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秘密】(1-8)作者:雪学
2026/9/8发表于:pixiv第1章 台风夜傍晚五点,工作室的灯还亮着。唐毅把一束百合放在前台,说:"黎姐,今天又加班?"说这话的时候,唐毅的手搭在大理石台面上,指节敲了两下,眼睛一直看着我。我谢了唐毅,把花插进瓶里,没有接话。林悦从更衣室探出头来,说:"黎姐,那花是唐哥送的吧?"我说嗯。林悦啧了一声,说:"你该有自己的生活,总不能一直一个人过。"我笑着把教案摞齐,说:"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儿子。"这话说出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窗外的天压得很低。气象台下午连发三条预警,台风今晚登陆,让关好门窗,备好用水。我拉上窗帘,忽然想起家里的窗户没关,儿子的房门开了一下午,风灌进去,那床被子该被吹到地上了。我给儿子发消息:"台风要来了,早点回来。"儿子回得很快:"训练加练,八点前到。"一个字都没多打,像这孩子。回家路上风已经起来了。路边的树被吹得弯了腰,垃圾桶在马路牙子上滚。我骑着电动车,雨点斜着打过来,砸在胳膊上,颗颗凉的。我在心里默数路灯,数到第七盏的时候,雨大了。我把车停进车棚,跑上楼,浑身已经潮了。家里黑着灯。我开了灯,先去儿子房间关窗。窗台上晾着儿子的泳镜,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我扯下窗帘,发现床上果然乱了,被子一半拖在地上。我弯腰去捡,手碰到枕头,枕头上有一根儿子的头发,短短的,硬的。我捏着那根头发站了一会儿,把头发放回枕头上,关窗,带上门。厨房里下了碗面。我没什么胃口,吃了半碗,剩下的倒进水池。电视开着,播台风新闻,主持人说登陆时间可能提前。我坐着听了会儿,觉得屋里闷,把窗开了一条缝,风立刻挤进来,呜呜地响。我坐在沙发上等儿子。八点差十分,门响了。儿子先进来,运动包随手搁在玄关,弯腰换鞋,头发是湿的,训练完冲过澡,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江屿说:"妈,我饿了。"我说锅里还有面,自己热。江屿应了一声,进厨房,锅碗响了一阵,端着碗出来,坐在我旁边吃。电视里的台风新闻又播了一遍。江屿说:"妈,台风真来啊?"我说嗯,气象台说的。江屿说:"那明天还练不练?"我说你问郑教练。江屿哦了一声,埋头吃面,吃得很急,腮帮子鼓着。我看着儿子,忽然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江屿吃完饭,把碗洗了,说:"妈,我去洗澡。"我应了一声,听见上楼的声音,听见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那水声响了很久。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里播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窗外的风越刮越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的。我起来去关窗户,路过浴室门口,水声哗哗的,混着雨声,听不太真切。我站在那儿,站了几秒钟,走过去了。夜里十一点,江海打电话来。信号不好,江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这边风浪太大,靠不了岸,回不来了。"我说知道了,你注意安全。江海说:"小黎,对不起,又让你一个人。"我说习惯了。说完这两个字,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江海说:"台风来了,门窗关好。"我说关了。江海说:"那早点睡。"我说嗯。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窗外的风呜呜地响,雨一阵紧一阵松,像很远的地方有海在翻。快两个月了。江海上一次回家,还是入夏以前。我记不清日子,只记得那天进门,行李箱上贴着码头的标签,先抱了抱我,说瘦了。那之后,我又开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一个人看着对面那盏永远黑着的灯。我习惯了的。真的。可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这屋子特别空。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裹了裹睡衣,上楼。卧室里闷热。台风天,气压低,被子潮潮的。我换了吊带睡裙,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一会儿近一会儿远,雨砸在玻璃上,没有停的意思。我起来把窗关严,又躺下,闭着眼睛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多下的时候,我听见了动静。是走廊那头的房间。儿子的房间。儿子起来了。床响了一声,拖鞋趿在地上,脚步声很轻,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卫生间门关上,过了很久,水声响起来。我本来已经半睡过去了,听见那水声,一下子清醒了。那水声和洗澡的水声不一样。断断续续的,时有时无,像是有人站在花洒下面,又不像。我躺在黑暗里,耳朵里全是那声音,挠着我的神经。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起来的。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站在走廊里了,赤着脚,站在儿子房间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听见了。卫生间的水声里,混着别的什么。很轻的、压着的喘息,闷在嗓子里,隔着一扇门,钻进我耳朵里。我像被钉在原地,动不了。那喘息我听过。不,我没听过。我听过江屿小时候哭,听过江屿练泳喘不上气,听过江屿做噩梦喊妈妈。我没听过这样的声音。那是男人的声音,压着,绷着,闷在喉咙里,沾着水汽。我的心脏跳得发疼。我应该走。我应该现在就回房间,当什么都没听见。我没有动。那喘息越来越急,忽然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掐住了喉咙,然后水声盖过来,哗啦啦的,什么都听不见了。我逃回了房间。关上门,我靠着门板蹲下去,手指攥着睡裙的领口,浑身都在抖。我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窗外的风雨,听见走廊那头的卫生间门响了一声,有人走回房间,关上门,一切安静下来。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声音。压着的,绷着的,少年的,男人的。隔着一扇门,钻进我耳朵里。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把自己埋进枕头里,攥着被子,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然后我做了那个梦。梦里是游泳池。夏天的游泳馆,空无一人,水是温的,恰到好处,像体温。我漂在水面上,水托着我,我仰着头,看见很高的天花板,天窗透下来的光,在水面上碎成细细的亮片。有人压了上来。我看不清那人的脸。背光,只有轮廓。肩膀很宽,手臂撑在我身体两侧,水珠从锁骨上滑下来,接连落在我胸口,凉的。呼吸很重,喘不匀,憋了很久的一口气,全在这一刻吐出来。压着我的人。水托着我们两个。水温恰好,像体温,像江屿。低下头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我猛地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的风雨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我躺在黑暗里,大口喘着气,浑身都是汗,睡裙贴在皮肤上,又热又黏。然后我感觉到腿间的湿意。内裤湿透了。我躺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像怕惊动什么。脑子一片空白,只有那张脸,那张在水面上、在背光里、俯下来看着我的脸。江屿的脸。我的儿子。我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我打了个激灵。我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湿透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发白。不是江屿。是太久没有丈夫了。是台风天,是这间屋子太空,是我一个人睡得太久。是我胡思乱想。是梦。梦里的人没有脸。我看错了。我一定是看错了。我反复地说,说到最后,声音都抖了。可是内裤还湿着。凉凉地贴着皮肤,提醒我,刚才那一切是真的。那个梦是真的。我身体的反应是真的。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忽然觉得自己很陌生。然后,在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锁上了卫生间的门。手指是抖的。我扶着墙,站在门后,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听见窗外细细的雨声,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疯了。另一个声音在说:就一次。就这一次。我脱掉了睡裙。睡裙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我赤着脚,站在卫生间的灯光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八岁的身体,还能看出舞者的底子。腰是腰,肩是肩,锁骨还是尖的,皮肤上有一层细汗,在灯下亮着。乳房还有从前的形状,沉甸甸的,乳头在凉气里立起来。小腹上有一道疤,浅浅的,白的,十八年了,像一条细细的线,从肚脐一直延伸下去。生江屿的时候留下的。我伸手,指尖碰了碰那道疤。触感是平的,滑的,不疼了。早就不疼了。我闭了闭眼,把手从疤上移开,往下,越过小腹,探进腿间。那里已经湿得不成样子了。我从没这样过。我嫁人,生孩子,照顾这个家,把自己活成一根绷紧的弦,从来不给自己这样的机会。我甚至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这样渴。我咬住自己的手腕,把手指按上去。先碰到的是那粒小小的东西。我从来不敢碰它,就算和江海在一起,我也从来不许江海碰。它太容易让我失控了。可现在,我的手指自己寻了过去,碰上去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像一道绷到极限的弓弦。我死死咬着手腕,把涌到嗓子眼的呻吟咽回去。指尖在那里打圈,转了又转。腿间越来越湿,热乎乎地流下来,流过手指,流到大腿上。我扶着墙,膝盖发软,几乎站不住。我闭上眼,回到那个梦里。水的温度。背光里那个人的轮廓。宽的肩膀。锁骨上滑落的水珠。压着我的人,呼吸很重,喘不匀。俯下来,手臂撑在我两侧,水珠接连落在我胸口,凉的,然后温热的气息,落在我的脖颈上。我仰着头,看着喉结滚动,看着水珠顺着锁骨的沟壑滑进背心领口,消失不见。梦里有人喊我:"妈。"手指陡然加快。我咬着手腕,咬得很用力,牙齿陷进肉里,不敢发出声音。腰不受控制地弓起来,脚尖绷直,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反复地用力。这个姿势我认得。从前在台上,最后的定格,脚尖绷直,腰向后弯,灯光打在我身上。台下坐着很多人。有一个是江海,眼睛很亮。后来我再没上过台。再后来,我连这个名字都不怎么提了。我是妈妈,是苏老师,是黎姐。没有人叫我苏黎。可此刻,我光着脚站在卫生间的灯下,弓着腰,绷着脚尖,咬着手指,为一个不该想的人湿得一塌糊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急,混着窗外细细的雨声。我又听见那声音了。隔着一扇门,压着的,绷着的,少年的喘息。钻进我耳朵里。我想起傍晚江屿进门时,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想起江屿的肩,游泳运动员的肩,宽得能把一扇门框住。想起江屿弯腰换鞋时,背心掀起来,露出一截腰,蜜色的,绷紧的。想起那个梦里,俯下来的人,水珠滴在我胸口,喊我:"妈。"手指猛地一停,我的身体像被什么从中间劈开,一阵又急又猛的颤栗从腿间炸开,顺着脊椎一路窜上来。我死死咬着手腕,咬出血印,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下去。眼泪和汗一起涌出来,我扶着墙,发抖,腿间热得发烫,黏腻地一大片,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灯管嗡嗡地响。窗外雨丝细细的。天快亮了。我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抱着自己,浑身还在抖。畜生。我骂自己。苏黎,你是个畜生。我冲了澡,用冷水。水从头顶浇下来,凉得骨头疼。我站在花洒底下,看着水顺着身体往下流,流过那道疤,流进排水口,哗啦啦的,像那个梦里的水声。我把内裤洗了。搓了很久,搓到手指发白。晾在卫生间里,风口吹着,轻轻摆动。天亮的时候,台风过去了。我做了早饭。粥,煎蛋,一碟小菜。江屿下楼来,头发乱糟糟的,说:"妈,早。"我应了一声,背对着儿子,往锅里添水。江屿说:"妈,昨晚风雨好大。"我说嗯,睡着了没听见。江屿哦了一声,坐下来吃早饭。我没有转身看儿子。江屿吃完饭,去客厅做拉伸。我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本来是去接水的,水龙头拧开,热水灌进杯子里,满出来,烫了我的手。我嘶了一声,把杯子放下,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红了一片。然后我抬眼。儿子背对着我,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做体前屈。台风过后的早晨,天很亮。穿着泳裤和背心,弯腰的时候,背心滑下去,露出后腰一截皮肤,蜜色的,绷紧的。江屿的肩背线条,已经长成男人了。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我每天给儿子做饭,洗衣服,叫起床,看着吃饭、上学、训练,我以为我每天都在看。可是此刻,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杯烫了手的水,看着儿子弯下腰,露出那一截绷紧的腰,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过。江屿直起身,转过身来,朝我笑:"妈,粥还有吗?"我握着杯子,站在原地。手背上的红印火辣辣的。"有。"我说。"锅里还有。"江屿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拉伸。窗外的积水里,倒映着整片天空,亮得刺眼。我端着那杯水,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没有动。江屿忽然又转过来,说:"妈,今天放假,你要不要来看我训练?"水汽从杯口升起来,烫着我的脸。我听见自己说:"好。"江屿眼睛亮了一下,说:"那我等你。"说完快步上楼,脚步声咚咚的,像浪头拍上岸。我站在原地,低头看那杯水。水面晃着,映着窗外的天,碎了又聚,聚了又碎。我看着江屿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忽然想不起来,我上一次这样看一个人,是什么时候。台风过去了。屋子里很静,只有窗外的积水,从檐上落下来。
作者 P站 雪学
第2章 气味台风过去几天了。天还阴着,云压得很低,像没散尽的潮气。江屿队里恢复训练,每天下午出门,傍晚回来,进门先冲澡,冲完出来,头发永远是湿的。那天早上,江屿出门前站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妈,九点,游泳馆。""嗯。"我应了。九点差十分,我给儿子发消息:"工作室临时有事,你自己练。"儿子回得很快:"哦。"一个字。像儿子所有的消息,像那晚儿子说"训练加练,八点前到"。我看着那一个字,看了很久。工作室今天没有课,我知道。我在骗儿子。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窗外云压得很低。我想象儿子在水里,从这头游到那头,肩膀翻起水花。我闭了闭眼,不去想。我骗得过儿子,骗不过自己。昨天早上我答应了儿子。我说好。江屿眼睛亮了一下,说那我等你。今天我没去。我坐在家里,一个上午,一杯水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喝。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我知道我在怕什么。我怕站在看台上看儿子,怕看儿子从水里上来,怕水珠顺着儿子的锁骨往下滑,怕我又想起那个梦。傍晚五点半,门响了。儿子自己回来的。运动包随手搁在玄关,人先进了卫生间,哗哗地冲了一阵,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贴在前额,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被衣领吞掉。儿子路过客厅,从我面前经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水汽,有汗味,还有少年刚洗完澡的、干净的热气,混在一起,从儿子身上蒸出来。我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毛巾。"我说。儿子搭在肩上的毛巾,弯腰递过来。我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儿子的指尖。我们都顿住了。儿子的手指是凉的,刚从水里冲过。指节粗,茧子硬。碰到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儿子的手也停在那里,停了一下,才慢慢收回去。"妈。"江屿站在沙发边上,说,"你今天没来。""工作室有事。"我说。儿子没走。我坐在沙发里,能感觉到儿子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几秒钟,像过了很久。"那明天来。"江屿说。我没应。江屿绕到茶几那头,弯腰,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咬了一口,咔的一声脆响,然后上楼去了。脚步声咚咚的,像浪头拍上岸。客厅里还留着儿子经过时的那阵水汽,散得很慢。我坐着,握着电视遥控器,握了一手汗。我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很用力。夜里十一点,我洗衣服。儿子的脏衣篮在卫生间角落。我端起来,把东西倒进盆里。泳裤,训练服,毛巾,袜子。湿的,潮的,带着氯水的味道。我一件一件搓,搓到盆底,指尖碰到一件不一样的。薄的,滑的,一小片。我捞出来,水淋淋地拎在手里,愣住了。是一条女式内裤。蕾丝,黑色,我认得。我有一条一模一样的,很多年前买的,穿了没几次,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我找过,翻遍衣柜,没有。我以为是晾在阳台被风刮走了,或者落在哪里,再没想起过。它在这里。在儿子的脏衣篮最底下,压在儿子的泳裤下面。我站在卫生间的灯下,拎着那条内裤,站了很久。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漫过盆沿,凉了,我才把水关了。我应该扔掉它。或者放回去,当没看见,明天洗了晾干,叠好,放回儿子房间。一个母亲,在儿子的脏衣篮里发现一条旧内裤,能有什么。可台风夜之前它还不在这里,那时候我晾衣服,篮子里只有泳裤和训练服。它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没有扔。我把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带回了房间。门锁咔哒一声。我坐在床边,摊开那条内裤。水已经滴得差不多了,摸上去潮潮的,凉凉的。我把它凑到鼻尖。气味涌上来。洗衣液的余味,氯水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汗。少年的。从儿子的脏衣篮里浸出来的,混着儿子的泳裤、儿子的训练服、儿子的一整个夏天。不是我的气味了。这条内裤曾经贴着我的身体,穿过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现在它是儿子的了。我闭上眼睛。我告诉自己,我只是看看,确认它是不是我的那条。我告诉自己,明天就放回去。我告诉自己很多话,每一句都被那片布料堵在喉咙里。可我想起儿子今天进门的样子。头发湿的,贴在前额,水珠顺着锁骨滑进领口。想起儿子站在沙发边上看我,几秒钟,像过了很久。想起儿子递毛巾时的手指,凉的,指节粗,茧子硬。想起儿子上楼,脚步声咚咚的,像浪头。想起江屿在水里。游泳馆的水,江屿从这头游到那头,肩膀翻起水花,腰背绷成一条线。我见过无数次。从前看,是看儿子。今天我闭上眼睛想,是在想一个少年的身体。从水里上来,水珠一颗一颗,从锁骨,到胸口,到小腹,被泳裤拦住。我想象江屿穿着这条泳裤,在水里,腿间鼓起的样子。我想象江屿弯腰换鞋,背心掀起来,露出一截腰,蜜色的,绷紧的。我一只手攥着那条内裤,另一只手探进腿间。那里已经湿了。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在台风夜的卫生间里,我还能骗自己,是那个梦。这一次,手里攥着儿子的东西,我连骗自己的理由都没有了。我咬着嘴唇,手指探下去,碰到那粒小小的凸起。阴蒂。我从来不敢碰它,和江海在一起的时候,也不让江海碰。它太容易让我失控了。可这几天,它认得我了,指尖刚碰到,身体就弓了起来,腿间热得发烫。我把脸埋进内裤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味撞进鼻腔,潮的,咸的,混着氯水。我手指在腿间打圈,转了又转,越转越快。湿意顺着指缝漫出来,流到大腿上,热的。我想象儿子握着这片布料的样子。儿子的手,游泳运动员的手,指节粗,掌心有茧,在水里泡得发白。儿子是什么时候把它从我衣柜里拿走的。是某天下午,我出门了,儿子一个人在家。儿子打开我的衣柜,翻到最里面,把它攥在手里。心跳得厉害。耳尖通红。我想象儿子耳尖通红的样子。想象儿子把脸埋进来,像我一样,深深吸一口气。想象儿子手忙脚乱,把它塞进裤袋,藏进脏衣篮最底下,压在儿子的泳裤下面,怕我看见,又舍不得丢。指腹碾过那粒小小的凸起,我的身体猛地一弓,膝盖夹紧,又松开。我咬住那片布料,咬得很紧,把涌到嗓子眼的呻吟全部咽回去。布料吸着我的口水,潮的,咸的。我想象儿子的呼吸,想象儿子隔着一扇门的喘息,压着的,绷着的,少年的。梦里有人喊我:妈。我猛地弓起腰,脚尖绷直,一阵又急又猛的颤栗从腿间炸开,顺着脊椎一路窜上来。我死死咬着那片布料,眼泪和汗一起涌出来,嘴里尝到一片咸。分不清是内裤上的水,还是我的眼泪。我瘫在床上,大口喘气。手里还攥着那条内裤,湿的,皱的,贴着我的脸。灯管嗡嗡地响。窗外没有风,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下来。畜生。我骂自己。苏黎,你是个畜生。儿子十八岁。儿子什么都不知道。儿子在楼上睡觉,不知道他妈妈正躺在这间屋子里,用儿子藏起来的东西,做这种事。我把内裤从嘴边拿开,摊平,看着它。蕾丝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我闭了闭眼,把它叠好,放在枕头底下。没有扔。没有处理。我告诉自己,明天,明天一定放回去。我关了灯,躺下。黑暗里,枕头底下的那点凸起硌着脸。我翻了个身,脸朝下,埋进枕头里。那气味还在,潮的,咸的,混着一整个夏天的水汽。第二天早上,我趁儿子还没醒,进了儿子的房间。儿子的房间窗开着,风把窗帘掀起一角,阳光落在地板上。床上被子乱着,儿子蜷在里面,露出半截后背,蜜色的,肩胛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移开视线。我走到衣橱前,拉开柜门。儿子的衣服叠得很整齐。春夏的在上,秋冬的在下。我把那条内裤叠好,夹在儿子冬天穿的那件厚毛衣中间,压在最底下。我的手有点抖。我告诉自己,这只是把它还回去。不告诉儿子。儿子也永远不会问。这个秘密就压在这里,压在衣橱最底下。谁都不说,就当谁都不知道。我关上衣橱门,站了一会儿。身后床响了一声。"妈?"江屿的声音,刚睡醒,闷闷的。"我拿件衣服。"我说,"吵醒你了。""没有。"江屿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埋在枕头里,"妈,今天放假吗?""嗯。""那来看我训练。"江屿说,"你昨天也没来。"我看着儿子的后背,看着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腰,蜜色的,绷紧的。我的手插在口袋里,指腹上还残留着那片布料的触感,滑的,凉的。"好。"我说。江屿没回头,闷闷地应了一声:"那我等你。"我走出儿子的房间,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晨光从楼梯口的窗子照进来,斜斜地铺了一地。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的,什么也没拿。可我知道,有一件东西留在了那间屋子里,压在儿子的衣橱最底下。也有一样东西,从昨晚起,就跟着我了。洗不掉。是气味。第3章 泳池边台风过后的第一个晴日,天蓝得不像话。前几天的积水还没干透,路边的树被吹歪了几棵,市政的人正一棵一棵扶正。江屿站在门口等我。泳裤和训练服装在运动包里,包挂在肩上,人靠着门框,低头看手机。听见我下楼,江屿抬起头:"妈,今天真去?""答应你的。"我说。江屿没说话,耳尖红了一下,先一步出门。我锁好门,跟在儿子后面。阳光很烈,风里还有一点潮,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游泳馆离得不远。我很久没来了。上一次踏进这座游泳馆,还是江屿小学时候,来参加全市少儿比赛。那时候儿子刚学会游泳没多久,站在跳台上,瘦瘦小小的,回头看我一眼,才敢跳下去。如今江屿走在我前面,宽肩把运动包带子绷得紧紧的,步子大,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江屿。"我喊。江屿停下来,回头。"走慢点。"我说。江屿哦了一声,放慢步子,走在我旁边。我落后半步,看着儿子的侧脸。下颌的线条已经硬了,喉结随着咽口水的动作上下滚了一下。我移开视线。看台上人不多。游泳队的训练,家属区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江屿把包放好,去更衣室换衣服。出来的时候,江屿穿着泳裤,光着上身。我从没在这么亮的光里看过儿子。水线从锁骨往下,胸膛是少年人的薄,可肩背已经厚起来,腰侧两道斜斜的线条,收进泳裤里。江屿站在池边,压了压腿,活动肩膀,然后纵身跳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日光里碎成一片亮。我从看台上看下去,儿子从这头游到那头,肩膀翻起水花,腰背绷成一条线,到池壁转身,蹬壁,再游回来。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我数着,数到第七个来回,不数了。我盯着水里的那道身影,看得有些出神。泳池的水很蓝。儿子在水里,像生在那里。我记得他第一次下水,扒着池沿不敢松手,哭着喊妈妈。如今他在水里翻覆,水顺着他肩背的线条分开,又合拢。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喘不上气。不是担心,是别的东西。我说不清。我只知道,我不该这样看儿子。可我的眼睛移不开。"苏老师。"一只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我猛地回神,转头。郑教练站在看台过道里,笑呵呵的。"来看江屿练?"郑教练在我旁边坐下,"台风那几天停训,这孩子憋坏了,一来就下水。""嗯。"我说。"这孩子是块好料子。"郑教练望着池里,"省队那边,我递了材料上去,特招有戏。高三前能定下来。"省队。我握着矿泉水瓶,指节收紧。省队,意味着离开这座城市。意味着去省城,住宿舍,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像江海一样,一年里大半时间在外面。我忽然害怕起来。我说不清怕什么。儿子有出息,当妈的该高兴。可那两个字砸在我耳朵里,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里,一圈一圈漾开。"苏老师?"郑教练见我出神,"你脸色不太好。""没事。"我说,"晒的。"郑教练哦了一声,又说了几句,起身走了。看台上剩下我一个人。池里,江屿正好游到这一端,抬头换气,看见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我这边笑了一下。日光里,儿子笑得很亮。我也笑了一下。笑得很慢。训练结束,江屿去更衣室冲澡。我坐在看台上等,等了一会儿,起身去更衣室门口送衣服。江屿的运动包在我这里,干净的换洗衣物都装在里头。更衣室的门推开一条缝,水汽涌出来。江屿的声音闷在里头:"妈,递我一下。"我把包递过去。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接过包。过了一会儿,门又推开。江屿出来了,只围了一条浴巾,围在腰间,上身还是湿的,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滑过胸膛,被浴巾拦住。"妈,我换好了。"江屿说,"包给我,我背。"我低下头,把包递过去。江屿弯腰来接,浴巾系得不牢,弯腰的瞬间,松了一角。我看见了。就那么一瞬。别开眼的时候,余光已经钉住了。紧绷的腰腹,水线收进胯骨,往下,那一截湿漉漉的线条,隐进浴巾掀开的缝隙里。心脏几乎从喉咙里跳出来。我别着脸,耳朵里嗡鸣一片,手指攥着包带,攥得发白。"妈?"江屿直起身,浴巾拉好了,什么都没察觉,"走吧。""嗯。"我说。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江屿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我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不敢看儿子。可余光里,那道线条还在,烧着,烫着我的眼角。推开家门,我径直上楼,进了房间,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抖。那不是看儿子的眼神。我知道。傍晚,唐毅来了电话。"黎姐,"唐毅在电话里说,"晚上有个局,都是工作室的老客户,你赏个脸?"我本该拒绝。可下午的事堵在胸口,我需要出去透口气。我答应了。饭桌上很热闹。唐毅坐在我旁边,替我挡酒,替我布菜,体贴得像个体面的绅士。席间有人起哄,说唐总对黎姐真上心。唐毅笑着摆手,说别乱说。可转过脸来,唐毅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散席的时候,唐毅送我下楼,在我上车前叫住我:"苏黎。"我回头。唐毅很少叫我的名字。"我知道你有儿子,也知道你不容易。"唐毅说,"我不催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可以等。"晚风从巷口灌进来。我站在车边,看着唐毅。这人很好,温和,体面,样样都挑不出错。我本该觉得暖心。"唐毅,"我说,"别等了。"唐毅愣了一下,又笑:"我说过,我可以等。"我没再答。上了车,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我闭上眼,脑子里却浮起另一张脸。少年人的脸,湿漉漉的头发,日光里冲我笑。我睁开眼,把那张脸压下去。压得很用力。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我推开门,换鞋,抬头,愣住了。江屿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低着头。听见门响,江屿抬起头看我。"你怎么还没睡?"我问。江屿没答。站起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江屿皱着眉,鼻翼动了动,像在闻什么。"喝酒了。"江屿说。"客户请客,推不掉。"我说。江屿没说话。我看着儿子,儿子看着我。玄关的灯在头顶嗡嗡响。几秒钟,像过了很久。"妈。"江屿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别跟那人吃饭。"我一愣:"谁?""那个姓唐的。"江屿说,"给你送花的那个。"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江屿没等我开口,转身上楼了。脚步声咚咚的,比平时重,砸在楼梯上。我站在玄关,站了很久。那句"你别跟那人吃饭"还响在耳朵里。儿子不知道,那句话里有什么。少年自己也不知道。可我听见了。我听见那句话底下的东西,沉沉的,压着,像还没露头的浪。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水里的儿子。更衣室门口那一瞬。楼梯上那句话。我掀开被子坐起来,口干得厉害,下楼去倒水。经过卫生间的时候,我停住了。江屿的泳裤搭在卫生间的架子上,没洗。儿子今天冲完澡换下来,随手搭在那里。我本来该收去洗了。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条泳裤,湿的,潮的,贴着架子,还在滴水。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我走进去,伸手,把那条泳裤拿下来。湿的,凉的,沾着氯水的味道,混着少年体温残留下的热气。我攥着它,站在灯下,站了很久。我不该这样。我知道。上一次是内裤,这一次是儿子的泳裤。我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都清楚,可我停不下来。我攥着那片湿凉的布料,回了房间。门锁咔哒一声。我坐在床边,把泳裤摊开。布料是深蓝色的,竞技款的,贴身的。我把它凑到鼻尖。氯水的味道冲上来,还有汗味,还有少年皮肤的气息。不是我的气味。是江屿的气味,是儿子在水里泡了一下午,被太阳晒过,被氯水浸过,又贴着他的皮肤蒸出来的气味。我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脑子里全是画面。日光里翻覆的身体。水线顺着肩背滑下去。弯腰的瞬间,浴巾掀开一角,那一截紧绷的、湿漉漉的线条。我闭上眼,把泳裤抵在腿间。布料是凉的,潮的,隔着睡裙,压在那片已经发烫的地方。我轻轻磨蹭了一下,腿间立刻涌起一阵酥麻,顺着脊椎窜上去。我咬住嘴唇,又磨蹭了一下。布料蹭过阴蒂的位置,隔着薄薄的布料,一下,又一下。湿意漫出来,把睡裙洇湿了一小片,布料贴得更紧了。我想象儿子穿着这条泳裤站在池边的样子。水珠顺着锁骨滑下来,滑过胸膛,滑过腰腹,被泳裤拦住。想象儿子在水里,从这头游到那头,腿间那处被水托着,随水流摆动。想象儿子弯腰,浴巾掀开一角。我磨蹭得越来越快。布料湿透了,贴着腿间,又凉又热。我仰起头,咬着自己的手背,把涌到嗓子眼的呻吟咽回去。脑子里那张脸越来越清楚。少年人的脸,湿漉漉的头发,日光里冲我笑。我盯着那张脸,手指攥紧泳裤,猛地弓起腰,一阵又急又猛的颤栗从腿间炸开。我死死咬着手背,浑身发抖。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那条泳裤上,被布料吸进去,和氯水、和汗、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我瘫在床上,大口喘气。手里还攥着那条泳裤,湿的,皱的。我骂自己。可骂声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因为我知道,骂也没用。上次骂过,这次还会来。明天,后天,下一个晚上,我还是会走到那条架子前,把它拿下来。食髓知味。我爬起来,赤着脚,走进卫生间,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三十八岁,头发散着,睡裙领口歪了,露出锁骨。腰身还是从前那样,能看出舞者的底子。脸颊上有泪痕,嘴唇被咬得发红。灯管嗡嗡地响。我看了很久。这是我。这张脸,这具身体,是我的。十八年,我把它锁在"妈妈"两个字后面,锁得很紧。可它还在。它认得别的东西了。"我到底在等什么?"我问镜子。镜子不说话。镜子里的人也不说话。窗外,月光白惨惨的,铺了一地。很远的地方,隐隐有潮声,退下去,又涨上来。像什么东西在夜里翻涌,一层一层,不肯停。我关了灯,回房间。那条泳裤被我叠好,压在枕头底下。我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枕头底下,那片潮意贴着我的脸,凉凉的。我闭上眼。潮声还在响。很远,又很近。第4章 不该看的东西入秋了。天凉下来,游泳馆的水温也降了半度。江屿的夏装该收起来,秋冬的衣服该翻出来晒晒。那天下午,江屿去训练了。我一个人在家,把儿子的房间收拾一遍。窗台擦了,被套换下来,衣服一件一件叠。衣柜门打开,我把夏装归到一边,把底下压着的秋冬装往外掏。掏到最底下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团不该在这儿的布料。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认得那个触感。蕾丝,薄的,滑的。我把那团布料掏出来,摊开在手里。是那条内裤。我一个月前放进来的那条。夹在厚毛衣中间,叠得平平整整的那条。可现在它皱成一团,揉得不像样子,塞在毛衣底下,衣柜底板的角落里。我拿着它,站在原地,没有动。有人把它拿出来过。有人把它攥在手里过。有人用过它,又慌慌张张把它塞回去,塞得不是原来的位置,也没叠好。我数不清自己站了多久。窗外,日头一点点偏西,光从地板上挪走。我攥着那团布料,指节收得很紧。江屿在楼上有个秘密。这个秘密我曾经替儿子守着。我以为我把它放回原位,放得干干净净,谁都不知道。可江屿自己把它翻出来了。儿子把它揉成这个样子。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感觉。我说不清。我只知道我该把它放回去,放回毛衣底下,当什么都没看见。我没有。我把那团布料叠好,不是叠给衣柜看的那种叠法,是叠给自己看。然后我把它塞进睡衣口袋里,带回了自己房间。傍晚,门响了。江屿回来得比平时早。运动包随手搁在玄关,江屿没有先去卫生间,先上了楼。脚步声比平时快,一步两级,咚咚咚地冲上去。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被摔在床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又冲下来。江屿站在楼梯口,脸涨得通红,看着我。胸口起伏,喘着气。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没有抬头。我知道江屿在看我。我知道江屿要问什么。"妈。"江屿的声音发紧,像绷到极点的弦,"你今天进我房间了?""收拾换季衣服。"我说。"我说过别动我东西!"江屿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又压下去,哑的,"以后别碰我房间!"我没说话。江屿站在那里,喘着气,眼眶红了,死死咬着牙。我从来没有见过儿子这样。这个少年,摔跤不哭,呛水不哭,被我骂狠了也不哭。可此刻江屿站在楼梯口,肩膀绷得发抖,像要碎掉。"江屿。"我开口。江屿没等我说完,转身冲上楼,摔上门。咚的一声,整栋楼都震了一下。我坐在沙发上,攥着遥控器,攥了很久。那团布料还塞在我的睡衣口袋里,隔着薄薄的布料,贴着我的腿,像一块烧红的炭。晚饭我没做。江屿也没下来。我下了一碗面,端到楼梯口,放下,敲了敲儿子的房门。"江屿。"我说,"面放门口了。"屋里没有声音。我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还是没声音。我转身下楼,走到一半,停住了。我听见楼上很轻的动静。门开了一条缝,碗被端进去,门又关上了。夜里十一点,我端着一杯水上楼。江屿房间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走到门口,抬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门缝里,我看见江屿趴在书桌上,肩背一起一伏,没有声音,可那起伏我认得。儿子在哭。压着的,闷着的哭。肩膀抖着,却一点声音都不肯漏出来。我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敲下去。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那团布料还在我的睡衣口袋里,隔着门板,隔着那扇关着的门,隔着江屿趴着的书桌。我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我靠着门板蹲下去。那团布料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板上。我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我告诉自己,明天就放回去。放回毛衣底下。像上次一样,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的手在抖。我骗得过江屿,骗不过自己。江屿不是无缘无故吼我的。江屿是因为我拿走了那个秘密。那个秘密在我手里,贴着我的掌心,我攥得越紧,它就越烫。我坐在床边,摊开那团布料。皱的,旧的,蕾丝边已经磨得起毛。这是我二十多岁时候买的内裤。穿过一个夏天,后来忘了,再后来丢了。我以为它早就没了。可它现在在我手里,被儿子揉过,攥过,用过,又被塞回去,再被我拿回来。我闭上眼,把它凑到鼻尖。气味已经很淡了。隔了太久,洗过,晾过,又被儿子用过。残留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一点少年皮肤的气息,混在一起,像这个家,像这间屋子里两个各自守着秘密的人。就在这时,我听见了。隔着一面墙,江屿房间的方向,传来很轻的声音。闷在喉咙里的,压着的喘息,断断续续,像被什么堵着。隔着一层楼板,隔着一面墙,钻进我耳朵里。我攥着那团布料,僵住了。这声音我听过。台风夜,隔着一扇门。那晚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现在我听见了,清清楚楚。江屿在墙那边。江屿在哭过之后,做那件我替儿子守着的秘密事。江屿握着儿子自己的手,想着那团被我拿走的布料,想着它现在在哪里。还是想着我。我不知道。我不敢想。可我的身体先于我反应过来。那团布料被我又攥紧了一点,腿间涌起一阵熟悉的潮热,顺着脊椎爬上来。我咬住嘴唇。我不该。儿子在墙那边,刚刚哭过,我不该。可我压不住。我一边恨着自己,一边把手探进腿间。布料贴着我的脸,贴着我的鼻尖,我深深吸着那一点淡得快要散掉的气味,手指已经按在了那粒凸起上。墙那边,喘息声压抑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我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画面。台风夜的门缝。更衣室门口掀开一角的浴巾。日光里水珠顺着一道线条滑下去。此刻,墙那边,儿子低着头,攥着床单,咬着牙,一点声音都不敢漏。我手指碾过那粒凸起,咬着那团布料,把涌到嗓子眼的呻吟咽回去。我们隔着一面墙,儿子不敢出声,我也不出声。像两个溺水的人,在同一片水里扑腾,谁都不敢喊救命,怕一开口,水就灌进来。指腹越转越快。墙那边的喘息也急起来,闷着,压着,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我浑身绷紧,脚尖蜷起来,一阵又急又猛的颤栗从腿间炸开的时候,我死死咬着那团布料,眼泪涌出来,全被布料吸进去。与此同时,墙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在枕头里的闷哼。然后安静了。我瘫在床上,大口喘气。那团布料湿透了,贴着我汗湿的脸。墙那边,再没有声音。儿子躺下了,或者还趴着,我分辨不出。只有窗外的风,掀着窗帘,一下一下,像谁在叹气。我躺了很久,爬起来,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眶通红,嘴唇咬破了皮,睡裙领口汗湿了一片。我看了很久。然后我回到房间,拿起那团布料,叠好。不是叠给自己看的那种叠法了。是叠回儿子塞在毛衣底下时的那种叠法,随随便便,卷成一团。我推开江屿房间的门,儿子已经睡着了,蜷在被子里,眉头还皱着,脸上有干掉的泪痕。我没有看。我把那团布料放回衣柜最底下,塞进毛衣底下那个角落,塞得和下午发现时一模一样。替儿子,也替我自己,守住这个秘密。关上衣柜门,我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回到自己房间,我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墙那边很安静。儿子睡着了。整个家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我闭上眼。脑子里浮起一句话,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压不住:儿子病了。而我,我在替儿子守着这个病。可我自己呢。窗外,风又掀了一下窗帘。月光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惨惨的,像一层薄薄的霜。第5章 儿子的眼睛江屿开始躲我了。说不清是哪天开始的。那天过后,儿子回家越来越晚。队里的训练本来六点结束,江屿总是拖到七点多才回来,进门先上楼,关门,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我问是不是训练累了,江屿说没有。我再问,江屿就低头扒饭,说:"妈,我吃完了。"碗一放,人又上楼了。我以为儿子还在生我的气。那天摔门之后,我往儿子门口放面,儿子吃了,第二天也肯跟我说话了,就是话变少了。我以为是少年脾气,过几天就好。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儿子躲我躲得越来越明显。我不在家的时候,江屿反而自在些。我一回家,儿子就回房间。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爬过去,爬到墙角。我数过很多遍。我知道不是生闷气那么简单。可我抓不住那个东西。它像水里的影子,我一伸手,就碎了。那晚,我做了宵夜。一碗馄饨,江屿小时候最爱吃的。我端着碗上楼,走到儿子房门口,正要敲门,听见楼下门响了。江屿回来了。脚步声上楼,一步两级,很快。我端着馄饨站在走廊里,想喊一声。可儿子没往房间走。脚步声停了一停,拐进了走廊那头的卫生间。门关上,水声响起来。我端着那碗馄饨,站在原地。水声哗哗地响,很久很久。混着别的什么。很轻的,压着的喘息,闷在嗓子里。我听过这个声音。台风夜,隔着一扇门。那一夜之后,我告诉自己听错了。可此刻,我端着馄饨站在走廊里,那声音清清楚楚,从水声底下钻出来,钻进我耳朵里。卫生间门留了一条缝。水汽从门缝里涌出来,白蒙蒙的,灯是亮的。我不该看。我应该端着这碗馄饨下楼,回房间,当什么都没听见。我今年三十八岁,我是这孩子的妈妈。我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可我的脚没有动。我端着那碗馄饨,挪到门缝前。从那条缝里看进去。花洒开着,水雾弥漫。儿子背对着门,一只手撑着瓷砖墙,另一只手在身前,缓慢地动。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流。脊背弓着,肩胛骨随着那只手的动作绷紧,松开,再绷紧。后颈的线条绷成一条直线,头微微低着,看不见脸。我没有逃开。我站在门缝外面,端着那碗馄饨,看着儿子的背。看着那只撑着墙的手,指节用力,指甲抵着瓷砖,发白。看着水珠顺着脊背中间的沟往下淌,滑过腰窝,消失在更下面。看着肩胛骨绷紧的弧度,越来越快。那喘息闷在嗓子里,压着,断断续续,混着水声。我听不太清,又听得太清。每一声都像砸在我耳朵里,砸得我整个人都僵了。我应该走。我告诉自己走。可我的眼睛钉在那条门缝上,钉在儿子的背上,动不了。手在身前的动作快起来。脊背弓得更低,撑墙的手攥成拳,抵着瓷砖。闷在嗓子里的喘息急起来,像憋了很久的气,从齿缝里往外漏。我端着馄饨,碗沿烫着我的手心,我不知道烫。我整个人都成了那只攥紧的拳头,绷着,等着。然后,儿子猛地弓下身。脊背弯成一道弧,头低到看不见,那只撑着墙的手死死抵着瓷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着的闷哼,被水声盖过去,又没盖住。肩胛骨剧烈地抖了几下,慢慢平复下来。我轻手轻脚,退回了厨房。馄饨已经凉了。我把碗放进水池,开水,冲了很久。水是凉的,冲在我的手背上,我低头看,手心被碗沿烫出两道红印,火辣辣的。我关了水,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儿子的背。绷紧的肩胛。弓下去的弧度。抵着瓷砖的拳头。我捂住了自己的脸。手心烫过的红印贴着我的眼皮,热的。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擂在胸腔里。我骂自己。苏黎,你站在门缝外面看儿子。你端着宵夜,看完了,一步都没挪。可骂声是虚的。我知道。因为我没有走开。我没有敲那扇门,没有喊儿子一声,没有转身下楼。我站在那里,看完了。我比儿子更早知道这一切。台风夜我就知道了。我只是到今天才肯承认,我不止是替儿子守着这个秘密。我在看。我在等。我恨这个自己。可我停不下来。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晚。夜里没睡好,一闭眼就是那条门缝。我在床上躺到天大亮,才下楼。厨房里有人。江屿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听见脚步声,儿子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耳朵尖红红的:"妈,早。"灶台上摊着两只煎蛋。一只焦了,边上一圈黑,另一只也焦了一半。江屿手忙脚乱地翻着锅里的蛋,铲子使不惯,磕得锅沿当当响。"我来吧。"我说。"不用。"江屿说,"马上好。"儿子端着盘子转过身,放在桌上。煎蛋摆在盘子里,焦的,丑丑的。江屿别开眼,看着窗外,耳朵尖还是红的,声音闷闷的:"妈,那天是我不好。"我坐在桌边,看着那两只煎蛋。焦的,丑丑的。我夹起一只,咬了一口。焦的,苦的。我嚼着那点苦味,慢慢咽下去。胃里那碗凉掉的馄饨,仿佛还端在手里。"不难吃。"我说。江屿耳朵尖更红了。儿子坐下来,埋头喝粥,不说话。我看着儿子低下去的头顶,看着那截泛红的耳尖,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儿子给我做早饭,是什么时候。好像从来没有过。十八年了,头一回。我低下头,把另一只煎蛋也吃了。焦的,苦的,我都咽下去了。那天之后,儿子不躲我了。说不清是不是那顿早饭的缘故。江屿又恢复了过去的样子,进门喊妈,吃饭说话,周末在家的时候,也肯跟我坐在客厅看会儿电视了。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夜里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走廊那头的动静。儿子房间的门关了。安静。再远一点,是我自己的心跳。我开始数那些声音。儿子去卫生间的次数,水声响多久,什么时候回房。我不想想这些。我告诉自己不该想这些。可一到夜里,我的耳朵就自己竖起来,像一只守夜的兽,趴伏在黑暗里,听着那头的一点风吹草动。那晚,我又听见了。水声响起来。很久很久。我躺着,攥着被角,浑身发僵。那水声我认得。我知道那水声底下有什么。我闭上眼,门缝里的画面又浮上来。儿子的背。绷紧的肩胛。弓下去的弧度。我的身体先于我的脑子热起来。腿间涌起一阵潮热,顺着脊椎爬上来。我攥紧被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不该。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该。可我的手已经探下去了。我埋进枕头里,咬着枕巾,手指探进腿间,碰到那粒凸起。我闭着眼,眼泪先流下来。我恨自己。儿子在墙那头,儿子不知道。儿子以为那扇门关着,什么都不会漏出来。可我在这里,隔着一面墙,听着那水声,做和儿子一样的事。指腹打圈,越转越快。墙那头的水声底下,压着的喘息闷闷地传过来。我们隔着一面墙,儿子不知道我在这里,我不知道儿子在想谁。可我们做着同一件事。水声盖着儿子的声音,枕巾盖着我的声音。谁都不让声音漏出去。我咬着枕巾,眼泪淌了满脸。腿间一阵又急又猛的颤栗炸开的时候,我死死压着枕头,把所有的声音都咽进喉咙里。墙那头,水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哗哗的,冲了很久。我趴在床上,大口喘气,枕巾湿了一片,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我骂自己。苏黎,你停不下来了吗。隔着一面墙,儿子在长大,在变成男人。你在干什么。你在听。你在等着那水声响起来。可我知道,明天夜里,水声再响起来的时候,我还是会躺在这张床上,攥着被角,竖起耳朵。我翻了个身,脸朝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从灯座旁边爬过去,爬进黑暗里。很远的地方,隐隐有潮声,退下去,又涨上来。儿子在墙那头睡着了。我在这头,睁着眼睛。我忽然想,这间屋子真大。十八年来,我第一次觉得它大。大到两个人住在里头,中间隔着一条走廊,隔着一面墙,隔着一扇门,像隔着整整一片海。天快亮了。窗外的光一点点白起来。我闭上眼。潮声还在响。很远,又很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在响。可能是海。可能是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各自压着的心跳。第6章 生理期例假是下午来的。我在工作室教课,教到一半,小腹一阵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往下坠。我扶着把杆,等那阵痛过去,跟林悦说了一声,提前回来了。到家的时候,痛已经压不住了。我蜷在沙发上,膝盖抵着胸口,冷汗直往外冒,把刘海都洇湿了。止痛药在楼上,我起不来。我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数到第三道的时候,听见了门响。江屿回来了。脚步声在玄关停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我蜷在沙发上,背对着客厅,听见儿子走近,在沙发边上站住。"妈?"江屿的声音有点紧,"你怎么了?""没事。"我说,"例假。躺会儿就好。"江屿没走。我感觉到儿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走远了,进了厨房。水声,锅碗声,叮叮当当的,响了一阵。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妈,起来喝点。"江屿说。我睁开眼。江屿蹲在沙发边上,手里端着一只碗,红糖水,热气腾腾的,姜的辛辣味混着甜味,扑了我一脸。儿子额头上还带着汗,头发跑得有些乱,围裙都没解。我从来没见过儿子下厨。江屿不会做饭,连方便面都煮不好。可那碗红糖姜水,端在儿子手里,稳稳的。"你哪来的姜?"我问。"楼下赵姨家借的。"江屿说,"妈,快喝,凉了不好。"我撑起身子,接过碗。烫的,我捧着,慢慢喝了一口。甜,辣,滚进胃里,熨帖着那团绞着的痛。我低着头,没看儿子。我怕一看,就藏不住什么。江屿又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热水袋,灌好了,拿毛巾裹着,塞进我怀里。"妈,捂着。"江屿说,"我查过了,热敷管用。"我抱着热水袋,热意从掌心漫上来,漫过小腹,那一团绞着的痛,慢慢松了一些。我抬眼,看着蹲在沙发边的儿子。江屿没看我,低着头,正帮我掖毯子边,掖得很仔细,把角都塞好。耳尖红红的。"还疼吗?"江屿抬起头。那口气拂过我的手背,热的。我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全是急。我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好多了。"我说。那天晚上,我是在沙发上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关了,只留着玄关一盏。身上盖着儿子的校服外套,还带着少年体温的暖意。茶几上,那碗红糖水被收走了,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我抱着那件校服外套,坐了很久。第二天,还是疼。我撑着去工作室上了两节课,下午实在撑不住,又提前回来了。我蜷在沙发上,抱着热水袋,闭着眼,等那阵痛过去。迷迷糊糊间,听见门响,脚步声急急地冲进来。"妈?"江屿的声音,比昨天还紧,"又疼了?"我没力气说话,只摆了摆手。江屿蹲在沙发边上,凑近了些,看我。我看不见儿子的表情,只感觉到那阵呼吸拂在我额头上,热的,带着少年奔跑后的潮气。"我送你去医院。"江屿说。"不用。"我说,"老毛病了。"江屿没说话。我感觉到儿子站起来,又蹲下,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双手伸过来,穿过我的膝弯,另一双手托住我的后背,把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江屿!"我惊得睁开眼,"放我下来!""送你回房躺着。"江屿说,"沙发太矮,窝着更疼。"儿子抱着我上楼。我的后背贴着儿子的胸膛,隔着两层布料,那股滚烫的热度透过来,烙着我的脊背。儿子的手臂箍着我的膝弯和后腰,结实,有力,稳稳的,一步都没晃。我听见儿子胸腔里的心跳,咚,咚,咚,擂着我的背。我不该这样。我应该挣开,自己走。可那阵痛让我整个人都是软的,我挣不动。我闭着眼,把脸埋进儿子胸前,隔着校服,闻见洗衣液的香味,混着少年皮肤的气息。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走到房门口,江屿腾出一只手,推开门。往里走的时候,脚下一绊,两个人的重量一下子失了平衡,一齐跌在床上。江屿的胳膊还箍在我腰上。我仰面躺着,儿子压在我身上,半边身子的重量压着我。四目相对,谁都没动。儿子的眼睛近在咫尺。黑亮,湿润,倒映着吊灯的光,倒映着我。呼吸喷在我脸上,热的,急的,乱了。我躺在那儿,能感觉到儿子胸口剧烈的心跳,贴着我的,擂在一起。几秒钟。像过了很久。我先移开了视线。"起来。"我说。江屿没动。儿子撑在我上方,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又落下去,落在我唇上,又移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儿子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后颈,声音闷闷的,哑的:"妈,你好香。"我浑身僵住了。那五个字,落在我的后颈上,热的,潮的,像一粒火星掉进干草堆里。我躺在那儿,心跳擂得胸腔发疼。我应该推开儿子。我应该坐起来,板起脸,说江屿你胡说什么。我是一个母亲。这是我的儿子。可我没有推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不像我自己的:"屿屿,放开妈妈。"江屿的胳膊收紧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箍着我的腰,紧了又松。然后,儿子慢慢松开手,撑起身,别过脸去。耳尖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妈,对不起。"江屿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去给你倒水。"脚步声急急地出了门,下了楼。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吊灯的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我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手心烫的。后颈还留着那一点热意,烙着,散不掉。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缓下来,又擂起来,不肯停。屿屿。我有多久没这么叫过儿子了。从小到大,儿子的名字我喊了十八年,江屿,小屿,还有一声儿子。屿屿是乳名,只有儿子小时候,我哄他睡觉的时候才叫。那两个字,从我嘴里漏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渗进布料里,凉的。我恨自己。我明明可以说得更硬。我明明可以推开。我没有。我躺在儿子身下,说屿屿放开妈妈,声音软得连我自己都陌生。那不是命令。那是哀求。我不知道在求儿子放开,还是在求自己。儿子端着水上来的时候,我已经坐起来了。江屿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一步,站得远远的,低着头,不敢看我。"妈,水。"江屿说。"嗯。"我说。江屿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我开口:"江屿。"儿子站住,没回头。"今天的事,"我说,"当没发生过。"江屿的背僵了一下。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儿子走了出去,带上门。脚步声下楼,远了。我坐在床边,捧着那杯水。水是温的,冒着热气。我看着水面,看着自己映在水里的脸,模糊的,晃的。那句话,我对自己说了十八年。有些事,说出口就当没发生过,是能骗过人的。可身体记得。后颈记得那一点热度。腰上记得那一下收紧。耳朵记得那五个字,哑的,潮的,落在我皮肤上。妈,你好香。我闭上眼。那句"屿屿"还含在嘴里,像一枚含了很久的糖,化到只剩一点甜,舍不得咽。那天夜里,我失眠到凌晨。窗外起了风,窗帘被吹得鼓起,又落下。我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那道裂纹我数了无数遍,从灯座旁边爬过去,爬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翻了个身,坐起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旧本子。牛皮封面的,很多年了。我拿出来,翻开。纸页已经泛黄,前面几页写满了字,是很多年前,我还跳舞的时候,随手记下的东西。后面全是空白。我摸到一支笔,在空白的第一页,写下一行字: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夏天了。笔尖停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不知道这个故事要怎么写。可那句话自己长了脚,自己走到我笔下来。像一粒种子,落在干涸的河床里,等着一点水。窗外,风又吹了一下。窗帘鼓起来,又落下。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行字上,白惨惨的。我合上本子,把它锁回抽屉最底层。躺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点灰白。我闭上眼,那行字还在眼前,一笔一画,清清楚楚。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夏天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熨帖着我的脸颊。我忽然想,不是这样的。夏天没有走。夏天就睡在走廊那头,隔着一扇门,呼吸均匀,翻了个身,露出半截蜜色的后背,在月光里泛着光。我把那点念头压下去。压得很用力。天亮的时候,我起来做早饭。粥,煎蛋,小菜。江屿下楼来,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妈。"江屿说。"嗯。"我没回头,往锅里添水。"今天还疼吗?"江屿问。我握着锅铲,停了一下。"不疼了。"我说。江屿没再说话。儿子走进来,在我背后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灶台上那碟小菜端了出去。我听见碗碟摆上桌的声音,听见椅子拉开的声音。我背对着客厅,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粥。水汽升起来,糊了我的眼睛。我眨了眨眼,没有擦。那碟小菜,从前都是我来回的。第7章 旅馆之夜省中学生游泳锦标赛,赛场在邻市。郑教练带队,江屿随队,家属可以随行。我在报名表上勾了"是",把儿子送到集合点。大巴启动的时候,江屿隔着车窗看我,抬手比了个手势,我认得,那是我俩的暗号,从小时候就有的,意思是"等我"。我冲儿子点了点头。比赛在明天。当天傍晚,我坐晚班车到了邻市,在赛场附近的旅馆订了间房。前台问我几位,我说一位。办完手续上楼,放下行李,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坐了很久。江屿住队里的房间,和队友挤一间。晚饭后,儿子发来消息:"妈,你在哪个酒店?"我回了地址。过了几分钟,消息又来了:"我过去找你。"我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九点多,门铃响了。我开门。江屿站在门口,穿着队服外套,头发还湿着,刚冲过澡,水珠顺着脖颈滑进领口。儿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走廊的灯下,看着我。"妈。"江屿说,"明天比赛,我睡不着。"我侧身,让儿子进来。江屿把水果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空调嗡嗡地响,屋里的灯是暖黄的。儿子低着头,搓着手指,坐了一会儿,说:"教练说我不该紧张。可我一闭眼,全是明天跳台的画面。"我坐在儿子身边,隔着一点距离。床垫微微下陷。我看着儿子低垂的后颈,那截颈子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弦。"躺下。"我说,"我给你按按肩。紧张的时候,肩先硬。"江屿看了我一眼,趴下去,脸埋进枕头里。我坐在儿子身边,把掌心按上儿子的肩背。隔着队服的布料,那一片肌肉绷得像石头,硬邦邦地垒着。我慢慢地揉,指腹压进那些紧绷的筋络里,画着圈。指尖下是滚烫的。少年的肌肉,隔着布料,热意透过我的掌心,沿着手臂爬上来。我揉着儿子的肩,从肩胛到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儿子的呼吸慢慢匀了,绷着的肩背松了一些,又绷起来。"妈。"江屿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你手好凉。"我停了一下。然后,儿子翻过身来,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拢进儿子的掌心里,捂住了。儿子的掌心很烫,裹着我的手指,把我指尖的凉意慢慢焐热。四目相对。空调嗡嗡地响。儿子的眼睛近在咫尺,黑亮,湿润,倒映着暖黄的灯光,倒映着我。我坐在床边,上半身前倾,儿子仰躺着,一只手还拢着我的手。"江屿。"我说。儿子没应。江屿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眼睛,落下来,落在我的唇上。喉结滚了一下。然后,儿子撑起身,俯过来,吻住了我。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本该推开。我的脑子在喊推开。可我的手,攥住了儿子胸前的衣襟,攥得很紧。儿子的嘴唇是烫的,带着少年气息的潮热,生涩地压着我的唇。没有章法,只是贴着,压着,像怕我推开,又像怕弄疼我。我的心跳擂得胸腔发疼。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乱了,听见空调嗡嗡的声响,听见那点细碎的水声,从交叠的唇缝里漏出来。我应该推开。我是母亲。这是我的儿子。"放开。"我说。声音轻得像气。儿子停了一下,没有放开,反而更贴近了些,嘴唇轻轻磨着我的下唇,哑着嗓子喊我:"妈。"我攥着儿子衣襟的手,又紧了一分。那个晚上,我第三次说"放开"。第一次,是在儿子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瞬。第二次,是儿子解我衣扣的时候。儿子的手指在发抖,指腹蹭过我的锁骨,解了两次都没解开。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调的嗡嗡声里,又轻又哑:"放开。"儿子的手停住了。江屿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像一头困在浅滩上的兽。我看着那双眼,忽然伸手,握住儿子的手,引到那颗扣子上,按着儿子的手指,把那颗扣子解开了。"第三次了。"我说,"我说放开。可我的手,牵着儿子的手。"我把儿子的手牵到衣领口,一路往下,第二颗,第三颗。衣襟散开,露出小腹那道旧疤。儿子低下头,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停住了。"这是什么?"江屿问。"生你的时候留下的。"我说。儿子俯下去,嘴唇贴住那道疤,轻轻地吻着,吻了很久。那道疤十八年没有人碰过,连江海都没有碰过。儿子的嘴唇烫在上面,烫得我整个人都在发麻。我仰起头,腰弓起来,喉咙里漏出一点声音,被我死死咽回去。儿子抬起头,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妈,教我。"我教儿子。先教儿子的手。我引着儿子的手掌,贴在我胸口,隔着衣料按下去,教儿子轻重。儿子的掌心滚烫,罩上来的时候,乳尖先于我的脑子立了起来,抵着布料,又胀又痒。我按着儿子的手,轻轻地揉,说,轻一点,别捏,用掌心。儿子学得很快。掌心的热透过衣料漫过来,我的身子开始发软,腿间涌起一阵潮热。我牵着儿子的手,解开自己剩下的扣子,把那件贴身的衣物也解开。乳尖暴露在凉空气里,硬挺着,泛着深红。儿子的目光落上去,呼吸一下子重了。儿子俯下来,嘴唇含住一边乳尖的时候,我整个人都绷住了。生涩的吮吸,牙齿磕了一下,又放轻,舌尖笨拙地绕着打转。酥麻顺着乳尖一路窜下去,窜进小腹,窜进腿间。我按着儿子的后脑,弓着腰,把那声呻吟压在嗓子眼里,压成细碎的喘。"轻一点。"我说,"别用牙。"儿子松开嘴,改成用舌尖轻轻舔。我的腰跟着那舌尖颤。湿意已经漫出来了,热乎乎地,洇透了内裤,洇湿了腿根。我引着儿子的手,沿着我的小腹,一路向下,探进腿间。儿子的手指碰到那片湿意的时候,停住了。我听见儿子喘了一声,哑的,像喉咙里含着一团火。"这儿。"我说,"轻一点。"儿子的手指轻轻按上去,按在阴蒂上。我的腰猛地弓起来,几乎从床上弹起。我死死咬住嘴唇,把涌到嗓子眼的声音咽回去。儿子的指腹带着薄茧,笨拙地磨着那粒小小的凸起。我抓着儿子的手腕,教儿子节奏,轻一点,重一点,打着圈。"妈。"江屿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睛亮得惊人,"是这样吗?"我看着那双眼,忽然不想藏了。我引着儿子的手指,往下,滑到穴口。儿子的指尖碰到穴口的时候,两个人都喘了一声。我按着儿子的手,让那根手指慢慢探进去。紧,胀,十八年只有江海进去过的地方,此刻含着自己的儿子。我的眼泪先落下来了,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儿子慌了,想抽出手,我按住儿子,说,别动。我教儿子动。曲起指节,往里,再退出来。儿子学得很快,快得我有些怕。快感像水漫上来,涨满,又退,又涨。儿子的手指在里面,被温热的肉壁绞着,我听见儿子喘得越来越重。第二根手指挤进来的时候,我再也压不住,喉咙里的声音漏了出来,一声,短促的,又一声,被我咬碎在手背上。我弓起腰,腿间绞紧,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儿子还在动,指腹碾过里头那处软肉,我猛地绷直,颤栗从腿间炸开,顺着脊椎窜上去。我死死咬着手指,把所有的声音咽下去,眼泪却止不住,淌了满脸。腿间热得发烫,湿意顺着儿子还在里面的指节漫出来,洇湿了床单。我瘫在床上,大口喘气。儿子抽出湿淋淋的手指,举在灯下看,看着上头亮晶晶的水光,又看看我,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却把手指凑到唇边,舔了一下。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我撑起身,把儿子按着躺下去。儿子仰躺在那里,队服的裤子已经撑起一大片。我解开那颗扣子,拉下拉链,把内裤也褪下去。阴茎弹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口水。十八岁的阴茎,硬挺着,青筋在皮肤下微微鼓动,龟头泛着深红,顶端渗出一点清液。我看着它,忽然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这个在我怀里吃过奶的婴儿,这个我养了十八年的孩子,此刻硬挺着,对着自己的母亲。我低头,把它含进嘴里的时候,儿子猛地弓起腰,手指攥住床单,喉咙里漏出一声闷哼,哑的,碎的,喊我:"妈。"腥咸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我生涩地吞吐着,舌尖绕着龟头打转,舔过顶端那处小口,尝到一点咸。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有呜咽漏出来,分不清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可我没有停。我握着柱身,往里含,含到最深,再退出来,再含进去。儿子把手落进我头发里,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拢着,指节发白。"妈。"儿子的声音抖得厉害,"妈,我快不行了。"我没停。我含着儿子,舌尖碾过那处小口,吞吐越来越快。儿子猛地绷直,腰弓起来,闷吼一声,射进我嘴里,滚烫的,呛了我一下。那点腥咸顺着喉咙滑下去。我伏在儿子腿间,咳了两声,眼泪和涎水一起,顺着嘴角淌下来。儿子慌乱地坐起来,捧住我的脸,用袖口擦我的嘴角,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妈,对不起。我弄疼你了没有?"我摇摇头。我看着儿子,看着儿子慌乱的眼睛,眼泪还挂在脸上,忽然想笑一下。可那点笑,刚弯起嘴角,就碎了。"就这一次。"我说。儿子没有应。江屿只是伸手,把我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一下,极轻极轻,像碰一件怕碎的东西。我闭上眼。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又落下。很远的地方,有汽笛声,长长的,拖过去。我伏在儿子胸口,听着儿子的心跳,从擂鼓一样,慢慢缓下来。儿子搂着我,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什么都没说。空调嗡嗡地响。天亮的时候,我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还伏在儿子身上,半边身子压着儿子的胸膛。儿子已经醒了,正看着我,不知看了多久。目光相接,两个人都别开脸。"该起了。"我说,"你九点检录。""嗯。"江屿说。我起身,背对着儿子整理衣服。扣子从领口往下,系好。我感觉到背后的目光,落在我肩上,烫的。我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没有回头。"江屿。"我说,"昨晚的事,比赛完再说。""好。"江屿说,"妈,等我回来。"上午的预赛,江屿游出了小组第一。我在看台上,攥着包带,看着水里的儿子翻起水花,冲到终点,触壁,抬头,朝看台这边看过来。日光很亮,儿子眯着眼,隔着水花找我的位置。找到了,咧开嘴笑。我也笑。鼓掌的手,在发抖。掌心里还留着昨晚的温度,滚烫的,散不掉。腿间还残留着那点酸软,坐着的时候,总在提醒我,昨晚不是梦。下午的决赛,江屿拿了冠军。领奖台上,儿子脖子上挂着奖牌,站在最高一级上,朝看台举起手,手里攥着一束花,冲我这边晃。我坐在看台上,看着儿子,鼓掌的手还在抖。奖牌在日光里亮了一下。我忽然想起,十八年前,我躺在产房里,听见那第一声哭。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说是个儿子。我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想,这孩子,会长成什么样呢。如今我知道了。人群散尽之后,我在出口等儿子。江屿跑出来,奖牌在胸前晃着,跑得头发都乱了。儿子在我面前站定,喘着气,眼睛亮亮的,把那束花塞进我怀里。"妈。"江屿说,"我赢了。"我抱着那束花,花上还带着水珠,凉的。我看着儿子,看着儿子亮亮的眼睛,忽然想开口说句什么。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像一枚含了很久的糖,化到只剩一点甜。"嗯。"我说,"赢了。"江屿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儿子低下头,又抬起来,耳尖红红的,声音很轻:"妈,你答应我的,比赛完再说。"我抱着花,站了很久。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赛场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花香。我看着儿子,看着儿子通红的耳尖,忽然觉得,有些话,我说不出口,也咽不回去。"回旅馆。"我说,"我煮水给你泡脚,跑了一天了。"江屿的眼睛亮了一下。儿子跟在我旁边,走出赛场大门。斜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那束花在我怀里,水珠顺着花瓣,滴在我手背上,凉的。第8章 失守旅馆的事过去一个月了。江屿照常训练,照常回家,照常喊妈。只是儿子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每当我弯腰,每当我转身,我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比从前多停了一会儿。我假装不知道。我每天都假装不知道。那阵子江海回了趟家。远洋船靠港检修,江海临时回来三天。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作室上课,江海说小黎我回来了,晚上到家。我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站了很久。手心慢慢沁出细汗。江海进门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江屿坐在桌边,低着头扒饭,江海给儿子夹了一筷子鱼,说训练累不累。江屿说还好。父子俩的对话就这样,一来一回,像隔着水的回声。我坐在中间,把汤碗推过去,说喝汤。夜里,江海躺在我身边。我背对着丈夫,睁着眼睛。黑暗中,江海的手搭上我的腰,顺着睡裙的边沿探进来。我没有动。我闭上眼睛,任由那只手在我身上动作。粗糙的,熟悉的,像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那只手解开我的衣扣。我仰躺着,看着天花板,意识却飘得很远。我想起旅馆那晚暖黄的灯光,想起那双年轻的眼睛,亮得惊人,倒映着灯光,倒映着我。我睁开眼,借着月光,看丈夫的轮廓。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了我。江海在我身上,粗重地喘息着,我却闭着眼睛,想着另一个人。想着那个人俯下身,嘴唇贴着我小腹那道疤,滚烫的。我的身体在江海身下毫无反应,干涩得发疼。我咬着嘴唇,忍住不适,盼着这一切快些结束。丈夫结束的时候,我侧过身,背对着江海,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渗进布料里,凉的。江海在我身后翻了个身,很快就响起了鼾声。我睁着眼睛,躺到天亮。第三天,江海走了。我送到楼下,江海拖着行李箱,回头说,小黎,辛苦你了。我说嗯,路上小心。江海上车,走了。我站在楼门口,看着车子拐出小区,消失在人流里。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我站了很久,才上楼。江屿的房门关着。我走到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我不知道该跟儿子说什么。我连跟自己都说不清楚。此后江屿开始加练。每天都练到很晚,队里的人走光了,儿子还在泳池里游着。我问郑教练,郑教练说,这孩子跟从前不一样了,拼了命地练。我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下颌,心疼,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纸。谁都不捅,谁都不提。那晚的事,像一枚钉子,钉在我们中间。我每天给儿子做饭,儿子每天回来吃饭,然后各自回房。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走廊那头的动静。那晚,江屿又去加练了。快十一点,人还没回来。我坐不住了,披了件外套出门。游泳馆离得不远,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馆里的灯还亮着几盏,我推开门,走进去。空无一人的泳池。水很蓝,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水声哗啦,有人从水里冒出来。江屿从池边爬上来。浑身的,水珠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滑过腹肌,被裤腰拦住。儿子站在那里,喘着气,水从头发上滴下来,淌过锁骨,淌过胸膛。看见我,愣住了。"妈?"江屿站在池边,水珠还在往下淌,"你怎么来了。""接你回家。"我说。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灯光白晃晃的,落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水汽在空气里浮着,凉凉的。儿子看着我,我也看着儿子。谁都没说话。半晌,江屿开口了。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泳馆里,却清清楚楚:"妈,那天晚上,是你先亲我的。"我站在原地,无法反驳。那一夜是我主动握住儿子的手,解开自己的衣扣。那一夜是我俯下身,含住儿子。那一夜我不停地对自己说就这一次,可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儿子说得对。是我先的。我站着,喉咙发紧。风从半开的窗吹进来,凉凉的。我看见儿子朝我走过来,水珠滴在地砖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湿脚印。儿子在我面前站定,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到那股氯水混着少年体温的气息。"妈。"江屿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我想你。"我的防线塌了。我听见自己说:"江屿,这里是泳馆。""没人。"江屿说,"我锁了门。"我还没反应过来,儿子已经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还带着水的凉意。江屿牵着我,走到池边,蹲下身,解我的鞋带。我低头看着儿子湿漉漉的发顶,看着儿子笨拙地替我脱掉鞋袜,心跳擂得胸腔发疼。"做什么?"我的声音发抖。"你下来。"江屿抬头看我,"水里暖和。"我站在池边,看着水面。水很蓝,泛着光,像我做过无数次的那些梦。梦里的水温恰到好处,像体温,有人压在我身上,肩膀很宽。此刻,那梦里的水就在我脚下,温热的,平静的,等着我。我踏进水里。水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过腰际。温热的,真像体温,像我十八年前在产房里泡着的那一池水,像我每一次春梦里的那池水。我穿着连衣裙,裙摆浮在水面上,像一朵深色的花。江屿在水里,站在我面前。水漫到儿子的胸口,灯光在水面上碎成细细的亮片。儿子伸出手,指尖碰上我的腰,隔着湿透的裙料,滚烫的,我的身体颤了一下。"妈。"江屿的声音哑了,"可以吗?"我看着儿子的眼睛,那双眼在灯光里亮得惊人。我看着水面碎碎的亮片,看着自己映在水里的影子。我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这里,走到这片水里,站在自己的儿子面前。我没有回答。我伸出手,攥住儿子胸前的衣襟,像那晚一样,攥得很紧。裙子的拉链被拉开,湿透的布料从肩头滑落,浮在水面上,漂走了。我光着上半身站在水里,水漫到胸口,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凉凉的。乳尖在水波下立起来,硬硬的,顶着水。江屿的目光落在我胸前,呼吸重了。儿子低下头,嘴唇贴上我的锁骨,湿的,烫的。我的腰弓了一下,伸手抓住池沿,指尖发白。儿子的嘴唇顺着锁骨往下,含住一边乳尖的时候,我咬住嘴唇,把涌到嗓子眼的声音咽回去。水波漾开,贴着我的皮肤,温热的。儿子的舌尖绕着乳尖打转,牙齿轻轻磕了一下,我浑身一颤,指甲抠进池沿的瓷砖缝里。"江屿。"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别在这里。"儿子没有停。另一只手探进水里,沿着我的小腹往下,滑进裙底仅剩的那片湿透的布料里。指尖隔着布料,按上那处,我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背。那处早已湿透了,不知是水还是我自己。儿子的手指勾开布料,探进去,指尖碰到那粒凸起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呻吟,被我死死咬碎在手背上。"妈。"江屿贴着我耳根,气声滚烫,"你里面好烫。"我伏在池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喘着气。儿子的手指在腿间动作,在穴口打着圈,就是不进去。我的腰不受控制地往后送,去够那根手指,儿子却抽开了。"江屿。"我转头,看着儿子,"你学坏了。"儿子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水珠顺着睫毛滴下来:"是妈教的。""妈教我,用这里。"江屿的手指又滑进去,指腹碾过里头,我的腰一下就软了,儿子却低头凑到我耳边,问得又轻又认真,"旅馆那晚,我用手的时候,妈在想什么?"我伏在池沿上,喘着气,不答。"妈不说。"江屿的手指抽出来,改成在穴口打转,就是不进去,"那我不动了。""你。"我转头瞪着儿子。儿子看着我的眼睛,喉结滚了一下,没躲。我咬着嘴唇,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又轻又哑:"想的,是你。""想我什么?"江屿的声音也哑了,手指又探进去一点。"想你。"我的声音碎在喉咙里,腿间绞紧,含着儿子的手指,"想你这根东西,那么粗,那么硬,要怎么放进来。"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我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和江海十八年,我没说过。可此刻,我伏在空无一人的泳池边沿,对着我的儿子,把那句话说出了口。羞耻感像水一样漫上来,淹到喉咙口,可腿间的反应骗不了人,我绞得更紧了,湿意顺着儿子的指节淌出来。江屿的呼吸一下子重了。儿子猛地把我转过来,抵在池壁上,低头亲我,亲得又急又凶。水的浮力托着我,我攀着儿子的肩,腿缠上儿子的腰。那根硬挺隔着薄薄的泳裤,抵在我的穴口,滚烫的,磨着,就是不进去。"妈。"江屿贴着我的嘴唇,气声滚烫,"旅馆那晚之后,你自己弄过吗?"我别开脸,不答。"弄过吗?"儿子又问,抵着我磨了一下。我的指甲掐进儿子的肩背,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弄过。想着你。手放进腿间。""想的是我哪一段?"江屿的呼吸烫在我耳边,"是我想你的时候,还是我射进去的时候?"我浑身都在抖。我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这些话混着水声,混着儿子的喘息,钻进我耳朵里,我的防线彻底塌了。我咬着儿子的肩,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想你。从身后进来的那一段。"儿子闷哼了一声,一把扯下泳裤。那根东西弹出来,硬挺挺地抵着我,烫得吓人。儿子低头看着我们贴在一起的地方,声音哑得厉害:"妈,那您教我,怎么放进去。"我低头,看着那根硬挺抵着我的穴口,看着水波在我们之间漾开。我伸手,握住它,引到穴口。龟头挤进来一点,紧,胀,我整个人都绷住了。儿子却停住,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额头的汗珠滴进水里。"疼吗?"江屿问。"别停。"我说。儿子慢慢地往里送。那根东西缓缓地、坚定地破开我,碾过肉壁,越进越深,顶到最深处的时候,我仰起头,喉咙里漏出一声哭一样的叹息。温热的池水涌进来,包裹着我们相连的地方。儿子被绞得绷紧了腰,伏在我耳边,喘着气问:"妈,我全进去了吗?""进去了。"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全进去了。你好大。胀得我受不了。"儿子猛地动起来。起初还忍着,试探着,每一下都顶到最深,顶得我脚尖在水里绷直。我趴在池壁上,咬着手指,听见水声,听见自己的哭腔,听见儿子在我身后压抑的喘息,混着水声钻进我耳朵里。"妈,里面好热。""妈,你在咬我。""妈,这样深吗,还是再深一点?"我一个字都答不出来了。我咬着自己的手指,呜呜地哭,腿间被顶得又酸又麻,快感涨满,退下去,又涨满。我从来没有这样过。和江海十八年,我没有这样过。江海是关着灯,闷着头,一句话不说。儿子却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每问一句,就顶一下,顶得我魂都要散了。"妈。"江屿把我翻过来,面对面,托着我的臀,把我抵在池壁上。儿子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在水光里亮得惊人,声音却哑得不成样子,"妈,你看着我。你告诉我,我是谁?"我攀着儿子的肩,被顶得上下起伏,水花四溅。我睁开眼,看着儿子,看着那双倒映着我的眼睛,看着那张我喂了十八年饭的脸。我的眼泪先落下来了。"江屿。"我说,"你是江屿。你是我儿子。""儿子这样干你,你爽吗?"江屿的眼睛红了,声音却发了狠,"妈,你告诉我,你爽吗?"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了。可我被顶得说不出假话。我哭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爽。爽死了。儿子。妈要被你弄死了。"儿子低吼一声,把我抵在池壁上,狠狠地顶。水声哗哗地响,混着我的哭喊,混着儿子的喘息,在空旷的泳馆里回荡。我浑身颤栗,腿间痉挛,一阵猛烈的快感从身体最深处炸开。儿子感觉到我的绞紧,也绷不住了,狠狠顶进最深处,抵着我,射了出来。滚烫的,接连浇在我体内最敏感的地方。我弓起腰,尖叫被水声吞掉,整个人瘫在儿子怀里,大口喘着气。水面慢慢平复下来。细碎的亮片重又聚拢,碎成一片粼粼的光。我伏在儿子的肩头,浑身脱力。儿子的手臂还箍着我的腰,把我整个拢在怀里,下巴抵在我肩上,喘着气,什么都不说。我闭着眼,感受着体内的潮热,感受着那根东西慢慢地软下去,滑出来。温热的池水涌进去,又流出来。羞耻感慢慢退下去,露出底下的东西。我趴在自己儿子的怀里,听着儿子的心跳,忽然觉得,那片水里,我不冷了。"妈。"江屿的声音闷闷的,"妈,你别哭。""谁哭了。"我说。声音哑的。我低头,水面映出我的脸,湿的,乱的,分不清是水是泪。那天夜里回家,路上我们都没说话。风从耳畔掠过,凉凉的。儿子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好几次,我看儿子想开口,又闭上。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正要开门。江屿忽然伸手,轻轻拉住我的手腕。"妈。"儿子的声音很轻,"我会对你负责的。"我握着钥匙,没有回头。钥匙尖抵着锁孔,冰凉凉的。我看着那扇门,门里是我们住了十八年的家,是厨房,是客厅,是走廊尽头儿子的房间,是我的房间。我看着那扇门,忽然说不清,推开它之后,我和儿子还回不回得去。"谁要你负责。"我说,"你是我生的。"我拧动钥匙,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暖黄的,落在儿子脸上。江屿站在门口,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灯下亮着,像泳池里的水光。我走进门里,没有回头。身后,门轻轻合上。走廊里很静。我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儿子在门外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开。我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窗外的月光铺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惨惨的。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池水的凉意,残留着别的东西的温度。我闭上眼。那池水还在身体里,温热的,漾着,像一场不肯退去的潮。我对自己说,就这一次。可我知道,这话,我自己都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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