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只能看她自己的命数 赵小荷下山前,夏至先去了一趟杂役账房。
她入天枢没多久,能领的东西本就不多。这个月的生活份例,加上这些日子做杂役结下的钱,再提前支了一点,凑起来也不过小小一包。
到了山门,她才递过去。
“做什么?”
“你那门亲戚多年没来往,总不能一见面,便什么都指望人家。”
赵小荷这才接过。钱袋落进掌心,很轻。
夏至道:“我刚进门,只能拿这些。家里还有病人。”
赵小荷的手捏着小包,片刻后,把钱袋收进袖中,又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姓名和住处都在上面。”
夏至接过:“若住下了,托人给我捎句话。”
“好。”
正有弟子从山门经过,两人都停了话。
等脚步声远去,赵小荷才道:“那我走了。”
“嗯。”
她走下两级石阶,又停住。
“菱歌。”赵小荷似乎有话想说,最终只道:“你也不容易。”
夏至喉咙微涩,没有应声。
赵小荷已经转身下山。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夏至才低头将纸折好,收进衣襟。
*
转眼又过了几日。
夏至渐渐习惯天亮去药田,入夜背书,困得睁不开眼才睡。
晌午看书时,手边偶尔会多一只余秋娘从膳堂带回来的馒头。
“书能当饭吃?这么毒的日头,膳堂都收锅了。”
夏至弯起眼:“还是余姐姐疼我。”
“谁疼你了?顺手。”
小呆也越发不把自己当外鸟。饿了啄她袖子,饱了蹲她肩头打盹,偶尔还叼一两根别人晒的药草来送她,害得夏至跑去还了两回。
如今再听见有人叫“闻姑娘”,她已经不会下意识绷紧背。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等娘醒了,若日子能一直这样,也很好。
不过,那两株伤了根的聚灵草却不行了。
前几日才冒出的新根已经发黑,其中一株连叶色都灰了。夏至翻遍这几日的记录,改过水量,松过土,也照墨衍手札调过引灵时辰,依旧压不住腐坏。
周管事巡田时拨开土,检查了发黑的根须。
“本来就是交到你手里前伤的。拔了吧,再烂下去,散进旁边土里,反倒麻烦。”
“能不能先别记成死苗?我把它们移出去,再留几日。”
“二十八株都好好的,你还盯着这两株做什么?”
“我不是非要救活它们。”夏至道,“我想知道,它们为什么还是会死。”
周管事瞧她一眼,到底没拦。“移远些,别沾着旁边的土。”
傍晚,余秋娘被她拉来帮忙,两人各抱一盆往杂役房走,一路惹得不少人回头。
“别人往屋里搬花,你往屋里搬死草。”
夏至纠正:“……还没死。”
余秋娘翻了个白眼。
“还真想一株都不死?搬回屋,难不成晚上还要守着?”
“它们会死,总有原因。”
余秋娘摇摇头,还是替她把花盆搬到窗下。
“我为什么要帮你干这种事?”
夏至递过去一颗松子糖:“因为余姐最好了。”
“……少来。”
小呆立刻跟着叫:“啾!”
余秋娘对上那双直勾勾盯着松子糖的黑豆眼。“你叫也没有,小肥啾。”
*
到天枢以来,夏至一直记着一个日子。
丹霞峰供丹堂,每月对杂役开放一次。
天还没亮,她便到了。
门前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人来补疗伤丹,有人拿着旧丹牌问了三回,仍没等到自己要的丹药。
轮到她时,值守弟子翻了半本丹册。
“养元丹还有,墨长老炼的没有了。”
“有什么区别?”
“给谁吃?”
“凡人,久病……”
夏至说了夏清婉的情况,那弟子听完便摇头。
“那只能要墨长老炼的。寻常丹师也能炼养元丹,难的是把丹毒压到凡人受得住的程度。凡人没有灵力,药效没化开,丹毒先伤脏腑。”
“要等多久?”
“先登记,交三成定金。照现在的名册,最快明年。”值守弟子翻过一页,“下个月也可以再来看看。若有人撤了名额,或者哪一炉出了余丹,或能临时调剂。”
明年?
夏至扫了一眼价册。
一枚养元丹,抵得上她做二十年杂役的份例。可就算她有灵石,也等不起。
“其他丹师炼的,若化开,一日只服一点呢?”
“化水只是分服,不是去毒。真减到凡人受得住的量,那点药力续不了命;日日服,丹毒一样会积在脏腑。”
夏至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出声。
值守弟子见她迟迟未动,又道:“供丹堂只能照丹册走。除非墨长老本人愿意另外开炉,否则谁来也挪不了。”
夏至抓住了那句话里的唯一余地,她径直去了丹霞峰内院。
可杂役牌只能走到丹房外廊。再往前,一层禁制横在石阶上。
守门的药侍拦住她。
夏至说明来意,又递上名牌。“劳烦帮我通传一声。”
药侍接过名牌进了禁制,一炷香后才下来。
“先生今日不见外客。”
“能不能再替我问一句?我只求一枚养元丹——”
“先生已经知道。”
药侍将名牌还给她。“近日所炼丹药皆入供丹堂,一律按册调度,不另外拨丹。”
夏至握着名牌,目光越过那道禁制。里面丹香氤氲,近得仿佛只隔几级石阶。
可这几级石阶,她迈不过去。
方才替她进去传话的人,却可以。
药侍。
她忽然想起即将到来的药侍内考。
如果她能成为药侍,至少下一次,不会连这道门都迈不过去。
家里的养元丹,只够十日了……
*
夏至还是去了主峰。
闻清晏听完,只让人取来丹册。
薄薄几页,一行行全是名字。
他翻到最后,对她说:“下一批也没有空额。”
“还有别的办法吗?”夏至问。
“上次那枚,是从我自己的丹例里拨给你的。”闻清晏道,“今年没有第二枚了。”
“掌门,那位夏姑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娘。她把人留在山下,我既然接了这件事,总不能做到一半。”
闻清晏没有接话。
夏至又说:“她娘已经昏迷很久了。养元丹确实有用,这些日子脉象比从前稳。若再有一枚,说不定……”
“闻菱歌。”
他的声音仍旧温和。“册子上的人,也都在等。”
夏至抿紧唇,站在那里。
“有人重伤未愈,有人寿元将尽,也有人和你一样,在替放不下的人多争一点时间。”
他停了一下。
“上一枚,是我的丹例。我可以给你。”
“可今日若因为你更急,便把另一个名字往后挪——你救的是你想救的人,被耽误的,也是旁人想救的人。”
夏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懂。
正因为懂,才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道理是道理。躺在那里等药的人,是她娘。难道眼睁睁看着娘去死吗?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殿中静了一会儿。
“你已经替她做得够多了。”
夏至一时没反应过来,目光抬起。
闻清晏声音放得更缓。“……人力终究有尽。剩下的,只能看她自己的命数。”
鼻尖猛得一酸,夏至垂下眼睫,用尽全力才把那股湿意压了回去。
不够。
怎么会够?这么多年,是娘拿命护着她。如今不过才轮到她护娘几日,怎么就能说够了?
可这些话,她一句都不能说。
她如今只是闻菱歌,一个因为愧疚,替死去的朋友照顾母亲的人。她可以愧疚,可以尽力,却不该一次次求到失态。
再往前,就是惹人起疑。
夏至强迫自己松开咬紧的牙。
“我明白了。”她起身行礼。“今日打扰掌门了。”
闻清晏没有再劝。“回去吧。”
夏至出了殿门。山风从长阶上迎面吹来,她一直走到主峰长阶尽头,才摊开手。
掌心陷着的印子,已经渗了血。
她把手重新握紧。
……人力有尽。
那就看看,她的力,到底尽在哪里。25、一定来得及 夏至从主峰下来,先去找周管事请了第二日的假。
她如今最缺钱,可明日这一整天,必须腾出来。闻清晏说人力有尽,她却不信自己能走的路已到尽头。
请完假,她又回了药田。
假能请,田里的活却不会等她。
山脊悬着一弯渐盈的月,天黑得田埂都快辨不清。夏至脚下一绊,险些掉进沟里。
一点红光落到手边。
小呆蹲在木桩上,喙间含着豆大一团火。
“……别烧着草。”
“啾。”
火光静静停着。
浇水不能乱时辰,她便把能提前的活都做了:除虫、清叶、疏沟,核对木牌和记录,连明早的水也先打好。
忙完最后一处,夏至揉了揉发酸的腰。
“谢谢。”她摸摸小呆的脑袋,“还陪着我饿肚子。回去给你吃好的。”
小呆收了火,扑棱落到她肩头。
*
第二日丑时,夏至便起了。
她借月光去了药田,浇完不能提前到昨晚的晨水,又逐株看过一遍,才回去换下满是夜露和泥的衣服和湿鞋袜。
赶到丹霞峰时,东方刚泛白,供丹堂还没开门。
今天是内门弟子领丹的日子。晨钟过后,木门一开,山道很快热闹起来。
夏至没敢守在正门,只站在稍远的岔路。
第一个人下来,她便迎上去行礼。
“仙长,可有暂时不用的养元丹?若有,我愿出灵石换。”
“没有。”
一个女修倒真有一枚,却是留给重伤未愈的师兄。
又有弟子听完皱眉:“你若要墨长老亲炼的,还是别问了。这几种丹私下转手,被巡律堂查到,买卖双方都得受罚。”
“家里有人实在急着等药。”夏至道。
那人神色松了些,没再训她,只道:“一枚也救不了多久。”
见他径直下山,夏至才松了口气。真惊动巡律堂,她今日便问不下去了。
她摸摸藏在头发里打盹的小呆:“乖,好好睡吧。”
小呆挪了挪,继续睡。
日头渐高,山道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有人没有养元丹;有人有,却要留给自己或家人;也有人听见“墨长老”三字,脚步都未停。
没有谁欠她一颗药。
夏至盯着来往的人,唯恐错过一个。每被拒绝一次,便恭敬道谢,再等下一个。
辰时过后,一名内门弟子从供丹堂出来。月白青纹弟子服束得利落,乌发高束,背后横着一把阔背重剑。
夏至照旧问了一遍。
青年本已要走,目光却落在她肩头。小呆恰好醒来,探出脑袋与他对视。
他停了一瞬,才说:“现在没有。”
夏至听了一早上的拒绝,并未多想:“多谢仙长。”
小呆醒了便啄她耳侧。夏至取出火灵果,掰成小块喂它,自己也摸出带来的干粮。
没吃几口,山道上又下来两名弟子。
她立刻包好干粮迎上去。
午后,山风渐热。
夏至嗓子发干,腿也酸得厉害。水囊喝去一半,她却不敢离开。累了便换一条腿站,实在撑不住才蹲一会儿。
直到日头落下,供丹堂前慢慢冷清。
今日领丹的人,她几乎都问遍了。
供丹堂落了锁。
夏至仍不死心,又等了近一个时辰。若是错过今日,再连着请假便难了。
山道彻底安静下来。
她摸到怀里剩下大半的干粮,胃里早饿过了最难受的时候,只剩空。
小呆缩在她肩上,也蔫蔫的。
“知道你待得难受,再等一会儿。”她摸了摸它。
身后忽然传来细微脚步。
“喂。”
夏至转头。
月色下,正是早晨那个高束马尾的内门弟子。
“到现在还没问到?”他问。
“……没有。”
“午时我经过,你在。晚膳前回来,你也在。”青年问,“真站了一天?”
夏至点头。
青年静了片刻。“我早上说的是,现在没有。”
“什么时候会有?”夏至的声音怀着希冀。
“十日后。”
她呼吸都轻了,怕是一场梦。
“我本来没打算卖。不过你从早站到现在,不像是随口问问。”他的目光又落到小呆身上。“它就是宸王的赤羽?”
夏至点头,问他:“是你自己的养元丹?墨长老炼的?”
“我的。”青年道:“前阵子护送灵材遇袭,同行两人重伤。最后是我把东西送回来的,宗门多记了一枚养元丹,十五日发。”
“你不用?”
“没伤,也没病。卡在炼气后期五年,够久了。外务堂有件破境要用的东西,我缺灵石。”
“多少钱?”
青年报了个数。
远高于供丹堂的兑换价,也比夏至预想得高得多。
“你要药,我要灵石,谁也别当谁的善人。”他看出她的迟疑,“墨长老的丹不许私下倒手。抓到要扣贡献、禁丹例,还得去巡律堂走一趟。这个价里,有我的风险。”
“我买。”
“十五日酉时,废晒药场后。我只等半个时辰,过时便找别人。”
“我要先验丹。”
“自然。验过,再给灵石。”
他折断一根竹筹,递来一半。“十五日拿这个来。不一定是我亲自来。到时认筹,不认人。”
“仙长如何称呼?”
“名字就别问了。”
那人很快没入夜色。
夏至握紧半截竹筹。
十日后,只要拿到这枚药,娘至少能再多争取近一个月。
夏至眼前浮现昨日丹房外那道禁制,自己一步也迈不过去。
她必须进去,不能永远站在门外。
……不管是养元丹,还是九转还生丹。
*
回到杂役房,夏至喂了小呆,吃掉剩下的干粮,开始算钱。
赵小荷的安置费,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现钱。这么多灵石,让她自己拿出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宸王留下的芥子袋就在手边。
……里面的钱完全足够。
夏至打开看了一会儿,又扎紧。
她想起娘躺在床上的样子。
就算明知不是自己的,若十五日前凑不够,她会动这里的钱。
心里并不好受,可她还是把芥子袋放到账册旁,翻开“赤羽开支”,写下:
十五日。若仍不足,暂借赤羽。后补。
小呆踩住纸角,低头啄她的笔。
“小呆,可能得借你的钱了。”
“啾?”
“我会还的,只是......可能没那么快。”
“啾。”
小呆歪着脑袋,显然听不懂。
夏至心里不是滋味,却没有划掉那一行字。
*
第二日清晨,夏至一睁眼,就先去看窗下两盆聚灵草。
这两日,它们的状态更差了。二十九号的腐黑已逼近主根,三十号连芯叶都开始发暗。
夏至从柜底取出贴着“驱虫水”的陶罐。此前她用便宜灵植试过,灌下去死得更快。
可眼前两株本就快死了。
夏至重新兑开一点,分别灌下不同分量,记好时辰。
不过半个时辰,两株根色都继续发暗。
她在记录后添上一句:稀释液后,两株仍恶化。
“笃、笃。”两声。
小呆已跳到陶罐旁,正急吼吼啄着绳结,封口竟被它啄松了一点。
“那个不能喝。”夏至伸手去捞。
小呆不肯,扑腾着还往罐口凑。
“都说了不能——”
“咳啾!”它一急,喙间猛地蹿出一簇火。
火苗斜斜扫出去,正落在三十号的花盆上。湿土“嗤”地冒出白气,靠外的叶片瞬间焦了。
夏至:“……”
“小呆!”
小呆僵在她手里。“啾?”
一人一鸟对视半晌。
夏至瞪了它一会儿,最终还是松开手。
“算了。”
反正也不能更坏了。
她重新扎紧封口,把陶罐挪到柜子最里面。
小呆仰着脑袋,一路跟着看。
“别看了,看也不能吃。”夏至无奈,“你怎么什么都想吃?”
“啾啾!”
*
再一日清晨,夏至照例先看两盆草。
二十九号又坏了一点。昨日被烧到的三十号,叶缘仍是焦的。可她拨开表土,动作顿住。
三十号的腐黑没有再往上蔓。
昨日已发暗的根口旁,竟冒出一个针尖大小的白点。
新根?
她第一反应仍是那坛水。可昨日灌下以后,两株都在继续恶化。
只有三十号后来被小呆的火扫到。
是火?还是火烘干了湿土?
换盆、修根、稀释液、湿度、温度、赤羽火息……变量太多。
夏至没有再猜,只翻开册子,在昨夜的记录下补了两行:
赤羽火息、高温后,三十号腐坏停止,见新根;二十九号仍恶化。原因未定。
本来准备倒掉的浴水,暂时不能倒了。等内考以后,再找便宜灵植,一点点拆开试。
*
当日下午,夏至与余秋娘一道去了药侍内考报名处。
报名的人不少,排在前头的大多是炼气弟子。像她们这样穿杂役衣裳的,只有寥寥几个。
余秋娘偏头问:“你前两日跑哪儿去了?一天没见人。”
“找药。”
“找到了?”
“十五日能拿到。”
余秋娘还没继续问,前面已叫道:“下一个。”
夏至走上前。
值守弟子登记完,从木匣取出一块乌木考牌。
“十六日,申正第一钟点名。第三钟封门,迟到不候。”
“知道了。”夏至双手接过。
考牌很轻,边缘粗糙,上面刻着她如今的名字。
闻菱歌。
至少,她终于要去争那道门了。
回到杂役房,夏至抽出一张纸排着时间。
十五日酉时:养元丹。
十五日夜:望月。
十六日申正:药侍内考。
三件事,全挤在一起。
十五日酉时拿到药,她便立刻下山。
养元丹太贵重,她不敢托给任何人,必须亲手送到娘身边。
而望月更不能留在天枢。那种时候,她连自己会变成什么样都控制不了。若在宗门被人撞见一次,前面所有小心都会白费。
所以她只能在山下过夜。
药送到、备水、熬过望月。
望月后,等症状过去,她便立刻往回赶。
夏至重新算了一遍脚程。
上一次望月后,她虽虚弱得厉害,却不是完全不能走。
很赶。
可不是赶不上,只要她尽全最大的力。
窗外,一弯渐盈的月已升过山脊。
夏至望着月亮。
都来得及,一定来得及的。26、你是我的福星! 翌日早晨。
夏至一睁眼,先去观察窗下两盆聚灵草。
被火燎过的那一株,腐黑已经停了。她拨开表土,只见根口钻出细细密密的白根,黑腐的外皮轻轻一碰便脱落,芯叶间甚至顶出一点嫩绿。
另一株没有淬火的,却又坏了一截。
夏至蹲下来,把此前几日的记录重新翻了一遍。她想了许久,决定照着当时的情形再试一次。先在二十九号发黑的断根处,涂上几滴稀释过的浴水。等了一阵,腐黑仍在往里蔓延。
“小呆,借个火。”夏至把小呆抱起来。
刚吃饱的小家伙还在低头找松子,被突然抱走,不解地歪着脑袋。
“对,就这个距离。”夏至比划了一下,“打个嗝。”
“嗝——”
一簇火苗猛地蹿出老远。
夏至眼疾手快,抱着它往后一撤。
“够了、够了!”
小呆立刻闭嘴,一双黑豆眼有些无辜。
夏至低头看了眼那片差点焦成炭的叶子。
“……下次再小一点。”
“啾!”它挺了挺胸脯,竟还颇为得意。
夏至没忍住,摸了摸它的呆毛,把时辰、浴水用量和火息距离一一记进册子。
午休时,她特地赶回了一趟杂役房。
二十九号黑得不像话的根须旁,竟也冒出了一线新白。
夏至蹲下来,盯着那点白看了许久。
一次还能说是巧合。可现在,两株都有了相似的变化。
……火息加上浴水,当真能让已经开始腐坏的灵苗重新生根?
两株还不够,她得再试。
丹霞峰每日都有登记淘汰的伤苗、病苗。有些并未死透,但是灵田和灵水有限,与其继续耗费资源,不如尽早拔掉。
夏至当即去找周管事。“这些登记判废以后,我能买吗?”
周管事颇为奇怪。“怎么,又要拿回去练手?”
夏至点头。
“本来也要拿去沤肥。”周管事摆摆手,“一筐三文,自己挑去。”
夏至挑了九十株。根芯尚白的、断口发灰的、芽眼还没彻底坏死的,不同情况都拿了一些。
……
搬苗回来时,小呆忽然从筐沿振翅而起,追着什么一路往西麓上方飞去。
“小呆,回来!”
眼看它就要越过界石,一缕灵力忽然卷来,轻轻托住它,又送了回来。
“再飞就进思过崖了。”
夏至循声望去。
月白青纹道袍,一双圆润的杏眼。
闻书月顺手接住小呆,摸了两把它额顶的红毛。“你倒是什么地方都敢去。里面可有戒兽。”
“啾~”
小呆难得没有喷火,反而拿脑袋往她掌心里拱。
闻书月被逗笑,从食盒里取出一颗灵果,掰了一小块给它。
夏至注意到食盒。“前辈不是去送东西的吗?”
“送什么呀。”闻书月一提便来气,“里面那块木头说不要。”
她索性取了块糕点递给夏至。“你也吃,省得我白跑一趟。”
夏至双手接过,问:“里面的人是……”
“我师弟,谭立。”
夏至不知道这个名字,却也有些好奇。“他怎么在思过崖?”
“犯了门规,林长老罚了三年。”闻书月语气里还带着气,显然不想替那块“木头”多解释。
夏至便识趣地没再问。
小呆刚吃完果子,又扑腾着想往上飞。
闻书月眼疾手快将它捞回来。“真不能去。那条旧渠和思过崖里是通的,戒兽平日就在那一带活动。”
夏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道石渠贴着山壁蜿蜒向上。正是通往前些日子,水里曾浮起两点暗金兽瞳的那一条水渠。
……原来通往思过崖。
闻书月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筐。“怎么弄了这么多废苗?”
“想试试还能不能救。”夏至答。
闻书月看了看筐里的灵苗,又看了眼她药田里那一排排木牌,杏眼微弯。
“照你这个认真劲儿,以后说不定真能做个很厉害的丹师。”
夏至怔住。
闻书月说得太自然,像那根本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
“好好学。”她拍了拍夏至的肩。
夏至抱着怀里的糕点,胸口忽然有些发热。
这些日子听过的那些话——没有灵根,人力有尽,有些东西再努力也求不来……
忽然都没有先前那么沉了。
夏至轻吸了口气。“……嗯。”
第一次有人这样理所当然地同她说起“以后”。
......好像那个以后,当真在等着她。
*
夏至把九十株废苗搬回杂役房。
屋里没有那么多盆,她翻出破陶钵、旧木槽,剩下的便用湿泥裹住根系,沿墙一株株排开。
编号、伤情、处理方式……
她重新分组,分别记录修根、稀释浴水和火息后的变化。
小呆也被抱到固定的位置。
“就一点,别把苗都烧光了。”
“啾。”
这一次火候正好,小家伙立刻昂起脑袋等赏。
夏至摸摸它头上的呆毛,塞给它一小把松子。
接下来两日,她白天照料药田,回来便逐株检查。
九十株废苗,最后真正重新生根、冒出新芽的,只有二十三株。
夏至把记录从头核了一遍。
踩伤严重的、虫害侵透的、已经干枯死透的,几乎都没能救回来。
真正活下来的,大多原本只是因为灵液浇灌不当而黑根,或灵气不足逐渐衰败,根芯和芽眼却还没有彻底死去。
其中,修根后再配合稀释浴水和火息的几组,成活最多。
火息不能大、浴水也不能浓。至于其中究竟哪一步最重要,还得继续试。
夏至看着那二十三株新冒出来的嫩芽,目光忽然停住。
里面竟还有几株市价不低的灵草。
她心头微动。
……如果卖出去呢?
她特意打听了一番。
天枢后山有处中转驿场,附近田庄、药铺和商号常来送货、收药,宗门弟子偶尔也会在那里换些东西。
这些废苗已经从药田账册上划掉,又是她花钱买下来的,再卖出去并不违规。
只是......数量太多,难免惹眼。
夏至从里面挑出十株状态最好、价格也最高的,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又用草汁把肤色压暗,束成少年模样,扣上一顶斗笠。
原本没打算带小呆。
奈何它扑腾着不肯,赶回去一次,没多久又追了上来。
夏至只得把它塞进衣襟。
“不许动,也不许叫。”
“啾。”
答应得很好。
结果谈价谈到一半,一颗红脑袋便从她领口冒了出来。
夏至眼疾手快,一把按回去。
收苗的人狐疑地看着她。“那是什么?”
“养的小雀。”
偏偏这时,几个身穿月白道袍的天枢弟子从旁经过。
怀里的小呆还不安分地扑腾。
夏至一只手按着它,低下头,后背都绷紧了。
“这个价最多。”收苗的人还在验苗,“毕竟是刚救回来的,种下去能不能活还不好说。要是这一批能活,下次再来,价还能高些。”
“行。”
夏至连原本准备好的价都没再磨,收下灵石便走。
直到回了杂役房,她才把小呆从衣襟里拎出来。
“说好的不许动。”
“啾……”
“你这样,下次不带你了。”
小呆圆着眼睛无辜地看她。
夏至还想再说两句,目光却已经落到放在桌上的灵石上。
几文钱买来的废苗,竟真的换回了三块灵石。
夏至顾不上训小呆,立刻取出纸笔。
屋里再挤一挤,最多能暂养一百五十株左右。
这一批九十株只活了二十三株。可下一批若能好好挑、修剪得当、火息、浴水控制好……
她低着头,一笔一笔往下算。
距离养元丹的价格仍旧很远。十五日那笔交易,她还是得暂借赤羽的钱。
可算到最后,夏至看着纸上那一行行数字,忽然觉得不一样了。
本来觉得那枚养元丹贵得像一个永远填不上的窟窿。现在,她至少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还上。
小呆跳上桌沿,又低头来啄她的笔。
夏至伸手摸了摸它脑袋上的呆毛。
“我会把钱还你的。”
“啾?”
她忽然把小呆捧起来,在它脑门上重重亲了一口。
“小呆,你是我的福星!”
“啾!”
夏至又连着亲了几下。
小呆终于受不了了,扑腾着翅膀往外逃,连脑袋上那撮呆毛都炸了起来。
“呵呵呵……”
夏至趴在桌边笑起来。
笑着笑着,她自己却慢慢停住了。
娘还没有醒、养元丹的钱也远远没有凑齐、她马上要欠小呆一大笔钱……
明明一件事都还没有真正解决。
可夏至看着桌上的三块灵石,唇角又一点点弯起来。
好像自从娘病了以后,她就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前面的路依旧难,可至少,不再是没有路了。27、全是盼头 第二批废苗,夏至挑得比上一次仔细得多。
叶色、根芯、芽眼,连断口残留的生机都要一一看过。确定只是灵液浇灌失当造成的黑根,根芯尚未死透,她才肯搬回杂役房。
修根时下刀的位置、浴水稀释的分量、小呆火息的距离,也都一一照着前面的记录来。
依旧有苗没能撑过去,可第二批的成活率明显高了。
清晨,夏至蹲在一排破陶钵前,看着那些从黑根旁重新钻出来的嫩芽,心里也像跟着冒出了一点新绿。
“早,小家伙们。”她挨个摸过去。“努力活下来哦。”
“啾!”
小呆跟着叫了一声,像是替她鼓劲。
夏至揉了揉它的脑袋。
废苗换灵石渐渐有了眉目,药侍内考夏至也没耽搁。
白日照料药田,晚上处理伤苗。
只要有空隙,她便和余秋娘互相抽问。
“寒灵藤入药时,若病人是火灵根,经脉又已有灼伤,为何不能先配赤阳子?”
夏至卡住了。
余秋娘瞥了她一眼。“又不会?”
夏至老实点头。“是呀,还是余姐厉害。”
这些题很多书上都没有。夏至明白,多半是余秋娘从前吃过的亏,或者真正见过的考题。
余秋娘看着她带笑的眉眼,忍不住问:“你这几日到底碰上什么好事了?”
夏至忽然伸手抱住她。
余秋娘整个人都僵了。“……闻菱歌,你今天有病?”
“没有。”夏至把头埋在她肩窝。“就是忽然觉得,认识余姐姐真好。”
“少来。”余秋娘嘴上嫌弃,手却还是落到她背上。“墨长老的内考严得很。油嘴滑舌到他那里可没用。到时候答不出,看你还怎么笑。”
夏至笑道:“要是墨长老像余姐这样可爱就好了。”
“少贫嘴!”
两人笑闹几句后,夏至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内考前一日,我得先下山一趟。”
“什么时候回来?”
“考试当天回来。直接赶去考场。”
余秋娘眉头皱起来。“那你可别耽搁。”
“我尽量早些。”
“尽量可不行。”余秋娘提醒。“第一钟点名,第三钟封门。门一关,迟一刻也是迟,今年就不用考了。”
“这么严?”
“墨长老像什么时候等过人?”
夏至想了想。“的确不像。”
余秋娘又想了一会儿。“这样。那日我在考场外等你。第一钟响之前,你再不来,我可先进去了。”
“好。”
“说定了。”
两人的手掌碰了一下。
夏至继续整理错题。
凡药、炮制、药理,都是她自幼学过的东西,很多甚至不必刻意去背。可一旦涉及修士经脉、灵气流转和灵药之间的相生相克,她便明显不如余秋娘。
答错一条,她就完整抄一遍。晚上回去继续背。
有时背着背着,人便趴在摊开的药书上睡着了。小呆会蹦过来啄她耳朵。
夏至迷迷糊糊抬起头。
“……又睡着了?”
她揉着眼睛爬到床上,连外衣都没脱,顺手把小呆也捞进怀里。
“小呆……睡吧。”
“啾……”
一人一鸟很快便没了动静。
又过两日,窗下的两株聚灵草彻底褪去先前病恹恹的模样。新根扎稳,嫩绿的叶片也重新舒展开来。
余秋娘帮她把两只花盆一起搬回药田,一路上还忍不住赞叹。
“还真让你给救活了?快说,怎么整的?”
夏至没有提那坛浴水。
“先把已经腐坏的根修掉,再控水。可能还有小呆火灵气息的影响……不过,现在还没完全弄明白。”
说到这里,她认真补了一句。“余姐,替我保密。”
“行。”余秋娘倒也干脆。“等你折腾明白了,也替姐姐救一下,我那里有一株看起来也不太行了。”
“好。”
周管事重新查了一遍药田。
走到夏至田前时,他脚步停了。
原本已经被他判定活不了的两株,此刻生机盎然。他蹲下来细瞧后,把两块代表成活的木牌插进土里。
三十株,全活。
夏至站在田埂旁,看着那一排木牌,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当天,山下又捎来一次消息。
夏清婉的体温、脉象都稳定,撑到望月没有问题。
夜里,夏至把半截竹筹和药侍考牌并排放在桌上。
窗外是一轮即将满盈的月。
夏至忽然开始认真思考“以后”。
如果手里能多存下一点灵石呢?
若这些废苗还能继续卖,她便能提前攒下一枚药的钱。下一次供丹日,也许就不必再等到走投无路,才四处求人。
只要能提前一点,她就不会每一次都被逼到悬崖边上。
以后能做的事情,好像一下子多了。
山下那间屋子漏雨,可以修。
若钱再多一些,或许还能换个宽敞些的住处。乔婆婆便不用再和许萱姐弟挤在一间小屋里。
乔婆婆还可以天天吃肉。
想到这里,夏至忍不住笑了一下。
若以后再有急事下山,她还能拿灵石请会御剑的弟子送自己一程。那样,她便不必每一次都在山路上耗掉整整一日。
甚至……
想娘的时候,就能回去看看。
她的目光落到桌边趴着的小呆身上。
小肥鸟正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睡得香甜。
夏至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舍不得。
如果宸王回来以后,还愿意让小呆在她这里多住些时日就好了。
想着想着,思绪更远了。
墨衍一直在研究,如何让原本依赖更好灵地的灵植,也能在西麓活下来。
而她如今连别人已经丢掉的废苗,都能救回一部分。那么那些越来越难养、越来越少的灵药呢?
比如,月汐莲。
那一丝已经开始发黑的根,是不是也能救?
整个云宿大陆,一年也不过两颗的九转还生丹,第一次,她觉得似乎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那一夜,夏至很晚才睡着。
从前睡不着,是恐惧和惶惶不安。
这一晚却不同。
心扑通扑通地跳。
忽然有了太多的以后,她连自己都觉得贪心,却还是舍不得停下来。
……全是盼头。
*
距离望月还有三日。
夏至把第二批废苗最好的一批挑出来,准备再去一趟驿场。
小呆一见她换衣服,立刻从桌上飞过来。
“这次不能带你。”
“啾?”
“上次差点让人认出来。”
小呆往她怀里钻,夏至毫不留情把它按回桌上。
“撒娇也没用。”
正巧有人来送赤羽的食盒,是一名天枢门负责这件事的外门弟子。
夏至看着他放下食盒,顺口问了一句:“宸王还在北岭?”
“嗯。”那弟子道:“那边的事还没办完,归期也没定。”
夏至点点头,从桌上抽出一张纸。
“这些是小呆这一段时日的情况。”
夏至把小呆每日吃了什么、精神如何、睡觉的情况,还有火息有没有变化也一并记下来。
“记得比人还细。”那人感慨。
“没办法。”
夏至看向已经一头扎进食盒里的小呆。它精神十足,正埋头扒拉松子,一身赤羽鲜亮招人。
那名弟子离开后,夏至摸摸小呆脑袋。
“乖一点,在家等我。如果卖得顺利,我给你带好吃的。”
小呆啄了啄她的指尖。
“啾。”
夏至这才关门离开。
第二次交易果然比第一次顺利。
这次价格比上回高了一些。夏至没有把所有苗都交给一处,而是分了几家出手。
等最后一笔灵石落进手中,她掂了掂钱袋。
沉甸甸。
回程经过卖零嘴的小摊时,她买了一包松子。
小呆平日的食盒里有,可每次都嫌不够。
一路上,她脚步轻快,袖里的松子随着步子细细作响。
回到住处,夏至推开房门。
“我回来了。”
屋里很安静,没有那声熟悉的“啾”。
“小呆?”
还是没有回应。
夏至脚步慢下来,唇边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视线扫过,房间里的东西有些不对。
桌边落着一截被啄开的绳结,那只陶罐已经倒了。
她记得自己明明把盖子封好,藏在柜子底下,外面还压了东西。
现在,里面空空如也。
夏至脑中一片空白。
“小呆?”
她撞开椅子。
床上没有、窗前没有、桌子下没有……
最后,她在床脚最里面看见一小团赤红。
“小呆!”
夏至跪下去,伸手刚碰到它,便被骇人的温度烫得缩回。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小呆?”
赤羽蜷在那里,羽毛凌乱地贴着身体。听见她的声音,它勉强睁开眼。
那双平日总是亮晶晶的黑豆眼,有些涣散。
“……啾。”
声音近乎悲鸣。
夏至顾不得手上的灼痛,慌忙把它捧起来,放在床上。
慌乱中,袖中的纸包掉在地上。
松子散了一地。
“小呆,别吓我。”
小呆喙间吐出一口血,隐隐泛着暗金。
脑中掠过灵禽杂录里的一句话:高阶灵禽,本源受损,血见金痕。
夏至浑身的血都凉了。
“小呆!”28、全是罪证 夏至擦掉小呆喙边的血,手却抖得不像话。
赤羽蜷在床角,湿乱的羽毛紧紧贴在身上,连眼睛都睁不开。
夏至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救它!
她胡乱扯下被褥裹起小呆,一手抓起那个陶罐便要往外冲。
门却在这时被敲响。
“巡律堂问事。”门外站着两名弟子,一人亮出令牌。“闻菱歌?有人报你近日私下打听养元丹一事——”
“先帮我叫医修。”夏至抢着打断他。“赤羽吐血了。”
两人面色顿时变了。“这是宸王的赤羽?”
不过片刻,杂役房内便多了数道身影。医修探过小呆的脉息,取出一只内铺火砂的玉匣,小心将它安置进去。
医修凑近罐子封口闻了闻。“里面是什么?”
“驱虫水,里面有苦蒿。”夏至犹豫一瞬,还是说了实话,“还有些东西……我自己也没弄明白。”
这一刻,她只想让小呆活下来。
陶罐和赤羽很快被带走。
夏至要跟过去,却被巡律堂的弟子挡住了门。
“我要跟去。”
“医修会救。”那弟子抬手拦她,“你现在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只说:“巡律堂办案,闻姑娘请配合。”
脚边滚着几粒方才洒落的松子。夏至弯腰去捡,手还没碰到地面,身后便传来一声厉喝。
“不要动。”
她的手僵在半空,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来。
*
当夜,夏至第一次走进巡律堂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她站在正中,四周都是人,有她认识的,也有从未见过的。墨双白坐在上首,闻清晏位于他左侧,另有数十名修士分列两边。
右侧还坐着一名清瘦的中年男人,眉目锐利,正在听巡律堂弟子汇报。
夏至心里一沉。
执掌巡律堂的林长老。他不是去了归墟海寻找月汐莲吗?竟已经回来了。
“宸王可有回讯?”墨双白问。
“传了三道讯,皆无回音。”闻清晏道,“应当已经进入北岭秘境。”
“那便不等,先查。”
夏至后背无端起了一层凉意。
很快,更多东西被送进大殿。
药书、备考时做的笔记,厚厚摞了两迭;药侍内考的考牌,母亲的服药记录,半截竹筹,卖苗所得的灵石,乔装时穿的旧衣;一本又一本她亲手写下的册子,连同最近收回来的废苗,也被一并抬了进来。
她住的那间小屋,像是被人整个搬空了。
夏至望着那些熟悉的物件,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感觉。
昨晚她还趴在桌边,觉得这些都是她一点点攒起来的盼头,今天却一样没少,全摆在这里,成了罪证。
人被一个接一个地带进来。
丹霞峰一名外门弟子,指认她曾私下问过养元丹的去处;周管事确认,她确实从药田买走过一批判废灵苗。
巡律堂弟子又带回山门外驿场核实的消息:她曾乔装分批出售灵苗。
夏至都认了。
数量、时间、去处,皆与她册子里的记录对得上。
唯独十五日那一场私下交易,她没有说。
那半截竹筹还在案上,她不能交出去。那是娘的养元丹,是她好不容易才等来的一线希望。
整个过程里,墨双白和闻清晏都没有说话。
林长老翻过一页供词。
“你急需灵石购入养元丹,所以动了赤羽芥子袋里的钱,后来为了遮掩,才害了它?”
“没有!”夏至说,“芥子袋里的灵石我一块都没有动过。账也在这里,每一笔都有来处和去处。”
那本写着《赤羽开支》的册子也被翻开。里面记得很细,每一笔钱都列得清清楚楚。
巡律堂弟子当场取来芥子袋清点,一块不少。
林长老翻到最后。“十五日。若仍不足,暂借赤羽。后补。”
“我有想过借。”夏至低声道,“但我也想好会还,所以记下来了。”
林长老的神色没有丝毫松动。
“灵石一块不少,只能证明你没有直接拿。”
林长老打开另一册记录。
册页摊开,正是她写下的废苗记录。修根、浸液、腐黑蔓延、火息距离、次日变化,密密麻麻。那些让她惊喜的发现,此刻指向了她自己。
“你急缺灵石,便逼迫赤羽用火息处理废苗,再拿出去换钱。”
“不是!火不是我逼它吐的。它每次都——”
“每次都什么?”
“它自己会吐。”
“一只灵禽自愿替你炼苗,于是你便带着这些苗去卖。闻菱歌,你觉得这话能说服谁?”
夏至张了张口。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是在拿小呆赚钱。可她卖出去的每一株苗,确实都有它的火息。
“赤羽每次用多少火息,隔多远,册子里都有记录。每次它打嗝一次,就够了。”她说。
林长老道:“墨师弟,你来看。”
轮椅碾过石面的轻响,自侧边传来。
夏至这才发现,墨衍也来了。
他没有先翻看物证,先拿起最上面那册药侍内考笔记。
厚厚两摞。
凡药药性,灵植辨认,做错的题目,几处被改得乌黑的字。页角甚至留着她吃饭时不小心蹭上的一点油渍。
墨衍一页页翻过去。
夏至看着他的手,心跳莫名越来越快。
他看得仔细。
那些她熬过一个个夜晚、一笔一笔记下来的东西,笨拙又凌乱,全被摊在了他眼前。
他翻完笔记,又换下一本。
三十株聚灵草、几百株废苗。
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株都标了号,每一次失败都有缘由。她写不明白的,便在旁边写“疑”“未定”“待验”。有几页还不小心被水洇过。
墨衍腕间木环微动。
一缕碧色藤络游出,钻入被搬来的几盆灵苗中。藤丝细细缠过根系,又探入土中,停在那些新生的白根边。
夏至不自觉屏住呼吸。
良久,墨衍翻回记录中的一页,核对日期、苗号与处置方式。
“记录属实。”他说。
夏至心口一松,立刻道:“我没有编。哪一株死了,为什么死,我都写着。赤羽只是帮我喷一点火,我从来没有逼它——”
“记录属实,只能证明这些记录是真的。”林长老打断她,问墨衍:“这些能证明她没有借赤羽火息反复试苗吗?”
“不能。”墨衍回答。
夏至脸色一白。
墨衍却接着道:“同样,也不能证明她谋害赤羽。”
林长老面色有点过不去。他清了清嗓子,示意弟子呈上陶罐。
“那这个呢?”
夏至立即道:“苦蒿汁,加几滴低阶灵液,稀释以后用的。腐根附近容易生细虫,我只用在修过的腐苗上。不是毒。”
碧络探入罐中,从内壁卷出最后一滴残液。
“有苦蒿。”墨衍道,“另有别的东西。”
碧络停得更久。
“不是常见药液,性质不明。”
墨衍话音落下,殿内一下子安静,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夏至身上。
“哪里来的?”林长老盯着她。
“我不知道。”夏至声音发紧,“里面原本只有苦蒿和灵液。陶罐以前装过别的药,水是山下住处井里打的……”
“你记了那么多东西,却不知道自己用的水里有什么?”
夏至背后全是冷汗。“我若知道,册子里不会一页页写着原因未明。”
“可你不知其物,仍拿它试苗。”林长老道,“而赤羽喝下了它。”
“我没有让它喝。”夏至声音急起来,“我出去时,罐子是封好的。”
林长老转向巡律堂的弟子。“初查是谁去的?”
两名年轻弟子出列。
“当时赤羽情况如何?”
“在床里侧睡着。”其中一人道,“未曾惊动。”
另一人迟疑片刻,低头道:“陶罐是弟子取的。因只闻到苦蒿味,且与养元丹无关,便未细查。”
“之后呢?”
“放回去了。”
“你没有放回原处。”夏至急道,“它以前就会啄那根绳结。若罐子被留在外面,它够得着。”
那弟子脸色微变。
林长老却只道:“初查是否有疏漏,自会另查。”
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松动。
“可你急需灵石,反复借赤羽火息试苗;明知药液成分不明,仍一直拿它处理废苗。如今赤羽又误饮了此物。不论你是否故意谋害,这件事你都脱不了干系。”
夏至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如果不是有人动了陶罐——”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谁碰过陶罐。”林长老再次打断她。“而是这坛水里,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
“谁给你的?”
“没有人。”
“是不是有人让你接近宸王的灵禽?”
“是赤羽自己留下来的!最开始我连它是谁的鸟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撞了一下,又落回来。
林长老最后一点耐心耗尽。
“看来,不让你吃些苦头,你是不肯说实话了。”
下一瞬,无形威压轰然压下。
夏至眼前一黑。
膝盖重重磕上石地。疼意还未来得及漫开,整个人已被压伏下去。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压上来,像一根根细针往头里钻。
……好疼。
脑子像要被人从里面剖开。
“那坛水里,到底是什么?”
夏至手用力撑着地,却起不了身,喉间全是血腥味。
“……不、知道。”
威压又重了一层。
耳边嗡鸣不止,眼前只剩一片模糊。
她想起娘,想起那半截竹筹,想起昨晚还在一块一块数灵石……
她还以为一切都在变好。可一夜过去,那些盼头,全成了罪证。
她眼眶烫得厉害,偏偏一滴眼泪都不肯掉,只把牙咬得满嘴是血。
她只是想让娘活下去。
为什么……就这么难。29、灵息已绝 殿内。
夏至撑着冰冷的石地,威压如山,疼痛已麻木。隔着耳中不绝的嗡鸣,林长老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水底传来。
“那坛水,到底是谁给你的?”
她张了张嘴,喉间尽是腥甜。“没人……只是、井水。”
......不能晕过去。
一旦闭上眼,这满殿的人便会替她把罪状写好。她得醒着,得开口……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她没有害小呆。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快步入殿,衣袍掠起风声。
夏至心一跳,不由升起希冀。
是不是小呆醒了?
她下意识望向来人。
医修手上没有玉匣,她也没听到那声熟悉的“啾”。
她勉强抬眼,只见那医修在殿中行礼,嘴唇开合许久,她才从嗡鸣里辨出零碎的几句话。
“……本命火已经探不到了。”
“火灵石、续脉丹皆无效……经脉再无反应,灵息……已绝。”
夏至彻底呆住。
什么叫灵息已绝?
医修为什么过来?为什么不继续救?小呆不过是喝了不该喝的东西。它那么能吃,连灵果核都趁她不注意偷偷咽下去,怎么会……
火灵石不行,可以换别的。续脉丹没用,总该还有别的丹药。墨衍...不是会炼丹吗?
怎么会……就没办法了?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艰难挤出几个字。
“……什、么意思?”
医修没回答,满殿也无人出声。
夏至下意识偏了一下脸,肩头空空的。
视线越过肩头,证物案上,那包松子不知何时被碰翻了。几颗圆滚滚的松子滚到地上,沾了一层灰泥。
昨天回来时,她还想着,不能再由着小呆一大口一大口往嘴里塞。
要一颗一颗给。
以后……
没有以后了。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她手背上。
夏至低头看了许久,仿佛一时认不出那是什么。再抬起脸时,牙关已经抖得几乎咬不住。
“……不、是我。”声音哽在喉间,轻得发颤,“我没害它。”
林长老的神色反而更冷。
“赤羽既死,此案便不能再以寻常误伤论处。”他缓缓道,“你先借故留下宸王灵禽,最后它却死在你住处。闻菱歌,是谁派你来的?”
夏至的手指抠出血迹。
……问题变了。
刚才还在问那坛水从何而来。现在已经在问,是谁派她来的。
“那水里究竟是什么?除你之外,还有谁碰过那坛水?”
“不知道。”
“还是不肯说?”
“我真的......不知道......”
林长老忽然抬手。
那股几乎要将她碾碎的力量,再一次压了下来。
“……不。”
夏至无处可躲。
一道灵力横截而入,压在她身上的力量停滞下来。
“够了。”闻清晏开口,“她只是凡人,经不起你这样审。”
“赤羽已经死了。”林长老道,“宸王的朱雀灵禽死在天枢,今日若查不清楚,宸王那里如何交代?”
“所以先把一个凡人逼死?”
“凡人一样能做细作。闻师弟,你替她破的例还少吗?如今闹到这一步,还要护她到什么时候?”
闻清晏没有再说话。
可殿中的气息变了。
两股灵力在她上方撞在一处,余势轰地荡开。
两侧弟子齐齐变色,近处几人甚至被余势逼退半步。
夏至却正在最中央。
胸口骤然一闷。那股余力尚未真正碾进脏腑,一线微凉忽然从侧旁掠来,无声托住了她。
大半冲击就这样卸了出去。
她身子一蜷,仍有一口鲜血呛出。
夏至伏在地上,眼前只剩模糊的光影。
“闻清晏。”林长老直呼其名。“你为了一个故人之后,在巡律堂上公然插手。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天枢掌门?”
闻清晏还没回答。
“当年如此,今日还是如此。”林长老又道,“你想护谁,是你的事。可付出代价的,从来不只你一个。”
夏至已经听不清完整的话,耳鸣里只剩几个零碎的词。
闻清晏周围的灵息一点点沉了下去。
“林镇岳。”
只有三个字。
林镇岳盯着他,唇角一扯。“怎么,我说不得?当年你为了——”
“够了。”
墨双白开口,殿中两股仍未平息的灵力同时被压了下去。
林镇岳剩下的话止在喉间。
墨双白看向闻清晏,面上没有多少情绪。
“闻师侄,此案牵涉宸王灵禽。你与她家中旧有渊源,又数次替闻菱歌作保,理当避嫌。”
清晏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赤羽一案未结之前,不得参与审讯,不得替闻菱歌说情、也不得私下接触。”墨双白道。
闻清晏站在那里。最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是。”
刚才还挡在她身前的人,退开了。
夏至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林镇岳向前一步。“既然她不肯说,那便搜魂。”
夏至整个人都定住了。
搜魂。
她拼命隐藏的一切,都会从她脑子里被翻出来。
闻菱歌是假,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他们。若再让人知道她真正的体质……到那时,她连“犯错的人”都算不上,只会变成一件可以拆开、榨干的东西,生生世世不得脱身。
听到搜魂,闻清晏按耐不住,才迈出半步,墨双白便抬手止住了他。
夏至本能往后缩……可手臂已经抖得撑不住身体。
“父亲。”墨衍在这时出了声。
他朝墨双白见礼,随即对林镇岳道:“她神识受压,又有灵力反震,此时搜魂,最先毁的是近日记忆。”
“那又如何?”林镇岳问。
“赤羽碰那只陶罐时,她并不在场。”墨衍道,“搜她的魂,也看不到最关键的那一段。”
“若此刻再毁掉她近日记忆,那坛水从何处得来、她接触过什么人、赤羽出事前后还有哪些异常,也会一并断掉。”
墨衍的话没有半句替她辩白。
他只是在说,怎样处置她,对这桩案子最有用。
殿内静了片刻。
墨双白终于道:“搜魂暂缓。”
夏至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用搜了?
林镇岳面沉如水,到底没有再争。
“将闻菱歌押往思过崖。宸王回来之前,不得离开,不得传讯,也不得再提审。”
“赤羽暂由医阁封存,任何人不得擅动,待宸王归来亲自验看。”
夏至脑中忽然闪过那半截竹筹。
明日酉时,那个人只等她半个时辰。
思过崖一封,什么都赶不上。
药侍内考已经顾不得了。
可娘怎么办?
她想说自己必须下山。哪怕不放她走,哪怕随便派个人拿着竹筹去也好。
可她一张口,喉中只余下带血的气音。
“求……”
她视野模糊,只辨得出侧旁那一片白衣。刚才墨衍让搜魂停了,她便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只能朝他伸出手。
“求你……救我。”
求你救我家里的人,求你......救我娘。
最后的几个字终于出来时,轻得几乎听不见。
墨衍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片刻后,自袖中取出一瓶丹药。
“她的伤不能再拖。”他说,“若神魂受损,所知之事一样留不住。”
墨双白道:“给她服下。”
一名弟子接过玉瓶,上前扶住她,将丹药送入口中。
苦意顺着喉咙落下去,原本撕扯着她的疼痛终于缓了。
夏至却更急了。
……他没听见。
她想再说一遍,舌尖却越来越沉,眼前的人影也开始散开。
不远处有人重新提起那坛水。
“她方才说,是井水?”
怎么还在问井水。
那片白衣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她张了张嘴。
“救……”
这一次,连声音都没有了。
意识彻底沉下去以前,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明日酉时……娘的药。30、谭立 “嗒——”
有什么东西滴在脸上,冰凉的水珠沿眉骨滑进鬓发。水声一下一下撞上岩壁,空洞的回响从远处荡来,又像贴着耳边。
夏至眼睫颤了颤,睁开眼。
头顶不是巡律堂高阔的殿顶,而是一片黑沉沉的岩石。几线天光从高处的裂隙漏下来,照见湿漉漉的石壁,也照见前方一大片幽暗的水面。
这里是……思过崖?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胸口传来一阵闷痛。巡律堂中两股灵力相撞的余势,还滞留在经脉里。
夏至缓了缓,等那阵眩晕过去。
腰间有些紧。
她低下头,只见一根拇指粗的黑绳缠在腰上,另一端沿着石地向后延伸,没入岩壁。绳身不知由什么编成,隐约可见细密灵纹。
夏至试着拨动绳结。
指尖刚碰上去,灵纹隐隐亮起。针扎般的痛意顺着手指窜上来,腰间绳索也突然收紧。她立即松手。灵纹随之暗下,黑绳重新松弛,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绳上有禁制。
夏至没有再碰,先扶着岩壁站起来,慢慢看向四周。
她所在的是一块巨大的岩台,约有半间院落大小。里面略高,石壁向内凹进去一块。左侧石缝不断往下渗水,在低处积出一汪浅水;右侧生着大片菌子,红褐与乳白两色混杂,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再往前,石台陡然断开。下面是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水。水面无波,只有几道细小银影贴着浅处游动,偶尔在石隙间闪一下,很快又不见了。
夏至沿着石台往前。
黑绳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放长,走了十五步,直到离水边尚有一丈,身后的绳索一下子绷紧。
她只得停下脚步。
这根绳像是特意替她划出一条界线,不许她靠近前方的水。
“有人吗?”她试着开口。
无人回答。
夏至等了片刻,又喊了一声。
水声撞着岩壁,一遍遍把她的声音送回来。她忽然意识到,这么大的地方,也许真的只有自己。等最后一点回音也散尽,周遭像一下空了。那念头一起,四周的黑便像又沉了几分。
她正要转身,左前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有。”
夏至立即循声望去。
隔着数十丈黑水,对面竟还有一块岩台。那里光线更暗,岩壁边坐着一道模糊人影。若非那人出声,她几乎要将他当成一块嵌在黑暗里的石头。
夏至不敢贸然朝那个方向靠近。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尚且没有摸清。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总不会是来赏景的。隔着一片水,也不代表安全。
……先问不会触怒人的问题。
“这里是思过崖?”
“是。”
男子声音清冷,没多少起伏。
“送你进来的人让我转告你。石缝的水能喝。红褐菌可食,白色的不要碰。水里有戒兽,不要靠近。”
“多谢前辈。”
对岸没有应声。
夏至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觉得声音有些耳熟。
她想起小呆险些飞进思过崖那日,闻书月提过一个名字。
“前辈可是谭立?”
对岸静了一息。
“是。”
果然,是闻书月那个被罚在思过崖三年的师弟。
闻书月嘴上说着嫌弃,仍特地提着食盒来看他,至少说明此人并非全然不可接近。
戒心还在,却不再像面对一个完全未知的人。至于他为何被罚、性情如何,她都不知道。眼下最稳妥的,还是从无关紧要却对她重要的事问起。
“今日是哪一日?”
“十五。”
夏至一怔。
昨日在巡律堂时,明明才是十四。她竟昏睡了整整一日?
下意识摸向袖袋,里面空空荡荡。半截竹筹、灵石、药侍内考的木牌……全都被留在巡律堂的证物案上。
夏至抬头望向岩顶。
几线天光落在水面,却连方向都辨不出来。山腹里终年这样阴沉,恐怕待久了,连过了几日都会弄混。
谭立怎么知道日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本没指望得到答案。
对岸却道:“酉时刚过。”
他说得和刚才的“十五”一样确定,可夏至已经无暇去想谭立究竟如何判断时辰了。
酉时。
过时不候——那个背重剑弟子说的话犹在耳边。
为了那一枚养元丹,她一处处求人,为了那六十枚灵石,买回一筐筐别人不要的废苗;一株一株试用量、火候和距离。
明明就差一点了……
可现在,酉时已经过去。
那人急需破境,不可能无缘无故留着一枚养元丹等她。
一个念头控制不住地冒出来。
早知道当初就该不管不顾,把芥子袋里的灵石先交给那人,让他今日直接把丹送下山。哪怕冒多一点风险,说不定也还有一线希望。
现在她再怎么后悔,也不能让时间倒回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出去。
或者,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
“这里有人看守吗?”
“没。”
“不会有人送饭?”
“嗯。”
对岸又没了动静,她问一句,他便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他似乎并没有与她交谈的兴趣。
夏至看向石缝里的水、岩壁上的菌子,还有那些重新从浅处钻出来的银虾。
……难怪。
这里有水,有可以果腹的菌子,只要不主动寻死,被关进来的人便不需要任何人照看。
整座山腹,本身就是一座牢笼。
夏至沿着岩台走了一圈。
身后没有出路,只有一整面潮湿岩壁。靠近以后,却能看见几道不明显的纹路,像被水冲淡了的墨痕。
她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才贴上石壁,一股麻意便骤然窜上手臂,将她震得后退半步。
“这是阵法?”
“嗯。”
她仰头望向高处。岩顶虽高,却有几道裂隙透下天光。倘若修士可以御剑,未必不能从那里出去。
“上面……”
对岸的人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
“越往上,压制越重。”谭立道。
这是一条已经被人试过,却走不通过的路。
夏至重新走向石台边缘,黑绳再次绷紧,她蹲下来,眯起眼观察水面。
飞不出去,可以渡水吗?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浅处游动的银影忽然散了个干净。细小水纹从远处荡来。一道庞大的暗影正从水下掠过。身体低伏而粗长,所过之处,几乎占满了两座岩台之间的水道。
两点暗金色光芒在水中幽幽亮着……真的是一双眼睛!
夏至屏住呼吸,本能往后退了两步。
暗影在水下转过一道弧,慢慢沉入更深处。
“戒兽?”
“是。”
夏至低头看向腰间的黑绳,终于明白押送她进来的人为何还要给她绑这个。是防她醒来后什么都不知道,直接走入水中。
夏至朝两侧望去。
石台之外,全是黑水。头顶有天光,却飞不上去。
夏至,视线忽然落在高处。岩壁间嵌着一块圆形石盘,边缘刻着阵纹。
“那是什么?”
“传物阵。”
夏至眼神微亮:“能送东西出去?”
“不能。”
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了。
夏至仍没有放弃。
阵法既然在运转,就必然能感知变化。若这里出现异常,外面总该有所察觉。
她重新看向水边。
靠近岩沿的位置,藏着几条几乎与石色融为一体的暗纹。其中一条延伸入水,一直没入看不见的深处。
“那是镇兽阵?”
“嗯。”
“若受到冲击,外面会知道吗?”
“会。”
夏至眼底重新有了光,俯身便要去碰那道阵纹。
“别试。”谭立道。
夏至动作一顿。“为什么?”
“外面什么时候来,不一定。”他道,“你先等到的,会是它。”
水底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响。沉闷的震动沿着水面与岩石传到脚下。那道暗影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停在岩台下面。
“真的没有别的路?”夏至慢慢收回手,却仍不死心。
“没。”
夏至再次望向对岸那道模糊的人影。
水能不能渡,他知道。上面能不能走,他也知道。连哪一道阵纹会惊动戒兽,他都清楚。
一个被关在这里那么久的修士,真的从没试过其他办法?
“如果你有急事,也只能等?”夏至问。
谭立没有回答。
那点原本已经快灭掉的念头,反而因为这阵沉默重新亮了起来。
不回答,有时比否认更接近答案。
“谭前辈。”她语气放得更缓,“如果我不求出去,只想递一句消息呢?也完全没有办法?”
很久,谭立都没回答。
只剩下水滴落进石洼的声音。
就在夏至以为他不会开口时,对岸终于传来声音。
“什么消息?”
夏至心口一跳。
她想了想,不敢和盘托出。
“我今日原本在晒药场有一桩很重要的交易。如今时辰已经错过了。”夏至斟酌着道,“我想请那个商贩,把药送到山下一个相识之人的长辈家中。灵石我以后一定补上。”
对岸安静下来。
夏至等了片刻,又问:“可以办到吗?”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她心里那点希冀一点一点凉下去。
谭立终于开口。
“你这几句话里,有三处是假的。”
夏至心口一紧。
“我没——”
“卖药的人,不是商贩。要的,也不是寻常药。至于那个病人——”
谭立顿了一下,“不是相识之人的长辈。”
夏至一下没了声音。
她没想到,自己几句话便被他一层层剥开。31、没有回答 夏至没想到他竟然看穿,一时无言以对。
谭立没有追问她撒谎的缘由,只平静道:“你不想说,可以不说,但不要说假话。”
夏至咬住唇。
她确实什么重要的信息都不肯给,却想从他手里换来一个可能。
许久,她都没有出声。
谭立却难得主动开口:“从谁手里取,送给谁,是什么药,一概不知。你要我如何判断?”
他的语气没有责问,只是在陈述事实。
夏至原以为,谭立会问那个病人究竟是谁,会追问她为何被关进这里,甚至怀疑这桩交易与赤羽的案子有关。
可他都没有。
他只是在告诉她:若想让他判断是否值得冒险,她必须先给出足以供他判断的信息。
若是平时,她绝不会向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子透露更多。
可酉时已经过去了。
娘等不起。
“她对我很重要。”
夏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有再迟疑。
“比我的命重要。”
谭立如他所说,没有追问“她是谁”。
过了一会儿,他只道:“还能撑多久?”
夏至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最先问的竟是这个。
“不知道。”她低下头,声音渐渐发涩,“所以我才不能等。”
对岸沉默片刻。
“嗯。”
依然只有一个字。
“卖药的人是谁?”他问。
夏至不敢再随意编造,却仍留了一层:“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年轻男子,高束马尾,背着重剑。”
“身份。”
“一名卖丹药的散修。”
“散修手里为何会有墨衍炼制的养元丹?”
夏至骤然哑住。
他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交易又为何定在丹霞峰旧晒药场?”谭立接着问。
对岸的人坐在黑暗里,语气依然平静。
“再给我一条假消息,这件事到此为止。”
夏至唇角绷紧。
这句话不像威胁,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必然的后果。
她忽然想起墨衍手札上记录的那些字:“疑、未定。”
不知道并不可怕,错误的答案才可怕。一个条件错了,之后所有判断都有可能跟着偏离。它会让人沿着一条看似完整的路一直走下去,直到离真相越来越远。
“那人是天枢内门弟子。”
夏至终于改口。
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把所有事情拼成一句真假难辨的话。
她仔细回想初次见到那名男子时的情形。
“他卡在炼气后期五年,参加过一次灵材护送。护送的应当是寒属性灵材。回来以后,右手受过伤。”
“应当?”
夏至停了一下,重新回想。
“他提起那趟差事时,用左手按过右腕。右手指节发僵,袖口内侧残留着一点白痕。那种白不像药粉,更像寒霜留下的痕迹。但我不知道具体护送的是什么。”
“继续。”
“养元丹是他的丹例。他自己用不上,想卖掉换取破境所需之物。具体要买什么,我不知道。”
“价钱?”
“六十下品灵石。”
“凭证?”
“半截竹筹。断口斜切,尾端刻着一道横纹。他说认筹不认人。”
“竹筹和灵石呢?”
“都在巡律堂。”
对岸安静了许久。
“可能是梁叙。”
夏至的声音不自觉高了些:“你认识他?”
“见过。”
那点已经熄灭的希望,猛地重新亮了起来。
“那能不能请你告诉他,我不是故意失约?灵石我会补。等赤羽的案子查清,我出去以后一定——”
“什么时候查清?”
夏至的话戛然而止。
“你什么时候能出去?”他问。
她仍旧回答不了。
“没有竹筹,没有灵石,也没有归期。”谭立道,“他为什么要等你?”
刚刚升起来的希望,又被这三句话一层层剥掉。
的确,梁叙也在等着破境。她失约在先,既拿不出信物,也付不了灵石,甚至不知道何时能够出去。凭什么让别人把一枚稀缺的养元丹留下来?
夏至靠在湿冷的石壁上。胸口的钝痛一阵阵漫上来,心底却比伤处更加沉重。
“所以,没有办法了?”她问。
“原来的交易已经作废。”
夏至敏锐地捕捉到了“原来的”三个字。
“原来的交易作废,是不是还可以有一笔新的?”
水声空荡荡地回响,对岸没有回答。
夏至等了片刻,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也许只是她抓住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字,硬要从里面找出一点并不存在的希望。
她没再继续追问。
求人不是把自己的绝境摆出来,对方便必须相助。谭立甚至与她算不上认识。要他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涉险,本就是强人所难。
可这条路断了,不代表她只能坐在这里等。
夏至扶着石壁站起来,再次走到黑绳能够抵达的最远处。
她需要制造一场足以让外面察觉、又不至于彻底激怒戒兽的异常。
只要阵法示警,外面或许就会来人。
她咬破手指,撕下一块衣角,蘸上鲜血,裹住一块薄石,朝镇兽线外用力掷去。
薄石落入浅水。
几乎就在入水的一瞬,游动的银虾齐齐钻入石缝。
下一刻,一股巨力自水底轰然掀起。
黑水炸开。
庞大的头颅破水而出,宽阔低伏,覆着深青黑色的细鳞。颈侧三对鳃裂随着呼吸张开,露出其下颜色稍浅的软膜。
两点暗金色兽瞳隔着水雾,直直望向岩台。
水浪扑上石岸。
夏至本能后退,腰间黑绳却在这时绊住脚,她脚下一滑,被拽得一个踉跄,后腰重重撞上石地。
戒兽已经攀住岩沿。
她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似蛟非蛟,似鳄非鳄。宽大的头颅两侧,隐约鼓着两处尚未长成的角包。
一只生着蹼的前爪搭上石台,弯曲利爪深深嵌进岩石。
它离得越来越近。
夏至甚至能够闻见它身上的水腥气,看见水珠从尚未硬化的背棘上滚落,也看见它靠近水面的腹部,比寻常兽类隆起得更加明显。
“别动。”
谭立的声音从对岸传来。
夏至正要抓起碎石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戒兽盯着她,暗金色瞳孔缓缓收窄。低沉鸣响从它喉间滚出,水面随之震开一层层波纹。那声音里似乎不只有凶意,还有一种被什么强行拉扯着的焦躁与痛楚。
岩沿上的暗红阵纹越来越亮。
戒兽颈侧的鳃裂猛然张开。
下一瞬,对岸传来三声轻响。
笃笃笃。
像有人用指骨叩击石壁。
戒兽动作一顿。它慢慢转过头,望向谭立所在的方向。
谭立又在石壁上敲了一次。这一次,是间隔稍长的两声。
微弱震动顺着山石传入水中。
戒兽喉间的低鸣变了。依旧沉闷,却不再像方才那样紧绷。它搭在岩沿上的利爪缓缓松开,刮落几块碎石。
暗金色兽瞳重新转向夏至,忽然又朝她探近了一些。
夏至浑身僵住。
那颗宽大的头颅停在数步之外。颈侧鳃裂轻轻开合,湿冷的腥风拂过她的衣角。
它像是在分辨她身上的气息。
紧接着,它隆起的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戒兽猛然一颤。
眼中刚刚褪去的凶意重新浮起,喉间爆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退后。”
谭立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这一次,那两个字不再只是从对岸传来,而是随着阵纹与水波一并震开,瞬间传遍整座岩洞。
戒兽仍旧盯着夏至。
它的利爪重新扣紧岩石,像在抵抗什么。片刻后,却终究没有继续上岸。
前爪缓缓收回。
庞大的身躯重新沉入水中,宽扁的长尾最后拍过水面,掀起的水浪重重撞上岩壁。
直到水面重新平复,夏至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被碎石割破。
冷汗早已浸透后背。
“多谢前辈……”
“别再试。”
“它能冲过镇兽线?”
“能。”谭立道,“但越过镇兽线,它便会受契纹反噬。不到被彻底激怒的时候,它不会上岸。”
夏至看向被利爪抓出的深痕。
方才若谭立没有阻止,那头戒兽或许真会忍着反噬扑上来。
外面的人能不能被惊动,她不知道。但她一定等不到他们。
夏至扶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
这一次,是真的无路可走了。
岩洞重新安静下来。
方才被惊走的银虾过了许久才从石缝里游出来。几道微弱银光贴着浅水移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夏至抱膝坐在石壁边。
如果娘今日没有药……会怎么样?
她不敢往下想。
不知过了多久,对岸忽然传来谭立的声音。
“如果真能拿到药,送去哪里?”
夏至骤然抬头。
心脏一下下撞着胸口,快得令她几乎无法呼吸。
可她仍旧犹豫了。她已经将交易之事告诉了谭立。若再说出送药的地点,便等于把娘和许萱也一并交到他手里。
她不了解这个人。
不知道他为何被罚,更不知道他是否已经从她方才那些话里猜出了什么。可比起以后可能惹来的麻烦,她更怕娘熬不过今天。
夏至的手掐进掌心。
她只能赌一次,赌自己没有“看”错人。
“西南山脚有一处木槿巷。从巷口数第三座青瓦小院,门前有一棵木槿,东侧院墙缺了一块砖。”
“……药交给一个叫许萱的姑娘。她知道给谁,也知道怎么用。”
对岸没有回应。
夏至等了一会儿,又问:“你能把消息送到梁叙那里?”
仍旧只有水声。
“谭前辈?”
她心里忽然一动,扶着岩壁站起来,走到黑绳能够抵达的最远处。
借着岩缝落下来的微光,她终于看清,对岸岩壁旁空空荡荡。
那道原本坐在那里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夏至怔住。
“谭立?”
没有回答。
她往两侧望去。
对岸同样没有门,身后只有湿冷的岩壁。水面也不曾传来游动声,仿佛那里从一开始便没有坐过任何人。
他去了哪里?
是去找梁叙,还是去将她方才说出的一切禀告巡律堂?
理智告诉她,不要再替这场沉默添上希望。
可她还是站在原地,侧耳听了很久。
想从重复不断的水声中,辨出一点脚步声、衣料擦过岩石的轻响,或者那道冷淡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夏至慢慢退回岩壁下。
她原以为自己会觉得冷。
可坐下不久,身体里却渐渐浮起一阵不正常的燥热。她走到石缝旁,捧起冷水喝了几口,胸口那团火却没有丝毫消退。
后来,每有一丝不同的动静,她都会立即抬头,看向那片空荡荡的岩台。
可谭立始终没有回来。
只有水底深处,偶尔传来一声低鸣。
像有什么庞大的生灵伏在黑暗之中,独自忍耐着无人知晓的疼痛。
而她等着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32、灯火 谭立还是没有回来。
夏至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心里那点不敢细想的希望也彻底熄灭。
她渐渐觉得,渴得有些不对劲。
石缝里的水就在身侧。她扶着岩壁起来,蹲到水洼旁捧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干涩稍稍缓解,可她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那股渴意又从更深处泛了上来,仿佛刚才喝下去的水根本不曾入腹。
……好热。
夏至解开衣襟时,手指已经有些不听使唤。
石缝里落下的水滴砸在颈侧,顺着锁骨滑进衣内,明明那么凉,却压不住身体深处的燥热。
她伏在浅水里,额头抵着湿冷的岩石,急促喘息。
刚才的水像是白喝了。喉咙依旧干得发疼,胸口那团火反而越烧越旺,沿着血脉钻入四肢,最后全聚在小腹深处。
谭立说,今日是十五。
原本一切都算得好好的。酉时前拿到养元丹,再备好一桶冷水。可现在,她被困在岩台上,腰间还拴着一根不许她靠近深水的绳。
水里还有戒兽。
不过片刻,额角已经沁出细汗。衣领贴在颈侧,每一次呼吸时轻轻摩擦皮肤,都让她难受得想伸手扯掉。
夏至咬住唇,扶着岩壁往里面走。脚下有些发软,她走得快,手掌下意识往石壁上一撑,却忽然按进一团柔软滑腻的东西里。
“噗”的一声轻响。
掌心像是碾碎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一股微甜的气味散开,夏至正喘得急,猝不及防吸进去不少。
夏至凝目看去,手掌下是一小团碎烂的乳白,薄薄的菌盖已经被她捏得不成样子,乳白汁液沾满指缝,渗进手上尚未结痂的细小伤口。
白色的不要碰——谭立之前提醒过她。
夏至不知道这些汁液沾进伤口会怎么样。她屏住呼吸,将手伸进水洼里反复洗。
冷水贴上皮肤的一瞬,夏至几乎本能地想把整个人都浸进去。
积水却太浅。
她解开外袍,才褪到肩头,就无法继续。绳索缠过腰腹,除非把整件衣服撕开,否则根本脱不下来。
“真会挑地方锁。”她骂了一句,声音已经有些哑。
胸口发烫,腰腹也像烧着火,连贴在皮肤上的布料都变得格外碍事。她只能把上衣松开,扯开衣料,随后侧身伏进那一小汪冷水里,让肩颈和半边身体贴住冰凉的石面。
那一点凉意,很快就压不住体内的灼热。
……不够,远远不够。
好难受。
夏至闭上眼,只觉得这一回比上次还难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月落。
渐渐,水声变远了。
她睁开眼,眼前的石壁也不像方才那么清楚,一切都像蒙了一层水汽,在她眼前轻轻摇晃。
岩洞里忽然有人叫她。
“之之。”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不必分辨,心口便先一步疼起来。
“之之,怎么又弄得一身水?”
她慢慢抬起头。
眼前依旧是潮湿的石壁,几线微弱的月光落在黑水上。可远处那些交错的岩影,不知何时变成了药谷低矮的屋檐。
屋檐下亮着两盏灯。
灯光是暗金色的,暖融融地浮在黑夜里。
母亲站在灯下,长发挽起,脸色红润,眼里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
夏至一时间竟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
“娘?”
夏清婉朝她伸出手。
“还不回来?”
肩头忽然有动静,柔软的羽毛蹭过她的脸颊。
“啾。”
听到熟悉的叫声,夏至眼眶发热。转头,只看见一团明亮的赤色。小呆歪着脑袋站在她肩上,黑亮的眼睛依恋地看着她。
母亲没有生病,小呆也好好的。
巡律堂是假的,那句“灵息已绝”也是假的,她不用再撒谎,不用再求人,更不用每走一步,都害怕秘密被人发现。
……真好。
夏至眼里的泪落下来,唇角却一点点弯起。
只要走到那两盏灯下,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扶着岩壁向前。
衣襟已经敞开,湿透的里衣贴着皮肤,每一次摩擦都带起一阵难耐的酥麻。她抬手想扯掉碍事的衣服。外袍才滑过肩头,便被黑绳压在腰间,再也褪不下去。
夏至顾不得扯衣服,跌跌撞撞往前。
黑绳随着她的脚步不断放长,直到离水边尚有一丈,猛地绷紧。
她被勒得向后仰去。
手指在石地上抓出几道浅浅血痕,仍旧够不到前方。
为什么不让她回家?
身体越来越热。
那团火在身体深处反复冲撞,烧得她意识涣散,也烧得每一处触碰都变得异常敏感。腰间绳索的摩擦、胸前滴落的冷水,甚至湿发扫过后背,都会带起一阵细细的麻意,顺着皮肤一路往下。
夏至下意识蜷起双腿。
可越是这样,那种说不清缺了什么的感觉反而越明显。
她只想有什么能替她压住身体里这场烧不尽的火。
“回来呀,之之。”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
像隔着深水,又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伏在黑暗里喘息。
“娘。”她轻声唤。
那两盏暗金色的灯,像听见了,竟也一点点朝她靠近。
灯影越来越大。
水腥气也越来越重,湿热的气息一阵阵扑到她脸上。
她却一点也不害怕,只觉得娘终于来接她了。
夏至笑起来,伸出手。“我在这里。”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低低喘息。
湿热的腥风拂过她的脸,吹得发丝向后扬起。那两点暗金停在数步之外,灯火中间不知何时多了两道细长的黑线。
夏至的手碰到了一片湿冷。
细密,坚硬,覆着一层滑腻水膜。
好凉。
她像终于摸到能够缓解燥热的东西,掌心顺着那片冰冷慢慢贴紧,连脸也忍不住凑近。
肩上的小呆忽然不见了,母亲的声音也远了。
眼前的“灯火”一点点下沉。两片森白的东西从黑暗里缓缓显露,尖端交错,长得像一排竖起的骨刃。
……这是什么?
夏至眯起眼,还想再凑近些看清。
指尖又往前探了一寸。
那片森白并不像她以为的灯架,冰凉而坚硬,边缘锋利得刺痛了指腹。
下一瞬,掌下那片湿滑鳞甲骤然绷紧。
两点暗金猛地缩成了两道细线。
“吼!”
巨大的声浪迎面炸开。夏至被震得耳中嗡鸣,眼前的药谷跟着晃了一下。
她终于迟钝地看见——
那两排白森森的东西,正在她面前缓缓张开。33、你又来了啊 那两排白森森的东西,在夏至面前缓缓张开。腥气扑脸,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不是灯。
是獠牙。
“退后!”一声厉喝。
夏至只觉得腰间一松,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卷离地面。她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两排利齿在原处咬合。
那人落地时明显晃了一下,箍在她腰后的手臂却没有松,反而在她险些撞向石壁时收得更紧。夏至鼻尖撞上他湿透的衣襟,先闻到浓重的血腥气,紧接着才发现,他的身体烫得惊人。
“你吃了幻菌?”
声音清冷,呼吸却压得很重,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男人的胸膛随之震动,透过湿透的衣料,清晰传来。
夏至迟钝地仰头看去。
眼前的人影仍在晃动,一会儿是母亲,一会儿又变成一个浑身湿透的黑衣男人。他脸上覆着面罩,只露出一双沉暗的眼睛,水珠不断沿着眉骨和鬓角滚落,没入衣领。
某些被望月烧得模糊的记忆,忽然从身体深处翻了出来。
狭窄的兽穴,停在她喉间的剑,还有纠缠的唇舌……
原来是他?
她不由自主地贴向那具身体,掌心按上男人的胸膛,隔着湿冷的衣料,感受着紧绷的身体与凌乱的心跳。
好凉,好舒服。
手指不由自主地向上,沿着他的胸口摸进湿透的衣领里面,勾住了他的后颈。指腹果然摸到那道微微凸起的骨线。
“是你……”
夏至唇角弯起来。
上一次望月,她沉在浴桶里,最难熬的时候也曾想起过这个人。她记得他微凉柔软的唇,干净的气息,也曾幻想过那时候没能做完的一切,借此获得短暂的解脱。
现在,他果然又来了。
“你又来了啊……”
夏至的指尖在他颈后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次也是来救我的吗?”
男人没有回答。
那双眼越来越暗,扣住她腰间的五指越收越紧,几乎陷进她的皮肉。他胸口起伏得越来越重,紧贴着她的身体也在轻轻发颤。
夏至并不觉得疼。
相反,被他掐住的地方一阵阵发麻。她想再近一点,想让他用力抱住她,不顾一切地吻她,甚至做完那晚没有做完的事。
念头刚刚生出,她已经将唇凑近他的面罩。
可就在她即将碰到时,男人忽然偏过脸。
夏至扑了个空。
她不甘心,伸手去扯那层碍事的面罩,手腕却被男人一把抓住。
掌心灼热,力道重得惊人。
夏至甚至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筋骨都绷了起来。他像是在制止她,又像是在用尽全力制止自己。
僵持片刻,他骤然别开脸,一手仍牢牢扣着她,另一只手翻转,一块八角阵盘落入掌中。
熟悉的灵光亮起,迅速贴着夏至的身体合拢。
夏至有些不高兴。
为什么这个男人在梦里也要隔绝她的气息?
水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夏至只看见那两盏暗金色的灯再次升高。男人抱着她向后疾退,身形掠起的瞬间,山腹间无数灵纹再次亮起。
他身体一僵,发出一声闷哼。
隔着紧贴的身体,夏至仿佛听见他骨头深处传来一声裂响。随后,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得向后跌去,落地时一侧膝盖重重磕在石面上。
温热的液体溅到她手臂。夏至辨认了片刻,才意识到那是血。
“你流血了?”她伸手去摸,那人将她按回去。
巨大的阴影已经覆了下来。
男人侧身挡在她面前,长尾裹着水浪横扫而过,几乎擦着他的后背撞上岩壁。碎石大片崩落,砸在他的肩背,又滚落一地。
夏至被他护在胸前,身体却越来越热。周围的一切都在远去,耳边只剩他沉重的心跳,一下下撞进她心里。
那声音很好听。
像药谷落雨时,娘在隔壁捣药的声音;又像小呆站在窗棂上,低着脑袋,一下一下啄她的笔尖。
那些她已经失去的东西,仿佛都藏在这个怀抱里。
她还没想明白,手臂已经先一步抱住他,整个人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男人身体一僵,抱着她的手臂失控地收紧一瞬,又用尽力气松开。
他将她放到身后,从齿间挤出三个字:“别过来。”
说完,他往前走了几步,俯身将手掌按在石面,轻重不一地敲了几下。震动顺着岩石传出去,很快没入水中。
夏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水中的庞然大物发出痛苦的嘶吼,暗红阵纹随之亮到刺目。
焦糊气味弥漫开来。
突然,男人的身体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贯穿,猛地一颤,脚下踉跄半步才重新站稳。
夏至心口一缩。
她想过去扶他,可双腿发软,才刚刚往前挪一点,他便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低声道:“别动。”
他的声音已经很虚弱。
夏至只得停下,看着他重新俯身,又在石面上敲了几下。
水面也响起低沉的鸣声。
一边是敲入岩石的震动,一边是她完全听不懂的低鸣,两种声音持续地来回。
过了很久,水中的黑影才慢慢远去,那两点暗金色的光终于消失在黑水深处。
夏至还在望着水面,身前的人影却忽然晃了一下。
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在石地上,一手撑住岩石,肩背剧烈起伏,像是连维持这个姿势都已经耗尽力气。
夏至扶着岩壁走过去。
“你怎么了?”
手才伸出去,男人却微微偏开脸。
夏至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衣襟不知何时已经散开,肩颈露了大半。她本该觉得尴尬,可此刻只觉得热,甚至生出了一点隐秘的期待。
可男人又一次让她失望了。
他握住她滑落的衣服,重新拢回她肩头。那只手明明抖得厉害,却始终没有碰到她的肌肤。
随后,他便收回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往水边走去。
他就这样转身走了?
夏至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委屈。难道在自己的梦里,也要她开口求他,他才肯重新回来抱她?
浅水中银光掠过。
男人俯身将手探入水底,再抬起来时,指间已经多了几只不断弹动的银虾。
他走回来,在她身旁坐下,开始剥虾壳。
分明是再简单不过的动作,他却做得极为吃力。手指像是失去了力气,不断发抖,薄壳几次从染血的指间滑落,最后才剥出一小块近乎透明的虾肉。
他抬起手,送到夏至唇边。
“张嘴。”
夏至只觉得眼前那张覆着面罩的脸晃了晃,变成眉目温柔的母亲,一如从前每一次哄她喝药。
“之之,吃药了。”
夏至听话地张开嘴。
微凉的虾肉落在舌尖,鲜甜气息慢慢化开。那根手指擦过她的下唇,夏至身体深处像被轻轻勾了一下,本能地含住了他的指尖。
那只手忽然抽走。
她疑惑地看过去。
为什么又躲?
第三块虾肉咽下后,眼前的小院开始褪色。窗棂上的小呆叫了一声,声音却越来越远。
夏至终于察觉到不对,慌忙伸手去抓母亲,却只抓到湿冷的空气。
“娘?”
没有人回应。
眼前重新变成阴冷的岩洞,幻觉散了。
男人也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向一侧倒去。
夏至下意识扑过去,双手抱住他的肩背,却没能承住他的重量,两个人一起跌向地面。最后关头,男人的手臂先一步垫在她脑后。
一声闷响过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夏至趴在他胸前,许久没有动。
幻菌带来的幻象已经消失,身体深处的热意却没有减轻分毫。
夏至慢慢撑起身体。
男人双目紧闭,面罩遮住大半张脸,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血仍从黑衣下渗出,沿着石地蜿蜒。
夏至用力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黑衣男人没有随着娘、小呆和药谷一起消失。刚才他救她、护她,又挡在她身前与戒兽僵持的一切,都不是梦。
夏至转头看向掉落在旁边的八角阵盘,犹豫片刻,伸手扯下了他的面罩。
昏暗的天光落在那张脸上。
眉骨锋利,鼻梁挺直,失血令薄唇褪尽颜色,也让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意变得脆弱了几分。
真的是他。
兽穴里那个黑衣男人。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思过崖?
那道清冷的声音、先前隔着黑水与她说话的人,忽然在脑中重迭。
一个她从未想过的答案浮上心头。
“谭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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