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长生】(35)作者:尚鸽侯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9-07 6:26 已读36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欲长生】(35)

作者:尚鸽侯

标签:仙侠 调教 剧情 爽文 纯爱

2026/09/07 发布于:pixiv

# 第三十五章 死木

苏璃跪完西院那日,是被云曦搀着回房的。

她心里那点事藏不住——她跟姐姐说好了,要"给得起欲气"。可真跪在先生面前,被他一句"起来吧"轻轻挡回来,她反倒没了底:他不要她的欲气,是不是……根本瞧不上她?

云曦扶她坐下,替她拢了拢鬓发,笑道:"傻妹妹,先生不是不要你。他是怕你还没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苏璃急道,"只要能救瑶儿,我什么都——"

"你都想清楚了?"云曦看着她,目光柔柔的,"救妹妹是一桩,你心里那个人,又是一桩。你分得清么?"

苏璃的脸,红了。

她分不清。她只知道,她怕妹妹死,也怕那个人走。两件事搅在一起,把她一颗心搅得又酸又烫。

"妹妹。"云曦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点,一缕温热的气息,无声地渡了进去,"姐姐帮你,把这口气理顺。"

那气息顺着她的经脉化开——不烫,却暖,暖得她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所过之处,四肢百骸像浸在温水里,连骨头都酥了几分。她正要道谢,那暖意忽然一沉,尽数往她小腹聚去,聚得她腿心一热,一股陌生的潮意,无声地漫了开来。

"嗯……"苏璃咬住唇,脸颊腾地烧起来,"姐姐,这是……"

"是欲气。"云曦看着她泛红的脸,眼里带着一点笑,"你的身子,已经认了它。你心里那个人——"她凑近些,声音低低的,"你想着他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连这口气都烫起来了?"

苏璃的心猛地一跳。

她试着去想他——想他立在庭中、月白袍子的模样,想他低头看她时那双幽深的眼。那缕欲气像得了指引,轰地一声烧起来,烧得她浑身发软,腿心那处,竟湿了一片。

"姐姐……"她羞得抬不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我怎么……我怎么会……"

"傻妹妹。"云曦笑着,替她把散落的发别到耳后,"欢喜一个人,身子想他,是天底下最寻常的事。你只管顺着你的心走——你妹妹的病,先生会治;你心里那个人——"她顿了顿,眼里那点笑深了几分,"他也在等你呢。"

苏璃伏在她怀里,又羞又暖,一颗心却前所未有地定了下来。

是啊。她欢喜他。她认了。

为了妹妹,也为了自己心里那点念想——她什么都不怕了。

云曦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细纱下的眼睛弯了弯。

——又多了一个好妹妹。

入夜,苏璃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下午那缕欲气还在她身子里烧着,温温的,痒痒的,像一尾不肯安分的鱼。她翻了个身,正想着那个人,忽然——她那双眼睛,无端地一缩。

她看见了。

窗外,月色如霜的庭园里,几道黑影正贴着墙根,朝西院的方向无声地掠去。那几人周身,蒸腾着一股赤红的火煞之气,燎得廊下的花木都蔫了半截。

是冲先生去的。

苏璃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什么也顾不上了,披衣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好,抓起案上一把剪子,便朝西院奔去。

她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人,不能有事。

苏璃跑得极快,绣鞋都甩脱了一只。夜风灌进她的衣领,凉得她浑身发抖,可她心里那团火,比夜风更烫——那是下午姐姐渡给她的欲气,也是她自己那颗,早已系在他身上的心。

"琅先生……琅先生!"

她穿过月洞门,跌跌撞撞地冲进西院,张口便要喊。

话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西院庭中,月光如霜。

七道赤影,如七条吐着信子的火蛇,正从四面八方,朝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合拢。当先一人,双掌腾地腾起两团赤红的火焰,燎得空气都扭曲了;其余六人,周身火煞缠绕,指尖凝着暗红的炎劲,蓄势待发。

屋门大开,一袭月白袍子的少年,就那样负手立在阶上,神色淡淡,仿佛早就等着他们。

"来了。"琅翎抬眸,唇角竟还噙着一点笑,"比我想的,晚了半刻。"

领头的死士瞳孔一缩——他看清了阶上那人眼底的从容,那不该是一个"筑基散修"该有的眼神。他不再迟疑,低喝一声:"动手!"

话音未落,他双掌一合,那两团赤焰轰然暴涨,化作一条丈许长的火蟒,张牙舞爪地扑向阶上的少年。其余六人同时暴起,炎劲如雨,裹着灼人的热浪,封死了少年所有退路。

苏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攥紧了手里的剪子,想冲上去,想喊他躲开——可下一瞬,她便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因为她看见,那少年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一道极细的电光自他指尖炸开。无声,却快得几乎撕裂了夜色。

"滋啦——"

冲在最前头的那名死士,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在半空中僵住了。那道电光贯穿了他周身蒸腾的火煞,从眉心没入,自后心穿出——炎甲崩碎,那人连同那一身赤红的火气,一并焦成了黑炭。

一击毙命。火煞护体,在那道雷光面前,薄得像一层纸。

"这、这不可能……"领头的死士惊骇欲绝,"情报里说,这野医不过筑基——"

"筑基?"琅翎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轻轻笑了一声。他并指为剑,一缕剑气自他指尖凝出——那剑气通透如水,不带半点属性,正是混沌剑气。可下一瞬,一道雷芒缠上剑身——混沌无属性,不拒万法,那雷便像认了主似的,顺着剑气游走,滋滋作响。

"那便让你们,死个明白。"

他足尖一点,身形暴起,没入那剩下的死士中间。

混沌剑气过处,雷芒纵横。

赤乌死士的炎劲,寻常刀剑破不开,可那道缠着雷芒的混沌剑气,却像热刀切进油脂里——火煞一触即溃,炎甲寸寸崩裂。有人催动炎盾抵挡,剑气劈在盾上,盾面瞬间爬满裂纹,第二剑落下,连人带盾一并劈开。

"围住他!他的剑气撑不了几息!"领头的死士嘶声喝道,掌心腾起一团暗红火焰,竟是火中带煞的炎爆,朝琅翎背心轰去。

琅翎却不回头。他反手一剑,剑气上的雷芒骤然暴涨,将那团炎爆从中劈成两半,余势不减,直取那领头死士面门。

领头死士骇然,就地一滚,避开了要害,肩头却还是被剑气擦过,留下一道焦黑的伤口。他惊魂未定地抬头,便见那少年立在庭中,衣不沾尘,脚下已倒了四具焦尸。

剩下三名死士,腿已经软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忽然齐声暴喝,三人的火煞竟在半空汇作一处,凝成一团车轮大的赤红火球,灼热得连地上的青石板都烫出了裂纹,狠狠朝琅翎砸去。

这是他们拼死的一击。

琅翎没有躲。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那缕混沌剑气缓缓凝于掌中——然后,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一股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之气,自他体内涌出,尽数加持在那道雷芒之上。雷光在其中挣扎、膨胀,颜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金,转成紫。

紫雷当空。

那一瞬,庭中所有的火煞,都像遇见了天敌,瑟瑟地伏了下去。那团车轮大的赤红火球,在紫雷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火星。

这招,他从未用过。只是当初在衍天钻研雷法之时,他偶然的一个想法,当时混沌气息同他的金雷相触碰一瞬,那有着上百个阵法禁制的雷属卷宗重地一声巨响,他把自己家拆了个大洞,为此他也只练成了这一式雷法之极——以混沌为引,以雷行为锋,雷至紫极,便沾了一丝天劫的意味。他给它取名,叫**天刑**。

琅翎将那道紫雷,轻轻推了出去。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

紫雷过处,火球无声湮灭,三名死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那道带着一丝天劫之威的雷光,从头到尾,劈成了飞灰。

庭中,重新安静下来。

七名赤乌死士,尽数伏诛。月光落回庭中,照着一地焦痕,和被雷光犁过的青石板。

琅翎立在庭中,垂着手,衣摆被夜风掀起一角。

他面上不显——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记天刑,威力大得超出了他这具身体此刻的承受。五脏六腑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喉头一股腥甜涌上来,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在这个姑娘面前露怯。

苏璃腿一软,靠着门框,慢慢滑坐了下去。她望着满庭的焦痕,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温温吞吞替她父亲诊脉的先生,那个说话都轻得像怕惊了她的少年,方才抬手间,屠灭了七名火煞缠身的死士。

"苏姑娘。"

那少年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还是那张清隽的脸,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他朝她伸出手,唇角微弯——只有离得极近,才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点强压下去的痛楚:

"夜里风凉,怎么出来了?"

苏璃望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忽然想起妹妹昏沉中说的那句话——"那琅先生,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是了。这个人,从来就不对劲。

可她望着他那双幽深的眼,心底那点恐惧,竟一点点地,被另一股更滚烫的东西压了下去。

是爱慕。是明知道他可怕,却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爱慕。

她正要撑起身,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微微颤了一下。

"先生……"她脱口而出,声音发紧,"您……是不是伤着了?"

琅翎的手,顿住了。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有些意外——他自认藏得够好,没想到被她一眼看穿了。半晌,他笑了笑,倒没再否认,只轻声道:"无妨。一点小伤,养两日便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苏璃的眼眶却一下子红了。她顾不上怕了,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要去扶他:"先生为救瑶儿才……您先坐下,我去给您——"

话音未落,内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瑶儿……瑶儿!"

苏璃的脸色,唰地白了。

---

苏瑶的房里,已乱作一团。

苏瑶躺在床上,眉心那原本已经淡下去的黑红血纹,此刻竟又疯狂地蠕动起来,如活物般,往她脸上、脖子上蔓延。她浑身抽搐,脸色青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小姐……小姐她……"丫鬟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方才院子里有响动,小姐忽然就……就成这样了!"

苏璃扑到榻边,握住妹妹的手,只觉那手冰得吓人,脉搏细弱,时断时续。

"瑶儿!瑶儿你看看姐姐!"她哭喊着,声音都劈了。

琅翎上前,两指搭上苏瑶的腕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沉。

"血香引魂。"他低声道,"那些死士身上带着引魂的血香——他们没能杀我,可那香,已经引动了令妹体内的残根。这残根本该慢慢调养,如今被引动,凶险了。"

"那、那怎么办?"苏璃抬起头,满脸是泪,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般,抓住琅翎的衣袖,"先生……先生一定有法子,对不对?先生能救她的,对不对?"

琅翎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有法子。可此刻,他等的,就是这个"法子"。

"苏姑娘。"他缓缓抽回手,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令妹这残根,已侵入心脉。寻常手段,救不得了。"

苏璃浑身一震,脸色惨白如纸。

"除非……"琅翎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幽深如渊。

"除非什么?"苏璃像是抓住了生机,急切地追问,"先生快说!只要能救瑶儿,我什么都愿意!"

琅翎垂下眼,似是在斟酌,半晌,才缓缓开口:"除非,以青帝木皇体的本命生机为引。"

他说着,抬眼看她:"苏姑娘,这木皇生机,是天地间至纯的木行本源。若以它为引,方能压住令妹体内的血煞,再慢慢拔除残根。"

"本命生机……"苏璃喃喃,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点点地,变得更白。

"要救令妹,便要抽去你的本命生机。一旦抽去,你的木皇体,便废了。"琅翎看着她,一字一句,"你,可愿意?"

苏璃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那句"先生不是说……欲气……"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问出口。她忽然明白了——欲气,姐姐说过的,是阴阳交泰生出的那口气,暖人心、稳人命。可瑶儿如今是被引动了残根,血煞冲脉,光靠欲气那点暖意,已经压不住了。

先生要的,是她这条命的根。

满室寂静,只有苏瑶痛苦的呻吟,一声声地,敲在她心上。

抽去本命生机。木皇体,废了。她这一身引以为傲的神体,这青帝世家嫡女的根本,这二十年来她所拥有的一切……都要尽数交出去。

可是,躺在榻上垂死的,是她最爱的妹妹。

而站在她面前的,是她最爱的人。

她想起下午,姐姐渡她那缕欲气时说的话——"你只管顺着你的心走。"她的心,早就偏了。偏得回不去了。

苏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里,已是一片决绝。

"我……愿意。"

西院的内室里,烛火摇曳。

苏璃跪坐在蒲团上,青丝披散,身上还带着夜风与血腥气。她望着眼前那个少年,心跳得厉害,却不是因为怕——她连木皇体都要舍出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想好了?"琅翎问,声音很轻。

"想好了。"苏璃点头,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琅翎看着她,片刻,缓缓抬手,指尖点在她眉心。

"会很疼。"他说,"你为本命生机所化,抽离时,如抽骨剜髓。"

"我不怕。"苏璃闭上眼,"只要能救瑶儿。"

琅翎没有再说话。他指尖,一缕极淡的混沌之力,缓缓没入她的灵台。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

像是有人,把她的魂,从身体里一寸寸地往外抽。苏璃浑身剧颤,额上冷汗涔涔。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喊出声来。那本命生机,是青帝木皇体的根本,是流淌在她血脉里二十年的木行本源。此刻,它正被一股霸道至极的力量,缓缓抽出,顺着那少年的指尖,流入他的体内。

一缕温热的欲气,却在此时,自她小腹深处浮起来——那是下午姐姐渡给她的那口气。它像一条暖流,裹着她被抽离的生机,让那撕裂般的痛楚,稍稍和缓了些。苏璃在极致的痛里,竟生出一丝奇异的安稳。她靠向他,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先生……"她喃喃,眼角滑下泪来,"我的生机,都给你……"

"嗯。"琅翎应了一声,声音低而沉,"我收下了。"

那一股股至纯的木行本源,顺着混沌之力的牵引,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这是青帝木皇体的神体本源,是木行一道最顶尖的造化。琅翎只觉得,那一直缺着的"木行",正在这生机中,一点点地被补齐。

采补之利,运转开来。

苏璃这具身子,此刻,真正成了他的炉鼎——而她,正心甘情愿地,把一切都反哺给他。

烛火跳了一下。

苏璃的痛,渐渐麻木了。她只觉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被彻底抽走。

她的青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根根地褪去了颜色。那原本乌黑柔顺的长发,正从发根开始,一寸寸地变白。

"我的头发……"苏璃抬起手,抓起一缕散落在胸前的发,瞳孔骤缩。那发,已经白了一半,如霜如雪,映着烛火。

"先生……"她颤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琅翎没有立刻回答,只专注地引导着那最后一缕生机缓缓入体。直到那木皇生机尽数被他吸收,他才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青丝半白的少女。

"本命生机离体,你的木皇体,已废。"他缓缓道,"如今的你,是一具半死之木了。"

半死之木。

苏璃怔怔地听着,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她早有准备,可当真听到这四个字,她的心,还是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

"那……瑶儿呢?"她强撑着问,"瑶儿能救了吗?"

"能。"琅翎道,"你献出的生机,足够压下她体内的血煞。"

苏璃闻言,竟笑了。那笑,苍白,虚弱,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满足。

"那就好……"她喃喃,"只要瑶儿能活……我这条命,废了就废了……"

说着,她的身子一软,朝前栽去。琅翎伸手,将她接住。她的身子轻得吓人,冷得吓人,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他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掌心覆上她的后脑。

"睡吧。"他低声道,"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苏璃靠在他怀里,眼皮越来越沉。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忽然伸出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攥住了他的衣襟。

"先生……"她气若游丝,"我以后……是不是……就是个怪物了……"

琅翎沉默了一瞬。

"不是怪物。"他道,"你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苏璃似乎想笑,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缓缓闭上眼,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她的青丝,在这一刻,彻底,全白了。

当夜,苏瑶的房里。

琅翎以苏璃献出的木皇生机,为苏瑶压制了暴走的血煞。那疯狂蠕动的黑红血纹,在至纯木行的滋养下,终于一点一点地平息了下去。苏瑶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她昏睡着,眉头舒展,呼吸平稳,总算又熬过了一劫。

可守在榻边的,却不是苏璃。

云曦立在门边,看着榻上昏睡的苏瑶,又看了看隔壁房里那个同样昏睡、却已青丝全白的少女,紫眸里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

"主人。"她低声道,"她这一睡,怕是……"

"无妨。"琅翎负手立在窗前,望着东方将白的天。他面上不显,可袖中的手,还带着方才强压伤势的余颤——那一记天刑的反噬,此刻正一寸寸地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顿了顿,压下喉头那点腥甜,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半死木,才只是开始。等她醒来,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她。"

云曦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见那东方,血色的朝霞正一点点地漫上木灵城的天际。

像是有什么,正在这黎明之前,悄然裂开。

苏璃醒来时,已是第三日黄昏。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素白的帐子,一时竟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屋子里静得很,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远处隐隐的、府中兵荒马乱的嘈杂。

"小姐!小姐您醒了!"守在一旁的丫鬟见她睁眼,喜极而泣,忙不迭地去端药。

苏璃坐起身,靠在床头,接过药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那药是温的,苦得她直皱眉,可她的心思,半点不在这上头。

"瑶儿……"她哑着嗓子问,"瑶儿怎么样了?"

"二小姐好多了。"丫鬟忙道,"那日之后,二小姐便退了热,血纹也淡了。这几日一直睡着,人安稳了许多。"

苏璃闻言,紧绷的心这才稍稍松了。"那就好。"她喃喃,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可那笑,只维持了一瞬,便僵在了脸上。

因为她看见了,自己垂在胸前的那一缕发。那发,白得刺眼。

苏璃的手猛地一抖,药碗"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她颤着手,抓起那缕头发,又抓起更多的头发,拼命地扯到眼前。白的。全是白的。如霜,如雪,如死人头上才有的那种白。

"镜子……给我镜子……"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丫鬟吓坏了,慌忙去捧来铜镜。苏璃一把抢过,往镜中看去。

只一眼,她的瞳孔,便骤缩到了极致。

镜子里的人,她几乎认不出来了。那张脸还是她的脸,眉眼轮廓都没变。可那一头曾经乌黑柔顺的青丝,此刻已尽数化作了枯白,没有一丝杂色,衬着她那张失了血色的脸,愈发显得不像个活人。

"啊——!"

苏璃猛地将铜镜掷了出去,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抱着头,缩成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颤,眼泪汹涌而出。

"不……这不是我……这不是我……"她拼命地摇头,想要否认眼前的一切。

她是青帝世家的嫡女,是那个被全族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她的青丝,曾是她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梳成垂云髻,插上青玉木簪,多少世家子弟只看一眼便移不开眼。可如今,那青丝没了。连同那木皇体,那二十年来的骄傲,那"青帝嫡女"四个字所代表的一切,全没了。

"我成了怪物……我成了怪物……"她哭得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二小姐……二小姐她又……又发作了!这次比上次还凶,整个人都……都……"

苏璃猛地抬头,脸上的泪都顾不得擦。"瑶儿!"她挣扎着下床,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踉踉跄跄地朝苏瑶的院子奔去。

苏瑶的房里,已是一片狼藉。苏瑶躺在床上,浑身剧烈抽搐,那黑红血纹竟又从她眉心暴起,如活物般疯狂蔓延,直爬到她的脸颊、脖颈、手臂。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白上翻,口吐黑沫,模样骇人至极。

"瑶儿!"苏璃扑到榻边,抱住妹妹,泪如雨下,"瑶儿你醒醒!姐姐来了!姐姐在这儿!"

可苏瑶早已失了神智,只一味地抽搐痉挛,那血纹越爬越密,眼看就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琅先生呢?"苏璃嘶声问,"快去请琅先生!"

"琅先生……琅先生昨夜便出城了!"丫鬟哭着道,"说是赤乌的余孽在城外露了行迹,先生连夜去截——还没回来!"

苏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琅先生不在。父亲病重,二房三房虎视眈眈,整个苏家竟没有一个人能救她的妹妹。她望着榻上痛苦挣扎的苏瑶,只觉天都塌了。

"瑶儿……姐姐该怎么办……"她哭得浑身发软,绝望像潮水,将她一点点淹没。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忽然触到了一丝异样的东西。那是一缕极淡的、灰黑色的气息,正从她体内若有似无地往外溢。死木之气。她半死木之身,竟已生出了这样的东西。那气息冰凉、腐朽,却又奇异地带着一股生机——一股被扭曲了的、死气里的生机。

苏璃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绝望的脑子里如藤蔓般疯长:

她的木皇生机,能救妹妹。那么,这死木之气,是不是……也能?

她不知道,这念头究竟是她自己的本意,还是谁在暗中推了她一把。

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死。

"瑶儿……"苏璃颤抖着,将双手抵上妹妹的胸口,"姐姐不会让你死的……姐姐用命救你……"

她闭上眼,将那缕灰黑色的死木之气,一股脑地渡入了苏瑶的体内。

刹那间,异变陡生。苏瑶的抽搐,猛地停住了。那疯狂蔓延的黑红血纹,也像是被什么冻住了一般,僵在了半途。

苏璃心中一喜,以为成了。可下一秒,她的血便凉了。

她看见,妹妹的肌肤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灰白。那原本急促起伏的胸膛,渐渐地没了动静。黑红血纹与死木之气缠绕在一处,凝成一道道灰黑色的纹路,如蛛网般爬满了妹妹的全身。

"瑶儿?"苏璃颤声唤着,"瑶儿你醒醒……你别吓姐姐……"

没有回应。苏瑶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面色灰白,气息全无。

她死了。不——苏璃的手还贴着她的胸口,她分明感觉到,妹妹体内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冰冷的跳动。那跳动,不属于活人,却也不属于死人。

苏瑶,被她炼成了一个活死人。

"不……"苏璃浑身剧颤,双手拼命地摇晃着妹妹,"瑶儿!瑶儿!你睁开眼睛看看姐姐!"

可那具身体,只是随着她的摇晃,死气沉沉地动了几下。

苏璃终于崩溃了。她伏在妹妹身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哭声惨厉得连窗外的鸟雀都惊飞了。

"我做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她亲手,把她最爱的妹妹,炼成了活死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苏璃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是琅翎。他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她身后,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他身后还跟着云曦,紫眸里浮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先生……"苏璃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他的衣摆,泪流满面,"先生,瑶儿她……她……你快救救她!我求你了!"

琅翎低头,看着榻上那具面色灰白、气若游丝的身体,缓缓摇了摇头。

"太迟了。"他道,"死木之气已入心脉,与你妹妹的血脉纠缠在了一处。她现在的状态,非死非生,救不回来了。"

"不……不会的……"苏璃摇着头,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先生你连血咒都能解……"

"苏姑娘。"琅翎沉默了一瞬,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你的木皇生机,能救人;你的死木之气,却能杀人。你方才,用错了法子。"

这一句,如惊雷劈在苏璃的天灵盖上。用错了法子。是她。是她亲手,把妹妹变成了这样。

"是我……"她喃喃,眼神渐渐涣散,"是我害了瑶儿……是我……"

她抱着头,缩成一团,浑身抖得不成样子。那满头枯白的发散乱地垂着,衬着她那张惨白的脸,像极了一个疯妇。云曦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搂进怀里。

"好妹妹……"云曦柔声安抚,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不怪你。你只是……太想救她了。"

苏璃伏在云曦怀里,哭得昏天黑地。

而琅翎立在原地,垂眸看着这一幕,眼底那点幽深,无人能懂。

他当然知道,死木之气入体,会把人炼成活死人。可他没有阻止。甚至,那"死木之气能救人"的念头,也是他借着那颗种子——那早在她灵台扎了根、生出了灵智的东西——悄悄种进她心里的。

为的,就是让她亲手,把最爱的妹妹,拖进深渊。

背德之欲。血亲相残。这是七欲之魁,也是她,堕入魔道的第一步。

夜里,苏璃守着妹妹那具半死之身,怎么也不肯离开。苏瑶躺在床上,面色灰白,气息几不可闻,只偶尔,喉咙里溢出几声极轻的、像是梦呓般的呢喃。那呢喃断断续续,有时是一声"姐",有时是一声"冷",听得苏璃的心,碎了一遍又一遍。

可她知道,妹妹还"在"。那半死之身里,还留着妹妹的神智,像一盏将灭未灭的灯,被她的死木之气勉强吊着。

"瑶儿……"苏璃握着妹妹冰凉的手,轻声说,"姐姐会陪着你的。一直陪着。"

夜深人静时,那个声音又贴着她的心尖响了起来——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心底的声音,冷静得像一面镜子:

"你亲手把妹妹变成了这样。你欠她的。所以你不能死——你死了,她便彻底没了。"

苏璃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她知道那声音说的没错。她造了孽,就得活着赎。她不敢死,也不能死。

"是我……是我害了瑶儿……"她喃喃,一遍遍地重复,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

第四日,琅翎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苏璃正坐在榻边,木然地守着妹妹。听见响动,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向他,眼神空洞。

"先生……"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琅翎走到她面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苏姑娘,有件事,你该知道。"

苏璃望着他,没有说话。琅翎抬起手,掌心摊开。一团极淡的青绿色光芒在他掌中缓缓凝聚,最终化作一颗鸽卵大小的、通体碧绿的木心。那木心之上缠绕着一缕缕灰黑色的死气,生机与死气交织,诡异而又和谐。

"这是你的命匣——青冥木心。"琅翎道,"你那被抽走的木皇本源没有散尽,而是凝成了它。"

苏璃怔怔地看着那颗木心,只觉一股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感觉自那木心之上传来。"命匣……"她喃喃。

"你的肉身,已是半死之木。可你的神魂,已寄托在这颗青冥木心之上。只要它不毁,你便不死。"

他说着,掌心一翻,那木心便化作一道青光,没入了一具凭空浮现的、通体漆黑的木棺之中。那木棺不大,却透着一股森然的气息,棺身上缠绕着无数细密的木纹,如活物般缓缓蠕动。

"青冥木皇棺。"琅翎道,"你的命匣已封入此棺。而这棺——"他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藏在我的体内。"

苏璃浑身一颤,猛地睁大了眼:"你的意思……我的命……在你的手里?"

"是。"琅翎看着她,一字一句,"命匣不毁,你不死。可命匣在我体内,我若死了,你便魂飞魄散。你这条命,从此便系在我身上了。"

苏璃怔怔地望着他,半晌,竟惨然一笑:"那也好。我这条命,本来就……已经是先生的了。"

她说着,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起那张苍白憔悴的脸:"从我献出生机那一刻起,我就想过,这条命早晚是要给先生的。如今,不过是换了个方式。"

琅翎垂眸,看着她这副认命般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情绪:"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如何?"苏璃苦笑,"瑶儿的命,在我手里;我的命,在先生手里。这一环扣一环,我……逃不掉的。"

她顿了顿,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了自己的心口:"可我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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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云曦来了。

她进门时,苏璃正坐在镜前,握着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那头枯白的发。那发又干又涩,缠在一处,怎么也梳不顺,她机械地扯着,扯得发丝都断了,也不觉疼。

"妹妹。"云曦快步上前,夺过她手里的梳子,"别这样。"

苏璃抬头看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姐姐……"

云曦看着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和那一头死气沉沉的白发,心口一酸。她没说话,只绕到苏璃身后,替她解下那乱成一团的白发,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极轻极慢地替她梳了起来。

"你这头发,枯了。"云曦轻声道,"姐姐给你好好梳。往后也别总闷在屋里,该出去走走。天塌下来,还有姐姐在。"

苏璃鼻子一酸,眼泪又滚了下来:"姐姐……我是不是……很丑?"

"胡说。"云曦柔声道,"我们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白发怎么了?白发也好看。"

她一边说,一边替苏璃绾起那满头白发,三两下便绾成一个素净的发髻,又取下自己鬓边一支青玉簪插了上去。"你瞧。"云曦扶着苏璃的肩,让她看向镜中,"多好看。"

镜中的少女,青丝已白,可眉眼如画。那满头白发配上那支青玉簪,非但不显苍老,反倒透出一种清冷出尘的美来。

苏璃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她反身抱住云曦,哭得浑身发抖:"姐姐……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和瑶儿了……"

云曦任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背,细纱下的紫眸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她自然是真心疼这个妹妹的。可她也知道,这个妹妹,注定要走上那条路。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她彻底坠入深渊之前,尽可能地多护她一程。

"傻妹妹。"云曦低声道,"别怕。往后有姐姐在,有先生在。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苏璃伏在她怀里,泣不成声。窗外,暮色渐沉。那血色的晚霞早已褪尽,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天,压着木灵城,也压着这个刚刚失去了一切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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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西院。

琅翎立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惨白的月,神色淡淡。那一记天刑的反噬,在他体内养了这几日,总算压下去大半——只是五脏六腑还隐隐作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一招下次再动用,还撑不撑得住。

云曦走上前,替他披上一件外氅,低声道:"主人,苏元礼那边,已经坐不住了。七名死士一个没回去,他派去打探的人回来禀报,说西院的焦痕三日不散——他如今是又惊又怕,怕您转头就找上他。"

"怕了,才会狗急跳墙。"琅翎道,"赤乌商队的人马,这两日便要动手了吧?"

"是。"云曦道,"顾行歌的人已就位。就等他们自投罗网。"

"嗯。"琅翎应了一声,"收网的时候,快到了。"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云曦:"苏璃那边,你多照看着些。她如今这副身子,正是最脆的时候。"

云曦轻笑,紫眸流转:"主人这是……心疼了?"

琅翎乜她一眼,不答。

"妾身明白。"云曦也不恼,只柔声道,"她是主人的炉鼎,又是妾身的妹妹。于情于理,妾身都会护着她。"

她说着,话音一顿,又低低补了一句:"只是主人,这一局可要收得漂亮些。木灵城这潭水,已经够浑了。"

琅翎望向窗外,唇角缓缓勾起:"放心。黄雀,从来都是最后才现身的。"

夜色里,木灵城的灯火一盏盏地熄灭。而那座青帝世家的宅院,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愈发显得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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