。
闻清晏放下茶盏,尹长川也看过来。
赵姑娘看了一眼那两人,吸了口气问:“你不记得纸老虎……那我呢?你总还记得我的——”
夏至的心提到嗓子眼。
……她会问什么?名字,生辰,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颈后一痒。
“啾?”
一直窝在她发间打盹的小呆探出脑袋。
赵姑娘的话停住。
夏至与那双圆眼睛对上。若是平常,她早该伸手把它按回去,可这一次,她没伸手抓它。
小呆歪歪脑袋,扑棱一声飞上闻清晏的桌案。
“小呆,别捣蛋。”夏至喊。
案上摊着卷宗,玉镇纸尾端垂着一缕红穗。小呆一眼盯住,低头一啄,红穗荡回来,扫过它脑门。
小呆浑身羽毛一炸。
“噗!”
火苗窜上纸角。
闻清晏扣下茶盏,尹长川并指引来水流。火灭了,卷宗也湿去大半。
小呆蹲在水迹里,看看焦纸,又看看众人。
“啾?”
尹长川指间灵光一闪,对准小呆。
一道力量先一步拦住他。
“停手。”闻清晏道。
小呆立刻扑回夏至身上,一头扎进她颈后的长发,只露出半颗脑袋。
尹长川看了眼湿透的卷宗。
“掌门,这几份还没誊录。”
闻清晏揭起最上面一页。
“还能看。”
尹长川只得收手。
赵姑娘的目光随着尹长川的手掠过闻清晏,最后落在夏至颈后。
刚才一通扑腾,耳侧碎发散开。
夏至看见那女子正睁大眼睛看着小呆,那只一直紧攥裙角的手,先松开一点,又重新捏紧。
夏至心头微动。
……这姑娘在动摇。
她捞出小呆,故作生气:“小呆,我怎么和你说的?不许烧东西。”
“啾……”
“道歉。”
小呆磨蹭半晌,到底低了低脑袋。
“啾。”
闻清晏打量了小呆一会儿:“它倒是听你的。”
夏至余光里,赵姑娘那只手这一次真的松开了。
……要怎么让她看见那层关系,又不显得刻意?
“掌门。”夏至看了眼湿透的卷宗,“它今日连您的东西都敢烧,我还要带回去吗?”
“怎么?”
“我怕它继续闯祸……”夏至语气无奈,“王爷可说过何时来接它?”
赵姑娘睫毛轻轻一动。
闻清晏将卷宗放回案上:“北岭近日不太平,未必十日半月能了。短则十余日,长则月余。回来之前,赤羽仍由你照看。”
夏至低头应是。
……能做的,她已经都做了。
偏殿再次安静下来。
尹长川提醒赵姑娘:“方才的话,还没说完。”
赵姑娘犹豫半晌,走到夏至面前,拨开她耳侧乱发。
夏至忍住,没有躲。
她指尖停在夏至左耳后,那里有一粒褐色小痣。
“是她。小时候我还说过,这颗痣生得好,是有福气的。”
夏至胸口一震。
这颗痣本来就是她自己的。赵姑娘刚进门时,目光分明已在她耳侧停过。
……这段话是现编的,她在帮她圆身份。
闻清晏问:“确定?”
赵姑娘转过身:“一起长大的人,我不会认错。”
夏至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胸口憋得发疼,她缓缓吸进一口气。
赵姑娘抱住她:“菱歌。”
夏至顿了一下,也抬手回抱住她。
*
尹长川带回来的,不只赵姑娘一人。
越州旧宅、闻家旧邻、当年洪灾,以及夏至此前所述的离乡经过,都已逐一查过。赵姑娘的身份也无问题,确是闻家旧邻,只是早年随家人迁走。
赵小荷。
夏至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
尹长川道:“现下没有查到异常。”
闻清晏点头:“那便先到这里。”
他又对尹长川道:“奔波多日,今日回去歇一歇,修行也别落下。”
“是。”
闻清晏看向夏至:“既入天枢,便安心留下。”
夏至低头应声。
对自己的调查,暂且告一段落了。
至少今天,她还是闻菱歌。
*
赵小荷下山前,提出与她单独说几句话。
两人走到回廊尽头。
夏至本来还担心,但是赵小荷显然也知道这里不是说真话的地方。
“我还记得你以前嘴馋,爬上我家后院那棵青李树。”赵姑娘道,“还从上头摔下来……”
她的手搭上夏至右肩,指腹沿着锁骨慢慢摸过去,忽然停住。
“那时候骨头接得不好。”她指尖微微用力,却没再说下去。
夏至背后起了一层寒意。
闻菱歌确实提过爬树摔伤,却从没说过留下哪一处摸得到的骨结。
而她的锁骨这里,平平整整。
——一起长大的人,我不会认错。
这句话,赵小荷没有说错。
她收回手,神色如常:“我那门远亲多年没来往了,总有些不自在。可他们若知道,我在玄州也不是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总会客气些。”
夏至想起她看见小呆时,慢慢松开的手。
……果然。
沉默片刻,夏至道:“把亲戚的姓名和住处告诉我。若真投不下去,就来找我。只要我还在玄州,能帮你的,我尽力。”
“谢谢。”
赵小荷忽然道:“尹仙长路上说过,你北上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姓夏的姑娘,还照顾了她的亲人。”
“她话多吗?”赵小荷顿了顿,“是不是像小时候的我们那样,什么都聊?”
夏至一时没说话,先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可能猜到的东西。
“嗯,话很多。”她停了一会儿。“可惜再找到她时,已经晚了……是我埋的。”
赵小荷捻着袖口的手停住,泪光一点点漫上来,却没有落下。
“菱歌。”她没有看夏至。“你从小就这样。看见谁哭都要去问,明明自己的事都顾不好。”
夏至一时失神。她忽然明白,这一次,赵小荷叫的不是她。
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吐得脸都白了,嘴却半刻也没停的姑娘。
眼眶毫无预兆地热起来。
夏至偏开脸,没有应这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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