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之夜,姐姐不见了?】(5-8) 作者:vegetarianwhale 第5章 破冰
周一的忏悔室是整座圣教会最安静的地方。
礼拜日刚过,信徒们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石砌的穹顶下还飘着烛油和人群余温,侧廊尽头的木隔间却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罗莎坐在隔板这一侧,双手并拢放在膝头。
她知道自己在等那道脚步声,也知道这不该。
但那个轻浅的、带着点踌躇的脚步,总会踩着祷告钟的尾音准时响起。
帘子掀开,又落下。少年在另一侧坐了下来。
“我来忏悔。”
“主听着呢。”她说。
那只手触碰阳具时,已经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生涩僵硬了。
黑丝包裹下的指腹先是轻轻碰了碰顶端,感受着他骤然一缩的呼吸,然后顺着柱身滑下去,拢住根部慢慢套弄。
她知道他最怕碰到哪道沟,也知道用拇指碾过那处的时候他会绷紧身体、把呻吟咬碎在喉咙里。
这具身体像一张被反复翻开的旧地图,她已经记住了每一条纹路。
“嗯……”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带了一点软软的颤,“你今天……是不是又快了。”
罗莎没答,耳根却热了起来。
她另一只手攥紧了自己腿上的衣料,隔着黑丝掐进掌心,想借那点痛压住腿心涌上来的异样湿润。
她不说话,只加快了指腹的动作,虎口圈着粗硬的柱身来回套弄,拇指碾过冠缘底下那道沟壑时,少年果然腰一弓,后脑抵上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你——你故意的。”
“没有。”她的嗓音有点哑,“你自己太不经弄。”
他笑了一声,低低的,像冬天屋檐下落化的雪水滴在石头上。
这笑声让罗莎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少年闷哼一声,又小声抱怨:“别捏那么紧呀。”
“……手滑了。”
“你才不手滑。”他固执地说,声音隔着木板传过来,闷闷的,却又笃定得让人心软,“你就是在想事情。”
罗莎沉默了两三息,慢慢放慢手上的动作。
黑丝已经沾满他渗出来的一点湿意,滑腻地贴着她的指腹。
她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喘息,忽然想跟他说话,想听他那道清冽的声音。
“今天……去接任务了吗?”
“接了。跑腿。给城南一个老婆婆送信,她多给了我一枚铜币。”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一点点孩子气,“攒着,以后雇马车。”
“给谁雇?”
这句话问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她不该问的,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听见什么答案。
少年却接得很自然:“给我姐姐。她走得远,我总得追上她。”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走之前留了记号,说走远路了,让我别找。可我还是要找。不然我活着做什么。”
罗莎的手指在那个瞬间不自觉地收紧了。
少年感到那只手的动静,喘了一口气,又低声问:“修女姐姐……你呢?你也有想找的人吗?”
她想说没有。
她这一辈子都在躲人,躲那些因为她而死去的人。
她早已不再找什么人,也不再被什么人找。
可她张开嘴,说出来的却是:“……不知道。”
她低头,隔着木板看自己的指尖,那些颜色、湿痕、还有掌心里残留的滚烫温度。她的呼吸乱了一拍,又给它压回去。
“人总要有点念想才活得下去。你惦记你姐姐,这是好事。”
他嗯了一声,然后突然问:“你会有念想吗?”
罗莎没有回答。
她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又在一点一点机械地动着,像是舍不得停下来。
掌心握着的热物硬得发颤,少年在那一头呼吸越来越乱,越来越碎。
罗莎忽然不想只是用手了。
她说不清那是从哪一刻涌上来的念头,或许是听见他说“不然我活着做什么”的时候,或许是更早一些,她听他说起姐姐时那声音里她自己也有的、一样的东西。
她松开手,俯下身,凑近那个洞口。
空气中那股腥热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喉咙。
她把衣领扯松了两粒纽扣,皮革扣子松开的一瞬,修女服胸前绷紧的布料裂开一道口子,白得晃眼的乳房从那道缝隙里挤出一线,在黑丝底下被勒出一道深深的弧。
她跪在地上,膝盖顶着冰凉的木板,先是用嘴唇试探般地碰了碰露在洞口外的阳物侧面,像在吻一道旧伤疤。
然后她张开嘴,含住了它。
伊林被雷劈中一般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修女姐姐——你、你做什么——”
她说不出话。
那根东西粗得荒唐,她的嘴被撑得发酸,冠缘抵住上颚,滚烫地压着舌根,几乎咽不下去。
她只能小心地用嘴唇裹着柱身浅浅吞吐,舌尖顺着冠缘底下的沟壑一点一点舔过去,尝到咸涩的、属于少年的味道。
她的睫毛扫在柱身上,感到它剧烈地搏动了一下。
伊林的呻吟再也压不住了,像碎瓷片一样从齿缝里漏出来,尾音带着泪意似的颤抖:“你、你别这样……我好、我快了——”
她想退开,想再说“再等等”,嘴唇却忘了松开。
少年猛地弓起腰冲进她嘴里,几乎同时,精液喷涌而出,白浊顺着她的喉咙咽下去大半,剩下的从她嘴角溢出来,挂在下巴上。
他想抽出去,她却没让。
她闭着眼,喉头滚动了一下,把那口东西咽了进去,才慢慢退开。
白浊从她嘴角拉出透明的丝,滴在她敞开的领口里,渗进那层黑丝下的肌肤,晕开一片深色水痕。
她的脸颊上溅了几点,睫毛上挂着乳白的细珠,微微一眨就颤一下。
她跪在那里,胸口起伏,半晌说不出话。
“……对不起。弄脏你了。”少年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真格的愧意。
罗莎抬手,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没擦干净,反而晕开一道更深的痕。她呼吸还没平复,声音也碎:“没什么。主……主宽恕你。”
伊林没有像平时那样起身离开。
他靠着木板,听见那一头她压低的不稳呼吸,忽然说了一句:“修女姐姐……你要是有一天走远了,肯定也会有人想找你的。”
罗莎的指尖顿住了。
她跪在地上,头顶触着那块隔板,感觉到木头那一侧似乎也传来另一个人的重量。
她没有回答。
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你下周一还来吗?”
“来。”
“那主还听你忏悔。”
帘子响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罗莎独自坐着,领口敞着,锁骨上溅着两点已经凉了的白痕。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沾着湿意,却怎么也扣不上那两颗纽扣。
她忽然觉得那块木板上还有另一个人的温度。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靠着墙,闭着眼,许久没有动。
又是一个周一,十一月初七。
罗莎来得比往日早,晨祷的钟还没响,侧廊里连打扫的老仆都没起身,她已经推开忏悔室的门,在隔板这一侧坐下了。
她没有去想心头那点暖融融的东西到底叫什么,只是把双手并拢搁在膝头,指尖隔着黑丝反复摩挲自己的掌心,等那道脚步声。
她等得比自己以为的更久。
伊林进门时,她一下就听出了那脚步不对。
不是往日那种轻巧的、踩着钟尾音落进来的步子。
今天的脚步从门口一路过来,一步深一步浅,拖得很沉,鞋底擦着石板发出闷闷的声响,像肩上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他整个人坠矮了半截。
走到隔板前,他停住了。
他坐下来,没说“我来忏悔”。
隔板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罗莎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然后传来一声闷响,是后背整个靠上隔板的声音。
少年把自己摔在上面,不动了,像一只淋了雨的鸟落进屋檐,翎羽塌着,连叫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罗莎张开嘴。
她惯常说的那句“主听着呢”在舌尖转了一圈,被她咽了回去。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做了多年神的仆人,听惯了人跪下来时说“我有罪”,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进来,只是沉默地靠着墙,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也不求。
“……你今天,不忏悔吗?”她问得很小心。
“不。”那边的声音闷闷的,喉咙里像含着东西,“我就是想坐一会儿。修女姐姐不用管我。”
罗莎没有走。她坐在那一侧,隔着木板感受到那股重量。少年把整个身体压上来,又缩下去,像要把自己团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我接了个讨伐狼群的委托。”他说,声音慢慢沉下去,“红字标着,报酬高,我盯着那张单子好几天了。我想既然要往远走,总得先过了这一关。”
“然后呢?”
“然后我被那头畜生扑倒了。”他笑了一声,涩得厉害,“滚了两圈,刀都没握住。最后是路过的猎户把我拖出来的。那狼跑了,我什么都没拿到。”
罗莎的心提起来:“你受伤了?”
那头的少年顿了一下。“没有。”很快,太快的答法,“就是有点疼。过几天就好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罗莎却知道他在撒谎。她听出他回答前那一瞬的呼吸停顿,像把什么东西咬碎了咽进去。
她攥住膝上的衣料,指腹摩挲着黑丝下面自己的皮肤,一时找不到话。
她想说你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去碰讨伐狼群的委托,想说他该好好养着,想说他明天别再去公会的。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身份,也没有那个立场。
“……我就是有点着急。”少年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我怕我走得太慢。姐姐她走的路,比我想的远得多。我要是连一匹狼都打不过,以后怎么穿过边境,怎么登那座山。”
罗莎听着他那道压得很轻的声音,听着里面那些她自己也有的东西。
她这辈子都在躲人,躲那些因为她而死去的人。
她从不敢停下来看一个人太久,也从不敢让谁这样靠着她坐一会儿。
她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你会走到那里的。”
少年沉默了一下。
“修女姐姐,”他说,“你说得对。”
他没有再说话。
罗莎也没有。
两个人在隔板两侧坐着,隔着一块厚厚的整木,谁都没有动。
空气里的蜡烛味一点点沉下去,远处传来祷告钟的余音,细得像一根丝。
帘子响了一声。他站起来,袍子下摆擦过地面。
“谢谢你,修女姐姐。我今天……好多了。”
罗莎嗯了一声。她听见那道脚步往门口走,在门口停了一下,像犹豫什么,然后帘子又响了一声,脚步声渐渐消失。
她坐在原地,听教会里一层层安静下来。等到彻底没有声响了,她才推开自己那一侧的门,弯着身走进少年刚才坐过的隔间。
木板上还留着一点体温。
她坐下来,像他那样靠上去,额头抵着温热的木头。
空气里还有他的气味,很淡,是草汁、汗和少年身上干净的腥气混在一起。
“……那孩子。”
她叫出这个称呼时,才发觉自己的嗓子是哑的。
“那孩子是认真的。”
她说给自己听,仿佛这样就能压下那阵忽然涌上来的什么。
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要往远走,要穿过边境,要去找他的姐姐。
他有惦记的人,心是满的,不像她,一个空了的、不敢装任何人的陶罐。
“他是第一个……”她闭着眼,声音埋进膝盖间,“第一个不是为了找我祷告……才进来的。”
她想起他压低了的呻吟,想起他叫“修女姐姐”时带的一点孩子气的湿意。
她想起那天下午她跪在冰凉的木板上,张开嘴把他含进去,舌尖尝到那滚烫的咸味。
她那时在心里想,主啊,我是修女。
可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活了,像冻了一冬的河听见第一声碎裂。
她抬起手,隔着衣料按在自己胸口,隔着黑丝掐住那团绵软的乳肉。
指尖陷进丰腴的肉里,她闷哼了一声,像被烫到,却没有松开,反而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揉弄起来,指腹碾过乳尖,一阵麻酥酥的电流顺着脊背爬下去。
“嗯……”她咬住嘴唇,声音从鼻子里漏出来,“孩子……你要是知道我是个什么……”
她知道自己不该碰。她的另一只手却已经探下去,指尖隔着黑丝压住腿间那点湿意,抿着唇重重按了一下,又急急收回,像被火燎了似的。
“不能……不能碰那儿。”
那处是留给主的。她穿着这身修女服的那天起就把那扇门锁死了,钥匙丢了,她从来没想过撬开。可身体不是门,锁不住。
她翻过身去,压着木板跪伏下来,屁股高高撅起。
那两瓣肥润的肉被修女服包着,绷出浑圆的轮廓。
她的手指绕到身后,隔着黑丝探进那道紧窄的缝里,迟疑了一瞬,然后一寸一寸往里送。
“唔——”
布料被她一起顶了进去,粗糙的丝面擦过柔软的内壁,像那道禁忌的缝隙在逼仄的空间里咬紧她的指节。
她伏在木板上,额头抵着少年刚才靠过的位置,一下一下抽送着自己的指尖,呼吸越来越碎。
她不该。
可她的身体像一块旱了几年的地,雨滴才落下来,就狂猛地撕开一道道口子去接。
那孩子的东西,比她的手指粗得多,硬得多,滚烫地压在舌根上,撑得她嘴角发酸,咽不下去。
她想着它捅进自己身体里的感觉,想着自己被她按在身下,黑丝被扯破,那粗壮的柱体狠狠撑开她紧致的后穴——那个看起来白白净净,像山泉水一样清澈的少年——
“孩子……孩子……”她低声唤着,指尖在身后越插越急,膝头顶着木板蹭动,大腿间的布料早已被渗出的汁液浸透,湿痕顺着丝袜往下洇开,“嗯……嗯啊……孩子……我的孩子……”
她不知道门边那道光漏进来什么时候变了形状。她不知道自己所有的声音,都落进了另一双耳朵里。
那道帘子的缝隙只有一指宽,漏进来的光把少年大半张脸切成明暗两半。伊林没有走。他在门口停下的那一瞬,就已经决定了要留下来。
他撩起门帘最底下的那条边,蜷着身子,从缝里往里看。
隔间的门没有关严,罗莎背对着门跪伏在木板上。
修女服被她自己扯得乱七八糟,衣摆堆在腰上,两道肥满的臀肉裹着黑丝,被撅得高高翘起,圆得像两座倒扣的雪丘。
她的手绕到身后,指节埋进那道臀缝里,黑丝已经被她顶进去一截,布料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伊林听见自己倒吸一口凉气。
他在家里见过姐姐的裸体,见过那丰满柔软的身体,可他从没有隔着这样的距离,偷看一个完全属于他却又完全占有的女人。
修女服半褪到肩胛骨下,露出大片雪白的背,黑色的丝袜从肩头一直裹到指尖,把她的身体像祭品一样捆得严严实实。
罗莎没有察觉。她的额头抵在他刚才靠过的那块木板上,嘴唇贴着木头,一声一声地唤。
“孩子……孩子……”
她的手指在身后抽动,黑丝被拉扯得发出湿润的声响。
指节撞在入口处的软肉上,每一次捅进去,她都绷紧脊背,将屁股再抬高几分,那两瓣软肉微微颤动,像熟透的果实。
她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前,隔着黑丝揉搓那团丰盈的乳肉,黑丝被奶子撑得发亮,指腹碾过乳尖时,她整个人都轻轻发抖。
“不能……不能碰那儿……”她一边自慰,一边喃喃,“这是留给主的……”
她的手指却诚实地绕过了那道缝,沿着黑丝湿透的阴唇滑过去,转而压进身下的谷口。
那里更窄更紧,才吞进半根指节,她就闷哼一声弓起腰,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
伊林看着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烧。
那根性器硬得发疼,抵在裤子里把布料撑成一个硕大的鼓包。
他解不开扣子,手指抖得厉害,胡乱把腰带拽松,终于握住自己滚烫滚烫的阳具时,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他咬住自己手背,动作急促而粗鲁,看着罗莎跪那里,看着自己的白浊一点一点吐出来,湿在她的脸颊上,沾在睫毛上。
她那时也是这样的。跪在隔板那头,喉头滚动,咽下去了。
罗莎忽然抖了一下。
她的手指深深埋进身后,指尖几乎整根没入,她弓着背,埋在木板上的脸扬起来,发出一声像哭泣似的长吟:“孩子……我的孩子……你为什么不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只是恨自己贪恋那一周一次的脚步声,恨自己明明知道那少年心里装着他的姐姐,恨自己像干旱了多少年的浑地,渴得连雨水都要拽进裂缝里。
“我是灾星……”她低声说,嗓音破碎,“谁挨着我都会死……父母,叔叔婶婶,老农夫……都死了……都死了……我该一个人烂在教会里的……”
她的手指加快了。
呻吟压在喉咙里变成了细碎的呜咽,她的手反手撑在木板上,腰身塌下去,屁股高高撅起来,黑丝布满了湿痕,大腿根在止不住地颤抖。
伊林在门缝外看着她,看见她指尖死死扣进那道紧窄的谷口里,看见黑丝被捅进又带出,半透明的丝面上沾着亮晶晶的水光,听见她一遍一遍叫着自己不知道名字的“孩子”。
他的精液涌上来时,他几乎没反应过来,那感觉像决堤,一股一股喷出,打在地上,有几滴溅过他撑着门框的指尖。
他恐慌地伸手捂住,却已经漏了几道,射在门缝里头。
罗莎在这时达到了高潮。
她的腰猛地抬起来,像被雷电击中,整个人剧烈地弓了一下,又软软地塌下去,膝盖压着木板擦蹭,黑丝大腿紧紧并拢,夹住自己痉挛的手指。
她浑身都在抖,一声压抑到变调的啼鸣从鼻腔里溢出来,像忍了很久、再也忍不住的哭声。
她瘫在木板上,喘了半晌,才慢慢撑起身体。她低头,看见自己膝前的地面上多了几道黏白的痕迹。那痕迹不该出现在那里。
门帘底下,少年射完了最后一滴,还在急促地喘息,整个人僵在门口。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罗莎转过来的视线。
她衣领敞着、连体的黑丝褪到肩下,脸颊红得像烧起来的晚霞,眼泪还挂在眼角。
第一秒,她没认出他来。
第二秒,她认得他的眼睛,认出这双干净得像山泉水的眼睛,她听过他的喘息,摸过他的体温,含过他最滚烫的地方。
伊林的脸涨得通红,心口一阵发紧。他冲了进去。
帘子被他掀得歪到一边,隔间的门在他背后撞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几乎是扑上去的,膝盖撞在木板上,双手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头埋进她敞开的领口里。
罗莎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那股滚烫的热意裹住了。
少年身上带着汗味,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气味,带着一点淡淡的铁锈血味,还有他没擦干净的、沾在指尖的腥气。
他身上的衣服也乱了,下摆卷着,裤子松松垮垮。
他抱得那么紧,紧到罗莎能感觉到他心跳擂在胸口,一下一下,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肋骨里挤出来。
“……你没走。”她说。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我没走。”他闷闷地应,声音埋在她肩窝里,“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哪怕就一眼。”
“……看见了?”
“看见了。”伊林抬起头。
他的眼睛亮亮的,湿漉漉的,像刚从水底抬起来。
他看着她,仿佛她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有点软:“罗莎姐姐。”
罗莎愣住了。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她没告诉过他。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她声音哑哑的。
“问来的。”伊林的脸还红着,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周一的忏悔室是修女长在。我问打扫的老嬷嬷,她说你叫罗莎。”
“……那你还问到了什么?”她轻声问,目光落在他软软垂下来的发顶上。
“没有了。”他抬起眼,亮晶晶地看着她,“我就只问了名字。其他的……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罗莎怔了一下,又笑了。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滑下来一颗。
“你这孩子……”她抬起手,用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顺着阳光去看他,“个子不高,长得也小小一个,倒是个会说漂亮话的。”
伊林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被这句话噎着似的,半晌才闷闷地开口:“我……我十六了。”
“十六了?”
“嗯。”他一脸认真,眼睛圆圆的,“罗莎姐姐,我叫伊林,姐姐说我早就是大人了。”
罗莎看着他那样子,终于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像冰层底下融出来的水,细细的,颤颤的,又带着一点拨开雾气的亮。
她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胸口一疼,低头一看,少年正把脸埋在她领口里,隔着黑丝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鼓胀的乳肉。
“……唔!”她惊得整个人一缩,连耳根都烧起来,“你——你咬哪儿呢——”
“谁让你说我小。”他闷闷的声音从她胸口传来,带着一点赌气的热意,“我十六了。我都十六了。”
罗莎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自己胸前,耳朵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她的心口一下一下热起来,像有块封了很久的冰终于被这团滚烫的东西焐化了。
她垂下手,指尖轻轻落在他后脑勺上,顺着他软软的头发抚下去,声音低低的,像雪化后第一道细流:
“……伊林弟弟。”
伊林被这一声唤得心里颤了一下。
他抬起手,抖着指尖擦掉她眼角的泪痕,擦得不太干净,反而蹭开一道湿痕。
他呆呆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他刚才还在偷看她自慰、看她哭泣、看她把自己戳进谷口里痉挛的高阶修女长。
她现在衣不蔽体,头发散着,脸上红一道白一道,像个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罗莎姐姐,我……”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下头,“你别怕。我不是灾星,我命硬,我姐姐也是这么说的。谁挨着我都不会死。”
罗莎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眼泪却顺着笑出来的弧度滑下来。
这个白白净净的少年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她听见他说“你不会克死我”,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但她忽然觉得,他就像她跪在木板上时想的那道阳光,真的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身上了。
她伸出手,把少年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他的脸庞埋进她胸间松软的黑丝布料里,罗莎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皮肤,痒痒的,有股滚烫的潮气。
她低头,看见他耳尖红红的,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跪在这块木板上翻身自慰时心里的那些画面。
她耳根一热,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把他往自己怀里按得更深一点。
“……你别走。”她说。“再坐一会儿。”
伊林嗯了一声,鼻尖在她胸口的布料里蹭了蹭。
他闷闷地说:“好。我在。”顿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姐姐……罗莎姐姐,我下周一还来。”
他说的不只是忏悔。他说的还是那个约定。
罗莎听懂了。
她搂着他,感受那股他身上的热意和心跳,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一条缝。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下巴搁在他头顶,隔着黑丝感受到他发丝柔软的触感。
静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腿间还留着那道潮湿的、被自己抠弄过的地方热辣辣地烫着,抬眼看了一眼门缝外漏进来的光,微微偏过头,不敢看他。
伊林在她怀里安静地靠了一会儿,才轻轻说:“罗莎姐姐,你的手在发抖。”
“嗯。”罗莎哑着嗓子,“……没事。”
她没有把手从他背上挪开。
她在心里想着那个名字,伊林。
他明天也要去工会撕委托单的,他要攒马车钱,他要翻过边境去找他姐姐。
他的心里住了别人,她刚才就听他说过了。
可她忽然觉得,念想这东西,原来真的是拦不住的。
“……嗯。”伊林在她怀里闷闷地应着,声音还有点哑。
他没从她领口里抬起脸来,鼻尖蹭过那层薄薄的黑丝,带着汗湿的热气,把她胸口那股成熟奶香搅得散不开。
罗莎轻轻搂着他,掌心里的温度尚未退去,忽然觉得小腹上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一开始没明白,直到那东西隔着衣料跳了一下,硬梆梆地抵在她腿根上。她耳根烧起来,指尖在他后脑勺上顿住。
“……你还没?”
伊林耳朵红透了,声音闷在她胸前,带着一点羞:“罗莎姐姐……我一靠着你,它就……忍不住。”
罗莎喉咙发干,想说这不合规矩,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十六岁,身体里那团火是一天也压不住的。
他已经在她面前射过一回,可这会儿将她搂在怀里,那根粗硬的东西又撑起来了,活像从来没泄过劲似的。
她不该惯着他。
可她这一生都在躲人,没人这样抱过她,没人跟她说过“我命硬”。
她的手指沿着他后腰滑下去,停了停,探进裤腰里。
“别乱动。我帮你出来。”
伊林浑身一绷,又慢慢松下去,像一根被拉满弦的弓被松了手,整个人软在她怀里。
罗莎的手掌裹住那根阳物时,心口猛地一跳——又粗又烫,她五指合拢也圈不满,指腹贴上去能摸到它突突地搏动。
她慢慢套弄起来,拇指碾过冠缘底下那道沟壑,伊林的呼吸立刻碎了,变成一下一下压不住的抽气。
她听着他越来越碎的喘息,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
她想着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心里压着姐姐、压着那场远路、压着连一匹狼都打不过的懊丧。
她放慢了动作,想让那团火泄得顺一些,可弄了好一阵,那东西还是硬得像铁,伊林也没射出来,只在喘气,眉心拧成一道结,额头抵在她胸口,一声一声地叫“罗莎姐姐”,叫得她心尖都发颤。
“……出不来。”他哑着嗓子说,“罗莎姐姐……我想用后面,行吗?不碰你留给主的……”
罗莎浑身一颤,像被雷尖擦过脊背。
她自己就曾在木板上跪伏着,用手指捅进那里,一边想着他。
那处是她自己早开发过的地,又软又湿,连丝袜都被她自己的汁水浸透。
她该拒绝的。
她张了张嘴,话却像黏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伊林没有动,只在她怀里等着。
她低头看见他发红的眼尾、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只讨食的小兽,却又不像小兽——那里面烧着的东西,烫得她膝盖都发软。
她没说话。她只是轻轻挣开他,转过身,把身体伏在那块木板上。
修女服的下摆被她自己撩到腰上,露出臀后那截被连体黑丝裹得严严实实的曲线。她侧过头,肩胛骨微微颤着,声音很低很低:
“……那你……轻一点。”
伊林跪到她身后,手掌覆上她臀瓣时,两个人都停了一瞬。
那层黑色丝袜绷得很紧,底下丰腴的软肉像熟透的果实,他的指腹一按下去就陷进绵软的触感里,丝面在指尖拉出一道浅淡的皱褶。
他把那层布料往一侧扯开一截,露出被水浸得透亮的穴口,黑丝边缘勒进臀肉里,勒出一道深深的痕。
那根粗硬的阳物抵上来时,罗莎肩头一颤。
他进得很慢,像怕伤着她,可那尺寸实在太过,前端的棱口刚挤进去,她便闷哼了一声,整个人伏在木板上,手指死死抠进掌心里。
伊林的气息也不稳,滚烫地落在她后颈上,像一只小兽在雪地里试探着第一个足印。
“……疼吗?”他问。
“不……”罗莎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进。”
他开始动了。
没有太深,她感到丝袜绷紧的弧线、那根东西碾过内壁的褶皱,每一次抽拉都刮擦着她自己都没料到的敏感处。
他顶过某处时,她喉间不由自主地泄出一声呜咽,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滑了半寸。
伊林像是记住了那个角度,回来时便顶在那儿碾了半圈,罗莎浑身猛地绷紧,又塌下去,大腿内侧的黑丝已经湿透了。
就在这时,侧廊尽头响起了一串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碎,拖着老人特有的缓,走到忏悔室外头停了停,然后帘子被掀开了——有人坐到伊林平时坐的那一侧。
隔板那头传来一个干哑的老妇人嗓音:“神父在吗?我有罪要忏悔。”
罗莎整个人僵住了。
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硬生生把一声呻吟咬回喉咙里,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腥味。
身后那个少年也停了动作,可那根东西正深深地埋在她身体里,涨得她腹部发酸,每一下心跳都能感到它突突地搏动。
“……主听着呢。”她开口时,嗓音稳得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只尾音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你——你有什么罪,说吧……”
老妇人絮絮叨叨地开始说了,说她偷了邻居家一棵白菜,说她骂了儿媳妇几句,说她老头子死了她没哭,晚上还吃了一整碗饭。
那些琐碎的、灰扑扑的、人间的罪过像檐头的雨水一样落下来,而隔板这一边,伊林慢慢动了起来。
他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可她内壁被一寸一寸地碾过,那种被填满的饱胀感逼得她几乎要咬碎自己的手指。
“……我当时就是气不过,”老妇人说,“修女,你说我是不是犯了贪?”
罗莎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磨出来,带着一层薄薄的哑:“主……主会宽恕你的。万物……都是主的安排……你只要诚心悔过……”
她说到“悔过”时,伊林正好顶到那处最软的地方。
她的尾音忽然拔高,又急急压下去,变成一声含混的咳嗽,慌忙拿手背掩住嘴。
老妇人担忧地问:“修女,您着凉了?”
“……没有。”罗莎闭着眼,浑身都在发颤,指尖死死扣着木板,一声一字地往外挤,“你说——你骂了儿媳妇,这事——嗯……你回去……与她说话,主会……教你怎么与她……和好……”
伊林在她身后,手掌扣住她两瓣臀肉,黑丝在他指间拧成一道绳,勒进软肉里。
他又深了一点,顶在她从未被人碰过的地方,那处麻痒到极点的软肉被反复碾过,罗莎终于没能忍住,一声极低的泣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像碎了的水汽。
老妇人静了一下。
“……修女,您真的没事吧?要不我明天再来……”
“不——”罗莎脱口而出,又猛地咬住嘴唇。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很急,好一会儿才用那种教人安心似的稳嗓音说,“主——主在。你说完。你的罪……主都听见了。”
伊林忽然把埋在她身体里的那根东西拔出来大半,又整个狠狠地捅回去。
丝袜绷紧的弧线猛地一弹,罗莎整个人向前一扑,额头撞上木板,那一声闷响几乎被她的声音吞掉。
她硬生生把一声尖叫咬成一声闷哼,眼泪都逼了出来。
那头的妇人还在絮叨她媳妇多么不体贴,隔板这一面,罗莎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她只知道身后那少年俯下身来,唇贴着她的耳根,鼻息滚烫,轻轻说了一句:“罗莎姐姐……你里面好暖。”
她伏在木板上,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隔板那头的老妇人絮絮叨叨,那头是人间事,这一头是她的身体被一个少年一寸一寸地打开。
她弯起嘴角,又无声地落下泪来。
脚步声远了。
老妇人提着裙摆,絮絮叨叨的嗓音沿着侧廊一寸一寸消失,最后连回音都沉进石缝里。
忏悔室重新静下来,只有隔板那头罗莎自己压不住的喘息,还有身后少年粗沉的呼吸。
她伏在木板上,额头抵着方才他靠过的那块位置,指尖还扣着板缝,指节发白。
那根东西还埋在她身体里,没有动,她感到它在她体内突突地跳,把她小腹填得满满的。
她张了张嘴,嗓子像含了一口沙。
“……走了?”
“嗯。”伊林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闷闷的,带着少年特有的低哑,“走了。”
她刚想说那你出去,话没出口,身后的手忽然扣住了她的腰。
那根东西缓缓抽出去,又整根推了回来,碾过方才那处软肉,她整个人一软,额头抵着木板发出一声不受控的呜咽。
“伊林……”
“罗莎姐姐,”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可怜巴巴的祈求,“我还没射,好难受。”
她闭了闭眼。
腿在发抖。
那处被塞得满满的,泄过一次的穴肉又酥又软,清楚地感觉到他每一寸的形状。
她知道自己该让他出去,这不合规矩,这里是主的忏悔室,她身上穿着修女服。
可她开不了口。
她这一生都在躲人,从没有人这样问过她“难受吗”,从没有人把她抱得这样紧,说“谁挨着我都不会死”。
“……动吧。”她说,声音低得快要融进木头里,“轻些……别把板子撞出声来。”
伊林得了准许,像是终于松开了一根绷紧的弦。
他慢慢动起来,先轻后重,学着方才的角度碾过那处,她立刻咬住自己的手指,将一声泣音吞回喉咙里。
他没有快,只是反复用那角度磨她,磨得她腰越来越塌,两条裹着黑丝的腿在木板上来回蹭,膝盖内侧的布料湿成一片深色水痕。
“罗莎姐姐……”他俯下身来,唇贴着她的耳尖,滚烫的气息拂过她脖颈,“你里面好暖……你夹得好紧……”
她的脸烧成一片,想说你别说了,出口却是一声变了调的呻吟。
她感到自己的穴肉一下一下地收缩,那道快感从尾椎往上爬,像被火沿着脊骨舔过。
他顶得越来越深,黑丝绷紧的臀肉被他的掌根压出指痕,她感到自己要被撑开了,那处又酸又胀,却又酥得让人骨头都要化掉。
“嗯……嗯……伊林……我、我要……”她说不出口,只死死抠着木板,膝盖夹紧又分开,那根东西在她体内抽动的触感变得无比清晰,每一次棱口刮过内壁,都带起一阵剧烈的颤栗。
她感到那团热浪在腹底积攒,越聚越满,快要溢出来了。
“罗莎姐姐,”他在她身后喘着气,声音又软又急,“你夹得我好紧……我也快了……”
他猛地顶到最深处时,罗莎终于没能忍住,一声长长的、压抑到变调的吟叫从指缝间漏了出来,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又塌下去,穴肉痉挛着绞紧,死死含着他。
伊林闷哼一声,腰骨一颤,一股滚烫的热流喷射在她身体最深处,灌得她小腹发酸,又一波剧烈的收缩被他浇得化开来。
她瘫在木板上,浑身都在发抖,那两根早已凉了的烛芯在墙上投着斜长的影,连空气中都是腥甜的暖意。
过了很久,他才小心地退出去。
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大腿根淌下来,浸进被汗湿透的黑丝里。
她侧过脸,看见他跪在她身后,耳尖红透,正手忙脚乱地想把修女服的下摆拉下来盖住她,手指却又不敢碰她,只在空气里慌乱地挪。
“我、我帮你擦……”他四处找布,最后扯了自己的衣摆,跪到她腿间,小心翼翼地想把那些黏腻的痕迹抹去。
她没有躲,只偏过头看着他那颗毛脑袋在她腿间晃,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得一塌糊涂。
“……傻子。”她哑着嗓子说,“哪有人拿自己的衣服擦那个的。”
伊林抬头,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做了错事又不知道错在哪里的狗崽:“那用什么擦?罗莎姐姐你告诉我。”
罗莎伸手,把他拉起来。
她看着他那张白白净净的脸,忽然想起他说“我命硬”时的认真劲儿,心口一酸,又软成一片。
她拿指腹蹭了蹭他的颊侧,把粘在少年脸上的那点湿痕抹开,低声说:“我那里有干净布帕,下回给你带。”
“下回?”他眼睛亮了。
罗莎别过脸去,耳根烧得厉害,却没松口。她只说:“……衣服扣好,待会儿有人来了看见你这副样子,像什么话。”
十一月过了,十二月的风像一块浸了水的寒石。
忏悔室里那支火烛缩成一颗细豆,在冰凉的墙面上照出一小片昏黄,石缝里漏进来的冷气把两个人吐出的白雾吹得淡开。
罗莎跪伏在木板上,修女服的衣摆堆在腰际,连体黑丝从肩头到腿根都洇着深浅不一的湿痕,大腿内侧的白浊干涸了一层,又叠上新的,像落了一夜又一夜的雪。
她的小腿还在发抖,腰窝里那股又酸又麻的余韵还没散尽,一双手已经从身后探过来,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捞得满满当当。
伊林从背后环住她,脸埋进她后颈,鼻尖蹭着她的发根,声音闷闷的:“……冷了。”
“嗯,冷了。”她哑着嗓子应一声,说话时呼出的气在烛光里凝成一团白雾,“手这么凉,你还——”话没说完,他的手掌已经从她腰侧滑下去,指腹碾过那处刚被翻犁过的穴口。
她浑身一缩,又软软地松开,任由他的指节没进去,从里面带出一股温热的浊液,顺着大腿根缓缓淌下来,浸进汗湿的丝面里。
她没有躲。
她这具身体,从嘴唇到乳尖到肚脐到脚趾缝,每一寸都被这个少年含过、舔过、灌过。
他尝遍了她所有的缝隙,把白浊涂在她每一片痉挛的皮肤上。
唯独没有碰那处。
他也没有提。
“……罗莎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她后颈的皮肤上,“你冷不冷?”
“穿这么多,哪里会冷。”她说着,想把肩上滑落的袍子拢起来,黑丝下的乳肉随着动作沉甸甸地晃了一下,还没等她整理好,另一只手已经从她身后绕过来,整个覆盖上去。
伊林从后面把她的左腿抬起来,架在自己手臂上。
罗莎还没来得及说“又来”,那根硬得发烫的东西已经顺着湿滑的穴口顶了进去。
她被填满的那一瞬,整张脸仰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他已经不像最初那样会先问一句“疼不疼”了。
她被他顶得摇晃,恍惚地想着,他是什么时候变得不一样的?
这个起初连碰她都要先探她语气、求得一句准许的少年,如今学会了找角度、换姿势,会把她翻过来摆成他想要的样子,会伏在她耳边说“罗莎姐姐,腿再抬高些”,语气还是软的,却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她像是那个被火苗引燃的人,等火势漫过来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想过要逃。
他把她的身体扳过来,让她靠在他胸口。
她仰头迎着他的唇,他低头含住她的唇瓣,旋即又放开,顺着下颌一路吻下去,准确无误地叼住她挺起的乳尖。
她嗯了一声长吟,浑身都软下去,那团绵软被他舔得发亮,另一只也没落下,被他整个握在掌心里揉,指缝间挤出大团丰腴的乳脂。
他像是含着什么好吃的果子,又咬又吮,吃得啧啧有声,鼻尖陷在两团软肉之间,把那股成熟的奶香吸得满肺都是。
她那处最软的地方被他反复碾过,腰越来越塌,屁股却越抬越高,自己往他手心里送。伊林腾出右手,对着那团丰腴的臀肉就是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响荡开。
罗莎浑身一抖,一声惊喘还没落地,那处穴肉却像被劈到似的猛地绞紧,死死箍住他的阳物,他差点被夹得泄了出来。
伊林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即俯身凑到她耳边,滚烫的气息拂过她耳廓:“罗莎姐姐……被我打了,反而夹得更紧呢。”
“我没……嗯……”她羞得快要哭出来,话没说完,又是一声脆响落在另一边臀瓣上。
她的话变成一声变了调的呜咽,那处又是一阵剧烈的收缩,腿根抖得几乎跪不住。
伊林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下一下地扇,每一下都不重,却把她两瓣臀肉打得像熟透的桃,掌击落下便漾开一片白浪,粉红的指印交替叠上去。
到第四下她小腹抽紧,到第六下她连叫声都碎了,抱着他的手臂,指甲掐进他肉里,终于在他又一次落掌时猛地弓起腰来,穴肉痉挛着绞紧他——她高潮了,整个人像被雷从脊背劈过去,只知抖着腿,任由那阵灭顶的感觉把她浇透。
他没有停,就着她高潮后仍在收缩的穴肉深深浅浅地抽送,把她送上第二回、第三回。
她不知道自己的声音都叫成了什么样子,有时叫“伊林”,有时叫“弟弟”,有时含含糊糊地叫“孩子”,带着哭腔。
他把最后一记深顶送到她身体最深处,她仰起头,一声长吟混着哭腔与满足,被烫得浑身发颤,白浊从交合处溢出来,顺着红肿的臀肉往下淌,弄脏了连体黑丝和木板。
他伏在她背上喘了很久,才慢慢把她转过来,让她面对自己,软软地靠进怀里。
他低头,将她胸前那团被他吮得发红的软肉含进嘴里,舌尖轻轻舔着那处乳尖,像在安抚。
许久,罗莎才找回了声音,哑着嗓子:“……别舔了。脏。”
“不脏。”他含含糊糊地说,又蹭了蹭她的乳肉,才抬起头来。
窗外不知哪里的风灌进来,把破旧的窗框吹得响了一声。
他怔了一下,忽然说:“罗莎姐姐,冬天到了。我想……想给你做个东西。”他说“想”的时候,清亮的眼睛里亮着一点认真,像是在盘算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铁戒指还是彩色石头?”她随口问着,被自己这个猜测逗得弯了弯嘴角。
伊林没有答。他只是把脸重新埋进她胸口,闷闷地说:“你等着我。”
他没有说,他这几天接的委托已经越来越难了,公会那个圆脸的接待员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点吃惊。
他没有说昨天夜里他摸进城外那片林子,远远看见一团灰影从雪堆后站起来,那个蹲伏的方向与身姿他认得——就是他第一次接下讨伐委托时没能打过的那群狼。
他比那时强了不知多少。
他想要那张皮,又厚又韧的狼皮,做成一件长及脚踝的大衣,等大雪把这座城市整个盖住的时候,他要亲手裹到她身上,让这个总说自己穿得多的女人,被他的东西暖暖和和地包起来。
罗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抚着他后脑,指尖顺着他柔软的头发滑下去,声音低低的:“那你当心些。天冷了,林子里冻土滑,不比秋天。”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冻病了,周一谁来跟我忏悔呢。”
“来。”他说,“下雪也来,我们约好了。”
“嗯。”她应着,把胸口那团暖意往他脸上压了压。
那扇门还在她心里锁着,钥匙她早丢了。
她有时觉得,或许有些锁不是用来开的——那扇门是她作为“过去那个人”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推开,她就再也不是原来的自己。
可她也越来越说不清,自己隔着那扇门,听门外少年一声一声叫她“罗莎姐姐”时,心里是庆幸这门还锁着,还是后悔锁得太死。
她低头,看见他贴在自己心口,呼吸慢慢绵长起来。窗外的风又响了,吹得烛火晃了晃,把两个人团在一起的影子拉得更长。
周一钟声落尽时,罗莎已坐在隔板这边了。
她比平日来得早,早到晨祷的余音还没被石壁吞完,早到侧廊的烛火还亮着一整排。
她走过那扇门时,没有停下来,只是伸手把帘子掀开一道缝,侧身挤进了伊林平时坐的那一侧。
她在木凳上坐下,双手并拢搁在膝头,指尖隔着黑丝摩挲着掌心,那里没有少年留下来的温度,只有冬天渗进墙壁的凉意。
她等着那道脚步声穿过侧廊。
他说过的,下雪也来,我们约好了。
外面确实下着雪。
窗棂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光线从雪面上反射进来,把整间忏悔室照得亮堂堂的,亮得不像一个等人来的地方。
罗莎听了一会儿,只有风从石缝里灌进来的呜咽声,她听着听着,伸出手指,在那块隔板上叩了两下。
叩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指尖碰到木头的那一瞬,她想起他后脑勺抵着木板时那一声闷响,想起他压低了的喘息,想起他说“罗莎姐姐,冬天到了”时呼出来的白雾,在烛光里散开,又凝成水珠挂在眉眼上。
没有人回应。那两下叩击声散进空气里,落在她自己的耳朵里,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又等了一阵。
廊外的光慢慢移过去,从门帘下沿爬进来一道细长的亮痕,又退出去,像有人拿尺子一寸一寸地量着时间。
她忽然站起来,推开隔间的门,侧廊空荡荡,只有烛台架上那一点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
没有脚印。
没有湿掉的斗篷边角。
没有那个轻巧的、带着点踌躇的脚步。
她靠着木板,像他那样把后背整个压上去。
石壁传来钝钝的凉意,透过修女服渗进肩胛骨里,她想着他每次这样坐进来时,是不是也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等她说“主听着呢”。
他今天听不到这句话了。
她在心里数着可能的原因。
也许公会派了远路的活儿,天亮前赶不回来;也许雪太大,他被哪户人家的屋檐留住避了一阵半夜的风;也许他接了新的委托,比上周那个狼群的更难更远,他要在雪地里趴一整夜,只为等一头灰影子露出破绽。
她想了他很多种迟到的理由,每一个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都让她坐立难安。
她不知道自己坐在这块木板上有多久了,只觉得膝盖有点僵,指尖发凉。
然后她把手伸向那个洞口。
那个拳头大的、边沿被磨得光滑如卵石的洞口,她隔着他坐的这一侧,把手指探进去,沿着木头纹理慢慢地摸。
她含过这里,舔过这里,被他的精液溅湿过这里的边缘。
木纹里浸着一种洗不掉的、淡淡的旧气味,像深秋的草汁混着少年的汗。
她摸着那道边沿,想起上周他伏在她身上,说“罗莎姐姐,冬天到了。我想……想给你做个东西”,声音闷在她胸口,像是攒了很大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那时的他一定在做功课了,一定在盘算着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他在城里的住处。
不知道他住在哪条巷子,睡在哪个客栈的哪扇窗后,不知道他夜里是不是饿着肚子蜷在被褥里,也不知道他今天早上有没有吃上一口热的东西。
她只知道他每周一穿过侧廊,掀开帘子,坐在这块木板的另一侧,叫她罗莎姐姐。
除此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
这个念头一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说不清是胸口还是腹底,那一下揪得她整个人僵住了,呼吸卡在半截,手指停在洞口边沿。
她张了张嘴,像要喊什么,又咽了回去。
“……伊林。”
她开口唤了一声。
名字浮出喉咙时,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带着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哑。
这两个字落进空荡荡的忏悔室里,又被石壁弹回来,落在她耳朵里,沉甸甸的。
她终于承认了。
她想念他。
想念他坐在隔板那边时压低的呼吸,想念他碰到她时指尖那一下微微的蜷缩,想念他湿漉漉的眼睛,想念他叫罗莎姐姐时声音里那点少年特有的、带着孩气的清冽。
她不是在等一个来忏悔的信徒。
她想他来,是想看见他活生生地坐在这里,想碰碰他的手,想证实他还是暖的,还是好的,还是……在的。
她站起身。
裙摆擦过木凳边缘和石板缝,发出一道绵长的、被拖拽的声响,像鸟儿张翅时羽毛扫过枯枝。
她没有再看一眼自己坐过的那一侧,也没有回头看那块隔板。
她抬手把修女服的兜帽拢了拢,指尖沾上了什么凉湿的东西,那是她自己的泪,落在她脸颊上,洇开一小片凉意。
她推开忏悔室的门,走进侧廊,又推开教堂侧门。
雪光倾泻而入,白茫茫铺了满眼。
她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呼出的白雾在光里散开。
前庭的雪积得没过脚踝,一行脚印远远地延伸到街角,被风吹得模糊了边。
罗莎站在门槛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靴,又抬头望了一眼街口那行脚印的方向。
她不会等下去了。
她没有资格等。
她只知道有一个少年坐在雪地某处的客栈里,也许受了伤,也许正为一张狼皮在雪地里蹲守,也许正咬着嘴唇说“我总得试一次”。
她要去找他。 第6章 修女
罗莎问过灰雀客栈老板。
那男人的手指往城南一划,说小孩子最近总往那边去。
她又去冒险者公会,柜台后的接待员认出了她,惊讶得半天没合上嘴,说修女大人怎么也来问这个小冒险者。
她问到伊林的名字、铁牌上的编号,还有那张被他揭走又还回的红字委托单。
讨伐狼群。
接待员说那孩子失败过一次,伤了点皮肉,但没放弃,最近天天磨刀、攒干粮,打听狼群的习性。
罗莎谢过,走出公会大门时天光已经偏西。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朝城门走去。
森林在城外三里的坡地后面。
入冬后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窸窣作响,盖不住底下的湿泥。
光线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一根根斜插进林间,照见浮动的细尘和几缕暗红的痕迹。
血迹顺着一条踩倒的草径往深处延伸。罗莎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那褐色斑点,还带一点潮意。她的心猛地抽紧了,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她沿着血迹一路追过去,步子越来越快,修女服的下摆被荆棘挂破了好几道口子,裹着身体的黑纱勾出丝线缠在枯枝上,她没有低头看一眼。
她忘记了自己穿着什么、走到哪里、已经深入林间多远。
她只盯着那些暗红色的痕迹,想象那孩子拖着受伤的身体在这片林子里走了一夜。
拐过一棵老橡树时她看见了他。
伊林背靠一棵断木坐着,左臂用碎布条胡乱缠着,血迹把袖子洇透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冬天的日光,嘴唇也失了血色,但当那双眼看清来人时,却突然亮了。
“罗莎姐姐?”
他撑着断木想站起来,膝弯一软又滑下去。
罗莎几步冲过去蹲在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想骂他一句,想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来碰这种东西,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伊林仰头看着她,声音又哑又轻:“你怎么……跑这么远。”
“你周一不来,我还能去哪找你。”
罗莎说这话时鼻音很重。她低头解他手臂上的碎布条,手指发抖,连着打了两个结都没解开。伊林想帮她,被罗莎拍了手背一下,不敢动了。
伤口很深,狗啃过似的皮肉外翻,已经止住血,却糊着一层黑褐色的泥痂。
罗莎闭了闭眼,掌心覆上去,低低地念了句祝词。
她的手心浮起淡金色的光,伊林闷哼一声,肩头绷紧又松开,伤口的边缘慢慢收拢,渗出细小的血珠,再被光覆住。
“……你现在安全了吗?狼都被你杀死了?”罗莎一面释放治疗术一面问他。
“它们还有个头,跑了。不对,它是被我打跑的。我刺中了它的腰,它嚎着跑了,但我总觉得……它不甘心,说不定会回来。”伊林别过脸,声音又低下去,“我本来想等它出来再动手。但我没力气了。”
“你就不该一个人来。”
“我不来,谁替你做狼皮大衣。”
罗莎的手停了一下。伊林看着她,嘴唇翕动:“我说过冬天到了,想给你做个东西。就……一件大衣。给你挡风的。”
罗莎喉咙里发紧,没接话,只把治疗术又压深了一寸。她掌下他的体温正在恢复,血痂一寸寸剥落。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铁锈混着腐肉,浓烈得几乎扑鼻而来,是风带过来的,贴近地面的方向。
她的手指僵在伊林的手臂上,脊椎生出一股冰凉,所有的知觉这才猛地从那双手、那张脸上拔出来,落回这片阴沉沉的林子里。
她听见了呼吸声。粗重的、带着湿音的呼吸喘息,从正后方传来。
“罗莎姐姐——”
伊林喊了一声,声音劈裂开来。
罗莎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巨大的黑影已经跃出灌木丛,带着腥风扑到她身侧。
那不是普通的狼。
它比伊林描述的大上整整一圈,皮毛覆盖着紫黑色的鳞片,眼珠赤红,腰侧一道翻开的伤口还在滴血。
这不是普通的猛兽,什么东西让它变了形。
罗莎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想逃,想躲,双腿却不听使唤。
那魔兽扑来的时候她只来得及抬臂挡住脸,修女服袖口已经被撕裂,一股巨力将她整个人掀向侧面。
然后一团温热重重撞进她怀里。底下一声闷响,那个瘦小的身躯死死挡在了她面前。
“伊林——”
她看到他的后背。
那块浆洗得发白的布料先是被狼爪撕开,然后是皮肉,血一瞬间涌出来,喷溅到她的脸颊和手背。
他整个人被击得往前扑倒,撞进她怀里,胸膛贴上她的胸口时她听见他喉间溢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像是咬住了所有痛呼,只漏出这么一点点。
他抬起头看她。那双眼很亮,澄澈得像洗过的玻璃珠,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她心脏骤停的坚定。
“罗莎姐姐,”他嘴唇动了动,口型比声音先出来,“别怕。”
然后血洇开了。
他胸口那处裂开的伤口像一只张开的嘴,深红色向外翻滚,把整件上衣从锁骨到肋下染得透湿。
伊林的手指攥住她修女服的前襟,指尖发白,唤了一声罗莎的名字,声音轻下去,像一根丝线被风吹断。
他整个人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滑。
罗莎抱住他。
手掌按住他胸口那道伤口,血穿过指缝涌出来,滚烫的。
她又念祝词,声音发颤,念错了两个词,再念一遍,手心里的光越来越淡。
她身上没有高阶回复术的卷轴。
她没有圣武士那身用来死撑的体力储备。
她只是一个修女长,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灾星。
狼站在几步之外,赤红的眼珠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它不像在打量猎物,更像在确认他们已经无力逃窜。
罗莎把伊林搂进怀里,将他整张脸埋进自己胸口,怀里这个小小的身体越来越凉。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还在抖,但抖着抖着,反而稳了下来。
她抬头看向那头狼。狼的瞳孔里映出一个穿着修女服的女人,满脸是血,眼神比它还要疯。
她轻轻把伊林放平在地上,从他腰间抽出那把沾满自己和狼血的短刀,慢慢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抖,膝盖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可她没有停。
短刀握在手里,刀柄上还沾着伊林的体温和血。
那血已经开始发凉,黏黏地糊在她指缝里,像一层甩不掉的壳。
罗莎握紧了它,她觉得那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剖开了一个口子,冽冽的风往里灌,所有的声音都被吹远了。
那头狼站在几步之外,赤红的眼珠死死盯着她,喉间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咕噜声,像巨石碾过沙砾。
它的皮毛上覆着紫黑色的鳞片,鳞甲的缝隙间渗出褐色的脓液和血水,腰侧那道旧伤已经被一层紫黑色的肉膜覆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罗莎盯着那道伤口,忽然就不怕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恐惧被另一种更寒冷的情感整个吞掉了。
它伤了他。
它当着她面撕开了那个孩子的胸口,它让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软倒在她怀里。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它伤了他,它伤了他,它伤了他。
修女服的下摆垂在泥地上,沾了腐叶和血,她踩着那些泥水一步一步往前走,像踩在谁的尸体上。
狼弓起脊背,鳞片磨出细碎的火星子,前爪在地上刨出两道深沟。
罗莎闻到那股腥臭,铁锈混着腐肉、湿泥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臭味,从它的口腔、皮肤、每一片鳞甲的缝隙里渗出来。
她喉头涌起一阵恶心,但没有停下。
“你从哪儿来的。”她的声音沙哑、干涩,连自己听来都陌生,“你从哪儿来的,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她喊出后半句时已经冲了出去。
短刀刀尖朝下,像握着某种祭祀用的利器。
她的手生,握刀的方式也不对,可那具浸透了圣光咒文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全然不同的力量——与其说是力量,不如说是一直被压制、被锁死、被埋进冰层底下的某种东西终于烧穿了硬壳。
她的身形快得不像是穿了十几年修女服的人,边缘甚至拖出一道模糊的金色残影。
狼扑了过来。
它快,罗莎更快。
她甚至没闪避,在那张血盆大口咬住她肩膀的同一瞬,短刀从狼颈与肩胛骨之间那一片鳞甲最薄的缝隙里直直捅了进去。
刀刃没入,直到柄根。
狼的身体僵住了,喉间的咕噜声变成了尖锐而细碎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体内被抽空、被击碎。
血喷涌出来,溅了罗莎满脸满身,又腥又烫,糊住她的睫毛和嘴唇。
她没有松手。
她踹开那具抽搐的、沉重的身体,拔出刀,又捅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手指被刀柄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她就换一个地方握,继续捅。
直到那具尸体彻底不动了。
罗莎跪在尸体液血横流的泥地里,浑身都是血污和碎肉,修女服从领口到腰腹完全撕开,露出里面被黑丝紧紧包裹的皮肤。
她的右肩上血淋淋翻开一道口子,是那狼咬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管。
她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像重新找回自己的身体,然后她猛地撑起身,踉跄着往回跑。
跑到一半膝盖软了,她直接跌倒,往前爬了两步,又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回那棵老橡树下。
伊林还在那里。
他没有动过,就躺在她离开时放下的位置,仰面朝天,胸口那一片血渍已经不再扩大——血几乎流干了。
他的嘴唇灰白,眼睑半阖着,眼球上的光泽正在一寸一寸暗下去。
罗莎跪在他身边,手掌按住他胸口那道伤口,没有半点起伏。
她又按了按他的颈侧,脉搏浅得像一阵将要散去的风,跳一下,停一下,再跳一下,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拖延。
她把掌心压上去,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微弱得像将熄的炭火。治疗术注入他的身体,泥牛入海一般,连一点涟漪都没有。
“伊林。”她叫他。“伊林,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没有声音。
他胸口那道光越来越淡、越来越薄,像夕照开始收缩。
罗莎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抖得那金色光芒都跟着断断续续。
她的脑子里轰然滚过一个念头,那里面所有的声音都在尖叫、都在哭、都在说不。
那秘法在圣教会隐藏在历代修女长口传的经文里,她已经背下了很久,只是为了奉行由终身守贞者持守的教律,从来没有用在自己身上。
献出贞操,以少女纯净之血为媒,将修女长体内积蓄的圣恩连同自己的生命力一起渡入垂死者体内——旧时代的战场上,曾有过修女这样救回濒死的骑士;而每一个用过这秘法的修女,都从圣教会中彻底消失了,有的还俗,有的隐居,有的连名字都不再被人提起。
她看了一眼伊林。他静静地躺在那里,那张永远长不大的脸干干净净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像只是睡着了。
罗莎俯下身,把他的头抱进怀里,贴上自己胸口。
“别死。”她说,声音极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求你别死。你说了我是念想,你说了你命硬——你说了你要给我做狼皮大衣——”
她停了停,把泪水蹭在他沾血的头发上,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
“你还没给我做大衣呢。”
罗莎解开自己衣服的时候,手还在抖。
修女服的纽扣一颗颗从扣眼里松脱,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嘣响。
她扯得太急,第二颗纽扣直接从线头上崩飞出去,滚进落叶里不见了。
她没有去找。
整件修女服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际,露出里面被连体黑丝紧裹着的、丰腴而柔软的身体。
那层黑色织物经过这一路的奔波早已破了几处,荆棘勾出线头,狼血浸透又干涸,变成深褐色的硬壳,一块块贴在皮肤上。
罗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她看见自己敞开的领口,被布料勒出深深沟壑的乳肉,还有腰腹间那片随着呼吸起伏的、温热的柔软。
她从少女时代起就将这具身体锁进修女服里,锁进教规与戒律里,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人揭开它。
她从来没想过,会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刻,把它打开。
“伊林。”
她俯下身,拨开他额前沾血的碎发,唤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
他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渗血,缓慢的、温热的,像一条正在干涸的溪流。
他的嘴唇灰白,眼睑低垂,那张永远长不大的脸上没有痛苦,也没有安宁,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正在消退的生气。
罗莎握住他的手。
那手比她的小一号,指节粗粝,是劈柴、磨刀、接委托留下的茧。
她把这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像他醒着的时候,他会做的那样。
“你还没给我做大衣呢。”
她把他的手放下,然后直起身,将连体黑丝从肩上褪下来。
那层黑色织物滑过她的锁骨、乳尖、腰侧,一路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她平时端庄得连领口都不曾松过一颗扣子,此刻却在这片被血浸透的泥地上,把自己剥得干干净净。
冬日的风从林间穿过来,覆上赤裸的皮肤,她打了个寒噤,却没有停。
她光着身子跪在伊林身边,开始回忆那篇秘文。
圣教会历代修女长口传的章句,她背得滚瓜烂熟,只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真的要用。
献出贞操,以纯净之血为媒,将体内积蓄的圣恩连同命力一同渡入垂死者体内。
每一个用过这秘法的修女都会从教会中消失,她知道。
走了这条路,她就不再是修女长了。
罗莎把伊林的上衣解开。
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被血浸透,黏在皮肤上,她一点一点地撕开,露出少年瘦削的胸口。
那道伤口横亘在锁骨与肋下之间,皮肉翻卷,边缘已经泛白。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她把他的身体扶正,跨坐在他身上。
这个姿势很生疏。
她从没做过这种事,只知道经文里说“女上而合,以血为契,以身为鼎”。
她扶着伊林已经毫无反应的腰侧,膝盖在泥地上磨得生疼,赤裸的大腿根抵在他冰凉的髋骨上。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腔,口中默念的祝词断了好几次,才重新找回音调。
金色的光从她掌心亮起,比治疗术更浓郁、更灼热,像液态的火焰顺着她的手臂蔓延,淌过肩头、乳尖、腰窝,汇向小腹。
那光越来越亮,照得周围枯黄的落叶都镀上一层金色。
光流到她腿间,在那里聚成一小团,像一只蜷缩的、温暖的眼瞳。
罗莎咬着嘴唇,托起伊林的脸。少年的嘴唇微微张开,像睡着了一样安静。她用指腹抚过他的眉骨,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额头。
“别怕。”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是谁说的。也不知道是说给他,还是说给自己。
她吸了一口气,沉下腰。
那处从未被任何人碰触过的地方,被硬挺的东西抵住。
罗莎的呼吸顿住,额角沁出汗珠,手撑着伊林的胸膛,指尖深深陷进他伤口边的皮肉里——她不敢压住那处伤,却又必须借力。
她能感觉到那东西的轮廓,灼热、粗壮,与这具瘦小的少年身躯全然不成比例。
那是诅咒留下的印记,是他的命数中无法摆脱的部分。
她闭了闭眼,用力坐下去。
痛感像一把烧红的刀,从身体正中劈开。
罗莎的喉间溢出极短促的一声闷哼,随即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把剩下的声音全部吞回去。
血从结合处渗出来,混着冬日的寒气,沿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
她低头看见那道蜿蜒的鲜红,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这就是经文里说的“纯净之血”。
她守了这么多年、锁了这么多年、以为要终老在圣教会里的东西,此刻正一滴一滴地落入泥地。
然后光亮了。
秘法从她小腹深处腾起,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兽终于被唤醒。
金色的光裹住他们结合的部位,旋转、收缩,变成无数银白色的光丝,一根根缠绕上来,钻进她的皮肤、她的血肉、她的骨骼,又从她体内穿过那处最深的联结,一寸一寸注入伊林的身体。
罗莎感到自己的力量在流失。
像一缸满溢的水被拔掉塞子,从她身体里汹涌而出,沿着那条光丝汇成的河流涌向那个少年的胸口。
她感到眩晕,视野边缘发黑,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开始动。
没有任何经验。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知道那东西在她身体里,随着她每一次沉腰、抬臀,碾过她从未被触碰过的内壁,带来一阵疼痛与酸胀交织的热意。
她的呼吸乱了,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滴在伊林的胸口,落在伤口边缘时被银白色的光丝吞没。
伊林动了一下。
罗莎猛地停住,低头看他。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呻吟,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
她见过他哭、他笑、他哑着嗓子喊“罗莎姐姐”的样子,却从没见过他这样躺着,只剩下一线微弱的响声证明他还活着。
她俯下身,将他抱进怀里。
她的胸脯贴着他的脸,像当初在忏悔室隔板两侧、隔着那层黑丝短暂相触时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任何阻隔。
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微微颤了颤。
她感到他吮住她的乳尖,双唇无意识地蠕动,像婴儿在梦中寻求温度。
罗莎的身体弓了一下,胸口涌起一股酸软的热流。
“伊林。”她哑声唤他。
他不回答,但伤口边缘的皮肉正在缓慢地闭合。
银白色的光丝缠绕在裂口上,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将翻卷的皮肉一针一针缝合起来。
暗红色的血痂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粉白色的嫩肉。
罗莎看着那些光丝织补他的身体,一边动,一边感到自己的血液在逐渐变凉。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身后的风声、林间的鸟鸣、远处狼尸散发出的腥臭,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她只剩下一件事:沉腰,抬臀,让体内的光更猛烈地涌向他。
她再次清楚地叫出他的名字。
伊林,她叫他。光丝缠绕的中央,他的身体泛起一层温润的银光。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比先前更深、更稳,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窒息的手。
罗莎趴在他身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她听见他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冬夜里有人在敲她忏悔室的门。
那扇门她关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人为她敲开过。
她闭上眼,任由眼泪无声地落进那处正在愈合的伤口里。
秘法完成在她感觉不到自己血液的时刻。
银白色的光丝一根根从伊林胸口退去,像潮水落下,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粉白色的、细嫩的,横亘在锁骨与肋下之间,像一条还没有长出疼痛的疤。
他胸口的起伏已经平稳下来,远比先前更深、更沉,嘴唇也恢复了一点血色,那张永远长不大的脸上总算有了活人该有的温度。
罗莎从他身上翻下来的时候腿几乎是软的,膝盖磕在泥地上,她撑了一下才没有整个人扑进落叶里。
光着身子坐在冬日的林间,风从每一寸皮肤上刮过,她打了个寒噤,低头看见自己腿间蜿蜒的暗红血迹,已经干涸了大半,糊在大腿内侧,像一道无声的口子。
她伸手想去擦,指尖碰到那处火辣辣的、从未被碰触过的地方,整个人猛地蜷缩了一下。
疼。
但那种疼正被另一种东西吞没,一种从骨缝里往外渗的虚脱感。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腕细了一小圈,血管的颜色淡得几乎透明。
圣恩流失殆尽,生命力也跟着去了大半,她现在这具身体大概比十年前更虚弱。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那双手曾经握过母亲的手,母亲死的时候她七岁,握着她小手的那双手先凉下去,她跪在床边哭得岔了气。
后来叔叔婶婶收留了她,给她腾出一间朝阳的屋子,婶婶会做甜枣糕,叔叔教她认草药,她以为日子终于能这样过下去。
叔叔是跌进井里淹死的,捞上来的时候肚子涨得发亮,婶婶哭了两天两夜,第三天上吊在房梁上。
她穿着孝服跪在院子里,听见村民们压着嗓子说她受了诅咒,谁沾了她谁死。
那年她九岁。
被撵出村子的时候,一路走一路回头,身后没有一个人送她。
她走了整整两天,饿晕在半路,被一个路过的老农夫捡了回去。
那老人孤身一人,家里养着一头老黄牛,话不多,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吃饭了吗”。
她跟着他住了三年,学会了喂鸡、劈柴、晒菜干,也学会了他那副沉默寡言的性子。
老农夫是在一个下雪的夜里走的,睡着睡着就没声了,她第二天起来叫他吃饭,叫了三遍没人应。
她掀开帘子看见他躺在床上,脸色青白,手里的烟杆掉在枕边,还留着一点余温。
罗莎又跪在床边哭了一场。她没有再回村子,一个人走到城里,走进了圣教会。
那些画面像水底的石头,一块一块浮上来,颜色都褪成了黑白的。
母亲闭着眼的脸,叔叔胀大的肚子,婶婶吊在梁下的脚,老农夫冰凉的手背。
她曾以为穿上了修女服,把自己锁进那些戒律和经文里,那些石头就会沉下去、沉到够不着的地方。
可是今夜它们又浮起来了,带着泥水的气息,一样一样向她涌来。
她低头看着伊林。
少年呼吸平稳地靠在老橡树的树根上,胸口的伤口已经长好了大半,额头却还沁着冷汗,眉头偶尔皱一下,像在梦里跟着什么人跑。
方才他挡在她面前、被那道爪子撕开后背的时候,眼睛那么亮,澄澈得没有一丝犹豫,连嘴唇都没有抖一下。
“别怕。”罗莎蹲在他身边,把修女服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捻回扣眼里。
第二颗飞了,领口松松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没有管。
她伸手,指尖悬在他额头上方,停了一会儿,才轻轻落下去,碰了碰他汗湿的碎发。
“别怕。”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哑的,低的,几乎像说给自己听的。
她攥住那缕头发,指尖微微发抖。
她想起他在忏悔室隔板那一侧问她“你会有念想吗”,她当时没有回答。
此刻她有答案了,却不能说出口。
她的念想就是这个人。
她守了十几年戒律,守了十几年贞操,用掉了自己所有积攒的圣恩和半条命,终于换来他呼吸平稳地躺在这里。
她不能留下来,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也成为那些黑白画面里的一具棺木。
罗莎直起身,动作缓得像是每一步都会碎开。
她把那件被狼血浸透的修女服下摆拉平,把散开的黑色长发拢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借那一寸凉意稳住自己。
然后她低头,看着躺在橡树根下的少年。
那张脸在秘法燃尽后终于有了血色,嘴唇微微张着,像还在做着有她的梦。
她跪下去,俯身,整个身子压向那一刻。吻落在他唇上。
没有圣洁的祝祷,也没有她压抑惯了的那种克制。
她的舌尖撬开他的唇缝,一遍一遍吮他暖起来的唇瓣,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留进去,留在他身体里那处她刚刚用贞操和半条命填过的地方。
泪水从她眼眶漫出来,顺着鼻梁滑下,滴落在他嘴角,融进那个吻里。
她尝到自己的眼泪和残留在他唇上的她的味道,又腥又咸,带着秘法烧尽后那股灼烫的余温。
她吻得更深了,像是在那个昏迷的、永远不会长大的少年口中寻找什么回应,寻找他在忏悔室隔着木板喘息着喊她姐姐时的那一点颤抖。
伊林在昏迷中轻轻哼了一声,喉结滚了一下,像无意识中感受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罗莎浑身一颤,几乎想就这样把他抱回去,抱回忏悔室那片旧木板上,把他锁在里边,谁也碰不到他,谁也不能让他再为她挡一次刀、再在她怀里凉下去。
可是她不能。
她松开他的唇时扯出一道细长的银丝,在冬日斜照的光里颤了颤,断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眼眶红得像烧穿了什么东西。
她用拇指擦了擦他下唇上沾着的泪痕,那触碰又轻又慢,带着吻完以后残留的温度。
“别了。”她说,声音哑得像从砂砾里滤出来的,只有她自己听见了。
她的手从他脸上拿开,指尖蜷了蜷,像要把那一点温度攥进掌心里带走。
她低头,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了很久,久到林间的风都静了一瞬,久到她的睫毛上挂着一颗水珠,晃了晃,落下去,砸在他锁骨上新生的粉白色皮肤上。
她把它抹开,像抹掉一个不能留下的印记,又像是抹掉自己所有不该有却又偏偏长满了心口的念想。
“你命硬。”她轻声说,弯起嘴角,眼泪却先一步砸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你说了你命硬。你命硬就行了。”
她抹了一把脸,转身穿过灌木丛,朝林子外走去。
身后的风卷起落叶,盖住那处被血浸透、又被圣光灼得发亮的泥地。
她走得不算快,脚步却一步比一步稳。
她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 第7章 寻人启事
伊林醒来时,后背先触到一片冰凉。
是石头的凉,混着枯叶的潮气。
他躺在一个浅浅的山洞里,洞口的光斜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他摊开的右手上。
那只手不大,仍带着少年人未褪净的圆润指节,可他握了握拳,指骨咔地响了一声,皮肤底下有一种陌生的力量在涌动,像春天地底化冻的河水,顶着骨头,把他整个人撑得有些发胀。
他猛地坐起来。
胸口不疼了。
他低头扯开衣襟,那道被狼王利爪撕开的伤口已经长合,只剩一条浅粉色的细线,浅浅地趴在皮肤上,像冬天最后一道薄冰。
他伸手按了按,不疼,连肋骨也结实得不像话,他甚至觉得自己此刻能一拳打穿村口那口井的井壁。
罗莎姐姐。
他喊出声来,声音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又散进洞口的风里,没有回音。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脚轻得不像话,仿佛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把身上所有沉重的东西都睡掉了。
石壁上还留着一段暗色的痕迹,是干涸的血,他的血。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道细线,摸到温热的皮肤底下,心跳一下一下,像敲在鼓面上。
他对那个午后只剩下一些碎片——温热的手掌贴着他的额头,金色的光丝像渔网一样裹住他往下沉,还有断断续续的低语,像是有人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他记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她俯身时,黑发垂落扫过他的鼻尖,带起苦艾和皂角的味道,那是忏悔室里隔板那头的味道,是周一的祷告钟尾音里她低低说“主宽恕你”时喉咙里压着的颤。
他走出洞口,阳光扑了满脸。
森林里还留着战斗的痕迹。
被踩倒的草茎,断折的树枝,埋在落叶底下的一滩暗红。
那头狼王的尸体不见了,不知是被拖走还是被处置了。
他站在那滩暗红旁边,想起它扑向她时的风,想起自己扑出去的那一瞬间,之后就是一片空白。
风从林间穿过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绵长,没有一丝杂音。
他沿着踩倒的草径走回村口。
在村口他拉住一个抱柴禾的老汉,问有没有见过一位修女,穿黑色衣服,从头到脚裹得严实的那种。
老汉眯起眼睛打量他半天,说村里这几天没来过外人,又问他是不是从山上摔下来磕坏了脑子,脸上还带着擦伤。
他又去问猎户,问河边洗衣的妇人,问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嬷嬷,每个人都摇头。
老嬷嬷说,哎呀后生,我们这穷地方,七天才来一次巡回的神父,哪里来的什么裹得严严实实的修女哟。
没人知道。
他站在黄土路中间,太阳把他的影子压成短短一团。
他低头,发现自己手里一直攥着什么东西,柔软的一角,是半块黑纱,边沿是撕扯开的,参差不齐。
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攥在手心里的,也许醒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握着,他没有这段记忆。
他把黑纱凑近鼻尖,上面有苦艾的味道、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缕淡得几乎抓不住的甜,像冬天灶膛里焙过的干花。
他想起她每一次把头别过去,耳根烧得厉害的模样,想起第一次深入罗莎姐姐身体后,两人温存在一起时她说“我那里有干净布帕,下回给你带”时,声音里那一丝藏不住的颤抖。
她把那半块黑纱留在了他的手里,就算是告别了。
他把黑纱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贴身的衣袋,压在他带出来的那截断簪旁边。两块布料隔着衣料碰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沉。
他在村口的石墩上坐下,对着山的方向坐了很久。
天从中午走到傍晚,影子从他脚底一点点拉长。
他知道她走了,就像姐姐那样,不声不响,把一个人留在原地,连告别都不肯当面说。
他想起她在忏悔室里说,她一辈子都在躲人,躲那些因为她而死去的人。
他那时说,我命硬,谁挨着我都不会死。
她把他搂进怀里,说你别走,再坐一会儿。
可最后,她还是走了。
他不怨她。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遇见的每一个人,都要用这种方式来保护他。
但他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外面看还是少年的手,不大,指节圆润,掌心有劳动磨出的薄茧,可里头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一根一根地收紧手指,握成一个拳头,指关节发白,那股陌生的力量从骨头里涌出来,把整只手撑得稳稳的。
罗莎姐姐。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村口说。我会找到你的。
这句话说得不响,却咬得很用力,像把每一个字都刻进骨头里。
风从山上吹下来,卷着枯叶打在他的脚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朝灰雀客栈的方向走。
他的步子迈得比来时大,落地也比来时稳。
他这一生,已经弄丢过两个重要的人了。
不会再有第三个。
灰雀客栈的床板还是那样硬。
但伊林躺上去,居然睡得很沉。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蓝一片,隔壁的鼾声像老牛犁地一样从墙缝里渗过来。
他翻了个身,摸了摸胸口那道浅粉色的细线,指腹下的皮肤平滑温热,仿佛那道能要人命的伤口从来不曾存在。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把半块黑纱从贴身衣袋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推开门,走进清晨的空气里。
他对湿漉漉的冷空气轻声说:“罗莎姐姐,我开始了。”
公会的大门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刻。
接待员正趴在台子后面打呵欠,见是他,愣了一下:“这么早?剿鼠的活儿要等太阳出来才好办……”伊林摇了摇头,指指布告栏最上排那张红墨水勾边的新单子,护送商队去邻镇,途经岭子口,要能打野兽的护卫。
接待员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张脸和单薄的肩线上游移片刻,停了停,还是把单子揭下来按在他面前:“……你可想好了,岭子口入秋之后有过狼。死了人,商队不负责。”
“嗯。”伊林把单子揣进怀里,“正好。”
出发那天他跟着商队的骡车走得稳稳当当。
三辆骡车,七个伙计,一个管事,加上他一共九个人。
管事见他模样年轻,说话倒也客气,只让他走在队伍中间,不必打头。
伊林没有争辩,扶着车辕走,目光却一直落在道路两侧的树丛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伤好之后,他总觉得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变细了,能听见风吹过草叶时叶尖摩擦叶尖的声音,能听见林子里两片落叶碰在一起的响动,像细沙从指缝间漏下来。
过岭子口时天快擦黑。
林子里没有狼,却扑出一头孤猪,獠牙白生生地拱向骡车前面的管事。
管事两腿一软,正要往车底下钻,伊林已经从队伍中段扑了出去。
他手里只有一把短刀,还是从灰雀客栈借的,刀身薄得像个玩笑,可他扑出去的姿态又快又稳,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那口猪受惊转身,他侧身让过獠牙,短刀从猪颈抹进去,一旋,又抽出来。
动作谈不上多漂亮,却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
血泼出来溅了他半张脸,他没擦,站在路面中央握着刀,看着那头猪栽倒,蹄子蹬了两下,不动了。
管事瘫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拍着胸口连声说小兄弟你真好身手。
伊林顿了顿,把刀在裤腿上蹭干净,回头看他。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被血气映得很亮,却已经没了太多波澜:“走夜路,得快点。”
商队到邻镇时,管事多给了他两枚银币,又请他喝了碗热酒。
伊林坐在酒馆角落里,接过那碗酒,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碗沿粗糙的缺口,想起很多年前灶台边那碗凉透的粥,和粥面凝起的皮。
他把碗放下,起身告辞。
回到城里之后,他开始留意公会里那些老练的冒险者。
他长了一张好脸,干净、清秀,笑起来带一点点讨人喜欢的腼腆,又肯吃苦,什么脏活累活都接,不挑不拣。
第一批注意到他的,是几个常年在公会里泡着的独狼。
有一回他在后院空地练刀,一个驼背的老佣兵叼着烟杆看了半晌,忽然走过来,拿烟杆拨了拨他的手腕,说:“你这刀法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底子硬,路子野,可惜手腕太僵,发力发不干净。”伊林愣了愣,把刀换了个姿势。
老佣兵伸手按住他的腕骨,往旁边拧了不到一寸:“你从这里起手,再试试。”
伊林试了。
刀锋擦过面前那根作为靶子的木桩,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变成一根烧开了水的竹管,热流从肩头灌到手心,从刀尖喷出去。
木桩上那道口子比他平时砍的任何一刀都深。
老佣兵眯起眼睛,吐了口烟:“好苗子。”
从那天起,老佣兵隔三差五就教他几手。
有时是刀,有时是拳脚,有时只是让他打水,一桶一桶地从井边提到后院,再一桶一桶地泼进沟里。
老佣兵坐在屋檐下抽烟,不解释也不催,只在伊林手脚发抖时才慢悠悠说一句:“你要走很远的路,底子不打好,走不到。”
伊林总觉得这话像是有谁说过。
可他没有娘亲,只有姐姐。
姐姐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在灶台边,在他挑水打翻水桶、蹲在院子里生闷气的时候,她蹲下来用袖口擦了擦他的脸,说:“慢慢来,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什么都会。”
可他已经长大了,又好像永远不会长大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冬天走了一半,伊林在公会里的名头开始有人提起。
那个长相清秀得像个女孩子的小孩,力气大得吓人,胆量也大,狼窝说掏就掏,有一次护送一个走夜路的妇人去邻村,独个儿打退了三只野狗。
妇人在公会里千恩万谢,说这孩子看着小,办事比大人都稳当。
伊林站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下巴,眼睛里却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急切的慌。
他把手背在身后,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掌心的茧越来越厚,指关节也越来越结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副少年的模样,可他知道,藏在里面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夜里他躺在灰雀客栈那张硬板床上,皮绳还缠在手腕上。
他望着天花板,想起罗莎姐姐侧过头说“那你……轻一点”时耳根烧红的颜色,想起姐姐把红纱衣叠好留在枕边、领口焦黑裂口的模样。
他把半块黑纱从贴身衣袋里摸出来贴在脸上。
黑纱上苦艾和皂角的气味已经淡了许多,可他每次闻见,都还能想起那间忏悔室里木板的温度,和隔板那头平稳如压平河面的声音。
他把它放回去,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罗莎姐姐。姐姐。你们都在很远的地方。
我会走到你们面前去的。
冬天过半时,老佣兵忽然把“隔三差五教他两手”变成了“每天都来”。
不但来,还把那根常用来剔牙的细烟杆换成了胳膊粗的老木棍。
伊林头一回看他提着木棍走进后院,蹲在地上灌水壶,抬眼瞧见老佣兵那张老脸上难得带着一点正经,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今天不砍桩子了。来,跟老子搭搭手。”
伊林放下水壶,握刀站直。
老佣兵拄着木棍,像拄拐一样撑着地面,站得松松垮垮,浑身上下全是破绽。
可伊林跟着他打了大半个冬天的底子,清楚得很——越是看不出深浅的人,破绽里头越藏着刀。
他先出了第一刀。
这一刀从身侧起势,斜劈向老佣兵的左肩,用了七分力,留着三分,刀到半路还能变。
老佣兵看着刀来,不躲不闪,等刀锋离肩头还有半掌远的时候,木棍才动。
那根木棍像长了眼睛一样从身侧探出来,在伊林的刀背上一压一转,他只觉得腕子一麻,整条刀路被拨偏了,刀尖擦着老佣兵的衣摆劈空,带起的风闷响在两人之间。
伊林收刀再攻。
这刀走的是低路,蹲身、贴地,刀尖从下往上挑,直奔老佣兵的腕底。
老佣兵退了半步,木棍竖着往下一压,正压在他的刀背上。
伊林使劲往上抬,那木棍纹丝不动,像压着一头不肯起来的牛。
“劲儿还是直的。”老佣兵说,“送出去就收不回来。收不回来,下一刀就慢了。碰上狼群的时候,你一刀没压住,哪还有时间出第二刀?”他把木棍松开,低头看着伊林,“握刀的腕子,也僵了。”他伸手,蒲扇大的糙掌包住伊林的拳头,虎口抵着他的指根,往上拧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这个位置。你刀出去,发力是带旋的。你从前直直地劈,力气有一半砸在刀背上,散掉了。从这儿起手,你再试试。”
伊林照着他拧好的角度重新握紧刀柄。
他盯着木桩,没有劈,而是让刀锋贴着空气滑出去。
那一下的触感完全不同——刀身不再是握在手里的死物,而像多长了一截的指头,力气从肩灌到肘、从肘灌到腕,顺着那个微斜的角度喷出去,在木桩上啃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口子。
边缘不崩不裂,像新磨的斧刃砍过湿木头。
老佣兵松开手,烟杆又叼回嘴上:“够了。记住了,就这么握。”
从那天起,伊林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是先按那个角度空挥十刀。
太阳还没越过屋檐,晨光灰蒙蒙地落在院子里,他就站在那棵歪脖子树面前,一刀一刀地划开空气。
风从刀锋两侧分开又合拢,发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声音。
他的手腕不再那样僵直,而是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像水从河道里淌过去一样顺畅。
又过了几天,老佣兵带他去了后街一间武器铺。
门脸不大,门楣挂着一块锈了半边的铁牌,里头炭炉烧得通红,一个独眼女人正弯着腰敲一块铁胚,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
看见老佣兵进来,她直起身子,用围裙擦了擦手:“老鬼,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给这孩子找把趁手的刀。”
独眼女人把目光落到伊林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和铁匠看铁料差不多,带着估价的冷意。
伊林站在那儿没动,任她看。
她看了半晌,哼一声:“这小身板,别糟蹋了我的货。”
“你拿给他试试再说。”
独眼女人从柜台底下的木匣里翻出一把裹着旧布的短刀,扔到台面上:“蹭刃吧。趁不趁手自己掂量。”
伊林解开布条,握住刀柄。
那把刀比他从客栈借的重一些,刀背厚实,坠手,握在掌心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妥帖。
他掂了两下,换了两个握法,试着往空中划了半个弧,刀锋过处,空气被切出一道极轻的哨声。
他收势,把刀横在眼前,看着刀身上细密的水纹,手指轻轻贴上去又攥紧。
独眼女人看着他的动作,那条挑起的眉毛慢慢地落下来,最后只说了句:“刀倒是认得人。”
伊林问她多少钱。
她报了个价。
伊林把怀里攒的银币铜板全掏出来,摊在台面上,数过一遍,还差着一截。
他没有犹豫,抬起头:“剩下的,我改天送来。”
独眼女人抱着胳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摆摆手:“走吧。刀先带走,回头再算。”
出了铺子,老佣兵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像闲逛。
伊林把新刀插进腰间的旧刀鞘里,跟在他后面,脚底踩着自己的影子。
他没有说话,可他心里清楚,这老头教他的不只是刀。
两天后,伊林站在布告栏前,揭下了一张红墨水的单子。
北边哑山,猎狼。悬赏的数目比别的单子高出一截,底下小字标了一行备注:已折两名佣兵,谨慎。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揭下来。
有人在他身后说:“小孩,那是哑山的狼,不是集市上拴的土狗。”
伊林把单子折好放进怀里,没有回头。
出城那天是个阴天。
哑山在城北十几里外,山势不高,可林子密,钻进去后头顶的天光被树冠切得只剩一丝一缕,脚下全是腐叶和断枝。
他沿着猎户踩出的旧路走了两个时辰,在山涧旁找到狼的爪印。
爪印很大,陷进泥地有半指深,看得出是头大家伙。
他没有顺着爪印追,而是找了一棵背风的树蹲下来,等。
日落前,那头狼从山涧对面慢慢走出来。
足有小牛犊高,毛色发灰,背上拖着一条旧疤,眼睛在暮色里泛着黄绿色的光。
它没有发现他,低头在山涧边喝水。
喝了一半忽然抬头,朝他的方向嗅了嗅。
伊林没有等它反应。
他从树后跃出,动作压得极低,贴着地面,刀已出鞘。
那头狼一激灵,猛地转身扑过来,獠牙白生生地闪着。
伊林侧身让开那口牙,用刀背在狼颈上磕了一下——没有用力,只是把它撞偏半步,给自己换到身侧的位置。
然后他反手,把刀尖送进狼的腰肋,一转。
狼发出短促地哀嚎,想回头咬他。
伊林已经松手退了半步,等它转身露出颈子的一瞬,第二刀从侧面割上去,一刀到底。
狼倒在山涧边,四肢抽搐,慢慢不动了。
伊林蹲下来,把刀在狼毛上蹭干净,背靠着树干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左手小臂被狼爪带出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顺着手腕滴进落叶里。
他记不清是哪一下的事。
太专注,疼觉慢了一拍,直到心跳平复下来,伤口才像被点燃一样一跳一跳地烧起来。
他用布条缠紧伤口,打了结,站起来,弯腰把狼尸扛上肩。
狼比想象中沉,压在他单薄的肩骨上,让他的脚步沉了些。
可他走得稳,一步一步踩实,沿着来时的旧路往回走。
回到城里时暮色已经漫上来。
他把狼尸往公会门口一放,站在台阶下,抬起脸。
接待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狼尸,又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停了片刻才开口:“……哑山那匹?”
“嗯。”伊林把单子交上去,声音不大,尾音还是少年人暖和的软调,可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淡,很稳,“死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凑过去看那狼的颈子,看见两道刀口的走向,低低说了句什么。
接待员低下头,在伊林的名字下画了一道,把赏金数出来递给他。
伊林接过来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脚尖快要迈过门槛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老佣兵的声音,不高不低:“以后别叫他小孩了。那是伊林。”
那个称呼没有停顿太久。可伊林听清了。
他走出公会大门,春天还没完全化开,风里带着一点草芽和泥土的气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刀柄在掌心磨出新的茧,指关节比刚进城时宽了一点,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狼血。
他把刀换到左手,用右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那张脸还是少年模样,白白净净,大眼睛,下巴尖尖的,像讨人喜欢的邻家弟弟。
可他站在暮色里的影子,已经是另一个人的形状了。
夜里他躺在灰雀客栈的硬板床上,皮绳还缠在腕子上。
他把新刀从鞘里抽出来,放在枕边,借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刀刃上的水纹。
刀很好,好得他有点舍不得让它沾血。
可他知道后面的路还长得很,它不会闲着。
他把半块黑纱从贴身衣袋里取出来,贴在脸上。
苦艾和皂角的气味已经很淡很淡了,可他闭上眼还能想起那间忏悔室里的温度和隔板那头平稳如河的声音。
他把它放回去,指尖碰到那截断簪,两样东西隔着衣料,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
“姐姐,罗莎姐姐。”他轻声说,“我还在走。走得比从前快了。”
窗外,最后一场雪落在春夜的泥地里,融得悄无声息。少年握着刀柄,闭上了眼睛。
雪化了一个星期,风里还揣着冬天的骨头。
伊林把哑山那匹狼的赏金交了大半给独眼铁匠,剩下的一点揣进怀里,路过街角那家酒馆时,听见里头的声音比平日高出整整一截。
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停下来。
门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寻常的醉话。
有人在喊“魔王城”,有人在拍桌子,杯盏磕碰的声音像一小片沸腾的潮水。
他推开门,站在门槛边,热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酒馆不大,桌子挤着桌子,十几张方桌拼成一条长案,冒险者们挤在一起吵成一团。
地上垒着空酒桶,洒出来的酒液把泥地泡成深褐色。
“你说有没有谱?”络腮胡子把酒杯墩在桌上,溅出的酒液淋湿了剑柄,“魔王城内战,老魔王被自己的崽子掀了屁股,这会儿城门口怕不是连个站岗的都没了?”
“什么崽子,听说是养女。女魔王。”对面的人纠正他。
“儿也好女也罢,内战就是内战。你想想,魔王城空了,那得是多少财宝,多少铁,多少……”
“多少命。”角落里有人说。
络腮胡子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命?冒险者还怕这个?我的意思是,这种便宜不捡,天打雷劈!”
一屋子笑声像叠浪头,涌起来又散开。
伊林站在门边,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听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群冒险者中间摊开的一张旧地图上。
地图边角卷着,墨线淡得看不清楚,可那座标在边境线尽头的城还在。
魔王城,红笔画了一个圈,圈边被指腹摩挲得发毛,像已经有人盯住它看了很久很久。
魔王城。
那是姐姐离开的方向。
她留下的刻痕是鸟形的,翅膀朝着远方展开。
他沿着那个方向走了整整一个冬天,走到这里,走到一个能在泥地里踩出深脚印的地方。
而现在,他面前的路又指向那条边上去了。
“喂,小孩,你站那儿干嘛呢?”
伊林抬起头,络腮胡子正看着他。他摇了摇头,正要退出去,身后又有人说:“这是猎狼那个伊林吧?哑山的狼,他一个人扛回来的!”
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酒气,也带着几分好奇。
络腮胡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了一声:“你这小身板也想去魔王城?别逗了。留在城里接两张跑腿单子,攒够了钱娶个媳妇,多好。”
伊林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转身推开门,走进门外灰白色的黄昏里。
腰侧挂着刀,刀鞘是旧的,他用自己的磨刀石重新修过边,刀柄缠着一段皮绳,那是从姐姐给他缝的旧背心上拆下来的。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这样的。
他走到这里,不是捡便宜,不是发财,不是那些人嘴里的讨伐魔王的荣耀。他只是想走到路的尽头去,姐姐在那里,罗莎姐姐也可能在那里。
他走回客栈,把不多的东西从床底拖出来,一样一样摊在床上。
旧衣服,磨刀石,半块黑纱,断簪,几枚银币。
他掂了掂银币,留了一枚,其余的装进布袋。
黑纱和断簪放进贴身衣袋,系紧。
他推开窗,暮色从灰白压成青蓝,远处的屋顶上亮起了第一盏灯。
他抽出刀,在磨刀石上过了三下,收鞘,挂上腰侧,动作利落干净,像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背起包袱,推开门,朝城门方向走。
黄昏的街道被晚风拉得很长,少年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也跟着被拉长,瘦削的肩线在暮色里压成一条笔直的线。
他在心里说:我来了,姐姐、罗莎姐姐。 第8章 邪教徒
太阳偏西往山脊上沉时,伊林看见远处腾起一股黑烟,那烟柱比寻常炊烟粗得多,根部发黑,顶头被半空的烧红染成暗橘色,直直地戳在灰青色的天幕上。
他脚下的步子先于念头快了三拍,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在跑了,包袱带子勒进锁骨里,刀鞘啪啪地拍着胯骨,路两旁的野蒿草像潮水一样往身后退。
村子在三里外。
伊林冲进村口的栅栏时,头一座茅屋已经烧透了骨架,火舌从塌下来的房梁缝里蹿出来,卷着草灰扑了他一头一脸。
一个背着孩子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地从他面前跑过去,张着嘴却喊不出声音,脸上的灰被眼泪冲成两道白沟,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露出一只沾满泥垢的赤脚。
一匹拉磨的骡子挣脱了缰绳,在巷口刨着蹄子嘶鸣,鬃毛已经燎掉了半边。
空气里满是焦味、畜粪味和某种更腥的气味,混在一起,呛得嗓子发紧。
那只恶魔站在村中央的空地上。
那东西比寻常的野兽大出不止一圈,黑红色的皮肤像焦过的硬壳,背脊上竖起一排参差的骨刺,关节处的皮肉绷得发亮,两颗眼珠像烧红的岩球嵌在褶皱的面孔里,转动时发出闷响。
它抬起一只脚掌,将矮墙踏塌了半边,然后仰了一下头,喉咙深处滚出赤红的光——
火柱喷出来,整条街都亮了。
油毡、草垛、晾衣竹竿一瞬间全着了,热气裹着焦味扑进鼻腔,伊林隔着半条街都觉得脸上的汗毛被烤得蜷起来。
那只不知道谁家养的黄狗从火里蹿出来,夹着尾巴跑过土路,毛尖冒着细烟。
它身后,一个跑得慢的男人扑倒在自家门槛上,背上的衣料烧成了黑灰,在地上一动不动。
恶魔发出笑声。
那笑声低沉,从胸腔里碾出来,像磨盘滚过碎石。
伊林蹲在一截烧倒的栅栏后面,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心跳撞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的。
罗莎留下的半块黑纱贴着胸口,烫得像块烙铁,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烧灼的热气压进肺底,才慢慢直起身。
几个黑袍人站在拐角处的断墙后。
为首的那个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的瘦脸,手里捧着一颗黑紫色的珠子,光泽忽明忽暗,像活物的呼吸。
他看了眼恶魔的方向,又扫了眼空荡荡的巷口,笑得皱褶挤到一起。
“把活口拦住,今晚的祭品全在村尾祠堂。老大这具火甲魔,一口火能烧半条街,那些庄稼汉的锄头够不着它一片鳞。”
“大哥,跑了几个——”
“跑就跑了,女人和崽子跑不快。堵住祠堂,够用了。”
伊林从断墙的阴影里走出来时,没有刻意压低脚步,靴底踩在焦地上,碎炭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几个黑袍人齐齐转头。
为首那人先是一愣,大概没想到走出来的会是一个这样的少年,白净的圆脸,身量小小,粗看只像十二三岁的孩子,偏生腰间挎着一把刀,刀鞘上沾着旧泥,神情里没有半点寻常孩童见了恶魔该有的慌张。
那人的目光在伊林的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那把刀上,最后呵呵地笑出声来,瘦脸皱成一团。
“哪家的孩子跑来找死?”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裹着傲慢。“回去多吃几年饭再来,别糟蹋老大赏你全尸的雅兴。”
伊林的回答是个拔刀的动作。
那个动作没有多余的预备,他垂下眼,手腕沿着老佣兵在公会后院教的那道轨迹拧了半圈,刀身从鞘口滑出的瞬间,刀刃上倒映出一片跳动的火光。
火光在他那张清秀的少年脸上划过一道亮线,最后那点亮光刺进领头邪教徒的瞳孔里,让他不由自主退开半步,脚后跟磕在墙根上。
“弄死他!”
矮个子抢先动了,手里的骨杖抡起来劈头砸过去。
伊林侧过身,让那根骨杖擦着耳侧落空,然后反手一刀柄捣在对方鼻梁上。
他听见软骨断裂的脆响,矮个子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向后仰翻,后脑勺磕在碎石上,手里的骨杖滚出老远,整个人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领头邪教徒变了脸色。
他不再说话,飞快退了几步,把珠子举到嘴边,咬破指尖抹上去,急促地念出一串晦涩的咒词。
村中央的恶魔应声而动,赤红的眼珠转向巷子的方向,喉咙里重新滚起热浪,整条街的空气都跟着扭曲起来。
就在这时,伊林的余光捕捉到一缕淡紫色的薄雾。
它很淡,像一滴紫墨水化进黄昏的暮色里,贴着地面从村尾的方向蜿蜒爬来,拂过焦土、碎瓦和烧断的草茎,像一条无声的蛇。
蛇信从屋檐的阴影下探出一截,又缩回去,和周围的烟气混在一起,几乎分不出来。
但伊林看清楚了。
那不是普通的烟。
他还想再看一眼,铺天盖地的热浪已经扑到面前,恶魔的火柱奔着他的方向来了。
他向左边翻滚出去,肩膀撞倒一扇烧焦的门板,门板散架倒下去,火星炸开如雨,落进他的领口里烫出几道红痕。
他没顾上拍打,从门板后面腾身而起,刀锋横着扫向恶魔的小腿。
那层焦壳比铁还硬,刀刃只刮出一道白痕,但恶魔被激怒了,庞大的身躯倾斜下来,前肢带着风声拍向地面,把土路砸出半尺深的坑。
扬起的灰尘和火星里,伊林已经钻到了它的腹下。
老佣兵在公会后院的旧木桩边反复讲的话,此刻在心里烧得滚烫,妖物再高再大,肚子底下那块永远是最软的。
他双手举刀向上刺,刀尖没入恶魔下腹一道灰白褶皱里,再往下用力一拽,横着拉开一道长口子。
黑红色的血混着热气喷出来,淋了他半张脸和半个肩头,又腥又烫。
恶魔的哀嚎近在耳畔,震得他头皮发麻。
他抽刀,后退,看着那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跪倒,灰尘和火星一起炸开,地面被砸出一道裂缝。
火柱没了,它的半张嘴还张着,喉间只剩下滚动的碎响,像风吹过将竭的炉膛。
剩下的黑袍人已经跑出十几步远,一前一后钻进村口的矮林子里,连头也不敢回。
伊林站在原地喘了几息,抬起袖子擦去脸上的血,袖口立刻湿透了,血和汗混在一起,黏在睫毛上,让视野里的火光变得模模糊糊。
他没有急着去追,而是蹲下来,查看被恶魔踏塌的墙根。
那缕紫色雾气的痕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贴着地面断续延伸到村尾,像谁在焦土上洒了一撮淡紫色的灰。
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压得极低,贴着地面爬行,火场的噼啪声里夹杂着一丝极轻的女人呻吟,断断续续的,被热浪搅碎,又随着烟气飘散。
伊林握紧刀柄,朝那个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影子被身后的火光拉得细长,在焦黑的土路上拖出一道模糊的痕。
村尾的祠堂塌了半边,飞檐翘进烧红的天色里,檐角的灰泥掉了满地,露出发黑发黑的芦苇杆。
伊林绕过一截烧断的横梁时,听到了那个声音——极轻的一声喘息,带着压抑的黏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了,只剩尾音擦着砖缝滑出来,又被粗重的呼吸盖住。
他放轻脚步,贴着断墙探出半颗脑袋。
一个蓝发的女人靠着墙根半坐半躺,身前插着一柄剑,剑身修长,护手处的银纹沾了黑紫色的血,持剑的手垂在膝侧,指尖抠进土里,抠出几道深深的指痕。
铠甲左肩的甲片整个掀飞,露出被血染透的里衣,腰侧的板甲裂开一道长口,大腿外侧豁开一块护甲,皮肉翻卷着,凝固的血壳暗红发黑。
她的蓝发湿透了,一缕缕贴着额角腮边,看不清完整五官,只露出下巴和咬得发白的嘴唇,那嘴唇抿得太紧,连唇角都在轻轻抽搐。
伊林的目光落到她胸口时顿了一下。
铠甲在胸腹的位置裂开了半幅,露出底下勒得极密的绷带,从肋下一层一层缠到锁骨,压得严严实实,几乎不见起伏。
但左侧那几圈绷带被利刃划开了,裂口边缘翻出一截白腻的软肉,被两边绷带勒得向外鼓出,像面团挤紧了麻绳,从缝隙里溢出一痕,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伏一颤。
她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大腿内侧的伤口上,指缝里渗着血,但按压的力道断断续续,像整个人都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他看见她又咬住唇,后脑抵着砖墙轻轻碾动,膝盖并拢又分开,又并拢,怎么放都不对。
伊林蹲在断墙边没有出声。
他见过这种症状,老佣兵被红眼山猫抓伤时提过一嘴,罗莎替他清理低阶咒术时也提过几个名字。
梦魔,它们喷出的淡紫色雾气能钻透伤口,渗进血脉里,把人的意志煮成一锅滚沸的浆水,伤处烧灼,心头发烫,每一寸皮肉都在向外渗出不属于自己的欲望,浑身又渴又空,只想被人按住、填满、狠狠操弄,直到筋疲力尽。
要解只有两条路,高阶回复术,或者交合。
否则只能硬扛,扛到精神崩碎,身体自己垮下去。
就在这时,那缕雾气浓了起来。
伊林抬起眼皮,看见一条影子正从半塌的屋脊上探下来,细长的四肢覆着暗紫色的鳞片,腰身细得离谱,两只弯角贴着额角向后滑去,尾尖垂下来,一挑一挑地晃。
它没有看见伊林,那双眼锁在蓝发女人身上,鼻翼掀动几回,喉间滚出一串潮湿的笑声。
是梦魔。
伊林没有等它落地。
他弓身暴起,从断墙阴影里斜切出去,第一刀劈在梦魔膝关节后方的折弯处,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鸣,往后踉跄了半步。
伊林没给它转头的时间,第二刀顺着它倾斜的腰侧送进去,刀尖没入柔软的腹甲,被热气烫得虎口发抖,他咬着牙往下拉,刀锋划开一道长口,紫黑色的血混着热液喷出来,淋了他半条手臂。
梦魔的脊背弓起,尾稍猛地抽在断墙上,然后慢慢滑落,指甲在土里刨出几道浅沟,不动了。
伊林抽刀,甩掉刀身上的血,回头看那蓝发女人。
她已经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在湿透的蓝发后面亮得惊人,是种很深很亮的蓝,像暴雨过后洗透的天色。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先一步咬回一声喘息,别过头去,破碎的肩甲抵住砖墙,后背细密地发颤。
他走过去,蹲下,她没有躲开。
“你身上带高阶回复术的卷轴吗?”他问。
她摇头,摇头的动作短促又费力,像连这都耗掉太多气力。
“没有……来不及。我是追着这群邪教徒过来的,没料到有个梦魔守在村尾埋伏,爪子划破了铁甲……”她声音哑得厉害,尾音黏着一层热意,“我现在,脑子里全是脏东西,你要是没法治我,就……走吧。别找附近的草药,没用。”
伊林把手探进贴身衣袋。
那半块黑纱叠在衣袋最深处,和断簪挨在一起,这些日子他贴身带着,边角已被体温焐软。
此刻他的指腹隔着布料按上去,感到一丝极轻的暖意,像炉灰底下还藏着一粒火星。
他把黑纱掏出来,展开的瞬间,那些他原本以为是污渍的深色纹路在浸染了伤血后泛出暗金色的细光。
他这才看明白,那是密密麻麻刻进去的咒文,一圈一圈盘在布纹里,边角焦黑,却完整地护住了最中心那个符文。
是罗莎留下的。
那个念头从喉咙口一路沉到胃底,像吞了一块冰。
他攥着黑纱的手指微微收紧,布纹硌进掌心的纹路里,那些暗金色的细光在他指缝间明明灭灭,映得他骨节发白。
他想起罗莎替他清理伤口时先把手心焐热才贴上去,想起她在忏悔室的隔板后面说“主宽恕你”时声音压得那样平,想起森林里那些模糊的记忆、那些光。
她把这半块黑纱留在山洞里,把高阶回复术缝进布纹里,不是想让他攥着它当念想,也不是想让他靠它去寻她,她是想让他活着,活着走出那片林子,活着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可是村子就在身后烧着,焦木塌架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焦土上飘着灰,墙根下那个蓝发的女人把嘴唇咬出血也压不住喉咙里的呜咽,腰侧裂开的板甲底下,皮肉翻卷的伤口渗着黑紫色的血水,顺着大腿根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指腹捻了捻那块黑纱,边角焦黑的地方粗粝,中心那个符文却完好妥帖地贴着掌心,暖暖的,像谁把一颗心焐在里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要是把这东西叠好收回衣袋,才是真正辜负了罗莎。
于是他将指节一根一根松开,让那块黑纱平平地躺在掌心里。
伊林将黑纱覆上她手臂外侧那道最深的伤口,掌心贴上去。
她的皮肤滚烫,烫得他掌根一缩,他压住,让布面紧贴伤口。
暗金色的光从黑纱的纹路间渗出来,漫过他指缝,沁入翻卷的皮肉,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
莱拉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后脑撞上砖墙,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金光渗进伤口时发出细碎的刺响,她死死攥住墙根,指节白得发青,但那股从伤口向四肢蔓延的热烫正一寸一寸地退,像潮水被光逼着退下礁石。
她大腿上的伤、腰侧的伤、肩头的伤,一道一道,都在同样的光里由黑紫转为暗红,再由暗红凝成干涸的铁锈色。
她紧紧咬住的嘴唇松开来,呼出又长又缓的一口气,整个身体像绷紧到极点的弦被慢慢放了下来。
伊林掌心下的皮肤渐渐凉下来,不再发烫。他收手的时候,她手臂的肌肉微微抖了一下,像被余温烫到。
莱拉闭着眼靠墙坐了很久,久到伊林将黑纱仔细叠好放回衣袋,久到暮色往下沉了浅浅一层。
她睁开眼时,睫毛上挂着一点冷汗,眼神却清亮起来,像水面重新映出天光。
她撑着剑站了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又挺直,站住了。
伊林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空来。
莱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已经结痂的伤口,金色光尘在痂缝里微微闪动,又很快暗下去。
她抬手将贴在脸上的蓝发拨开,露出整张脸来,眉目英气,嘴唇还在轻微发白,但那双蓝眼睛已经彻底沉静下来。
“你救了我。”她说,“我叫莱拉。圣武士。你呢?”
“伊林。冒险者。”
莱拉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这时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白净的圆脸,少年身形,比她矮出很多,面对面站着大概只到她的下乳位置,方才杀梦魔时那股狠劲儿褪下去之后,只剩下一双很亮的眼和沾着血泥的侧脸。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片刻,才哑声道:“你那个回复术……哪来的?”
伊林摸了一下胸口衣袋,黑纱隔着布料轻轻抵着掌心,可以感觉到暖意减弱了一些。
“是一位修女姐姐留给我的。”他说,指尖在衣袋口轻轻抚了一下。
莱拉没有再追问。
她弯腰拔出插在墙根的剑,这动作牵扯到腰侧的伤口,她嘶了一声,随即稳住,将剑尖朝下拄在身前。
过了片刻,她说:“走吧。村子还没救完。剩下那些邪教徒,还往村口跑了几个,不能让他们带着消息回去。”
伊林应了一声,手按在刀鞘上。
莱拉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暮色最后一点昏光落在她蓝发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道:“之后如果还有不长眼的妖物,我挡前面。你那个咒术留着,比刀好用。”
伊林跟上去,靴底踩在碎焦炭上,发出细碎的轻响。风从村尾吹过来,卷起一层灰,往更沉的天色里漫过去。
脚步踩在碎焦炭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追向村口那片矮林。
几个黑袍人影正踉跄着往斜坡下逃,摔了又爬,滚进沟里的包袱也顾不上回头拾。
慌不择路,三个人跑成了三条道,一个顺着矮坡往林子里蹿,一个反身折回村中,还有一个被火势逼得横着拐向半塌的牛棚。
伊林和莱拉没有商量,一个追林,一个截村,各奔一头,像被同一根线牵着,各堵各的口子。
牛棚那人跑了七八步,似乎觉出两头都有人拦,脚下猛地一刹,从怀里摸出一根骨杖,转身朝着伊林的后背举起来,嘴里急促地念叨着什么。
伊林背对着他,正全神贯注地追着林线方向的身影。
咒语开了个头,就被剑脊拍散了。
莱拉不知何时折了方向,从侧面撞进牛棚那人怀里,剑脊横压住他喉管,把人钉在塌了半边的土墙上。
她没有回头,只朝伊林的方向撂了一句:“靠过来。”
伊林心里一动,退了半步。
两个人后背抵住后背的那一刻,他的肩胛骨撞上她后腰的甲片,铁面被体温捂得微烫,压着一层薄汗。
她脊背绷得笔直,比他高出两个头,稳稳地承接了他这一退的力,肘弯虚虚地抵了他一下,像是给他撑住了似的。
她压着嗓子说:“你追你的,后面我挡着。”绷带末梢被夜风带起来,从他耳侧飘过去,带着汗味和一点铁锈味。
伊林来不及应声,借她的背一撑,足尖蹬地,箭一般射向林线。
身后传来两记短促的出剑声,然后是莱拉压着嗓子的一声斥喝。
伊林没有回头看,横刀拦住了林线前的身影。
那人刹不住脚,迎面撞上刀锋的冷光,怪叫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扑过来。
伊林侧身让过刃锋,顺势一腿绊进对方脚踝,肩头顶住胸腹,把整个人连掼带压按在土坡上,刀柄倒转,磕在后脑勺上。
那人闷哼一声,摊平了,只剩双腿还在一下一下抽搐。
伊林把晕死过去的人拖到墙根时,莱拉已经把牛棚那个缴了骨杖反剪着双臂押回来,又返身从半塌的牛棚边上拖起那个折返村中的,三个人并排瘫在焦土上,一个晕,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
莱拉蹲下身,揭开其中一人鼓囊囊的布袋口,里面露出一个被绳索捆住的少女,满脸灰尘混着泪痕,嘴里塞着破布,一双眼睛瞪得发直。
莱拉割断绳索,扯出破布,把少女扶出来交给缩在墙根的老妇人,又蹲回布袋边翻了翻,折出几根黑紫色的蜡烛、一卷剥了皮的旧羊皮纸,还有一枚黑铁的尖牙护符。
她把那枚护符放在掌心掂了掂,低声说:“老熟人了。北边三座村子的祸,都是这群人干的。”
“说。”莱拉把护符往反剪着双臂的那黑脸人面前一递,剑尖抵在他喉结下方,压出一圈白印,“你们在村里到底找什么?北边三个村子烧了,抢走的活人少说几十,都送到哪儿去了?那个老大在哪儿?今晚献祭又是给谁上供?”
黑脸梗着脖子,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闪躲着往同伴那边飘了一眼。
莱拉没有给他组织谎话的时间,剑尖往前送了半分,刺破油皮,一滴血珠顺着剑脊滚落。
“我数三下。你不想说,我换个愿意说的来。”
“……我说!说!”黑脸嗓子挤扁了,声音又尖又哑,“老大不在村里!今晚就是个引子,让我们把这边的动静闹大,把人聚到祠堂,天亮前有人来接货!”
“接什么货?”
“人!活人!”他急急地往后甩下巴,指那个布袋,“庄户女人、小孩,带走,北边山窝子里的祭坛要血食,越多越好。老大说了,魔王在上头内斗,没工夫管人间的事,正好趁这工夫把祭坛铺开——只要攒够人头,他就能扒开一道缝,引那边的魔气下来,吸个饱。到时候方圆百里都是他的地界,谁都拦不住。”他越说越急,像是要将功折罪似的往外倒,唾沫星子溅到焦土上,“我们只是拿钱办事的!蜡烛、护符都是老大发的!羊皮纸上画着祭坛的图,我们照着跑腿,真不知道老大在哪儿——”
“你不知道,那谁知道?”伊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土墙边,语气平淡。
黑脸刚要张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晕倒的矮个子——就是被伊林刀柄捣中鼻梁的那个。
莱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嘴角扯了一下:“你同伴?”
黑脸垂下眼,算是默认。
莱拉走到矮个子跟前,用靴尖踢了踢他的肋侧,毫无反应。
她蹲下身,探了探鼻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对伊林道:“你那一刀柄下手真够结实的。”
伊林没有接话,也走过来蹲下。
矮个子的面孔凹陷发青,嘴唇乌紫——先前看着只像是被击晕过去,这会儿近看,两道鼻血的痕迹已经干涸发黑,胸口还微微起伏着,但嘴角开始溢出细白的沫子。
伊林伸手探进他的衣袍内袋,摸到一团硬物,掏出来一看,是半块墨玉的碎片,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比方才那枚尖牙护符精致得多,边缘的刀口还泛着潮润的光,像是最近才从什么东西上凿下来的。
莱拉盯着那块墨玉碎片看了片刻,瞳仁微微缩了一下:“这不是他这种人能拿的东西。他们头领居然舍得把这种东西下发到跑腿的喽啰手上……看来北边的祭坛已经铺开了,急等着收人头。”
伊林把墨玉碎片在指间转了个圈,用指腹去蹭那符文的刻痕,边缘竟微微发烫。
他想起老佣兵说过,北边那些村庄的灭门案,死的人身上都有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皮肉抽干了精气。
他捏着碎片的指节收紧,那烫意像一条小蛇,顺着指尖往掌心里钻。
“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莱拉直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声音清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北边三座村子,老的老小的小,埋进土里连个坟头都没立。他干这一票又下一票,多一个都是祸害。”她走到另一个被绑起来的白脸面前,手按在剑柄上。
白脸急得大喊:“老大从来不见我们这种外圈的。货送到山窝子祭坛前的黑松林,有人来领。领货的戴一张银面具,话不多,杀性重——上回有个兄弟多问了一句,被他一掌拍碎了脑门。”
“黑松林。”莱拉重复了这个名字,像是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然后和伊林对视一眼。
她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甲片下的里衣洇透了一片暗红,但她按剑而立,蓝发被夜风吹起来,露出的脸平静得几乎不带情绪。
“那好。货不送了,祭坛不成了,这几个也带不走消息。我先把他们送到下面去赎罪。”
伊林拦了一下,掌心按住她的剑柄。他力道不重,但指节扣得很稳。
“你再往前一步就血崩了。”他说,“这儿我来。”
伊林快速解决了三人后,在墙根坐下来,解下刀鞘擦刀刃,微卷了口的刀刃在最后的暮色里忽明忽暗。
莱拉收好东西,也坐了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火场里细碎的噼啪声从半塌的屋架间传过来,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莱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痕,那条淡粉色的细线已经看不出前一天的模样。
她开口:“我追了他们四天,在林子里扎营时中了梦魔的套,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儿了。”她停了一下,“你那个回复术,救的不止是一条命,还救了我作为圣武士的体面。”
伊林擦着刀脊,没有抬头。
“你没趁我脑子烧成浑水的时候动手动脚,也没把我扔在那儿任我发疯。这比回复术还难。”她说得直白,“谢了。”
“我要是趁人之危,跟放火烧村的那群杂碎有什么区别。”伊林的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莱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收住了。“这话我爱听。往后你的事,算我一份。”
伊林嗯了一声,把刀插回刀鞘。
他抬起头来,暮色已经沉到底,最后一缕残红挂在天际线上。
莱拉的蓝发半干,贴在脸颊和脖颈上,铠甲左肩整个垮下来,那几道松脱的绷带垂在肩侧,露出底下白腻的皮肤。
她正俯身去捡那卷羊皮纸,衣甲的裂口随着这个动作敞开,半团软肉从绷带勒痕之间闷闷地鼓出来,又白又腻,随着呼吸的节律微微起伏,她自己浑然不觉,只是低头翻着纸卷上的字。
伊林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别开了。
莱拉似乎察觉到他目光的转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起初像是没反应过来,等看清那团漏出来的白花花的东西,整张脸腾地烧起来,红从耳根一路漫到脖颈,连肩上的皮肤都染了一层淡粉。
“你——”她猛地用手捂住胸口,忙乱之下那团软肉从指缝和布缘之间挤来滑去,越急越按不住,最后气急败坏地瞪过来,“你盯着看了多久了?”
伊林别着头,耳根红透,声音却尽力稳住:“……一开始就看见了。你那道裂口太明显。”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正忙着打架,我总不能说,你先补好衣裳再动手。”他说这话时终于没忍住,抬着目光扫了她一眼,像是要把理直气壮翻出来,脸却红得更厉害。
莱拉噎了一下,低头跟那堆绷带缠斗了半晌,越缠越乱。一只叠得齐整的旧衫子递到她面前。
“先披这个。腰带扎紧,撑到找到地方给你找甲。”
莱拉顿了顿,接过衫子,三两下套上,扣子系了两颗,腰带绕到腰侧打了个死结,总算把自己重新裹住,虽然胸口绷得满满当当,到底不至于再突然绽出什么。
她整理完,重新抱起剑,清咳一声,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伊林也假装没有看见她耳朵根上那点没褪干净的红。
“走吧,村里还有些活口要安置。”她迈步走在前面。
伊林跟上去。两个人踩着焦土和碎炭往村中走去,走出几步,莱拉忽然没头没尾地嘀咕了一句:“小小年纪,怎么这么色。”
伊林在身后顿了一下脚步,像是想反驳,又忍住了,假装没听见,只加快半步走在前头。
最后一缕暮光落在他肩头,把耳根那点红映得透亮,又被风吹散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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