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的青梅竹马竟然是别人的女友】（5）作者：faithman98

【什么？！我的青梅竹马竟然是别人的女友】（5）
作者：faithman98
　　　　　　　　　　第五章 莫名其妙冒出的竞争者
　　大学生活重新回到了紧张的军训的日子里。
　　九月的太阳一天比一天毒，操场被晒得发白。
　　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味，混着汗水和防晒霜的气息，在午后的热浪
里把肖牧身边的空气都搅得黏糊糊的。
　　雪儿因为肩膀受伤缝了针，校医当天下午就给她开了免训证明，余下的四天
军训她都待在宿舍里休养。
　　肖牧是当天晚上才知道的，看着雪儿在聊天框里发来的傲娇的表情包，他自
己也不知道今天下午的遭遇究竟是福是祸。
　　只是自己胳膊上隐隐传来的阵痛还在提醒着他，这个向来古灵精怪却从不下
手的青梅竹马从今天开始也有了自己的杀手锏。
　　「看来以后要随时提防这个小魔女了呀」。
　　肖牧躺在床上，看着眼前上铺的床板，只是稍微抬了抬胳膊，小臂上传来的
痛感就让他再次疼地咧了咧嘴。
　　肖牧将自己的另外一只胳膊枕在脑袋下边，轻轻地闻了闻自己的另一只手，
下午雪儿的情不自已和当时藏在柜里的止不住颤抖的身体让肖牧此时满脑子全是
自己的青梅竹马当时迷离的脸。
　　「真的就是一碰就高潮吗？」肖牧轻轻捻着指尖，想着当时的场景，心里竟
有一丝兴奋，仿佛手指尖依然保留着雪儿身上的暗香。
　　他想起雪儿眯着眼睛轻轻和自己的嘴唇碰到一起的瞬间，还有那隔着运动内
衣贴在自己胸前的柔软。
　　只是这些微小的细节就让肖牧的鸡巴逐渐充血，隔着内裤把被子顶了起来。
　　「雪儿……」
　　肖牧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心里轻呼着雪儿的名字，脑海里，女孩再次穿着下
午的运动文胸和自己贴在了一起。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将手悄悄伸进了自己的内裤里握住了依然坚挺的鸡
巴，想象着今天下午雪儿的温热的下体隔着迷彩裤顶着自己的龟头。
　　「咳咳……咳……」
　　斜上方突然传来了徐毅的咳嗽声，吓得肖牧赶忙收回了手，有点心虚的侧过
身，将下身蜷了起来，随后，他悄悄看向了自己的斜上铺。
　　徐毅那已经睡熟的脸几乎抵住床沿的护栏，止不住地呼噜声一声接着一声。
　　看着徐毅沉睡的样子，肖牧逐渐冷静了下来，同时冷静下来的还有他的下半
身。
　　「肖牧是个绿帽男！」
　　徐毅下午在柜子外边对着潇潇说的话重新回响在肖牧的耳边。
　　「徐毅你就是个混蛋！」
　　潇潇对着徐毅的喊骂随后也飘进了肖牧的脑子里。
　　「那个大胖子的话，我一个也不信。」
　　雪儿的话也同时绕在自己的心里，还有雪儿坐在病床上，来回摇摆的小腿还
有抬着头盯着自己时那一眨一眨的眼睛。
　　「哎……这都是哪跟哪啊……」
　　肖牧有些沮丧，用力地翻了个身，眼睛看着宿舍有点泛黄的墙面，呼吸也在
几分钟后逐渐平稳了下来。
　　随后的两天里，肖牧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整理，七点半早饭后例行集合，只
有在中午和下午军训结束后才拿到手机。
　　每次他一开机就会迫不及待地打开微信，看看有没有雪儿这半天发来的信息。
　　「肖牧我跟你说，大学宿舍也太破了吧，那个床板硬得跟石板一样，我昨天
晚上翻来覆去到两点才睡着，早上起来腰酸背痛的，还不如我们高中宿舍呢。」
　　「我们导员今天把我叫去帮忙贴新生档案标签，贴了一下午，手都酸了，不
过发现好几个大帅哥，诶你说我要不要偷偷留几张？」后面故意跟了一个坏笑的
表情。
　　「我中午下楼去吃饭，从宿舍走到食堂走了快十五分钟，然后还要等半小时
才吃到一口凉掉的番茄炒蛋，隔壁宿舍商量要出去租公寓呢，我们宿舍倒是没人
提起这个事情。」
　　「诶？你还记不记得高一那年学校搞那个绘画比赛？你拿我的那幅《秋天的
河》去参赛，结果你拿了第一我却拿了第二，评委点评的时候说我当时坐在台下
憋笑憋得肚子疼，那明明是我画的好吧！」
　　消息的后面跟了三个敲头的表情，肖牧一边吃着晚饭，一边看着屏幕，嘴角
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那件事他其实一直记得很清楚，当时他是真的慌了，没想到随手交了雪儿的
画能拿第一，上台领奖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下来之后请雪儿吃了整整一周的午饭
才让雪儿放过自己。
　　旁边的徐毅跟李远嚼着饭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无语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肖
牧和董瑞一个人一个手机盯着屏幕傻笑。
　　又是一天，肖牧走在路上，回着雪儿的信息，拇指在屏幕上戳得飞快，生怕
晚了一秒她就又不理他了。
　　但反倒是雪儿的回复却总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间隔十几分钟，有时候间隔
一两个小时。
　　等的太久了，肖牧就会问雪儿白天干什么去了，雪儿一会说被导员叫去帮忙
整理新生档案，一会又说艺术学院那边提前布置画室，她这个伤员被抓去做苦力。
　　「你肩膀还没好呢。」肖牧盯着屏幕皱眉。
　　「没事，就坐着贴标签嘛，又不费劲。」雪儿回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然后
又跟了一条，「再说了，待在宿舍也无聊，出来透透气也好。」
　　肖牧也没再多问，简单的换上衣服后躺在床上，拿着手机把雪儿的消息从头
到尾翻一遍，然后才安心地去洗漱睡觉。
　　军训的第三天晚上，情况有点不太一样。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了，肖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暗了又亮，聊天界面上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傍晚回复她的那句「我去吃饭了」，
而雪儿没再回。
　　他等了又等，等到上铺的徐毅都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对面的李远还没回宿
舍，整个房间只剩风扇转动的嗡嗡声，他才终于等到手机震了一下。
　　雪儿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宿舍阳台外面的夜空，几颗疏星挂在墨蓝色的天
幕上，模糊的，像是手抖了。
　　下面跟了一行字：「刚回来，累死了。」
　　肖牧马上回：「怎么这么晚？导员那边忙到这么晚？」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嘻嘻」，后面加了一个小猫吐舌头的表
情。
　　肖牧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发堵。
　　他犹豫了几秒，又问：「你一个人回来的？」
　　这次雪儿回得快了些：「当然一个人啊，不然还能有谁。」
　　隔了两秒，她又发了一条：「对了，肖牧，你们计算机专业是不是有一个叫
李远的男生？」
　　肖牧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住了。
　　他抬起头，刚好看见宿舍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李远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轻
手轻脚地闪了进来。
　　李远应该刚从外面回来，额前的碎发还带着一点潮气，像是洗过脸的样子，
嘴角挂着一种淡淡的、好像心情很好的笑意。
　　他看见肖牧还没睡，愣了一下，然后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指了指对面
已经在打鼾的徐毅和董瑞两个上下铺。
　　肖牧收回视线，低头打字：「有，怎么了？」
　　雪儿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嘻嘻，秘密~」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晚安表情包，小兔子窝在被子里露出两只弯弯的眼睛。
　　肖牧看着那只兔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已经爬上自己上铺的李远。
　　床板在他身下发出吱呀一声响，李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很快也安
静了。
　　但肖牧隐约听到他哼了两句歌，调子轻快，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肖牧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雪儿前几天跟他说过一句「学校里情侣最多的模范就是男生女生分别
是艺术学院和计算机学院」，当时他听了只是笑笑，觉得她又在胡说八道。
　　但此刻这句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某个他不想承认
的角落里。
　　「李远？雪儿？」
　　他使劲闭了闭眼，想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们两个之前根本不认识，能有什么交集？
　　肖牧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可他的脑子不听使唤。
　　那个模糊的画面，在他半梦半醒之间，像水底的墨一样慢慢洇开，好像是自
己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那是夜里教室的一扇门，门缝里几乎透不出一点亮光，他看到雪儿的背影，
还有另一个人的胳膊搂着她的腰，俯下身几乎把头埋进女孩的脖子里。
　　肖牧看到雪儿轻轻地抬起了自己的纤细的胳膊搂着男生的肩膀，看到她靠在
墙边将头歪向那个人的一侧，似乎在回应着他的亲吻。
　　他使劲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那团影子始终是模糊的，只有两个人的身影紧
紧贴在一起。
　　肖牧猛地睁开眼，心跳快得让他胸口发闷。
　　他重新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和雪儿的聊天记录。
　　那条「嘻嘻，秘密~」还趴在那儿，后面跟着那个没心没肺的晚安表情。
　　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在对话框里打了几行字又全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出
去，把手机重新扣回枕边。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他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直到睡着的前一秒，他
还能看到李远的手机屏幕发出的亮光把屋顶的白墙照的发亮。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肖牧感觉整个人被抽干了一样，眼眶发酸，脑仁一
抽一抽地疼。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余光扫过对面上铺，徐毅还张着嘴睡得四仰八叉，一
块被子垂下来，搭在床沿上晃晃悠悠的。
　　李远不在床上，床铺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搁着一管刚刚用完的防晒霜。
　　肖牧又想起雪儿昨晚问他「你们计算机是不是有一个叫李远的男生」，胃里
一阵翻涌。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端起脸盆往外走。
　　水房在走廊尽头，清晨的光从窗户外面斜斜地透进来，把走廊的水泥地照得
白花花的。
　　肖牧走进去的时候，李远正站在水池前面擦头发，白色的T恤被他撩起来擦
脸，露出结实的小腹，腹肌的线条在晨光里分明利落。
　　这还是他第一次留意李远的身材，这身材，都有点健身教练的水平了，却从
来没有听到李远说过一句跟健身有关的话题。
　　李远看见肖牧进来，咧嘴笑了笑，熟络得有些过分，顺手把搭在肩上的毛巾
扯下来甩了甩。
　　「早啊肖哥！」李远的声音清亮亮的，没有一点熬夜的痕迹。
　　他弯腰从洗手台上拿起防晒霜，像往常一样递过来：「来，用点这个，今天
太阳肯定大，不抹上午就得晒蜕皮。」
　　肖牧看着那管递到眼前的刚用过一次的防晒霜，鼓囊囊的瓶身还沾着李远手
心捂出来的潮气。
　　他说：「不用了，你留着自己用吧。」
　　声音出口比他预想的要冷，冷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肖牧端着盆绕开李远走到水池最靠里的那个水龙头下面，拧开水，冷水哗地
冲进盆里，溅了几滴在他手背上，凉得他一激灵。
　　李远举着防晒霜的手在半空僵了两三秒，然后他笑了笑，把防晒霜放回洗手
台上，慢悠悠地说了句「那好吧」，也拿着自己的东西走了。
　　肖牧低着头没看他，耳朵里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走廊尽头宿舍门
「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
　　肖牧这才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挂着水珠的脸。
　　下颌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压着，眼睛里布着几根血丝，看起来又疲惫又不
好惹。
　　肖牧自己都不认识这张脸了，他猛地掬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使劲搓了两把，
再看上去，还是好不到哪里去。
　　医务室那件事之后，肖牧再也没在军训的时候去过操场那边的自动贩卖机。
　　艺术学院那边没有了雪儿，整片方阵看起来都不再吸引他。
　　肖牧老老实实地站在计算机学院的队列里，站军姿、踢正步、练分列式，太
阳把后颈晒得发烫，汗水顺着脊椎沟往下淌，他忍着不动，咬着牙把注意力全部
放在教官的口令上。
　　连教练都对肖牧的变化感到意外，毕竟第一天，这个心不在焉的小子还是给
他留下了非常差的印象。
　　所以他也没再见过潇潇。
　　那个经管系的女孩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荡了几圈涟漪就沉下去了，再没
有浮上来，虽然徐毅总是在他的身边「潇潇」「嫂子」地叫个不停。
　　有时晚上睡前，肖牧偶尔会在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她趴在他背上的时候，
胸口贴着脊背的那种温热的柔软。
　　还有她凑在他耳边说「那你要是不喜欢她，我做你女朋友怎么样？」时喷在
他耳廓上的气流。
　　每次想到这里，他就赶紧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
　　可越强迫，那个画面就越清晰。
　　潇潇的睫毛、鼻梁、那双带着点精明的、亮晶晶的眼睛，还有她拢在耳边比
划「记着联系我哦」时被阳光镀成金色的指尖。
　　他似乎以前从没被女孩子这样主动表白过，
　　「好像也不全是？」
　　此时躺在床上的他突然想起了高考结束后藏在老槐树下那个穿着一身绿色连
衣裙低着头给自己递过情书的女孩。
　　「她叫什么来着？雨霏？」
　　肖牧努力想着那个女孩的名字，但好像连脸都有些模糊了，这种感觉完全和
潇潇带给他的不一样。
　　潇潇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回忆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
为什么。
　　虽然肖牧不愿同意，但有时一旦在深夜里想起潇潇，连她脸上不经意闪过的
眼神和笑意肖牧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但肖牧和雪儿可能此时还不知道，也就是短短一个多月前，那个总是骚扰着
雪儿的不良少年王超早已经在破旧的酒店房间里把那个偷偷暗恋肖牧三年的女孩
压在了身下。
　　那晚的王超粗鲁地将她浅绿色的连衣裙甩在了床边，双手紧紧地握着女孩纤
细的腰，挺起肉棒只是一下就刺穿了雨霏的身体，随着鸡巴的进进出出，一滴滴
殷红落在杂乱的地板上。
　　「妈的肖牧，都怪你坏了我的好事。」
　　王超一边抽动着鸡巴，嘴里一边骂着那个半路杀出挡在他和雪儿之间的男人，
听着雨霏依然在喊着肖牧的名字，气恼的他抓着女孩的脖子低下头堵住了那张还
在求救的嘴唇，如同发泄一般用尽全力抽插了几十下，将一股又一股精液全部射
进了初经人事的雨霏的子宫里。
　　明明几小时前，雨霏才刚刚将自己准备已久的情书红着脸塞到了肖牧手中随后转身
跑开。
　　此刻还对雨霏当时遭遇毫不知情的肖牧躺在床上甩了甩头，不再去想潇潇，
倒不是因为能够回忆的太少，只是这种念头每次在他的脑海里存活几秒钟后，很
快就被另一样更沉的东西压下去。
　　「你们计算机专业是不是有一个叫李远的男生？」
　　这条肖牧看了无数遍的消息，像一颗石子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而比这更让他烦心的，是徐毅。
　　自从医务室那天下午之后，徐毅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一天到晚念叨自己加了几个新传系女生的微信、又蹲到了哪个艺术学
院的学姐的QQ，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帮肖哥巩固潇潇嫂子的感情」这项事
业上。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管潇潇叫「嫂子」，不管在什么场合、当着谁的面，这
两个字都从他嘴里脱口而出，带着一种黏糊糊的热络劲儿。
　　军训站军姿的时候，徐毅站在肖牧斜后方，趁着教官扭头的工夫压低声音喊
一句「肖哥，今天去不去看看嫂子的脚如何了？」
　　休息的时候他捧着一瓶矿泉水追到肖牧面前，说「肖哥你多喝点水，回头嫂
子看见你嘴唇干了该心疼了」。
　　到了晚上回宿舍，他更是坐在床上，一边抠脚一边复盘这一天「嫂子的行踪」，
什么「今天我看见嫂子在食堂三楼吃饭，坐窗边那个位置」。
　　肖牧被他磨得头大，刚开始还耐着性子解释：「我跟她真的没什么，就见过
一次面，微信到现在还没加。」
　　徐毅一听这话，两只小眼睛瞪得滴溜圆：「怎么没什么？人家都主动加你微
信了，还主动要你背她去医务室了，这还叫没什么？肖哥你是不是傻！」
　　「那时候是我背她去的没错，但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缘分！」徐毅一拍大腿，床板都跟着颤了一下，「你想想，
那天你从方阵旁边走过去买水，那么多人就她看见你了，她崴了脚，那么多人在
场就你冲出去背她了，还有……」
　　「行了行了行了。」肖牧赶紧打断他，耳朵尖都烧起来了，「你别瞎说，那
天不止我一个人，你在呢。」
　　「我在怎么了？我在就是见证！」徐毅理直气壮地一摊手，「我徐毅是这场
姻缘的见证人！你跟嫂子以后要是成了，婚礼上我必须坐主桌。」
　　肖牧彻底放弃了跟他讲道理。
　　更让他抓狂的是，徐毅不光自己喊，还带着别人一起喊。
　　训练间隙，几个同专业的男生凑在一起聊天，徐毅三句话就能把话题绕到
「你们知道肖哥女朋友是谁吗」上面去，然后眉飞色舞地开始讲那个被他添油加
醋了无数遍的英雄救美的故事……
　　「那天咱们分列式排练，肖哥正好路过经管的方阵，你们猜怎么着？高空坠
物！一大块玻璃从楼上掉下来，直接朝着潇潇砸过去了！肖哥眼疾手快啊，一个
箭步冲上去把她扑倒，玻璃哗啦碎了一地，潇潇脚踝被划伤了，肖哥二话不说背
上她就跑，一路跑到医务室！你们没看见那个场景，跟拍电影似的，经管系那些
姑娘全看呆了！」
　　肖牧听到第五遍的时候，已经连辩解的兴趣都没有了。
　　因为每次他刚张嘴说「不是这样的」，徐毅就会抢在他前面大喊一声「然后
肖哥还不让我说！他低调！都是真感情不搞虚的！」
　　这时周围的人就会跟着徐毅一起起哄，拍着他的肩膀说「肖哥牛逼啊」「肖
哥什么时候把嫂子带来认识一下」「肖哥你教教我怎么追经管系的女生呗」。
　　一来二去，到了军训第四天，整个计算机学院的新生方阵里，几乎人人都知
道了，计算机专业第一，高考全省前五十的学霸肖牧，已经成功拿下了经管系的
系花潇潇。
　　流传的版本从「一见钟情」到「英雄救美」到「高中同学重逢」到「两家是
世交」，细节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离奇，但核心永远不变：肖牧和潇潇是一对。
　　肖牧从最开始的面红耳赤，到后来的无奈摇头，再到最后彻底麻木。
　　他发现自己越否认，徐毅编得越起劲，索性就不开口了。
　　反正军训只剩下最后两天，等正式上课了各忙各的，这个乌龙故事也就慢慢
被人忘了。
　　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徐毅的执着。
　　到了第四天晚上，徐毅甚至拉了一个小群，把肖牧、李远、董瑞还有他自己
拉进去，群名叫「肖哥追妻后援团」。
　　李远在群里发了一串「哈哈哈」，董瑞默默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肖牧盯着
那个群名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枕头底下。
　　军训最后一天，天气出奇地好。
　　早晨六点天就蓝透了，难得的好天气，一丝云都没有，和着一缕缕微风，肖
牧下寝室楼的第一秒就感受到一丝凉意。
　　待到自己走到操场后不久，所有的学院方阵都提前集合完毕，操场上黑压压
一片迷彩色。
　　主席台上一排校领导端坐，麦克风滋啦滋啦响着调试声音。
　　肖牧站在计算机学院的方阵里，心里却没什么紧张感。
　　因为昨天下午评比的时候，他们方阵走得一塌糊涂，有人顺拐，有人掉队，
有人踢正步的时候把鞋踢飞了出去，结果被教官骂了个狗血淋头，排名直接垫底。
　　今天他们被安排到了观众席靠后的位置，不用走分列式，只要坐着看就行。
　　周围的同学一片欢欣鼓舞，毕竟省了出汗受累的活儿，还能坐在阴凉处看别
人表演，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只有肖牧心里不太舒服，他从小到大习惯了「优秀」这个标签，不管在哪个
集体里，他都是往前排挤的那一个。
　　可到了大学的第一周，他就成了一个垫底方阵里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学生，这
落差让他胸口闷得慌。
　　当然，也不全是，此时的他身上背着一个「短短两日拿下经管系系花」的情
圣的「美名」。
　　体育学院的方阵第一个出场。
　　当那些穿着迷彩服的男生女生踩着整齐的步伐从跑道上走过来的时候，观众
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他们的身板笔直得像一把把出鞘的刀，每一步落下都带着地面微微震颤的力
量，胳膊摆动的幅度、脚步落地的节奏，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尤其是走在方阵最前面的几个男生，肩宽腰窄，迷彩服裹着结实的肌肉线条，
汗水从下颌滴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肖牧坐在观众席上，盯着那个方阵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股不得劲的滋味又
翻上来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细白的，没什么肌肉，稍微用点力才勉强看得出
一点线条。
　　他以前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靠脑子吃饭，体格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但此时此刻，看着体育学院那些人从面前走过，被风带起来的迷彩服下摆下
面露出紧实的小腹，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缺了点什么。
　　「体育学院就是不一样啊，是不，肖哥。」
　　肖牧转过头，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挪了过来，坐在他身边的空位上。
　　他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带着点自来熟的笑，一身迷彩服被他穿得整整齐齐，
领口没有像别人那样翻着，袖口也规矩地扣着，看起来比周围那些歪七扭八的男
生精神不少。
　　肖牧还没想好怎么接话，李远又开口了：「其实也不用这么比，肖哥。」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咱们可以比这个，论这个，肖哥
你可绝对没问题，你还没上大学就能做编程了，好像还拿了什么奖，这还是别人
跟我说的呢。」
　　肖牧愣了愣。
　　他确实在高中的时候参加过信息学竞赛，拿过省一等奖，但他没跟任何人提
过这件事，大学报到以来也从没主动聊过。
　　他转过头看着李远：「谁跟你说的？」
　　李远眨了一下眼，那个动作很自然，但肖牧总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他没看懂的
意味。
　　「忘了，」李远说，肩膀耸了一下，「反正就有人提了一嘴，说你挺厉害的，
肖哥你别太谦虚了，该亮的时候得亮。」
　　肖牧还想追问，主席台上的大喇叭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把坐在喇叭旁
边的肖牧和李远吓了一跳。
　　紧接着主持人的声音从音箱里炸开来：「下一个方阵，经管学院！」
　　肖牧的注意力被这声喊拽了过去，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跑道入口的方向。
　　「经管学院？也不知道潇潇的脚怎么样了。」
　　经管学院的方阵从跑道的拐角处转了出来。
　　省大经管学院是全校人数最多的学院，今年招了将近四百人，整个跑道几乎
被他们填满。
　　但肖牧的目光在两三次寻找后直接就落在了最前方的那两个领队身上，再没
有移开过。
　　说真的，就算是别人，也很难不注意到潇潇。
　　她走在整个方阵的最前面，左边是另一个高挑的女生，两人并行领队，带着
整个偌大的方阵朝自己走来。
　　潇潇比身边那个女生还高出小半个头，迷彩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
脸，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和薄薄的嘴唇。
　　但那截裸露的脖颈在晨光里白得发亮，颈侧的线条流畅地延伸进衣领里，带
着一种收都收不住的挺拔。
　　潇潇的手摆得很有力，指节绷直，袖口下的手腕细而匀称，腕骨微微凸出，被
晒成浅浅的蜜色。
　　每一步落下，她的肩膀晃都不晃，整个人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上半身稳得像
钉住了一样，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受到那天脚踝受伤的影响。
　　在肖牧的眼里，宽松的迷彩服穿在她身上，竟然透出一种军装制服才有的英
气，胸口撑出饱满的弧度，收进裤腰里的下摆掐出一截细细的腰线，窄得几乎不
像成年人的尺寸。
　　潇潇走得太好了。
　　好到整个观众席上有一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个女孩身上聚了焦，又随
着她的脚步缓缓移动。
　　风吹过来，卷起潇潇额前几缕碎发，帽檐底下露出半道秀气的眉峰，她没抬手
去撩，就那么任风拂着，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下巴微扬，目光平视前方。
　　肖牧的心跳漏了半拍。
　　然后猛地开始加速，擂得他肋骨都跟着发震。
　　他想起那天在医务室里，潇潇坐在病床上仰头看他时那双亮晶晶的、带着精
明的眼睛。
　　想起她趴在他背上时胸口隔着两层布料传来的温热柔软的触感。
　　想起潇潇拢着手机在耳边比划，阳光把她的指尖照成半透明的贝壳色。
　　那个画面他一直以为已经被他压到记忆最深处了，可此刻看见潇潇穿着迷彩服
领着几百人的方阵走过来，那些细节忽然全部浮了上来，清晰得像刚刚发生过。
　　「我草，肖哥，嫂子也太帅了吧！」
　　徐毅的声音从斜后方炸过来，响亮得毫不顾忌场合。
　　他大概是从座位上探起了半个身子，嗓门在安静的观众席上像扔了一颗爆竹，
周围的人纷纷扭过头来看。
　　「真的？哪里哪里？」旁边有人问。
　　「就那个！排头那个！看见没！个子最高的那个！」徐毅的手指从肖牧背后
直直地伸出去，胖乎乎的手指在空气里戳了好几下，「那就是我嫂子！经管系系
花！刚跟肖哥好的那个！」
　　一阵压低了的、带着窃笑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漫过肖牧
的耳朵。
　　「哇，真的假的，长这样？」
　　「肖牧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经管系花啊？怪不得徐毅天天喊『嫂子』。」
　　「他俩怎么认识的？真是英雄救美？」
　　「你听徐毅瞎说，我觉得不靠谱，人家那么好看能看上他？」
　　「也不是，肖牧好歹高考全省前五十呢，人家学霸。」
　　「光学习好有什么用，你看他那身板，跟人家站一起都不配。」
　　「行了行了小声点，人家听见了。」
　　肖牧的耳朵尖烧得发烫，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像一只只蚂蚁顺着他的脊椎爬上
去，密密麻麻的，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抿紧了嘴，把目光从潇潇身上收回来，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指
节攥得发白。
　　他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他：「哎肖牧，真的假的？她真是你
女朋友？」
　　肖牧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面的徐毅已经替他答了：「那当然！我给你说啊，
那天－－」
　　「行了徐毅！」肖牧猛地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重得连他自己都意
外。
　　他看见徐毅张着嘴愣在那儿，胖脸上那副得意的表情还没收干净，嘴角还挂
着半截没说完的故事。
　　肖牧吸了一口气，把声音放平了一些：「别说了。」
　　徐毅眨了两下眼，把嘴合上了。
　　但肖牧知道，等他一转回头去，徐毅肯定还会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继续讲，
只不过他会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肖牧正好听不清、又知道他在说什么的程度。
　　肖牧重新转回去，后背的迷彩服布料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
的。
　　他抬起眼皮往跑道上看了一眼，经管学院的方阵已经快要走完这段直道了，
潇潇的背影变成了迷彩色的一个小点，帽檐底下露出的那截白脖颈也被帽檐重新
遮住了。
　　她始终没有往观众席这边偏过头，一次也没有。
　　倒是她身边另外那个高挑的女生，在经过肖牧他们这片观众席的时候，像是
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微微偏了一下脸，目光在观众席上草草地扫了一圈，又收回
去。
　　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肖牧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总觉得那道视线在他这个
方向多停了那么一刹那。
　　大概是错觉？肖牧也不确定，他哪里知道潇潇身旁同样优秀的女孩就是潇潇
的上铺，两番深夜闺蜜会议后就知道了计算机学院有一个潇潇一见钟情的叫做肖
牧的男生。
　　很快经管学院的方阵就走远了，顺着跑道拐上了操场对面的弯道，潇潇的背
影彻底融进了一大片迷彩服的颜色里，再也分不出来。
　　后面的方阵一个接一个地走，文学院、法学院、新传学院……
　　但肖牧的注意力再也集中不起来了。
　　他坐在观众席上，膝盖上搁着两只攥得发白的拳头，眼睛盯着跑道尽头的那
个方向，视线穿过密密匝匝的人影，落在一片空茫里。
　　主席台上领导开始讲话了，麦克风滋啦滋啦地响着，内容跟前几天的校长讲
话差不了太多，无非是「军训即将结束」「希望大家把吃苦精神带入大学生活」
之类的套话。
　　身边的同学早就坐不住了，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有人
靠在椅背上闭眼打盹。
　　班长从前排转过来，压着嗓子喊了好几声「安静点」，但没人听他的。
　　李远不知什么时候又和旁边一个女生说上了话，那个女生捂嘴笑着，一只手
握成拳头轻轻砸在李远肩膀上。
　　李远往后躲了一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嘴里说了句什么，女生又追着砸了
他一下。
　　肖牧余光瞥见这一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雪儿对谁笑的时候也是这
样的，眼睛弯弯的，手会不自觉地砸向对方的胳膊。
　　只不过这次，脑海里的雪儿砸的是李远的胳膊……
　　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赶紧把视线从李远身上挪开。
　　徐毅还在后排跟几个人比划着什么，肖牧不用回头也知道他肯定又在复述那
个英雄救美的故事了。
　　徐毅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忽高忽低的，激动的地方往上拔，讲细节的时候又
压下来，像在讲一个他亲身经历的传奇。
　　肖牧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些音节间漏出来，零零碎碎的，被周围嘈杂的人声
吞掉了大半。
　　阳光从头顶正上方直直地照下来，晒得后颈发烫。
　　肖牧把迷彩帽往下压了压，帽檐的边缘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在帽檐底下轻轻闭了一下眼。
　　眼前又浮现出刚才那个画面，潇潇走在方阵最前面，帽檐压低，下巴微扬，
白得发亮的脖颈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
　　女孩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落得干净利落，迷彩服下摆被风微微掀起来，又
落回去。
　　潇潇没往观众席上看一眼，可即便隔了那么远的距离，肖牧依然能清晰地记
住她嘴角那道天生往上翘的弧度，还有帽檐底下露出的那一小截下颌线。
　　只有肖牧自己，还在回忆刚才一闪而过的潇潇利落潇洒的身影。
　　军训到此终于算是完全结束了，肖牧和他的三个舍友回宿舍换上了自己的衣
服也已经到了中午，便一起下楼走进了食堂。
　　中午的食堂比军训头一天更挤。
　　五天军训刚结束，所有人像脱了一层壳似的，把汗透了又干、干了又透的迷
彩服换下来，穿上各自带来的衣服。
　　食堂不再是清一色的绿色，只有晒得黝黑的皮肤还能让大妈偶尔可以把大一
新生和其他年级的同学区分开来。
　　肖牧端着餐盘跟在李远后面，从打饭窗口那边一路挤过来，胳膊肘不知道撞
了多少人的后背，说了一路「不好意思」，才终于在食堂最里边靠墙的地方找到
一张空桌子。
　　桌子面上一层油光，擦过但没擦干净，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印。
　　他把餐盘搁下来，塑料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徐毅一屁股坐到靠墙的那一边，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嘎」。
　　徐毅浑然不觉，把餐盘往面前一拉，拿起筷子就开始扒饭，扒了两口又停下
来，拿筷子头敲了敲盘沿，冲着斜对面的董瑞说：「你那碗汤再不喝就凉透了，
凉了那股味精味儿翻上来更难喝。」
　　董瑞没抬头。
　　他两只手捧着手机，机身横着，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镜片后面那双眼
底照出一小片亮。
　　他的筷子搁在盘沿上，米饭几乎没动，碗里的菜也没怎么少，全副心思都在
那块发光的屏幕上。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一下，停一停，又滑一下，偶尔嘴角会扯出一点极浅的
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东西，又很快收回去，抿成一条平直的
线。
　　徐毅撇了撇嘴，偏过头去跟李远说话：「看见没，又开始了。我猜他手机里
那个温度感应器都认识他女朋友的脸了。」
　　李远正在夹一筷子土豆丝，闻言笑了一声，土豆丝在他筷尖上颤了颤，他赶
紧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拿手背挡着嘴说：「你管人家呢。」
　　「我不是管，」徐毅的嗓门大了一点，但还不至于让旁边几桌听见，他把身
子往李远那边侧了侧，下巴朝董瑞的方向努了努，「我就是觉得吧，这人太闷了。
你看看你，看看我，再看看肖哥，咱们仨好歹还说话聊天是不是？他就抱着那一
个手机，跟全世界除了他女朋友就没别人了似的。」
　　李远没接这话，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徐毅也不等他接，自己就又说开了，筷子在空气里划来划去，比划着上午分
列式上看见的女生：「你看见经管方阵排头另外那个女生没？那个高个子的，走
正步的时候腿抬得特别直的那个。我就坐在观众台东边第二排，看得一清二楚。
那腰，那腿，我特意托人问了问，本地人，懂不？真能拿下，那不是方便的很？
我听说是学会计的，叫……」
　　他后面报了个名字，肖牧没太听清，他的注意力正被手机屏幕上学校论坛的
新帖子拽着，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往下划。
　　论坛的界面是那种老式的蓝白配色，置顶帖是新生入学指南和选修课攻略，
底下新帖更新的速度不算快，隔一两分钟才有一条新的冒上来。有人问「计算机
学院哪个选修课给分高」，有人在底下回「别选那个数据库应用，老师点名点得
比军训还勤」，后面跟了一串「哈哈哈」和「感谢避雷」。
　　肖牧吃了两口饭，又刷了几条，有人发帖问「今年的社团招新什么时候开始」，
底下零零星星回了几句，说什么的都有，没个准话，还有一条什么ACG的帖子，
回复也是寥寥。
　　肖牧对这些帖子其实没什么兴趣，但他需要一个地方放眼睛。
　　他不想抬头看对面徐毅眉飞色舞地讲那些女生的事，也不想抬头看旁边董瑞
低着头对着屏幕笑，更不想让李远看出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隔几秒划一下，隔几秒又划一下，
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肖哥，肖哥。」
　　徐毅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从对面探过来，带着一种鬼鬼祟祟的热乎劲儿。
　　肖牧抬起头，看见徐毅正冲他挤眼睛，胖脸上堆着一副「你赶快看手机」的
表情，嘴角咧着，腮帮子上的肉堆起来，把那双小眼睛挤得更小了。
　　李远在旁边也笑着，那个笑没有徐毅那么张扬，嘴角只是微微弯着，眼睛垂
着看自己的餐盘，筷子在碗沿上搭着，一副「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样子。
　　肖牧被这两个人看得有点发毛，低头把论坛关掉，点开微信。
　　通知栏里果然有一条群聊邀请，群名叫「摄影爱好者」，邀请人是徐毅，发
送时间显示是一分钟前。
　　他点了进去，屏幕跳转的一瞬间，未读消息的红点就已经变成了「15」，他
才点了同意，那数字又跳成了「19」。
　　肖牧抬头看了徐毅一眼，徐毅冲他点了点头，下巴往前送了送，那意思分明
是「你往下看」。
　　肖牧把目光落回屏幕上，点进了群聊。
　　聊天界面一展开，满屏滚过去的消息几乎让他花了眼，先是徐毅发的一行字－－
「欢迎新朋友」，底下跟着几个表情包，有人回了一个鼓掌的动图，有人回了一
个「新人爆照」的梗图。
　　然后是一连串消息从底下浮上来，刷屏的速度快得肖牧的眼睛追不上，他只
能勉强认出一些碎片：「牛逼」「大神」「这张角度绝了」「卧槽」「辛苦辛苦」
之类的话，夹着几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和流口水的表情，把屏幕塞得满满当当。
　　肖牧抬头看了看徐毅和李远，不明白他们在搞什么。
　　他低下头又往上翻了翻，翻过了那一串溢美之词，终于在更上面一点的地方
看到了这个群聊突然热闹起来的源头。
　　那是几张照片，看起来像是那种随手拍的那种。
　　他点开第一张，加载了一瞬，画面跳出来，是一个女孩的背影，穿着军训的
迷彩服，头发扎成马尾，走在一个教学楼侧面的小路上，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
间漏下来，在她肩头和发梢上落了一层碎金似的光斑。
　　拍这张照片的人显然是在她身后不远处跟了一会儿才按的快门，距离合适，
构图也不像是随手抓的，女孩的背影正好在画面中心偏左的位置，右边留出一片
阳光斑驳的空地。
　　肖牧划到下一张。
　　第二张是一个女孩的侧脸，坐在操场旁边的花坛沿上，低着头看手机，下巴
微微收着，鼻梁的线条从侧面看过去干净利落，睫毛垂着，在眼睑底下投出一小
片细密的阴影。
　　这张照片比第一张更近一些，近到能看清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耳钉，在阳光
下反着一星细碎的白光。
　　他继续划，第三张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张照片几乎是贴着地面拍的，角度很低，低到能看清水泥地上细碎的沙粒
和落叶边缘卷起的弧度。画面的主体是一个女孩的大腿后侧，从膝盖往上，一直
拍到短裤下沿。
　　女孩穿着一条深色的牛仔热裤，裤腿边缘因为坐姿而微微卷起来一点，露出
一截大腿内侧的皮肤，白生生的。
　　热裤的布料绷在大腿根部，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那道弧线往裤腰方向收
窄，在臀部最高点的地方绷出一片紧实的轮廓，透过那层薄薄的牛仔布料，能隐
约看见底下内裤边沿压出来的一道浅浅的痕迹，沿着臀部的弧度蜿蜒上去，消失
在裤腰的遮罩里。
　　这张照片拍得太近了，近到超出了「随手拍」的范畴，更像是有意把镜头往
那个位置凑过去的。
　　肖牧盯着屏幕，喉咙里忽然干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烫，那股
热意从耳垂开始往上升，烧到耳廓，又顺着脸颊蔓延下去。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划开还是该退出，就在他犹豫的那一瞬间，
屏幕上又弹出来几条新消息：「还有吗大神」「继续继续」「这个腿可以」「求
正脸」之类的，底下又跟了一串表情包，黄脸、红脸、流口水脸，在屏幕底下堆
成一团。
　　肖牧几乎是下意识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啪」的一声扣在了桌面上，屏幕
朝下，后盖朝上，像做贼的人把赃物塞进了最深的抽屉。
　　他抬起头，飞快地向四周扫了一圈，左边那桌坐了几个男生正在埋头吃饭，
没人看他，右边那桌是两个女生对着手机在说什么，也没人注意这边，再远一点，
打饭窗口前还排着长队，人群的嘈杂声和水汽混在一起，热烘烘的一团。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手指还搭在手机后盖上，指节微微泛着白。
　　对面的徐毅「噗」地一声把嘴里的饮料喷出来半口，剩下半口呛进了嗓子眼
里，他咳了两声，满脸通红地指着肖牧：「哈哈哈，你看他那个表情！跟做了贼
被抓了现行似的！」
　　李远也笑了，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拿筷子尾点了点肖牧的方向：「肖哥，你
反应也太大了，手机盖得那么响，我还以为你要把桌子拍裂了。」
　　肖牧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对面。
　　徐毅反应极快，马上不再调侃肖牧，反而继续比划着上午分列式的事，两只
胖手在空气里来回划拉，比划那个潇潇旁边的女生走路时腰胯晃动的弧线，嘴里
说个没完。
　　李远偶尔应一声，不冷不热的，夹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董瑞坐在徐毅的斜对面，头一直低着，手机横在桌面上，两只手的拇指轮流
在屏幕上点着，像是在回复什么。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念屏幕上的字，然后嘴角扯出一点弧度，
很快又收回去。他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汤碗磕在桌面上，发出
「嗒」的一声轻响，刚好卡在徐毅一句话的尾音上。
　　徐毅的话停了一下，瞥了董瑞一眼。
　　他看见董瑞又拿起手机，拇指划了一下，屏幕的蓝光在镜片上反出一小片亮。
　　徐毅撇了撇嘴，拿筷子尾敲了敲自己的碗沿，冲着李远说：「远哥你看见没
有？有些人啊，饭都凉透了还在那儿捧着手机谈恋爱，嘴里扒那两口饭跟完成任
务似的。我跟你讲，异地恋，十个有九个黄，剩下那一个也在黄的半路上。」
　　李远「嗯」了一声，声音小的很，然后没接茬，低头去夹盘子里最后一块红
烧肉。
　　徐毅见李远没搭腔，反而更来劲了。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嘎」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前面，那种姿态像是在发表某种正经的宣讲，但胖
脸上的笑意又出卖了他，嘴里没闲着，声音还特意往上提了提。
　　「你看啊，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几个月见一次面，热恋的时候觉得什么都
新鲜，过了那股劲儿呢？天天对着屏幕说『想你了』『在干嘛』，能说出花来？
这种感情啊，就跟外卖盒里放的香菜一样，看着挺新鲜，搁俩小时全蔫了。」
　　他说完的时候，目光往董瑞那边飘了一下，等着什么。
　　董瑞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他没抬头，但拇指悬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往下落。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慢慢地抬起了头。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眯了一点，嘴唇抿着，抿了一会儿才松开，开口的时候声
音不大，但咬字咬得很紧：「你说谁呢？」
　　徐毅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嘴角那点笑还在，但已经有点僵了：「我没说谁
呀，我就是说个普遍现象。异地恋本来就……」
　　「你谈过异地恋吗？」董瑞打断了他。
　　徐毅的嘴张着，顿了一拍：「……没谈过怎么了？没谈过就不能说话了？」
　　「你没谈过你在这儿说得头头是道的。」董瑞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但还
不至于传到旁边桌去。
　　他的肩膀绷着，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指头蜷着又松开，又蜷起来，「你一天
到晚就在那儿打听这个女生那个女生，加了一百多个微信一个都约不出来，你凭
什么在这儿……」
　　他说到「一个都约不出来」的时候，徐毅的脸瞬间憋得通红。
　　肖牧瞪大眼睛看着董瑞，想不到平日里几乎不说话的他说起话来这么直击要
害，一句话就点了徐毅的死穴。
　　被拿七寸的徐毅的嘴张了又合，憋了好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
　　「我打听女生怎么了？」
　　徐毅的声音也提起来了，跟董瑞那半压着的声音不一样，他的嗓门是彻底敞
开的，旁边一桌的男生扭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我打听女生活该被你在
这儿损？你自己闷得跟个葫芦似的，平时一句话没有，就知道抱着手机跟你那个
对象聊天。你这种社交能力为零的人，怎么考上省大的，考上也是个废物。」
　　「我怎么考上省大的？」董瑞的嗓门也上来了，耳朵根红得跟要滴血似的，
两排牙咬得紧紧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考省大靠的是我自己
本事，你呢？你故意跑到东北去参加高考，结果考了多少分？」
　　徐毅的胖脸僵住了。
　　他脸上的红从刚才的涨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几乎发紫的颜色，嘴角抽了一
下，两只手从肚子上拿下来，「啪」地拍在桌面上。
　　餐盘跳了一下，李远搁在盘沿上的筷子跟着弹起来，滚了两圈，掉在了桌面
上。
　　「你……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怎么了？」董瑞的声音稳住了，甚至比刚才更稳，像是那句话说
出口之后反而镇定了下来。
　　他的下巴微微抬着，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徐毅，一动不动，「你那个
分在我们省连普通本科都……」
　　他没把话说完。
　　因为徐毅已经站起来了。
　　徐毅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极刺耳的「吱」的尖叫，刺得李
远直咧嘴。
　　他的身高本就比董瑞高了半个头，站起来之后居高临下地俯着身子，两只手
掌撑在桌沿上，那张胖脸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越过餐盘的边沿。
　　徐毅喘着粗气，腮帮子上的肉微微颤着，额头上那层油汗在灯下反着光。
　　食堂里周围几桌的人齐刷刷地扭头看了过来，有几个男生放下了筷子，有女
生捂住了嘴，目光全聚在这一桌。
　　李远在那一瞬间把筷子搁下了。
　　他挺了挺胸膛，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叉放在自己面前，眼睛从徐毅脸
上移到董瑞脸上又移回来，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
在空气里，不急不缓的：
　　「行了。都坐下。」
　　徐毅站着没动，喘气的声儿还粗着。
　　李远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竟然透着一点威压：「坐下，别让旁边人看笑
话。」
　　徐毅的嘴张了张，最后还是合上了。他往下瞥了一眼，看见旁边那桌的男生
正光明正大地扭头看着这边，嘴角带着看热闹的兴味。
　　徐毅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那股气从鼻子里重重地呼出来，然后一屁股坐了
回去。
　　椅子被他一屁股坐下又发出一声呻吟，他端起手边的冰红茶灌了一大口，灌
得太急，呛了一口，咳了两声，拿手背抹了把嘴，把饮料瓶往桌上一墩。
　　董瑞也坐了回去，但腰板还挺着，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指头还蜷着。
　　他的目光从徐毅脸上移开，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汤上，董瑞的
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再开口，但肩膀上的绷劲还没松下来。
　　李远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把自己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了几秒钟的这桌人之间格外清脆。
　　「吵完了？」李远问。
　　没人说话。
　　「吵完就听我说。」
　　李远把水杯搁稳了，两只手搭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最后定在徐毅脸上，表情竟然多了一点戏谑，
这让肖牧感觉有点意外。
　　「老徐，你要是不吵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大秘密。」
　　徐毅的嘴还抿着，腮帮子还鼓着，但那双小眼睛里冒出来的火苗底下的东西
已经开始变了。
　　好奇的苗头从气焰底下拱出来，像从灰烬下面重新燃起的小火星，一闪一闪
的。
　　他的嘴微微松开了一点，瞅了一眼董瑞，随后看向了身旁的李远。
　　看着徐毅终于平静下来，李远的嘴角也慢悠悠地弯了一下，像是在等这个反
应等了很久。
　　「我有女朋友了。」
　　这六个字落进桌上的空气里，像六颗石子同时丢进水面，那圈涟漪从徐毅脸
上最先荡开。
　　徐毅的嘴还张着，胖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到困惑到震惊，像一盏灯被拧了三次
开关，每一次都是不同的颜色。
　　「你啥？」徐毅问。
　　「我，有女朋友了。」
　　李远重复了一遍，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没有加重也没有放轻。
　　「我操！」
　　徐毅的嗓门一下子炸开了，旁边两桌的人同时扭过头来看他。
　　但他却浑然不觉身边的异样，两只手「啪」地撑在桌面上，整个人的重心往
前移，肚子顶在桌沿上，餐盘被他带得歪了半寸，碗里的汤晃了几下差点洒出来，
「真的假的？！你什么时候有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又不是我爹，什么都要让你知道？」
　　李远笑着回了一句，语气不紧不慢的。
　　「不是……你……」徐毅的舌头像打了结，「你跟谁啊？哪个专业的？咱们
学校的？还是高中的？」
　　李远又喝了一口水，那副慢悠悠的样子让徐毅急得恨不得把杯子从他手里抢
下来。
　　随后的他在三个人的眼神里轻轻把杯子放下，擦了擦嘴角，才开口：「咱们
学校的，大一，艺术学院的。」
　　「艺术学院的」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徐毅身上某个阀门。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半寸又落回去，手指着李远，指头在空气里抖了抖：「你？
你你你你，艺术学院？！哪个？！你刚才说那个跳舞的？！是不是她？！」
　　「不是。」
　　「那哪个？」
　　「你又不认识。」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认识？！艺术学院的我基本都……」
　　「你上次也说基本都认识，结果连经管系系花叫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远一句话把徐毅堵了回去。
　　肖牧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筷子突然卡在了半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餐盘里那
块已经凉透了的豆腐上，看着没什么食欲。
　　他没有抬头看李远，也没有看徐毅，但他的耳朵竖着，每一字都清清楚楚地
收进去了。
　　艺术学院，大一，女朋友？
　　这几个词像几根线头，从他脑子里那团乱麻里抽出来，一根一根地牵向他不
太想牵的地方。
　　他又想起前几天晚上那些没问出口的话，想起雪儿问自己，他们学院是不是
有个男生叫李远，想起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自己在脑子里打的那些
转。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一个学院那么大，几十上百号人，李远的女朋友不一
定就是雪儿，概率太小了，可那个念头就像鞋底沾了一小块口香糖，走两步就想
把它蹭掉，蹭了两步又黏回来，烦人得很。
　　徐毅还在那儿追问，嗓门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叫什么名字你总得说吧？学
什么的？画画的还是音乐的还是啥的？你告诉我个名字就行，我自己去打听。」
　　「不说。」
　　「远哥！李远！李哥！你就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往外说！」
　　「你那张嘴能保证什么？」李远摇摇头，筷子重新拿起来，在盘子里夹了最
后的半颗花生米送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我约了她今晚和
咱们宿舍一起吃饭，但她还没有回复我，说今天中午有事，下午再说。」
　　「哥！！！你是我亲哥，远哥！！！就今晚，一定要一起吃饭啊！让嫂子把
他们宿舍的都叫来，这顿饭我请，远哥，我请！！！」
　　李远笑着看着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徐毅，把他推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开玩笑，该我请就是我请，没你什么事，再说她还没同意呢，这不一上午
也没理我，不知道在忙什么。」
　　「好的好的，远哥，真是操了啊，这世道到底怎么了，董哥有对象，」徐毅
一脸无奈的指了指董瑞，「董哥」两个字叫的极其顺嘴，关系要好得好像刚才和
他吵架的是另外一个人，「远哥也有了，肖哥更是过分，经管系的大美女倒贴。」
　　「哎？别乱说啊徐毅！哪有什么倒贴，我现在还是单身。」
　　看着徐毅又要发挥，肖牧赶忙打断了他。
　　肖牧还要再说什么，忽然一个女生的声音从肖牧身后飘过来，清清脆脆的，
带着一种像是踩着点儿落进这一桌人耳朵里的准确。
　　「真的吗？还是单身？」
　　肖牧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颗铜球掉进了碗里，咣当一声，把所有人的注
意力都引了过去。
　　肖牧的脊背僵了半秒才转过去，一扭头就看见潇潇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不到半
米的地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这里的，穿堂的步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一只手背在
身后，一只手扶着桌角，身子微微前倾着，白嫩小巧的手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
又恰到好处地停在了一个不会碰到、却让人没法忽略的距离上。
　　前两次肖牧见她都是穿着那身宽大的迷彩服，军训的裤子把腿型遮得严严实
实，上衣的下摆扎进裤腰里，虽然能看出腰细，但毕竟隔着一层粗糙的化纤布料。
　　这一次，是他第一次看见潇潇穿自己的衣服，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料子看起
来薄而软，肩头露出两截纤细的锁骨，被日光灯照得泛着温润的光。
　　裙子的领口开得不低也不高，刚好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平坦的皮肤，银色的
小链子在皮肤上勾出一道浅浅的影。
　　潇潇的脸上不着一点化妆的痕迹，和上午那个飒爽的方阵领队的气质完全不
同，她的长发随意地梳着，几缕掖在耳后，整个人散发着清亮又透彻的气息。
　　那一瞬间，不只是肖牧的眼睛被钉住了，连他对面坐着的徐毅、李远、董瑞
三个人都跟着顿了一下。
　　徐毅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酥肉悬在嘴边，嘴张着，眼睛顺着潇潇的
裙子从肩头滑到腰际又滑到裙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整个身体都收紧了。
　　李远的反应没有那么大，但他的目光也在潇潇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才移开，
低头喝了口水，偷偷看了看坐在自己对面的肖牧，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董瑞倒是抬了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又很快低下去，像是被那抹白色
晃了一下不好意思再看。
　　旁边几桌的男生也有扭头看的，有一个端着汤碗的男生看得太入神，汤从碗
沿溢出来，烫了他的手指，他「嘶」了一声才慌慌张张地把碗放下。
　　潇潇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她察觉了但完全不在意。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肖牧一个人身上，嘴角弯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弯着，
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漫了满脸。
　　「潇潇……」肖牧的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说后面的字，对面的徐毅已经一
把把筷子拍在桌上，胖脸上堆起那张惹人厌的嘴脸。
　　「潇潇！啊呸……嫂子！」徐毅的嗓门比刚才跟董瑞吵架的时候还要高半度，
整个人从椅子上撑起来，差点把餐盘顶翻，「嫂子！你可算出现了！这几天都没
见着你，我肖哥天天念叨你，念叨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你问他是不是，他还不
承认，天天躲在被窝里翻你照片……」
　　「徐毅！」肖牧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莫名其妙被架在火上烤的
窘迫。
　　徐毅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冲潇潇堆着笑，两只胖手在身前搓了搓：「嫂子你
这裙子太好看了，哪买的？我回头也给我……不对，我给肖哥买一条送给你。你
说你这几天去哪儿了呀，我肖哥找你找得可苦了。」
　　「哦？真的吗？」潇潇笑着问，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从肖牧脸上移开。
　　她微微偏着头，散落的发丝从一侧肩头垂下来，发梢扫过锁骨上那根银链子，
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潇潇的目光落在肖牧脸上的时候带着一种认真的、不躲不闪的探询，那种目
光跟雪儿完全不一样。
　　雪儿看人的时候眼睛总在跳，像蝴蝶在花丛里扑来扑去，落一下又飞起来，
落一下又飞起来。
　　但潇潇的目光很直接，清爽的透着光，眼眸里全是肖牧的影子，从开始到现
在，从未躲闪。
　　「别听他胡说，」肖牧赶紧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截，「我没有。」
　　「是吗？一点都没有吗？」潇潇往前又凑了那么一点点，白裙子裙摆的边沿
几乎碰到了桌沿。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笑意底下压着一点认真，一点惊喜。
　　肖牧张了张嘴，想说「真的没有」，但那四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忽然变
得不太好出口了。
　　他有。
　　他确实有那么两三次，在经过经管学院的方阵时余光扫到一个扎着马尾的侧
脸，那个轮廓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虽然只是一闪，虽然很快就被雪儿的影子盖
过去了。
　　他不能说一点都没有，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在撒谎。
　　就这么一迟疑，一眨眼的工夫，他的目光往下一落，落在了潇潇伸过来那只
手上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根红色手链。
　　细细的红绳编的，绕了两圈缠在手腕上，中间缀着一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
银色小珠子。
　　手链的款式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红绳的编织纹路也普通。
　　「雪儿好像也有一条？」
　　肖牧回想着，雪儿那根和这根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也在女孩白嫩的皮肤
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那颗银色的小珠子随着她手腕的转动轻轻晃着，反出一星
细碎的光。
　　肖牧的脑子里忽然嗡嗡作响。
　　李远刚才那句「我有女朋友了，艺术学院的」像一只飞蛾在他脑子里扑腾，
「雪儿」，「李远」，「艺术学院」，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太
阳穴一跳一跳的。
　　他盯着那根红手链看了太久，久到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拔
都拔不出来，脑子里全是雪儿，完全忘记了眼前这个手链其实属于此刻站在自己
正对面的潇潇。
　　「肖哥？」徐毅的声音从对面戳过来，带着一种拙劣的、故意拖长的咳嗽声，
「咳咳！肖哥！嫂子等你加好友呢，你盯着人家手腕发什么愣呀！？」
　　潇潇的笑还挂在脸上，但比刚才淡了那么一丝。
　　那一丝淡得极细，如果不是肖牧正好在回神的一瞬间捕捉到了她嘴角那一点
点的收紧，他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但她没有催，只是把手腕又往前递了递，那根红绳手链在她腕骨上晃了一下，
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还亮着。
　　「哦，哦，」肖牧被徐毅那声咳嗽拽回了魂，赶忙伸手去拿自己扣在桌面上
的手机。
　　他手指头有点僵，拿起手机的时候拇指在侧面滑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肖牧把手机举到面前，按亮屏幕，解锁的瞬间他看见了屏幕上那个还没来得
及退出的界面－－「摄影爱好者」的群聊窗口还开着，聊天记录正中间，横着一
张照片。
　　照片的正中是一个穿迷彩服的女孩，从稍侧的角度拍过去的，马尾辫因为动
作微微甩起来，发尾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照片的取景比肖牧自己坐的位置靠前得多，画质也更清晰，连帽檐边缘那一
道浅浅的汗渍都拍得清清楚楚，像是站在前排蹲了很久才等到这个瞬间。
　　那是？潇潇！
　　潇潇的目光也在屏幕亮起的一瞬间落在了自己的照片上。
　　她的头低下来，视线越过肖牧的手，落在照片里的那个迷彩服上。
　　她的嘴角顿了一下，然后弯起来的弧度重新加深了，眼底那点刚才暗下去的
光又亮了起来。
　　「哦？」
　　她发出一个单音节的、拖着一点尾音的声音，身子又往下低了低，想要看得
更清楚。
　　肖牧的手比他的脑子快了一拍。
　　他在潇潇的目光刚刚落稳的那一瞬间就把手机收了回去。
　　「不是我拍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你别误会，
那是群里别人发的，不是我拍的。」
　　「群？」潇潇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目光从肖牧收起的手机落回到他脸上，
嘴角还弯着，「什么群呀？」
　　肖牧的嘴刚张开，徐毅的声音就从对面抢了过来，又急又快，像一张开了闸
的嘴，词句往外涌的速度比脑子转得还快。
　　「嫂子你别听肖哥瞎说！那就是他拍的！我亲眼看见的！上午分列式的时候
他就蹲在操场边上，举着手机一直在拍你，拍了好几张呢！还有……」
　　徐毅说到后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直到全部说完才悄悄冲肖牧挤
了一下右边那只小眼睛，那表情明明白白的，「兄弟我帮你圆到这个份上了你别
不知好歹」。
　　肖牧转过头瞪他，但徐毅已经转过去对着潇潇继续堆笑了。
　　肖牧又转回来，张了张嘴想说「不是那样的」，可话没出口，潇潇已经先一
步笑出了声。
　　「哈哈哈，」那笑声又清又亮，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像一小串风铃被风吹
响了，旁边的两桌人又扭头看过来，潇潇浑然不觉，她的目光从肖牧脸上滑到徐
毅脸上又滑回来，里面带着一种「随便你们怎么说吧」的意味。
　　肖牧还想辩解，但潇潇已经伸出手来，白嫩的五指张开着，手心向上，指尖
朝他的方向微微勾了一下：「手机给我。」
　　「干吗？」
　　「给我嘛。」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太情愿的小孩，尾音软软的，带
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但眼神里的笃定又不像是在商量。
　　肖牧犹豫了半秒，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潇潇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背，凉凉的，像刚从凉水里捞出来的，
一触即离，那一点凉的触感在他指背上留了一小会儿才散。
　　她低头在他手机上戳了几下，动作又快又利落，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
后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好啦，」她说，眼睛弯着，「下次不要再让我提醒两次了哦。」
　　肖牧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一个「已添加好友」的对话框，通讯录里「潇潇」
那个头像已经亮着了，旁边跟着一行小字「你已添加了潇潇，现在可以开始聊天
了」。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看着那个头像里的侧脸，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给女孩
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跟他第一次在食堂里看见的那个二维码头像一模一样。
　　「我走了，」潇潇往后退了半步，抬起一只手来，朝着肖牧的方向轻轻摆了
摆。
　　她俯了俯身，白裙子的领口因为弯腰的动作微微荡开了一点，又被她很快站
直了收回去。
　　女孩的手指在空中弯了弯，像一只慢慢收拢的贝壳，嘴角的笑意还挂着，从
眼底溢出来，亮晶晶的。
　　「常联系哦，肖牧。」
　　她转身的时候裙摆旋了一下，步子轻快地穿过食堂的餐桌间隙，白色身影在
学生们的各色T恤之间忽隐忽现，头发在肩头轻轻晃着，留下一道柔和的弧线。
　　门在她身后合拢，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细长的光带，又被门板切断。
　　肖牧看着那扇门合拢，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看见徐毅还保持着扭头的姿势，脑袋偏着，眼睛追着那扇门的方向，嘴角
微微张着，一副魂还没回来的样子。
　　李远在旁边慢悠悠拿筷子尾敲了敲徐毅的后脑勺。
　　「啪」的一声，徐毅从那种发呆的状态里拽出来，他猛地转回头，揉了揉后
脑勺，瞪了李远一眼：「你打我干吗？」
　　「你的眼珠子快跟着人家飞出去了，」李远说，「收一收。」
　　徐毅「啧」了一声，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转向肖牧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
从失魂落魄切换回了那种热络的、带着邀功意味的神气：「肖哥你看，兄弟我够
义气吧？我这助攻打得怎么样？要不是兄弟我帮你圆场……」
　　「徐毅，」肖牧打断了他，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你能不能别乱说。那张
照片真不是我拍的，你那么说……」
　　「哎呀好了肖哥，」徐毅大手一挥，胖脸上的笑意堆得满满当当，「这种大
美女主动上门你还犹豫什么呀，兄弟我这么费心费力帮你撮合，等你们俩确定关
系的时候，你可一定得记着叫上兄弟吃顿好饭啊……」
　　他后面还跟着一长串话，肖牧没再听进去，他总觉得今天经历的太多太复杂
了，什么东西正在远离自己，但还没来得及去追，又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抱住
了自己的腰。
　　肖牧看着头上不停旋转的扇叶，突然觉得，雪儿好像真的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了，前几天的那个下午就好像是一场梦一样，醒来后才发现，只剩下自己小臂的
那一处淤青是真实存在的。
　　「行了行了，走吧，」
　　徐毅突然将餐盘推到桌子中央，起身就要拽着他们三个离开餐桌，一边拽嘴
里还一边嘟囔着。
　　「军训过后就是社团招新的时候了，兄弟我带你们三个去看看咱们学校最牛
逼人气最高的社团。」
　　等到他们全部离开座位，徐毅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三张卡片给到了他们手
里。
　　「拿好啊 ，有这个卡片就可以参加签名活动，兄弟我可是求爷爷告奶奶才
搞定的这几张限量底卡，不用谢我了，现在的任务就是赶紧从这他妈的食堂里出
去，人真的是越来越多了。」
　　四个人前前后后地终于从最拥挤的食堂大门穿过，直到站在了两边的路上，
肖牧才在阳光的照射下看清楚了手里的东西。
　　这是一张好像海报一样的手卡，左下角还印着一个89的数字。
　　一个穿着粉色的JK上衣竖着双马尾的女孩子占据了大半个卡片的空间，紧致
的上衣勾勒出女孩挺拔的胸部和纤细的腰肢，两颗大大的眼睛更是隔着卡片微笑
地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