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迪】(1-7)作者:宇宙奥德赛 标签:#狗血 #BG #HE #NP #剧情 #适合女生 #高H
简介:
有一种生意,仅靠一诺千金。 【我潘绍虎,说话算话。】 虎,雨,她默默在心底读这两个字,Ho,一个重音,另一个轻飘飘的。 序章
一条大河一生所经历的风光,人类也许难以想像。
苦寒冰川被北上的季候暖风日夜消融,向南奔坠至荒莽群山,一往无前劈峰裂石。
人们占据它沿途一段一段天险,据守、对抗、掠夺、试图拦下大坝用以发电,国与国交易、权与钱置换。
河流往下,与另一条高原上初生的新河汇流,新的水文有了新名称,【伊洛瓦底江】。
它切出高原与峡谷,带着大山里丰沛的饱含矿物质的水源闯进一片看不见边界的悍热平原,人们在高温中依河而生,取水灌溉,发展王朝,建立皇宫,王朝兴衰,人来人走,留下万座佛塔孤寺。
有一种树倒是看尽离合。
它是最宁静的存在,因为从新生到成材,需十五年,急于求成的人,等不及。
由它炼煮而成的棕梠糖,成为缅甸中部最独特的味道,有种专属于土地焚烧后的复杂香气。
棕梠糖做成糖砖集散到缅甸北部大城曼德勒,沿伊洛瓦底江顺流而下,最终在其宽阔静浦的支流上岸,进入这座八百万人的大城市【仰光】。
北方除了棕梠糖,还有更多牵涉庞大利益的生意,例如玉石、翡翠。
缅北局势错综复杂,曼德勒城内玉石交易市场倒是一直安稳,不少矿主是永泰商号的客户,又或者是合作人,关系网在一般人眼中纵错如乱麻,但有些人天生吃这行饭。
【大哥,车到了。】谢君杰一躬,身姿劲拔,不苟言笑,越是这样,越有那么点没褪掉的锐利少年气。
知道他故意在其他人面前如此表现维持威仪,潘绍虎也不笑他。
说声,【知道了。】抬腿出房下楼。
今天的临时行程多少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昨夜与那翡翠老板杨谦的饭局中,出现了生人,潘绍虎从不拒绝见生人。
能让杨老板腆着脸站出来背书的,能量值得玩味,那人只是信差,一个代表,请求永泰潘掌柜见谅,实在是自己老板无法亲来此地相见。
礼数十足。
更冒昧的是,能不能请潘掌柜移步?
移步?移去哪儿?
【我身体弱,可经不起颠簸折腾。】潘绍虎徐徐吐烟。
听这话信差差点呛咳,憋了个满面通红,伸手往暮色的反方向指了指。
东边。
潘绍虎哈哈笑,哎呀,有什么不好说的?东边的大人物想见他潘绍虎,是永泰的荣幸。
他向来笑口常开,不过道上也有人说他肆意妄为喜怒随心,够不够稳?
但他年纪轻轻已是永泰商号四大掌柜之一,也不是不能找别人,但背后之人沉吟一阵,说就找潘绍虎。
翡翠商杨谦一想,多个人多条财路,何况是这种大人物?欣然同意将信差引至潘绍虎跟前。
缅北大城曼德勒起飞一个半小时,飞机降落景栋机场,接机的是一排蟒绿色越野路虎,声势浩大,一排军士整齐划一声吼,【潘先生好!】
阿杰面不改色但多少心惊肉跳,自己这边只带了八个人,气势上实在悬殊。
【哇!好震撼啊!哎呀,第一次来玩我真是受宠若惊啊!】潘绍虎大笑,一面回头跟那信差说,【哈哈哈,我这个人向来喜欢低调,但该高调的时候也应该高调嘛!】
机场外,人全都往这望,他怡然上车。
车行近两小时,一路盘山,此时要见谁,已没有悬念。
萧氏。 第1章
掸邦,缅甸东部大行政区,位于掸邦高原。
这片区域远在中央军政府控制范围之外,实质自治,其中势力交错复杂。
除了掸邦民族武装,还有佤族,而佤族势力又分为南佤与北佤,北佤与中国接壤,南佤则盘据泰缅边境。
南佤势力范围中,有一个地界更为世人所熟知,【缅甸金三角】。
佤邦南方司令部以萧将军做首,历史原因,上世纪四十年代萧麒萧老将军由中国境内撤退至缅境,长年盘据这块莽莽群山连绵沃土,自然而然做起毒品生意。
但他不背这个锅,第一批罂粟花的种子可是英国人撒的。
他与军政府关系不错,甚至不时担任说客游走多方民族武装势力之间,居中牵线调停促成停战和谈。
另一方面,萧氏这样以罂粟起家的大佬,在泰方眼中无疑肉中刺,不是没想过武力围剿大其力,然而缅方于外交上强力阻拦,泰方要真攻击【大其力】,便是公然侵犯缅方主权。
泰方骂归骂跳脚归跳脚,终究没动手。
由此可见萧氏之地位。
萧麒老将军之后,南佤势力由其子萧氏兄弟继承,兄长萧问为主,其弟萧闵为副。
不是没想转型,洗白毒资,改做点啥,但前年伊始,萧氏直接被美国列入头号制裁与通缉名单,旗下相关公司资金流动只要在海外的部分皆被冻结,罪名是贩毒。
真真是想从良也苦于阖不拢腿。
因此萧氏轻易不敢离开南佤势力边界。
一路由陆路上高原,盘山路像条飞蛇九弯十八拐,险峻山脉是地质隔离,亦是横亘民族之间心的隔离。
潘绍虎面不改色,一路有说有笑,不是说身体不好不能折腾?信差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心内苦笑,身体不好个鬼!
一般人第一次做这趟车可不得吐虚半条命?
【潘先生,再一个小时就差不多到了。】
【唉唷,好像真有点晕耶,阿杰,我头晕。】潘绍虎一软靠上阿杰肩头,阿杰差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才是那个面色惨白忍吐忍到要疯了的人。
信差再度眼角抽搐,这永泰潘掌柜怎么好像有点不大靠谱?
【潘先生,这里有晕车药,是否……】
【哎,给他吧,他不行了。】夺过白色药丸潘绍虎直接塞进阿杰嘴里,阿杰也眼角抽搐,这大哥怎的忒不靠谱,男人能被随便说不行的吗?
他的脸面可还要?
潘绍虎没见过萧问将军,永泰商号的会长叶斯钦也没见过,但不妨碍他对萧将军充分的了解。
他想过萧氏也许会找上永泰,或是永泰的竞争对手们,他只是认为萧氏找上自己的机率大些,而他近来在曼德勒若有若无的低调显摆,则是加大了这个可能性。
这三年,对中生意量大增,尤其是曼德勒的玉石贸易市场,翡翠玉石是一个通道,北方大国近三十年经济腾飞热钱汹涌滚烫,无数人想倾泻这股洪流,他们缺乏的是一条隐蔽方便安全的通道。
提供这样通道的方式不少,洪迪是其中之一。
洪迪,Hundi,源自梵语【hundika】,意思接近【信托单据】或【汇票凭证】,这个词后来衍生进入南亚语言,成为描述古老信用汇兑工具的通称,中国概念里,可理解为古老的飞钱系统。
洪迪制度本身在印度次大陆有相当悠久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中世纪。
更通俗点,【地下钱庄】。
但这又并非黑社会贷放高额利息的地下钱庄,洪迪商人是【钱商】,他们的生意纯靠【信任】二字,一张紧密大网令得他们无需实体移动金钱财物便能隔空跨国【以帐平帐】。
这是数字的迷宫,金钱的游戏。
真正的地下金融业。
永泰商号是立足于仰光的洪迪商。
潘绍虎三年前打通北方热钱,流经缅甸,又出海泰国、马来西亚、柬埔寨、新加坡,之后天高海阔要去哪儿没人拦没人查。
不是没人想管,但缅甸境内可不好管,国际防洗钱机构再怎么研究也难以完全揭开洪迪的神秘面纱,在这特殊地界,洪迪的存在是半明面化的。
缅币超过半世纪以来与国际货币市场脱钩,贬值严重,如此环境,天然是洪迪的天下。
多少军政首领加之亲戚朋友三堂叔八表舅全上了欧美制裁名单,没有洪迪,各种见不得光的钱怎么移动?
仰光的洪迪商人甚至放眼整个东南亚的洪迪可不少,印度系的、华人系的、马来系的、泰系的数不胜数。
仰光唐人街以永泰商号与广兴堂平分秋色,永泰商号前身是福建闽系帮会海山会,广兴堂则是广府粤系洪迪。
大其力县的【永城】Mong Yawng,不是一座灰扑扑的荒僻边境小镇,相反的,其基础建设扎实,大马路、发电厂、医院、学校、军事营区,街面灯火通明,甚至酒店餐厅应有尽有,俨然一座新兴示范城市。
落车,清爽凉风拂面而来,山区海拔高。
潘绍虎一行人被安排进一家奢华酒店,除了缅华人,还有不少泰国招来的服务员,各个都会说华语。
这一路,萧将军无不在展示其实力,景栋机场大排场接机已表示景栋虽在南佤势力边缘,但萧氏的掌控力十足,不怕人多嘴杂,而萧氏能将南佤重镇【永城】经营至如今规模,可见毒资收入之巨。
晚餐,来人是萧将军亲弟萧闵,南佤司令部的第二号人物,六十岁,身量颇高,微微发胖,据说萧问将军本人精瘦矮小,两人外貌不相似。
【萧先生!您好您好,幸会。】潘绍虎热情灿笑,伸手与萧闵交握。
【早就??听郎讲永泰潘掌柜大名,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好气度!来来!来食饭!】
【您会说福建话?没想到萧先生除了精通财政和经济,竟也有如此语言天赋。】
萧氏祖籍云南,这句福建话大约是现学现卖的,潘绍虎夸张地扮受宠若惊。
萧闵放开怀笑,包厅中气氛融洽,稀释了四五十个背挂AK的护卫带来的压迫感。
萧闵摆摆手让他们出去守着,永泰的人另开一间包厢伺候吃喝,潘绍虎身边只一个阿杰。
潘绍虎,缅甸华人,祖籍福建,书没读过几本,人却聪明灵活,街头出身,再怎么衣装多少也有点匪气,也许就是份匪气这对了他大哥萧问的口味。
要做他们萧氏的生意,确实不能太文雅。
三十岁上下,容貌不算特别出众,但身姿硕拔,一身西服花俏抢眼,尤其那条银色蓝色相间的斜纹领带,腕上大金表,黑色头发半长不短蜡到脑后,说容貌不出众吧,那双眼睛又精光内敛令人瞧不透。
笑面虎。
永泰四大掌柜,他最会赚钱,据说其人人际能力非常好,懂时势,得永泰大佬叶斯钦赞赏。
【吃饭!】萧闵率先动筷。
潘绍虎也不废话,说吃饭便当真吃饭,吃得满嘴是油,酒一杯一杯敬,与萧闵一路从当地土司风土习俗,聊到杜拜房地产投资,绝不冷场。
一局饭毕,萧闵点上烟,潘绍虎这才微微侧头,阿杰会意,上前给他点烟。
要入正题了。 第2章
飞机在仰光上空盘旋,阿杰朝舷窗外望,午后艳阳高照,地面实际温度摄氏四十度,体感温度摄氏四十三。
河面闪烁晃眼粼光与超强紫外线,渡轮徐徐往返,巨大船身划开混浊水色,河景绝算不上优美。
临河高级商场,巨大电子广告牌日夜播放,河对岸是仰光最大贫民窟【达拉镇】,二十万人没有电,没有自来水,东拼西凑的破烂屋舍像转不过河道,经年累月淤在这儿的大型垃圾场。
头等舱邻座,自家大哥潘绍虎四仰八叉睡得昏天黑地,连刚刚美女空服员过来抛媚眼递电话纸条都没醒来调戏。
照说思虑重之人难眠,潘绍虎反常,他是可以说睡就睡的那种人。
他不知道萧氏的生意是否本就志在必得,这一趟水到渠成,萧氏是重量级客户,看来大哥在永??泰内部的声望又要向上走一走。
心宽自然肚饿,三下五除二将机上点心扫空,顺便吃了潘绍虎那份,潘绍虎老笑他虚岁都二十三了是不是还在长身体,【还不给我多长点心眼你这臭小子!】
飞机持续下降,微微颠簸,由空中俯瞰,贫与富交织难辨,这是一座拥有八百万人口,巨大而混乱的城市。
百年来,仰光的命运亦相当颠簸。
仰光河渡轮缓慢行驶,往返仰光市区与达拉的交通船,本地居民免费搭乘。
潮湿热风黏上皮肤就是一层薄汗,烈日悍热,晒得皮发痛。
天空金属巨鸟低低飞过,机翼将云丝拉成两道笔直笔直的线,陈小晚收回望着飞机的目光,向阴影的位置稍挪,下午时分也有不少人从达拉往市区去,上晚班的人,她是其中之一。
下午三点开始有两份工,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去翁山市场送点东西以及到邻近的帝安吉市场采购。
轮渡靠岸,从班桑码头步行,省钱,原先只是薄汗,五分钟不到已汗流浃背,幸而手中纸袋层层包裹,点心刚刚烘制完成,本身还有余温,倒是不怕热。
英殖民时期规划的老棋盘格街廓与骑楼,途人得以避开顶头烈日,躲在廊檐下穿行,陈小晚加快速度,二十分钟左右她转进翁山市场,仰光最大的宝石交易区,放眼全是宝石珠宝铺子,舍得起冷气,从门口经过总有不经意泄出的凉意。
宝源记门口的保安大叔认得她,点点头,陈小晚微笑,没有客,老板张宝裕百无聊赖玩手机,见到陈小晚笑了,【哎!阿晚,来啦?】
陈小晚无声招呼。
【芋头酥放这里吧!我给你拿钱啊。】
两盒,一盒十个,盒子仍温,没打开已香气四溢,浅灰色的圆形酥点精致漂亮,圆圆的好不可爱。
张宝裕咽了咽口水,阿晚的手艺是真好,他都想着要不资助她开个店算了,不过想起家中猛虎妻子,打消念头。
两盒芋头酥,没加防腐剂,芋泥三天就变味,不能久放,一盒待客,一盒他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己吃掉,要让老妻知道他三高还敢在甜食上放肆,绝对抽筋剥皮。
芋泥是传统福建点心,炒制需功力火候皆精准,小姑娘绝对承高人点拨,这是一个懂南方甜点的老饕客人惊艳之余的盛赞。
他也想问,不过阿晚失语症不能说话,手语他不懂,用写的嘛,阿晚笑着在小本子上写,小时候母亲在有钱人家帮佣,那儿的厨娘教过她,其余的事因为当时年纪小,亦不大记得。
芋泥馅炒得极好,但又不全然是闽系口味,【放了棕梠糖!嗯……难怪丰富厚重,给芋头软糯清香上了一层底蕴,巧妙融合缅甸的味道……】饕客闭目品味,【不过还有什么呢?】画龙点睛之笔他摇摇头猜不出,大约是人家不传秘方吧。
送完芋头酥,阿晚穿过翁山市场,要到帝安吉采办曼德勒来的棕梠糖,这一批用完了,先买了备着,也许下周还有别的客人叫货。
穿过二十七街和瑞山大金塔,她一头扎进帝安吉市场的人声鼎沸,这里是真正的菜市场,什么都有,摩肩擦踵七弯八拐又走了五分钟,兴发干货店,五包棕梠糖砖沉甸甸的,轻轻捏了捏,她喜欢棕梠糖微微发软的手感。
【昨天才进货,新鲜得很。】
老板娘眨眨眼加送她一些槟城来的豆蔻,天这么热,阿晚你可以煮豆蔻水喝消暑嘛!看你热的脸颊都红了。
她腼腆道谢,往来久了老板娘懂她的意思,摆摆手表示不客气。
采购结束,往唐人街方向走,帝安吉市场步行过去十多分钟,她往西一路经过广东大道一带,那里成排大金铺辐射开来,数一数二大的是占据三角窗的永泰金铺,门口备有荷枪保安。
没逗留,拐入一条相对安宁的横街21街,最后推开【银山按摩】的店门。
外头大街有金山金铺,这按摩店子取名银山倒也相得益彰,但其实初时是想搭上一波日式风潮,蹭日本旅行胜地【银山温泉】才取的这个名字,没想到从来没人往日式风格那边想,全都以为是凑齐金山银山的缘故。
阿慧姐告诉她的。
阿慧姐曾经是阿晚家的邻居,银山按摩店的工作是阿慧姐介绍的,她一开始做的也是清水,后来耐不住人说来钱快,下海两年已还清债务并带着弟弟妹妹搬出达拉镇。
阿晚家的欠款也不少,但这家银山还算守规矩,阿晚没满十八岁,不敢明目张胆让她做什么不该做的,十八一到,会如何就不好说了。
债务与偿还,背后千丝万缕相关,欠钱的广利公司自然知道阿晚在银山工作。
不是不怕,也不是不担心,但生活很沉重,像晒得人直不起肩背的烈日一样,除了踏出一步,再踏一步,没有余裕想更以后的事。
周四到周日按摩店的工作是下午班,九点下班后,她还有另一份工要赶去。
日头落尽,焚热温度降下,十九街夜市喧闹,阿晚也饿了,但时间不够,来不及走去饮食更【俗】(福建话:便宜)的地方吃,看看口袋中能花销的钱,在街边点了一碗推车经过的掸面,名为掸面自然是掸邦传来的饮食,更精确来说是【粉】,基本原则是番茄底,酸甜辣俱全,还非常便宜。
缅甸收入亚洲垫底,人均GDP一千美元出头,比孟加拉柬埔寨还惨,一碗街头掸面只需六百缅币,折合美元大约是零点五美金。
匆匆吃毕,也累,手臂手腕手指都木木的,穿过人潮,穿过苏雷宝塔路,等一班往阿隆路的公车。
城里无时无刻都在堵车,所有人皆行色匆匆。
公车很挤,乘客既是沙丁鱼也是水草,车动人动,往里挪几步,向外被推搡几步,阿晚默默回忆书本里的abcd,她正在自学一点点英语,对于一个不能说话的人来说,学英语似乎用处不大。
也不是刻意学的,垃圾堆里捡到了两本还算完好的英文课本,鬼使神差地留下。
英文与阿晚的生活没有丁点相干,太遥远了,遥远到不知如何形容,那是一个天方夜谭的梦土,里面的人叫Mary或者John,他们相遇时总会问候对方How are you?
正是因为这份超越时间与空间的距离,英语成为她的咒语。
降下结界,隔绝整个世界。
How are you?
明格拉巴(缅语) 第3章
330号阿隆路,仰光国际酒店区,这里多家高级夜店汇聚,Vantage是其中之一。
这一站下车的人不多,阿晚挂上员工通行证由侧门进入,差一刻钟十点,大门口不少衣着精致漂亮的男女排队等待,保安队不苟言笑,接了豪车钥匙的泊车弟们则满面春光灿烂。
匆匆换上清洁人员的制服,检查推车里的清洁用品是否需要补充,她与其他队员一排站在通道中,经理阿莱哥踱步而来。
【今晚有大派对有VIP,都给我注意点,我不要听到任何客人的抱怨,什么厕纸在地上被扯得乱七八糟,什么洗手液没了,什么有人吐得到处都是却没人清扫,知道吗?看到人乱吐,知道怎么做?】
【知道的经理,立刻叫保安。】松姨大声答应。
烂醉是惹事的开始,行为不能自理的客人一般都会立刻被架出去。
四个人分别负责一层和二层的四间洗手间,阿晚来这里不过一个月,上一份工同样是附近另一家夜场的清洁,松姨消息灵通这儿刚换了管理层,工资开得高,拉她一块儿跳过来。
虽说是夜晚的娱乐场,但跟清洁人员没什么相干,在哪儿打扫不是扫?
经理见到阿晚,皱眉,容貌如此秀静做清洁?
一问,好吧,不会说话,摆摆手,认真打扫就行。
不会说话更好,不易惹乱子。
【阿晚,今天让我做二楼男厕吧?】莲珠靠过来,她笑,【下次再跟你换。】
能在这种地方办大派对的非富即贵,二楼又是贵宾层,松姨听到,翻个白眼刚想骂这小骚货又欺负阿晚,阿晚轻轻摇头,对莲珠比了个手势表示答应。
【洗你该洗的马桶,可别吸什么不该吸的东西。】还是忍不住,粗俗的隐喻令莲珠下不了台,正想开火,被其他人拉走。
阿晚和松姨负责一层男女厕,通常有大派对时,女厕较累人,阿晚不让松姨做,前阵子才扭伤了腿。
松姨想想也好,阿晚虽不能说话,但一个这么恬静的小姑娘,今夜还是别往男厕里挤,交给老阿姨。
【阿晚,你阿嬷怎么样?】八十岁了,本就在洗肾,上周又出场车祸,雪上加霜。
阿晚默默摇头,比了比,松姨看不明白,她拿出小本子写,【医生说还要再观察几天,看脑震荡的情况。】
哎,除了叹口气也不能多说什么,贫匮的人啊,连多说一句都找不到词语。
午夜,音乐震耳欲聋,舞池人头跳动,台上DJ俯瞰众生,洗手间打扫了好几轮,小罐子里也收到一些小费,这是这份工作最好的地方。
她开不了口道不了谢,每次都大幅度鞠躬弯腰让人看明白她的感激之情,推了车子出来,暂时在洗手间门口歇几分钟。
闪灯晃眼,男女狂欢,眼前一切像渡轮划开的仰光河水,流动、晃荡、搁浅、打着无意义的漩涡,她不自觉在心底默想昨天学过的英文单字。
River,河流大河中央,一个男人,抢眼的孔雀蓝色西服,他似乎是这个乱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围着他,水晶杯折射光线,杯中液体他一仰而尽。
搂过两个美貌女人吻了又放,他一路走一路跳舞,美人们都往他而去就好像他是一颗磁石,他来者不拒,全都贴面跳舞,摇摆得疯狂,每一个节点务要击中音乐的重拍,再不尽情释放世界末日马上要降临。
正是这种纯粹肆意的享受吸引阿晚的目光。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这本身就是一种很强烈的能量,他是一个有能力不在乎的人,起码在现下这个场域之中。
拉着美人们到高台上跳舞,男人身材很高,黑发甩动,阿晚仰望,好像他是一个炽烈灯塔。
Lighthouse,灯塔不得不说他舞技了得,合该是在夜场浪荡的人,不知道谁在下面喊了他,他才在美人肥美圆翘的屁股上扇一掌,下得来台。
一下子,与一群人消失在二层。
【你小子,老远就看你跟个灯塔一样。】叶斯钦前促后拥,都是永泰的人。
叶斯钦,六十八岁,永泰商号会长,他半生在洪迪这一行打滚,近年深感年事高,懒得来这种吵吵闹闹的地方,尤其是潘绍虎办的什么【欢乐派对】,若不是因为这是永泰新纳入的产业,总要热闹一下,他还不如在家抽雪茄。
永泰旗下有贸易公司,有金铺,夜场倒是没有,原先一个木材大老板的投资,新加坡一笔过桥资金无法平帐,规矩就是规矩,将Vantage的股份抵给了永泰。
潘绍虎收来的,说反正一家这样的夜场也方便谈事情招待人,没所谓,叶斯钦也就没什么意见。
潘绍虎嘿嘿一笑,将叶斯钦迎入座,【大佬,来来,请坐。】击掌,一群莺燕粉蝶立刻鱼贯列队香风袭人,【都过来,你们,过去坐叶先生旁边。】
叶斯钦扶额,头疼。
【阿莱,给我换个座位。】叶斯钦吩咐经理换座,潘绍虎这才嘻嘻哈哈赶走那群美女,笑得一脸没正经,【叶先生,人数是多了点,不然……】
叶斯钦瞪他一眼,知道他没正经不是一天两天,【阿杰,你大哥管一管。】
阿杰也笑,还没开口一个声音插进来,【潘掌柜!最近很出风头啊,夜店算什么?怕是潘掌柜塞牙缝都不够吧。】
来人年纪不大,三十不到,打扮精致到了头发丝,浑身名牌堆砌,高高瘦瘦,连声线也像人一样好像随时可以穿针,周振邦,去年刚刚坐上永泰四大掌柜之一的位置,他算是家学渊源,在叶斯钦刚刚上任永泰会长时,其父周谨言也是永泰的资深大掌柜,与叶斯钦是一个辈份的。
【怪了,冷气坏了吗?突然好闷啊,】潘绍虎掠过,径向他身后迎去,【唷!掌柜们都到了!何叔,麦叔,怎么这才来!】
周振邦脸色一变,憋了个脸红脖子粗,还是叶斯钦看不下去叫他自己坐下,去跳舞也可以,潘绍虎存心气人的话,没几个能心平气和的。 第4章
宝源记东主张宝裕满面笑颜迎出来。
【潘掌柜,哎呀哎呀,知道你今天会来,我一早就在等咧。】
潘绍虎挑眉,这么热情有什么妖?
【来来,】张宝裕支使伙计端茶倒水,又亲自奉上一个英式蓝白花样瓷器小碟,【之前潘掌柜说过这个芋头酥好吃,看看,我都记着呢!】
【你的记性这时候又好了?】
【您这话说的,我的记性一直都很好。】
潘绍虎径自在一把明式古董酸枝椅上坐下,捻起酥点,三下五除二吃完一个,确实好,馨香微甜,芋泥湿度与甜度都刚刚好,绵密地在口齿间缠绵,顺手再捻起一个。
张宝裕捧上一杯茶,嘴里呼呼吹气,怕潘绍虎烫着或噎着,上次订货但潘绍虎没来,这周又让阿晚送两盒。
潘绍虎斜他一眼,【你这样吹气,不是整杯都你的口水?我怎么喝?】
【哎!有道理有道理,阿良,快,拿冰来!菊花茶冰的也好喝。】
【我说张东家,真论辈份我还得喊你声哥,别这么肉麻了,有话直说!】
【辈份是辈份,能力是能力,不能混为一谈嘛,谁不知道要做点啥还得靠潘掌柜?】
当年潘绍虎还在唐人街街面上当混混的时候,张宝裕就认得他了,今昔不同往日,士别三日都当刮目相看了,何况现在的潘掌柜跟当年的街溜子能一样吗?
永泰商号前身是闽系帮会海山会,半世纪前已是正经商业实体,四大掌柜的正式职称也是公司常务董事,但在唐人街,很多人听不懂什么常务董事。
潘绍虎嘿嘿笑,【真滑头,到底什么事?】
张宝裕也不踟蹰,【我侄子在大马认识几个温州老板,迪拜有产业,在找管道,不知道潘掌柜有没有兴趣这条路线?】
【迪拜?你没找切迪雅的人?】中东近年热,但那条线以往都是印度家族的洪迪在做。
【当然找咱华人才信得过啊。】
潘绍虎确实有想法,只不过还没展开实际评估,洪迪网路讲究一个【信】字,说话必须得算话,对方得信他,他也得信任对方。
一言九鼎,否则斩尽杀绝。
这是一张巨大且复杂的网路,中间没有实体金钱的移动,只是一本帐。
要平帐,得他的网路中,与迪拜有长期持续的交易往来才方便。
张宝裕积极介绍,真的事成,永泰会支付一笔介绍费,加上能与潘绍虎关系更好。
离了宝源记,日头已斜落,今晚难得没什么事,吃了茶点一时也不饿,到处转转,抬眼一望看见个按摩店。
阿嬷的医药费惊人,数字上叠加数字,帐本里已经是阿晚不懂的利息滚利息,加上洗肾费用,穷人去的公立医院稍稍便宜,一个月也几乎要四百块美金,这是一般人家近半年的收入。
那日阿嬷从昏迷中醒来,魄苗摇曳,烟尘将灭,眼中两潭混浊井水许久方聚焦,第一句说的是,【那车怎么没把我撞死?】
她泪眼汹涌,拼命摇头,拖着阿嬷的手不肯放,不要,这个世界如此孤寂,请求佛祖菩萨不要再把唯一关心她的亲人带走,挽留是最强的执念。
阿慧姐是个玲珑人,看阿晚那样,心里明白,叹口气握住她冷凉双手,【你要想清楚,这可没有回头路,有钱赚,但……】
但有什么苦,唯有自己心里清楚。
去和店经理说了,庄叔什么场面没见过,少女失足但换来家人团圆,又怎能说谁贵谁贱?放大了来说,人生在世,谁又不是出来卖的?
马上就是阿晚十八岁生日,也许成年,也许懵懂,前一天还是孩子,后一天就要长大,庄叔的意思是,既然要下海,第一次总不能浪费,都是卖,卖个好价钱对阿晚来说不是更好?
别急,他来替阿晚挑一挑。
前台的人递个眼色,马上有人去后面找庄叔,来了贵客。
【什么人?】
讲不清楚,西服,腕上好大一个金表,正港劳力士。
往前头走,拨开珠帘差点吓了个脚绊,竟是这尊大神?别人不认得,他可知道,这不是永泰的潘掌柜?
这种小店跟他的层级差太多了,他要什么美人没有?一时有些摸不准他是真来按摩的还是?
【客人想做什么服务?】庄叔立即堆起十二万分笑颜。
敲门进房后,男人已经趴在按摩床上,浑身精赤,只臀部盖了条白色毛巾。
身量很高,宽肩窄腰,阿晚首先注意到的是他背后那道长长的伤疤,一路从右肩斜落到左腰上。
本就不宁,看着更慌。
刚到床边,男人抬起脸望她,阿晚一吓,怔忡不知如何,与他近距离四目相接,一张粗犷的脸,薄唇,唇角向下,他笑了笑,没想到有人笑着也能嘴角向下,牙齿很白。
他也不讲话,只这么盯着她,目光叠沓,空气如铁如铅,好像一座塔这么压将下来,阿晚心里不知多少鹿正慌不择路,脸霎地腾红,脑子一片白,全副心神只有那男人的脸。
是他?
在Vantage见过的男人。 第5章
【真不能说话?那好,正好现在不想有人吵我。】
男人重新趴回按摩床。
他的声线不高不低,窗帘摇晃,孤独感忽然来袭,阿晚突然醒神,勉力对抗混乱思绪,假装这只是又一节寻常的按摩。
庄叔说了,这位是大人物,不能得罪,要是他看中你,带你出去,钱方面是绝对不会亏待的。
迟早有这么一天,是谁都没有关系。
如果就是他,可以吗?
即使自己对他来说萍水相逢,在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张脸会不会自顾自成为一段难以磨灭的记忆?
别想这些吧?
事到如今只需记得庄叔那句,金钱方面,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这只是一笔交易、一次买卖,需要隽刻的是自己为什么做这个选择,并且一点也不为这个选择后悔。
男人背肌遒劲,按压费力,他没再说话,房中温度冷凉,空气静谧。
慧姐指导的各种撩拨技巧早忘到九霄云外,一本正经无比专注地与他一身肌肉奋战,此时男人右臂上一个纹身忽令她停顿。
一朵云。
颇有古韵的云纹纹身。
记忆翻江倒海,她似乎见过这个纹身。
心乱,手滑,一瓶按摩油全倒在他身上,凉意惊醒他也惊醒了阿晚,手忙脚乱擦拭,纸巾不够,顾不得,眼前毛巾也忙扯,一扯忘了,男人精瘦挺翘的臀便这么裸在眼前。
男人索性坐起,阿晚急出泪花,也不知怎么想的,腿一软直直跪下。
他似乎也没料到,半秒后才伸手提起她的下巴,好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扯一个笑,【别怕,我不会吃人。】
男人一丝不挂坐在按摩床上,阿晚跪在他腿间,两人这般相对,避无可避的赤身冲击,脸又羞又烫,皮下血管全沸腾,做按摩的男体不会没见过,但不知为何现在就像火在烧冰在浇,一急,闭上了眼。
男人笑了,【给我拿条热毛巾来,浑身油,怎么穿衣服?】
待将油拭净并服侍他穿好衣服,阿晚低头退出,她立在前厅角落只知盯着自己脚尖,意念纷飞,乱如柳絮。
看她那样,八成这位贵客对阿晚不满意,庄叔也失望,若潘绍虎对阿晚有兴趣,这会是她最好的选项,这种人一般根本不会到他们店里,今天真是碰上。
听说他在欢场里的名声不差,这是相当难得的,要财有财,要才更有才。
没想到他出来后,径直到她面前,高大的影斜斜覆住纤细的身子,从前台到庄叔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喘,【你说她满十八岁了?证件呢?】
【证……证件?啊!有有有!】示意前台翻出员工表,阿晚那一页挟着身份证复印件。
还有戏?
【陈小晚,】他一字一字念出她的名字,巧了,真是今天生日,三月十四日,刚刚满十八岁,不是按摩店揽客的花招。
十八岁生日当天便迫不及待将自己待价而沽?真是一刻钟也不浪费。
车子似水流晃,并入灯河,阿晚整个人还混沌如梦游,也许是太战战兢兢,连怎么坐上他的车都没了印象。
今晚,她属于他。
这是唯一确定的事。
餐厅服务生的声音仿佛在水底,模模糊糊听不清晰,境杂心乱,人身虽到,魂离九霄。
潘绍虎望她那样觉得有趣,【给她也点份一样的吧,再来个什么……】他沉吟,【单子上最贵的红酒。】
此地美轮美奂,英式建筑,雪白拱顶和墙面,一整排圆形十九世纪流行的大吊灯,她从来没来过这么奢侈高级的地方,向来羡慕的冷气空调,此时堆叠压缩成了雪,冰冻冻的落在肩头。
她努力把自己融进陌生的空间,最好隐身。
【我是潘绍虎。】名片随着男人手指推过白色桌布,【你……识字吗?】
一般来说,华人的识字率相对缅甸其他一百多个民族是非常高的,但总有例外,女孩轻轻点头,纤秀的脖颈白皙透红。
阿晚接过名片,潘绍虎,永泰商号,纸片仅有的讯息,喔,还有他的电话号码。
虎今夜她又何尝不是他嘴边的一块肉?
她现在是连抬头看他都不敢了,视线里只注意到他的手,不像他给人的感觉那样妄为,手指修长,指缘漂亮,除了左手金表,右手小指戴了一个宝石戒,翡翠吧,满眼一汪绿。
吃饭时,他似乎并不在乎她的沉默,甚至一直找话跟她说,他话可真多,阿晚默默地想,他说的事全都是她闻所未闻,也从为想像过的地方,如同英语之于她,属于另一个她触碰不到的世界。
不知不觉,抬起头认真听起来。
【你听得懂福建话?】他说话时混杂了福建话,普通话,偶尔一点缅语,阿晚祖上是闽南华人,阿嬷平时也说福建话,她轻轻点头。
见他笑,不知怎的,脸突然发热,心也怦怦直跳,头又低垂下去。
一阵摇晃光源在眼皮子上闪烁,一排人站定在他们的桌前,没等阿晚反应过来,穿着白色双金扣制服的侍应队伍拍手唱起生日歌,跳耀着烛火的蛋糕放在她面前。
火光好像要燃到她的头发,舌焰在精美细致的彩色蜡烛上旋舞,那男人的眼睛则在火光外瞧着自己,橘红色的火纹也像老虎身上的斑纹。
她的人生中,有没有得到过一个生日蛋糕?有没有得到过一首生日歌?
有,曾有过一个,但那是噩梦的开始,不是关心不是喜爱,是汹涌而来毫无缘由的恶意。
老虎斑纹渐渐模糊,不,模糊的是自己的视线,她说不出话,安安静静泪眼婆娑,一串串落。
他一下有点不知所措,【蛋糕太丑了不喜欢?快!】他招手服务生,【还不快给老子换一个!】 第6章
晚上九点,市区交通不再拥堵。
烟灰色保时捷畅行无阻,缅甸曾是英属殖民地,仰光早期以伦敦为蓝本规划,除建筑样式,所有度量衡单位以及交通守则皆从英制,上世纪军政府上台,试图抹灭英属影响,首先改了道路设计,全面靠右行驶。
制度改了,民生实情却跟不上,经济原因,一直以来缅甸大量进口日本淘汰旧车,日本是右驾,天然适应全英制的道路规划,路改了,却没人买得起左驾的新车,街头上仍是日本旧车。
拥有左驾的车,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阿晚不懂车,不懂品牌,但毕竟知道权力与富贵,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坐在一辆左驾的车上。
灯火一个赶一个溜过,迢遥山坡上矗立着大金佛塔,穷苦佛国的精神灯塔,金黄璀璨,人将几吨几吨的黄金钻石献给佛,人不懂,功德与幸福不是交易。
她以为今晚是场交易,他却似乎不这么想,吃了饭,还给她打包了一整个蛋糕,她怯怯地拿出本子写,【想回去再慢慢吃。】
当时一人一片,还剩一大半,舍不得浪费,他却直接让人拿个新的包起来给她,说要是请朋友们吃,总得拿个没吃过的。
但其实她几乎没有朋友,她只想让阿嬷尝尝鲜奶油蛋糕的滋味。
上车后,他问她是否回家,可以送她,阿晚诧异地望他,还以为今夜……
做好了准备,他似乎没这打算,红了脸低头,庄叔说他是大人物,大人物见多识广,她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话也不会说,他看不上才是正常的,带她吃顿饭已是善人。
她写下【Vantage】,其实晚上还有工作的,稍早传了讯息请松姨帮忙代班,但现在似乎不用麻烦。
【你去这里做什么?】他疑。
【工作,清洁。】她写。
喔?小女孩真这么辛勤?
原以为她会想尽办法做些什么,或者从他这里获得些什么,没想到才一个蛋糕就哭得像被人怎么了,看来是自己混迹江湖久已,早没见过这么单纯的人。
保时捷刚到Vantage门口,泊车弟们阵列在前,潘绍虎的车,这里没人不认得,阿晚从没在正门下过车,此时她倒像聚光灯下的鹿,也不知道是否记得鞠躬向他道谢,慌神,一溜烟冲向建筑后方的员工出入口。
一直到更衣室,心脏还在猛烈撞击。
松姨见到她意外,【咦?不是说来不了?】
她脸红气喘摆摆手,也不知道要比划什么,最后绽出一个笑容,松姨也笑,揉揉她的头发,【真是,傻开心什么?没见过赶来上班这么高兴的?】
一直到凌晨下班,渡轮上凉风徐徐,地平线马上要破晓,阿晚才想起来蛋糕忘在那男人车上了。
黄金谷,瑞道加街。
仰光市心偏北,茵雅湖南岸,传统英殖民时期富人别墅区。
进了大门,车道蜿蜒,潘绍虎停好车才发现那个被遗忘在副驾脚踏上的蛋糕,摇头失笑,自己今天可真够反常。
别墅静寂,泳池畔的依兰花树夜里香气更浓烈,妖娆性感,焦糖、香蕉、茉莉融合,一股脑儿冲鼻而来,不若此,如何吸引助它繁殖的夜间飞蛾?
下池游五十圈,人不是水中的生物,却懂得靠自苦而自强,一抬头,躺椅上一个人正大剌剌端着蛋糕配啤酒,【大哥,谁生日啊?这蛋糕真好吃,班兰味的。】
潘绍虎起身出池,水淋淋下落,拿毛巾,想起今日按摩店的事忽有些哑然。
小女孩怕是被他吓得不轻,从头到尾用一种看吃人大老虎的惊惧目光望他,向来自诩人话鬼话无缝接轨的人际能力,在她面前差点不顶用,本想用蛋糕哄哄,没想到蛋糕刚端到面前,小女孩直接哭了。
能被一个蛋糕感动成这样,那样贫匮的日子,已经离他非常遥远。
【大哥你笑什么啊?看起来好变态,还不穿衣服。】
潘绍虎在家向来是裸泳的。
【臭小子!】潘绍虎朝他后脑扇一掌,【吃我的蛋糕废话还这么多。】不知道是不是被【像变态】这三个字戳中,难不成自己看起来真像变态?
像到能吓哭小女孩的程度?
阿杰扭身一躲,转回餐桌又切一块蛋糕,【哥你平时也不吃这种东西,怪了,新马子送的?】
他大哥在夜场的魅力是不容置疑的,光那充满男人味的身材,啧啧,天生狂蜂浪蝶。
潘绍虎不置可否,脑海突然浮现女孩跪在他身前梨花带雨的湿润眼眸,偏生她完全不知自己秀美怯弱的模样多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但他毕竟不是真变态,都三十岁了,人家才【刚刚】十八。
他懂那按摩店经理的暗示,但今日去按摩是凑巧,带她出去也只是无聊加好玩,没真想做什么。
但不知为何,到家后竟还真有点起伏不定,下水游个几英里压一压,怪了,难道最近太认真生意,忘了休闲和女人?
【哥,你不对劲,】阿杰又切一块蛋糕,烦的潘绍虎骂,【要吃就闭嘴,不然滚你自己家去。】
头疼,亲小弟就是这么头疼。
是了,谢君杰是他潘绍虎的亲弟,母亲谢云生给他的讨债鬼。 第7章
【潘常务来了?】经理阿莱一愣,没听说今晚潘绍虎要来玩啊?
Vantage股份易主,永泰商号没怎么动经营管理,大致维持原班人马,顾客甚至都发现不了有什么不同,但永泰里有些什么人,他们自然清楚。
门外奔来保安通报,怪了,还有十分钟才开门,贵宾们要来玩也不会这么早,【来了,又走了。】
【什么意思?】阿莱一头雾水。
等弄明白,阿莱头里的雾水更甚,潘绍虎专程开车送一个女孩来,但他没下车,直接又走了,然后那个女孩子是清洁组的?
隐形人小妹仔阿晚?
隔日,流言传,望向阿晚的目光都有了异样,【真人不露相啊!】莲珠斜着嘴笑,轻蔑鄙夷还有点什么别的,【哪次洗马桶遇上这种大人物的?看来阿晚得开课教教大家,这马桶是怎么洗的?】
那是笑,也不是笑,更像恶念无处宣泄熬炼成的恨。
当然恨,不声不响装什么可怜?谁比谁高尚?
但这世界毕竟不是零和游戏,而是缘分的迷宫。
【该不会你就是马桶?怎么?让那些VIP们直接尿你嘴里?】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有人皱眉,没人吭声,莲珠向来与经理关系好,有几年资历。
阿晚低头默默整理清洁车中的东西,快下班了,外头保安正清场,莲珠见她不回应,肺里头像个风箱,深吸口气火势更旺,走过来啪一下掀翻她手里的瓶,蓝色清洁液瞬间泼出去一地。
松姨进来,眼珠都要瞪出来,张嘴就骂,一瞬间吵吵嚷嚷,推将起来,其他人或抱臂看热闹或毫不关心,阿晚上前试图阻拦,抱歉松姨为她卷入争端,但一时又不知如何解释。
混乱间,莲珠冲过来抓住阿晚的头发,几巴掌的打,如狼似虎好像那股无来由的恨意如今终于落到实处。
经理阿莱哥一进来看见的就是这场面,吼一声,将场面镇住。
【干什么!?】
底下人什么德性他不是没底,平时不闹便不理,现在闹起来他正好治治那些不懂审时度势的。
有人低头垂目,有人还兀自挺胸理直气壮。
【莲珠,明天不要来了!】
话一出,哗然一片,会意过来,任你莲珠资历深懂巴结又如何?阿晚坐的是谁的车来的?那种层级还不够摧枯拉朽?
清晨,离开Vantage,一棵棵凤凰木张牙舞爪,阿晚赶到阿隆站等第一班环城火车,车进站时,天刚亮。
环城火车慢极,不是给旅人搭的,票价也非常便宜,车厢各处还有日语标示,昭示着这些上世纪老旧车厢的前世今生,搭乘的多是穷苦人,挑着扁担要去摆摊的,拖着孩子要去帮佣的,跨城务工的,又或者是她这样,有个地方要去,暂时不赶时间。
在谷奥站下车,旁边就是谷奥综合医院,踏进病房时,阿嬷醒着,见到她,黯淡苍衰的脸庞微微透出一点光。
【阿晚,】阿嬷叫她的名字,阿晚绽出一个笑容,亲昵地端起护士刚送来的早饭,喂给阿嬷吃,【阿晚,我还想着昨天你会来。】
阿晚手语问,【为什么?】
阿嬷转身摸索,哆哆嗦嗦从抽屉里端出一个小纸盘,上面是一块完全退了冰,鲜奶油与色素模糊变形的小蛋糕,【你生日嘛,十八岁了,昨天有人送护理站的阿妹们蛋糕,我跟她们要了一块,说我孙女生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泪眼婆娑地接过那块蛋糕,蛋糕很香,浓郁的人工香精气息,因为没有冰,奶油已微微发酸变质,阿晚几口将蛋糕吃完,然后紧紧抱住阿嬷。
【哎呀,麦号(福建话,莫哭)现在是大人了,我的阿晚多漂亮,应该笑!】
上头两个姊姊早年出去便风筝断了线,有人说找到门路去了泰国又或者继续走,随风飘到一个遥远的,回不了家的地方。
阿晚阿晚,当时出生,没人期待,只觉得家里又多个碗,只有阿嬷说,她出生那天的晚霞很美,阿嬷还陪伴着她,只要这样就够了,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唐人街区,新哈同街拳馆外表不起眼,一个油漆剥落大半的牌匾书着【华缅武术中心】,其实内部别有洞天,私人拳馆,不对外开放。
缅拳又称【九式武艺】,较泰拳更原始蛮荒、也更凶悍,格斗时不戴拳套,只缠麻布或棉纱。
平时潘绍虎的陪练另有其人,但今天却是个令人心情舒畅之人,双方都当对方是陪练,往对方身上招呼时全然不留手,面对猛来的一拳,潘绍虎下意识避开了脸。
顾子城敏觉,撇嘴,【怎么?不能打脸?】
【老子帅当然不能打。】潘绍虎嘴上笑,招式迅捷往他俊脸上招呼,【你这张脸就无所谓了!反正也没马子喜欢。】
顾子城闷哼一声骂,【你什么时候靠脸吃饭了?萧将军喜欢你这款?】
【你消息可真灵通。】潘绍虎闪过他膝击,右腿一步跨前迅雷般左肘回撞,这一下要是实了,搞不好几天不能翻身,肋骨裂都有可能,这还是收了力的状况。
不过顾子城早知他拳路,心下有所防备,堪堪闪开,一立定便不甘示弱正踹回去。
缅拳正式比赛里,输赢没有中间地带,必须打到对手倒地不起才算结束,不过两小时后,两人已经浑身热汗气喘吁吁躺在拳台上。
顾子城,潘绍虎打小厮混的兄弟,同年,一起读华小,当然,顾子城认真得多,家教也严格,顾父当过老师,逃学打架多半是潘绍虎惹的事,顾子城扫到台风尾帮忙分担【竹笋炒肉丝】而已。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社会经济动乱,无论是不是自愿,顾子城最终入了军政体系,一走多年,克钦邦也打过,果敢也打过,若开也打过,那几年,他在哪个深山丛林中没人知道。
还乡时,老父老母都走了,还都是潘绍虎送的终。
【怎么?你们现在不妥东边?要管?】
佤邦军是东边掸邦最大武装势力,装备精良人强马壮,有的装备说不定比正规缅军配备的还先进,虽说几十年来,佤邦都遵守与军政府的停火协议,但军政府对其完全没有忌惮不可能。
萧氏掌控金三角这块【罂粟花的故乡】,这些年身家不知翻了多少倍,端看【永城】的建设也知非同一般。
【管不到,看得到,口袋深成这样,哪天想法变了,什么事都有可能。】顾子城想了想又说,【你接他们生意,赚钱是赚钱,总之……】
【我知啦,有分寸的。】
潘绍虎笑,这家伙闷葫芦一样,莫名其妙约打拳,原来演欲言又止的戏码,打他一掌,【我还以为你思念我咧?】
顾??子城翻个白眼,【我可不搞基。】
【你不搞基?有马子吗?这么多年身边连个母的都没看过,你真不搞基?】以男人的角度看,顾子城外型挺不错,虽然人有点闷,但现在女生不也喜欢什么忧郁小生类型?
【滚!】顾子城伸腿踹他,【谁像你个花蝴蝶。】成天打扮的骚气十足。
【喔,还有,】冲凉的时候顾子城探头过来,潘绍虎一阵怪叫,【还说你不搞基,干麻偷看我的大屌?】
顾??子城一噎,干脆拿水管勒死他算了,憋了半晌,翻个白眼,【消息准不准我不知道,听说外汇方面要有大动作。】
【喔?】潘绍虎收起嬉皮笑脸。
出了拳馆,问要不要吃饭,顾子城说还有事忙,潘绍虎也不多问,说下次约喝酒,顾子城转身摆手,一下消失在街角。
原想去永泰金铺转转,谁知转来转去来到21街,一抬眼,【银山按摩】。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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