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1-20)作者:小花喵 标签:#甜文 #适合女生 #1v1
第1章 谢谢你记得我。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明城最冷的一天。
暴风雪从清晨飘到日落,疯狂吞噬每一处未被白雪覆盖的地方,厚厚的积雪堆砌半米来高,天地之间一片纯白。
深夜11点,一阵尖锐的鸣笛声响彻天际。
救护车精准刹停在急诊门口,车门拉开,几名急救人员合力推出担架,滚轮飞速碾压地面,碰撞出急促的轱辘声。
长廊的顶灯投射白茫茫的冷光,映照得担架上的伤者面如死灰,呼吸逐渐减弱。
伤者的厚外套被鲜血染红,最大的受创面在腹部,暗红的血液浸透厚纱布流在担架上,顺势滴在地面,流了一路。
刺鼻的血腥气混杂着消毒水的气息疯狂腐蚀空气,和死神抢人拼的是速度。
随车护士一左一右,一人按压失血的伤处,一人高举输液袋,争分夺秒赶往抢救室。
值夜班的外科副主任徐明奕疾步赶来,白大褂整洁工整,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克制冷静,听着护士言简意赅地描述患者病情:“车祸多发伤,腹腔出血,失血量极大,反复测不到血压,心率150次/分,重度失血性休克。”
“立即上心电监护,留置两路粗大静脉,通知血库加急备红细胞、血浆,急诊手术室立刻清空,做好j急诊开腹准备。”
他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进入抢救室的前一刻,依稀听见身后传来模糊的女声,上扬的尾音透着欣喜。
“徐叔叔…”
徐明奕闻声回头,一个年轻女生的脸从眼前迅速闪过,她穿着黑色羽绒服,脸颊冻得通红。
他没有时间多想,快步进入抢救室。
2小时后,手术室的红灯灭了。
护士推出伤者直奔ICU,徐明奕紧跟其后,和ICU医生交接完病情才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路过导诊台时,听见两名护士在聊天。
一个胖胖的护士说:“我刚才去一楼送东西,听值班护士说,刚刚送来急诊的患者在车祸发生后失血过多,当场没了呼吸,是一个女大学生连续给他做了三分钟的心脏复苏才救回来,硬是坚持到救护车到场。”
年纪稍大的老护士欣慰一笑,“现在的孩子真棒,这种时候挺身而出不是所有人都能办到,善良和勇气缺一不可。”
两人的聊天声落在身后,徐明奕进入自己的独立办公室,直到坐上办公椅,他才可以真正地舒一口气。
即便已经完成过无数台高难度手术,但每一次从死神手中抢回一条人命,他的心还是会继续激荡,要命的紧绷感如影随形。
休息片刻,他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走到窗边看雪。
墨黑的夜空,被风吹乱的细碎雪花前仆后继地亲吻玻璃,“簌簌”的落雪声听着十分解压。
办公室的顶灯骤亮,修长的人影模糊映照在玻璃上,身形清隽挺拔,五官清冷精致,眉骨挺立,狭长的眼睛微微上翘,看人时蒙着一层淡而冷的薄情,无框眼镜完美融入天生的冷白皮,呼之欲出的禁欲感。
35岁当上外科科室副主任足以证明他的优秀,外加明城首富徐家的小儿子,他身上的光环多到数不清,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子。
伫立良久,他走到刚拿出手机,立马弹出一条信息,妈妈几小时前发来的微信——明晚相亲的时间地点。
他苦笑一声,回复:『好。』
再优秀的人也逃不过长辈的催婚,相亲局一茬接一茬。
他很配合,但也只是配合。
平静地走个过场,后续全无。
清早八点,暴雪还在下,丝毫没有转小的迹象。
徐明奕的车没停在车库,撑着一把黑伞走出医院大门,直奔露天停车场。
地面的积雪又暴涨几分,脚踩在雪地上会有清脆的“嘎吱”声,一步一个深深的脚印。
“——徐叔叔。”
一个清脆的女声冒出来,徐明奕回头,就见身形娇小的女生从圆柱后方探出头,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她冻得疯狂跺脚,不断哈气取暖。
徐明奕不知道她是谁,依旧很有礼貌地朝她走近。
女生急切地迎上来,身上还套着昨晚的黑色羽绒服,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
这么冷的天没穿保暖的雪地靴,只有一双朴实无华的小白鞋,素颜清纯柔和,鼻翼周边点缀几颗小雀斑,圆圆的小鹿眼黑亮干净,不是一眼惊艳的美,却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你是…”
他站在她面前,下意识为她撑伞。
“我、我是闵雪,徐叔叔你还记得我吗?”
她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喉音不断颤抖。
徐明奕微微蹙眉,这个名字不算完全陌生。
闵雪以为他忘了自己,语速不自觉地加快,“6年前,你帮我爷爷做过心脏手术,你还资助我念书一直到读完大学,你说希望我以后考到明城,我做到了,我现在在明城大学读大三。”
她一口气说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风吹过发梢,荡漾的长发遮不住眼眸底的紧张。
徐明奕提取她话里的关键词,脑海里模糊的人和场景逐渐明晰。
6年前,他的恩师孟老师退休后在一个穷乡避远的小山村当医生,他去看望老师时发现闵雪爷爷的心脏病非常严重,当即便带着老人前往市医院,由于情况紧急加上病情复杂,市医院的医生没有把握主刀,最后是徐明奕亲自负责这台手术。
爷爷家里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孙女,闵雪穿着皱巴巴的校服蜷缩在手术室外的座椅上,瘦弱得像一只营养不良的小猫。
手术室的红灯熄灭,徐明奕一眼瞧见埋头抽泣的闵雪,他走过去,静静地坐在她的身边。
闵雪察觉到有人靠近,泪眼蒙胧地看着徐明奕,声音抖得厉害。
“爷爷…爷爷他…”
“爷爷很好,手术很成功。”
温柔的回复似春风一般吹散闵雪内心的忐忑与后怕,她不敢想象如果爷爷离开,孤身一人的她该怎么活下去。
闵雪抽抽搭搭地说:“谢谢你,医生叔叔。”
徐明奕伸手摸她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闵雪。”
“小雪你好,我是你爷爷的主刀医生,我叫徐明奕。”
“你好,徐叔叔。”
他看着哭成泪人的小姑娘,心生怜惜,“你学习成绩好吗?”
闵雪想了想,“好。”
“那你好好学习,欢迎你来明城念大学。”
她破涕为笑,很用力地点头。
从没去过大城市的闵雪第一次有了真实的向往,她记住“明城”这座城市,以此为目标起早贪黑地学习,以绝对高分考入明城最好的大学。
她是同学眼中无趣又奇怪的书呆子,平时喜欢独来独往,也不爱与人交流。
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了心中的梦想拼尽全力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
天空是压抑的深灰色,晨曦的微光无法穿透厚重的云层,暴风雪如同发狂的猛兽扑向伫立在雪中的两人。
四散的记忆慢慢回笼,徐明奕低头看她,露出一抹温润的笑。
“小雪?”
“嗯。”
她重重点头,双瞳漆黑明亮,笑起来整个人在发光。
“徐叔叔,谢谢你还记得我。” 第2章 报答。
徐明奕看着亭亭玉立的闵雪,不禁回想起病房外瘦成小猫的姑娘,面露欣慰之色。
“你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我今年21岁了。”
徐明奕思忖片刻,轻声问:“你爷爷还好吗?”
“爷爷今年春天去世了。”
他微怔,眼底流露出几分伤感。
闵雪低低垂眼,心头的悲凉正在急速扩张。
“邻居奶奶给我打电话说爷爷快不行了,我赶回去见了他最后一面,他拉着我说了好多话,他说一定要好好感谢你,不管是他的病还是我的学业,你都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徐明奕做这些只是出于善心,不敢接受过重的殊荣。
“举手之劳,你不必放在心上。”
其实后面还有一句话,徐明奕默默吞了回去,说出来显得不近人情。
家大业大的徐家拥有自己的爱心基金会,这些年资助的贫困学生多不胜数,闵雪只是万千学生中的一员。
闵雪昂头看他,满心满眼的真诚,“徐叔叔,也许我说这种话有些自不量力,但是只要你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照闯不误,我很想报答你的恩情。”
徐明奕闻言笑了,“你把你自己照顾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她明显愣了一下,不敢直视男人含笑的眉眼,狂躁的心跳声撞得猝不及防。
“徐叔叔,你刚下夜晚应该很累吧,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休息。”
闵雪一鼓作气说完结束语,转身想走,徐明奕叫住她,浅扫一眼她单薄的棉衣和鞋,还有冻到通红的耳朵。
“我送你回学校吧。”
她连连摆手,“不用麻烦,我坐公交车回去很快的。”
“我家离你学校很近,顺路的事,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徐明奕轻声细语打消她的顾虑,黑伞很自然地向她倾倒,“走吧。”
闵雪没有再拒绝的理由,只能跟上他的步伐并肩往前走。
她身体无比僵硬,说不上是冻僵还是紧张过度,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强忍住想要偷看他的冲动,连做梦都不敢幻想的画面真实出现在眼前。
她好开心,似乎自己离他又近了一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
停在露天停车场的车辆被茫茫白雪覆盖,远看似一座座鼓起的小山包。
徐明奕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她上去,她小声问:“我可以坐在后面吗?”
“为什么?”
她不好直白地说自己既期待又害怕和他靠太近的复杂心情,找了一个蹩脚的理由。
“我坐前座容易晕车。”
徐明奕表示理解,等她坐进后座,关上车门,绕一圈回到驾驶位。
柔软的雪花在伞面持续跳跃,欢快得像一群蹦跶的小精灵。
收伞时,徐明奕抬头看了一眼灰沉的天空。
这场雪究竟要下到什么时候?
暴雪天的清晨,深灰色的商务车在路面缓慢行驶,车厢里是沁人心脾的檀香,电台广播播放舒缓的轻音乐。
坐在后座的闵雪时不时偷看两眼前座的男人,他一直平视前方,沉稳似一尊静坐的佛。
“徐叔叔…”
闵雪鼓起勇气开口,她不知道是否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所以很珍惜和他共处的每分每秒。
发呆的徐明奕晃过神,唇角微扬,很标准的微笑。
“怎么?”
“昨晚送来医院急救的那个人还好吗?”
“目前病情稳定,没有生命危险。”
闵雪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徐明奕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耳边飘过护士说的话,再联想到莫名出现在急救室外的她,以及衣服上的血迹。
“我听说昨晚车祸发生后,有人给伤者做了很久的心肺复苏才救回他的命,那个人是你吗?”
她眉眼低垂,有些不好意思,“嗯。”
“你很厉害。”
“是你教我的。”
徐明奕稍显诧异,“我?”
“你忘了吗?那个时候你给村里的孩子上急救课,你手把手地教会我们如何做心脏复苏,你还说黄金五分钟的重要性,在关键时候可以救人性命。”
说到这里,闵雪不免有些自豪,“如果救人是一份荣誉,里面也有你的一半。”
他浅浅一笑,“我受之有愧。”
闵雪也跟着傻笑,双手紧闭用力夹在腿心取暖,哪怕车厢内温暖如春,可是在院外吹了一小时冷风的她依旧是冻僵的状态,还没完全破冰。
因为害怕睡着,她不敢在大厅等待,担心错过他下晚班的时间,不愿放走来之不易的机会。
车子缓慢停在路边,硕大的车轮重重碾压积雪,留下一道深刻的车轮印。
他转头对闵雪说:“你在车里等一下,我去买杯咖啡。”
她轻轻点头,视线跟随他的身影一路晃到街边的咖啡店。
车窗上前赴后继的雪花模糊了男人挺拔的背影,闵雪忽然有些恍惚,想起那年他离开村庄时,她追了很久也没追上他的车,自然也没送出自己亲手缝制的平安符。
她并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只是单纯地想要表达感谢。
谢谢他从死神手中救回爷爷,没有让她在最敏感脆弱的年纪变成无依无靠的孤儿,也给相依为命的爷孙俩多争取了几年的温情时光。 第3章 无处遁形。
十分钟后,徐明奕返回车里,顺手递给她一个纸袋。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给你买了热可可,不爱喝拿来暖手也行。”
闵雪打开纸袋,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三明治,有肉有蛋有培根,巨大一个,用料很扎实。
她心头暖暖的,“谢谢徐叔叔。”
到了徐明奕这个年纪,被人喊叔叔已经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可是架不住她一口一个,喊得他不禁怀疑自己。
“我真有这么老吗?”
闵雪微愣,“我…”
他轻笑一声,不想为难小姑娘,“没事,你怎么顺口怎么喊。”
她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抿了一口甜甜的热可可。
冰冻的五脏六腑得到些许慰藉,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从医院到学校并不远,只是路面积雪过深,十几分钟的路程硬是拖了四十分钟。
今天是周六,学校门口来往的学生并不多。
徐明奕把车停在街对面,轻声问:“停在这里可以吗?”
“可以的。”
她已经在路上吃完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热可可,收好垃圾准备带下车。
“谢谢你送我回来。”
徐明奕好奇,“谢谢是你的口头禅?”
她懵怔两秒,一本正经地说:“不是客套话,我是真心诚意的。”
“我知道。”
他转头看她,笑容依旧温暖,“雪天路滑,路上注意安全。”
闵雪乖巧地应了一声“好”,指尖摸到车门,深呼吸数次,生性腼腆的她在做很多事之前都需要不断给自己鼓劲。
“徐叔叔,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如果让你感到为难,你拒绝我也没关系。”
徐明奕盯着她紧绷的眉眼,呼吸放轻,“你说说看。”
“我…”
第一个字出口,好不容易积累的勇气消退一半,她默默低下头,“我可不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
徐明奕以为她会提出多过分的要求,没想到绕了一大圈是这个。
没有第一时间听到回复,闵雪有些沮丧,小声补了一句:“我不会骚扰你的。”
徐明奕看着越垂越低的头,从置物格翻出纸笔,写上自己的电话号码,折叠后递给她。
“这是我的电话,通过这个号码可以加我的微信,如果有事需要我帮忙,你直接联系我。”
闵雪已经做好被他拒绝的准备,稍显诧异地看着他递来的纸条,嘴角的笑根本压不住,接过的同时又重复了一遍,“我绝对不会骚扰你。”
徐明奕笑了,“嗯,我相信你。”
她推开车门出去,仿佛从暖春一秒迈进寒冬,具象化的冰火两重天。
暴风雪的疯狂侵蚀令她举步艰难,好不容易走到校门口,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他的车还没离开,开心地挥手告别。
徐明奕透过车窗看着笑颜如花的小姑娘,刻进骨子里的善良和淳朴,坚韧的就像一棵狂风也吹不倒的小草。
他心间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至今还记得闵雪爷爷在谈及自家孙女时老泪纵横的样子。
“她父母就离婚了,嫌弃她是丫头片子谁也不想要,刚开始还会寄点生活费,后来各自成家后彻底不管她死活,她奶奶走得早,我身体也不好,她从很小就开始学着干农活,为了念书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做,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不管学什么都是满分,就是命差了一点,遇上这种不负责任的父母…”
其实徐明奕也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会成真。
明城大学是全省排名前三的名牌院校,他可以想象到她从老家考来这里需要付出高于常人多少倍的努力。
还好她做到了。
她真的很优秀。
结束完当天的相亲,徐明奕在回家路上接到好友李昂的电话,开口就是幸灾乐祸外加满分调侃。
“我们徐大医生的相亲簿是不是有城墙那么厚了?你也真是能耐,从不拒绝,永无后续,你知道你妈跟我妈吐槽过多少次吗?说你就是温水煮青蛙,半死不活的拖延时间,再这么下去真要成没人要的老男人了。”
徐明奕对此不以为意,“本来也老,已经是当叔叔的年纪了。”
“嗨,你也别自暴自弃,好歹先认真接触一下,我们这些人的婚姻不就是那么回事,挑一个合眼缘的,婚后各玩各的,互不打扰。”
徐明奕轻嗤一声:“我可不想和你一样,一天到晚收集绿帽。”
李昂被阴阳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你这话说的,我老婆是渣,但我也不是啥好东西啊,正所谓有来有往,谁头上的帽子更多还说不定呢。”
“你要是没别的事,我挂了。”
“欸,我还有最后一句话。”
李昂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有空来我这里,新进了一批好酒。”
“有空再说。”
徐明奕懒得和他瞎扯,直接挂断电话。
快到家时,徐母打来电话,他把车停在路边接电话,无意外地又挨了一顿训。
他语气平静地应着,一直等到妈妈发泄完心头的不快,通话结束的瞬间,他从烟盒里摸了一根烟,下车后背靠着车门,烟咬在嘴里,侧头点燃。
他没有烟瘾,只在情绪烦躁的时候来上一根解压。
打开微信,里面弹出很多信息,大多数是医院群的消息。
下方的通讯录亮起红点,是新朋友添加的申请,昵称叫『小雪』,头像是一个纤瘦的小女生站在雪地里的背影。
他认出是谁,点击通过。
那边立马跳出一条信息,『徐叔叔!』
简单的三个字足以让人看穿她的激动和喜悦。
就像她一直守在手机前,心心念念地等待通过。
徐明奕的指尖夹着烟,正要回复,那边又发来一条。
『晚安。』
她十分克制地斩断内心的汹涌,小心翼翼不敢跃进。
他也回了一句,『晚安。』
凌乱的碎雪不间断地落在他的头顶和肩头。
他慢条斯理地抽完一根烟,上车前看了一眼天空。
或许人就是这样,越缺什么越向往什么。
比如他喜欢阳光,厌恶阴冷的下雪天。
因为渗进骨头缝里的生冷似一面清透的镜子,映照出他内心深处的灰暗。
他不愿面对真实的自己。
只可惜无处遁形。 第4章 难搞。
这场罕见的暴雪断断续续地下了小半个月,直到一月初,久违的太阳终于穿透云层照耀大地。
市中心人气最高的威士忌酒吧是徐明奕的好友李昂开的,徐明奕也有入股,所以隔三岔五会来这里喝两杯,顺便和朋友叙叙旧。
他静静地坐在吧台,没喝酒,只要了一杯薄荷气泡水。
李昂站在吧台内,一脸嫌弃地看他。
“我说,你这么久不来,一来就光喝水,怎么,我店里这么多名酒都入不了你徐大公子的法眼?”
徐明奕微微抬眼,话里卷着几分倦意,“最近连着几天大手术,累了,没精力骂你。”
李昂调笑道:“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大发慈悲,饶我一条狗命。”
徐明奕没搭理他的疯话,一口饮完杯中水,空杯推到李昂面前,“再来一杯。”
“酒?”
“水。”
李昂轻哼,直接戳穿他的伪装,“到底是谁在吹你温雅又随和?明明最难搞的人就是你。”
徐明奕默不作声地看他,他双手举高,佯装可怜,“徐医生别杀我,我只是一个无辜的小男孩。”
大戏精的演技何其真实,成功收获徐明奕阴恻恻的冷眼,仿佛再多说一字都有可能被刀。
李昂是徐明奕的朋友里最不着调的那个,日常疯疯癫癫没个正经,家境很好,长着一张典型二世祖的脸,不算太帅,但是很有人格魅力,婚前一天一个女朋友,婚后也是夜夜笙歌,他和他的老婆余恬是家族联姻的结合体,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却有浓厚的兄弟情义,平时吵吵闹闹,关键时候两肋插刀。
李昂递来一杯柠檬水,顺口问他:“下次相亲是什么时候?”
“明晚。”
“我去,你这强度跟上班没区别了。”
徐明奕没吱声,他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最开始他想着只要应付了事,现在发现应付也是一件极其消耗精力的行为,再加上最近数台大手术连轴转,身心俱疲。
“不过你也别怨你妈,你这个年纪确实也该结婚了,你说几年前好不容易盼到你松口,结果到手的老婆被你外甥截胡了,要我说骆淞也忒不是个东西,再他妈无耻也不能抢自己亲舅舅的未婚妻啊,搞得你现在被圈里的人各种嘲笑,我要不是打不过他,我真想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这些陈年往事有什么好说的?他现在都有两个小孩了。”
徐明奕对于以前的事看得很开,决定放手时便已经彻底放下,一想到骆淞的闺女,忍不住弯起唇角。
“他的女儿苗苗很可爱,经常给我打视频,一口一个舅爷爷。”
“舅爷爷?”
李昂一语直戳心窝,“你真的不觉得心酸吗?”
徐明奕平静地回:“会离开的人就证明原本就不是我的,又何须强求。”
李昂无言以对,默默竖起大拇指,“不得不说,境界太高了。”
徐明奕一口喝完杯中水,看了一眼时间,想到明天上午还有一场手术要做,径直起身。
“我先走了。”
“行,你开车慢点啊。”
徐明奕出门时恰好撞上李昂的亲妹妹,李妍,是一个从头精致到脚的大小姐,漂亮且跋扈,但是面对徐明奕还是很有礼貌。
“明奕哥。”
他稍显惊讶,“你怎么来了?”
她撅着红唇撒娇,“我快无聊死了,过来找我哥玩。”
徐明奕叮嘱道:“你别喝太多酒。”
“收到。”
告别徐明奕,李妍进入酒吧,偷偷摸摸地摸进吧台区,突然从李昂身后蹦出来。
“——哥哥。”
“我操。”
李昂吓得脸一白,魂都飘远了,看着自家妹妹又气又无奈,“姑奶奶,你一天不折腾我是不是浑身难受?”
李妍笑嘻嘻地搂住他的胳膊,从他外衣口袋里摸出烟盒,很熟练地咬在嘴里,用眼神示意哥哥给火。
李昂不接茬,“你皮痒了是吧?”
她咬着烟含糊不清地说:“在家不能抽,在学校得躲着抽,只有在你这里才能解解瘾,我很惨的好不好…”
李昂虽然不喜欢她抽烟,但也知道拦不住,不情不愿地帮她点燃。
她指尖夹着烟深吸轻吐,两口下去回魂了。
“你明早不是有课吗?现在跑来干什么?”
“我不想待在寝室,那些人的穷酸样看得我难受,特别是那个闵雪,多看她一眼我都嫌烦。”
李昂冷笑一声,直接戳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不爽你男朋友之前追过她,被她拒绝才来追你,就那玩意也就你要,除了那张脸啥也不是。”
“人家有八块腹肌公狗腰,你有吗?”李妍不服气地回怼。
“腹肌能当饭吃?”
李妍两手一摊:“拜托,我又不和他结婚,玩玩而已,想那么多干嘛。”
“既然是玩玩,那你针对人家小姑娘干啥?她穷不穷干你屁事。”
李妍见哥哥生气,语气软了几分,“我就这么一说,你凶什么凶?”
李昂表情严肃,原则问题从不退让,“李妍,我今天把丑话说在前面,你在外嚣张跋扈,我尽力给你擦屁股,但是如果让我知道你搞霸凌欺负弱小,我第一个大嘴巴抽你。”
李妍最杵哥哥板脸,气势弱下去,吐烟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知道了。”
“这态度还行。”
立好规矩,李昂又恢复妹控的嘴脸,“你想喝点什么?”
“我想喝…”
他露出微笑,“除了酒。”
李妍大翻白眼。
“随便吧,你看着办。” 第5章 礼物。
徐明奕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闲逛,没有目的地的旅程往往是最轻松愉快的。
等待红绿灯的间隙,他不经意地看向窗外,一个大型玩具店外围满大人小孩,其中有一个人穿着大狗狗玩偶服和小孩玩猜拳,无论输赢都会蹭送小礼品。
他正欲收回视线,玩偶很艰难地转过身,一张熟悉的脸定格在视野中,徐明奕愣了两秒,直到后车鸣笛催促,他一脚油门向前,又在下一个路口调转车头。
围绕在身边的小孩逐渐变少,闵雪终于有了短暂的休息时间。
她本想靠着光秃秃的树干歇一会儿,身前忽然出现一个人影,她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神采奕奕地说:“积极参加猜拳活动,可领千元大奖。”
那人没有吱声,她的视线缓慢上移,触及徐明奕的脸,她惊得双眸发直,“徐、徐叔叔…”
想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样,她满脑子都是逃跑,可是笨重的玩偶服无法快速移动,刚迈出两步险些绊倒,关键时候是徐明奕扶了她一把才勉强站稳。
明明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可是闵雪就是有一种被人抓包的窘迫,她不想被徐明奕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徐明奕平静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闵雪如实说:“我在这里兼职。”
他轻轻蹙眉,第一反应是资助资金出了问题,“是钱不够吗?”
“不是的,钱完全够了。”
闵雪疯狂摇头,坦诚地说明情况,“那笔钱我捐给了村里的小学,奖学金用来交学费,生活费我可以自己挣。”
徐明奕抿了抿唇,很明显被这番话触动,明明她自己已经是无依无靠的一叶浮萍,却还在想着怎么帮助别人。
他轻叹一声,低声问:“你几点结束?”
“九点半。”
话刚说完,店老板在那头招呼闵雪。
“徐叔叔,我得去工作了。”
闵雪歉意地笑笑,随后晃着沉重的身体缓慢朝着那边挪动。
徐明奕看着她摇摇晃晃离开的背影,一晃而过的心疼正在密密麻麻地穿刺他的心脏。
闵雪接待完新一批的小孩,目光不自觉地探向街边,没有见到徐明奕的身影。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紧随而来的是淡淡的落寞。
好不容易再次遇见他,如果可以多聊几句该有多好。
九点半,兼职准时结束,闵雪拿到今天的报酬,换上衣服下班,轻薄的棉衣的确不御寒,一出门冻得直打哆嗦。
从车里坐地铁回学校更快,但是要贵两块钱,她思忖半晌,大半张脸深埋进围巾,打算走到公交车站坐车。
“——小雪。”
一个清润的男声渗进寒风飘入她的耳中,她循声回头,只见徐明奕伫立在路灯下,刺眼的前车灯和路灯的幽光同时照耀在他的身上,边缘的虚幻感有些不真实。
她下意识整理凌乱的长发,很在意自己在他眼中的形象。
闵雪径直走向他,突如其来的一阵妖风吹得她寸步难行,可是她没有退缩,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迈入他的世界。
那个时候她还不懂,也许是风在阻止她靠近。
因为天堂和地狱,仅有一线之隔。
徐明奕没有在原地等待,同时朝她走近,他顺着风的方向挡在她面前,看着她几乎湿透的黑发,大概率在玩偶服里闷坏了。
他低头看她,“你要去哪里?”
“坐公交车回学校。”
“我正好回家,顺路送你。”
她微微张嘴,徐明奕似乎猜到她要说什么,先一步打断施法。
“你不要担心会麻烦我,我真的只是顺路。”
想说的话被他截胡,闵雪懵怔几秒,也许是不想失去来之不易的机会,她还是跟着他上了车。
原本打算继续去后座,徐明奕说后座放了东西,她便不再坚持,乖乖坐上副驾位。
上次重逢的激动和此刻的沉默不语形成鲜明对比,数小时的高强度工作令她身心疲惫,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很想主动说些什么,却没有之前的勇气。
她恢复自己原本的样子,反思那些不该有的悸动,她不会因为别人的富有而看轻自己,可是她认得清现实,所以一遍遍地告诫自己,不可以做不切实际的梦。
前方红灯亮起,他目视前方,主动打破沉默,话里带点说笑的口吻。
“你说不会骚扰我,就真的一条信息也不给我发。”
闵雪侧头看他,满眼真诚:“徐叔叔工作很辛苦,我不好意思一直打扰你。”
“小雪,你不用和我这么客气,你是因为我的话来到明城读书,我作为东道主可以帮你解决很多问题,你有什么需要尽快和我开口。”
“不用了,我现在很好。”
她轻声婉拒,又默默加了一句:“我已经受了你太多恩惠,爷爷说,做人不能贪得无厌。”
他看得清小姑娘骨子里的倔强,只能转移话题。
“村里的学校我会找人跟进,你的钱自己好好留着,学生还是以学习为主。”
她轻轻咬住下唇,愧疚地垂了垂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拿你的钱做善事。”
徐明奕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好好享受校园生活。”
闵雪如释重负,差点以为他会因此讨厌自己。
“我只有在周末或者平时没课的时候才会兼职,不会影响学习,徐叔叔可以放心。”
徐明奕忽然笑了一声,莫名觉得自己像极了啰唆又烦人的长辈,毕竟两人的年龄差距摆在这里,如影随形的代沟,想要忽略都难。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第一时间和我联系。”
闵雪乖乖点头,“好。”
徐明奕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唇边浮起一丝浅笑。
他怜悯她凄惨的身世,心疼孤立无援的小姑娘,他没有任何歪心思,只是真心想要帮她。
商务车还是停在上次的位置,正对校门口。
“谢谢徐叔叔。”
闵雪依旧礼貌致谢,欲下车时,徐明奕从后座拿来两个镶着金边的包装袋,这是他刚刚去隔壁的商场给她买的羽绒服和雪地靴。
他故作不经意地说:“帮朋友买的东西,尺码不太对,你要是不介意就收下。”
闵雪虽然对品牌不敏感,但是光看包装盒都能猜得到里面的东西价值不菲,她没有收下的理由。
“我…”
“不要拒绝我。”
他难得语气强硬,一字一句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当是叔叔送给你的一点小礼物。”
话已至此,闵雪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谢谢。”
徐明奕在她拉开车门的瞬间叫住她,视线扫过那件不御寒的棉衣,忍不住叮嘱两句。
“穿暖和一点,不要生病。”
闵雪回以微笑,提着两个惹眼的名牌包装袋走向学校。
距离商务车几米远的大树后面。
有人举着手机,偷偷记录下她从车上下来的全过程。 第6章 谣言止于智者。
闵雪回到寝室,只有莫宁一个人在。
她是北方人,高高瘦瘦,偏男性化的装扮,父母是教师,标准的小康家庭,单论氪金能力远远不如李妍。
莫宁和闵雪的关系不算热络,但是为人豪爽仗义,撞见闵雪被男同学纠缠还是会上前帮她解围。
她是狂热的游戏爱好者,空闲时间全拿来打游戏,只要听见她骂街就知道这局游戏输得很惨。
“回来了?”
等游戏开始的间隙,莫宁瞥见闵雪的身影,转头打了个招呼。
“回来了。”
闵雪随手把包装袋放在书桌上,走向阳台收晒好的衣服,随口问道:“怎么只有你在寝室?”
“妍妍出门玩去了,另一个不知道。”
她口中的另一个是闵雪对铺的孟西,她是四人寝中最不起眼的人,相貌一般,家境普通,学习平庸,属于走在人群里会被淹没的类型。
莫宁的余光瞥到书桌上的纸袋,这个牌子她知道,在奢侈品里不算贵得离谱,但也得要她不吃不喝存上几个月才能买得起。
她疑惑闵雪怎么会买这么贵的东西,正欲询问东西的来源,游戏开始了,注意力立马转移至显示屏,开启新一轮的厮杀。
因为明天有早课,还是魔鬼教头的课,所以没有人敢迟到。
熄灯前半小时,李妍懒洋洋地推开寝室门,第一时间被书桌上的包装袋吸引,她也觉得奇怪,可是什么也没说,换上睡衣去洗漱,对着镜子涂抹各种昂贵的护肤品,时不时和莫宁闲聊几句。
她在寝室里很少和闵雪说话,第一是两人确实不在一个阶层,没有什么可聊的话题。
第二是李妍的现男友林皓之前追过闵雪是事实,导致她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洗漱过后的闵雪正欲爬上床睡觉,孟西推门进来,一眼瞧见包装袋,两眼冒金光,“小雪,这个牌子是不是很贵啊?”
闵雪愣了一下,小声反问:“很贵吗?”
“你可以问李妍,她一定知道,毕竟她平时穿的用的全是奢侈品。”
李妍正在和男友聊天,原本不想搭理她们的对话,可是孟西把话题引到她这边,她不情不愿地开金口:“也不算很贵吧,只是最便宜的东西也得上万。”
“!”
闵雪直接瞳孔地震,无比庆幸自己没有拆开,这么贵重的礼物她说什么也不能收。
孟西听到价格后难掩羡慕,追着闵雪问:“这些是你自己买的?”
“不是。”
“那是别人送的吗?是谁啊?男朋友?”
闵雪还在想着如何把东西还给徐明奕,根本没心思回答她的话。
她的沉默被孟西当成默认,埋怨地瞪她一眼,“你交了有钱的男朋友也不和我说,太不够意思了。”
闵雪一本正经地回:“他不是男朋友。”
“那是什么?”
孟西还想刨根问底,一旁打游戏被虐惨的莫宁没好气地冲她吼:“那谁,你能不能安静一点?吵得我游戏都玩不好了。”
她一开嗓,孟西秒怂,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
熄灯后不久,闵雪已经困得秒睡过去。
李妍收到男友发来的一个视频,说是有人匿名发在校网,现在学校群里传疯了。
视频是很明显的偷拍视角,车牌做了后期处理,但是拎着名牌购物袋从车上下来的闵雪被拍得一清二楚,甚至还有专门的放大,只为让人看清楚闵雪的脸。
林皓对此冷嘲热讽:『我还以为她多纯洁多清高,原来是被老男人包养,装得还挺好。』
李妍很烦他这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嘴脸,敲字回怼,『你倒是想包养,你有钱吗?』
她虽然不喜欢闵雪身上的那股穷酸味,但是也不至于蠢到被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蒙蔽神志。
她有自己的理性判断。
李妍沉思片刻,视频转发给莫宁,那边只回了一句话,『闵雪不是这种人。』
她勾了勾唇,谣言止于智者。
对此一无所知的闵雪隔天照常去上早课,从走出寝室开始便受到所有人的关注。
细碎的议论声如影随形,宛如海面拍打的巨浪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她。
“是她,就是她。”
“看着挺清纯的,没想到私下干这种勾当。”
“我听说她家是山沟沟里的,为钱出卖身体也不奇怪。”
“她好像年年都拿奖学金,这种人真的配吗?”
那些嘈杂的声音化作无数根细针穿透耳膜,闵雪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慌乱地抱紧怀里的书本,脚下的步子不断加快,以为进到教室就能躲过去,没想到刚入座就被班里的男同学调侃,为首的是军训时和人打赌说半个月拿下闵雪,结果追到现在也没追到的刺头男。
“请问我们冰清玉洁的小雪一晚上卖什么价啊?”
“咻——”
一本书从门口飞来,精准地砸在刺头男身上。
“我操——”
他愤怒起身,正要开骂,就见莫宁一脸杀气地走来。
军训时见识过她的身手,同教官打得有来有回,知道不是她对手的刺头男怂怂坐下。
莫宁淡定地拿回自己的书,不阴不阳地笑,“你话咋这么多呢?学不会闭嘴我就帮你缝上。”
刺头男尴尬地看向别处,等她走远了,他才和身边同学放狠话挽尊。
“我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的…”
下课铃声伴着窗外的绵绵细雨,魔鬼教头的课终于结束。
收到风声的辅导员跑来教室叫走闵雪,其他学生议论纷纷,话越说越难听,也越说越离谱。
等到第三节课快要下课时,闵雪回来了,脸色很不好,苍白不见一丝血色。
刚才辅导员给她看了视频,她没有过多解释,更不愿说出和徐明奕有关的信息,她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我和他不是不正当关系。”
辅导员自然是相信闵雪的为人,只是这个视频在短时间内传播太广,已经被校董事局的人知道,因为闵雪是不只拿奖学金还有贫困生助学金,所以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才能服众。
“小雪,老师也不是非要为难你,我相信你不是乱搞男女关系的人,你只需要给我这个人的联系方式,学校这边和他确认过,事情就解决了。”
闵雪紧咬住唇瓣,一个字都不肯泄露。
她不想把徐明奕卷入这个风波,害怕自己会给他带来麻烦。
午休时间,闵雪返回寝室楼,在楼下遇到孟西。
她一直追着闵雪问视频里男人的身份,闵雪始终闭口不谈,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寝室,里面没人。
孟西关上门,神神秘秘地叫住她。
“小雪,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视频很有可能是李妍发出去的。”
此话一出。
洗手间里正要点烟的李妍眼皮微抬,轻轻吹灭火机。 第7章 衣冠禽兽。
闵雪瞬间冷下脸,一字一句地问:“你有证据吗?”
孟西轻嗤一声,说人坏话时面相都变了,“这还需要什么证据,全世界都知道她男朋友之前追过你,所以现在看你各种不顺眼,背地里搞这些小动作就是想要搞臭你的名声。”
“说起她那个男朋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天天和人说她就是一个傻大款,很舍得给他花钱,他要不是看她有钱的份上早八百年把她甩了,就她那个眼睛长在头顶的大小姐脾气谁受得了?”
听到这里,洗手间里偷听的李妍瞬间炸了,正要出去收拾她一番,手摸到门把手上时停住,因为闵雪开口了。
“李妍的确有高傲的资本,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闵雪一脸认真地说:“还有,我不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怀疑任何人,更何况李妍为人坦荡,不管是喜欢或是讨厌都会直白地表达出来,我相信以她的个性不屑干这种事。”
“小雪,你就是太单纯了,这个社会上有很多人都是知人知面不知…”
话还没说完,突然闪现的李妍把她吓得连退两步,强大的压迫感如一张无形的网,步步紧逼。
李妍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咬在嘴里的烟终于点燃,她轻吸一口,吐出烟雾吹在孟西的脸上。
“你说啊,怎么不说完?”
她凑近孟西耳边,呼吸压得很轻,“知人,知面,不知心?”
孟西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李妍笑得很欢,字里行间皆是碎冰,“孟西,真要论演技谁比得过你啊,你这么浑然天成的好演员,最适合演阴沟里的老鼠。”
她的气场完全把孟西震慑住,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李妍猛吸两口,烟丢进垃圾桶,离开寝室前深深地看了一眼闵雪。
当你换一个视角再看同一个人,你会发现原来的自己如此肤浅。
从这一刻开始,她对闵雪有了全新的改观。
李妍前脚离开寝室,后脚给男友林皓打电话。
那边正在打游戏本不想出来,可是听说要带他去高档餐厅吃饭,立马换了一副面孔。
“宝宝,你等我,我马上过来接你。”
二十分钟后,两人来到一间很出名的米其林餐厅,坐在靠窗的位置,可以俯瞰明城的全景。
李妍很大气的让他随便点,他也不客气地点了一大堆,等待的过程难掩开心,笑起来的确很阳光很帅,只是看在李妍眼里和小丑没差别。
他轻轻握住李妍的手,“你怎么突然带我来这么好的地方吃饭?”
李妍轻描淡写地回:“分手饭,当然得吃得隆重一点。”
林皓怔住,胸腔像是被人抽空。
“宝宝…”
李妍很认真地纠正他的称呼,“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宝宝,我是傻大款。”
林皓二次震惊,来时路上的喜悦被她冷漠的眼神切割的四分五裂,他语气急促地解释:“你、你是不是听别人瞎说了什么?那些人都是赤裸裸的嫉妒,他们就是羡慕我俩感情好。”
李妍闻言笑了,她是在笑自己。
这么一个不打自招的蠢货居然被她看上,眼睛得瞎成什么样?
“林皓,你要还是个聪明人就立马脱下我给你买的衣服裤子鞋子,然后转身,有多远滚多远。”
“妍妍…”
“少废话。”
李妍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清楚我哥是什么人,不想缺胳膊少腿,最好按我说的去做。”
林皓知道她哥哥李昂是一个为了妹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疯子,上次因为吵架时对她吼了一句,李昂直接跑来网吧逮他,上来就是一顿胖揍,打得他鼻青脸肿,好几天不敢出门。
他虽然不舍饭票没了,但出于对人身安全的考虑,还是默默低下头。
“我回寝室脱下来还给你行吗?”
李妍两手托腮,笑颜如花,“就在这里脱。”
林皓很清楚她的脾气,万分憋屈地脱下棉衣裤子和鞋,只剩一件单薄的卫衣和四角内裤。
“内裤也是我买的。”
李妍轻声提醒,见他脸色发白,放弃赶尽杀绝,“不过算了,给你留点颜面。”
林皓还想挽回,可怜巴巴地求她,“妍妍…”
“行了,你可以滚了,别在这里影响我胃口。”
李妍彻底当他不存在,无视餐厅里其他人的异样目光,要了一杯无酒精鸡尾酒。
好酒配好菜。
祭奠这一段可笑又可耻的恋爱。
晚上八点,李昂走进酒吧,见李妍无精打采地趴在吧台上,手机里似乎在播放视频,她看得太入迷,以至于李昂站在她身后许久都没发现。
“这谁啊?”
他忽然从后面冒出声音,吓李妍一跳。
“你是鬼吗?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要是鬼,你就是小鬼。”
李昂轻拍她的头,注意力还停留在视频上,“看什么这么入神?”
李妍单手撑起下巴,郁闷地撇了撇嘴,“哥,你说视频这种东西有没有可能后期合成?”
“技术好一点完全有可能。”
他凑近盯着手机屏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里面只有一个女生的身影和被放大的脸。
“这是你朋友?长得还挺漂亮。”
李妍端着手机,隆重地向她介绍,“这个就是我和你说的,闵雪。”
李昂疑惑:“你不是不喜欢她吗?”
李妍语气诚恳地回:“之前是我对她存在偏见,现在扳正了,更何况我和林皓已经分手,我和她之间的尴尬关系也彻底翻篇。”
李昂眼睛一亮,“你分手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为什么?”
他眉头紧蹙,眼神变得犀利,“那个狗东西凶你了?还是出轨了?”
李妍不想再生事端,打了个哈哈,“不是,是我玩腻了。”
李昂无语凝噎,抬手揉乱她那头浅栗色长卷发,“你可真是能耐。”
李妍打落他的手,神色肃静,“先别说这些了,你赶紧帮我想想办法,怎么才能把偷拍的这个人揪出来。”
“这简单啊,你直接调监控不就行了。”
“监控可以随便调吗?”
“别人自然不行,你哥我有办法。”
他挑眉嘚瑟,视线扫过视频里的那辆车,莫名觉得有点熟悉。
“不过这辆车…我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车牌都遮住了,这你也认得出来?”
李昂解释道:“首先,这款商务车平时很少见,其次,你不觉得车尾窗户上那个黄黄的东西好像是…符纸。”
敏感词一旦触发,两兄妹的脑中同时闪过一个人,震惊得合不拢嘴。
如果没有记错,这是两年前兄妹俩陪爸妈去青光寺拜佛时求来的平安符。
酒吧门口贴了一个,还有一个被李妍贴在徐明奕的车上。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声震耳欲聋。
“你们在干什么?玩木头人游戏?”
清透的男声融入优雅的轻音乐,荡漾在头皮深处。
两人整齐划一地看过去。
徐明奕出现在门前的聚光灯下,白色高领毛衣搭配深驼色大衣,无框眼镜斯文儒雅,大长腿笔直修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温润如玉的公子。
只是现在看来。
还有可能是衣冠禽兽。 第8章 救世主。
徐明奕无视兄妹俩怪异的注视,径直坐上吧台,要了一杯威士忌。
李昂和李妍对视一眼,鬼鬼祟祟地凑过来,一人堵住一边,单手撑着头看他,动作和眼神宛如复制粘贴。
“老徐,我还是小看你了,一直知道你禽兽不如,没想到还得加个特别。”
徐明奕端杯抿了一口酒,淡淡地瞥他,“你抽风了?”
李妍不敢像哥哥一样对徐明奕冷嘲热讽,只能试探着询问:“明奕哥,你在明城大学有认识的人吗?”
徐明奕不懂她问话的意味,直言:“校方领导和你。”
李妍不死心地追问:“还有其他吗?”
他放下酒杯,微微一笑,“你有话可以直说,不必绕弯子。”
李妍下意识看向李昂,他点头表示支持,于是李妍把视频打开放在徐明奕跟前,在他观看的同时不忘在线解说:“有人偷拍这个发在校网,诽谤和我同寝室的闵雪在校外傍大款找老男人,现在这件事闹得有点大,还有人暗中煽动同学要求校方取消她的奖学金和助学金。”
她边说边观察徐明奕,见他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小心翼翼地问:“这辆车虽然打码,但是我和我哥一致认为有那么一点点地像…”
“是我。”
他回答得干净利落。
李妍难掩惊讶,不知该说什么,李昂立马接下话茬,面露狐疑:“所以,你和她…”
“她是我以前资助的一个学生,最近又遇见了。”
他气息平稳,听不出半分破绽。
李昂闻言松了一口气,“我靠,我真以为你已经无耻到把魔爪伸向清纯的女大学生,原来是这样。”
李妍听说他们之间还有这一层关系,不禁想要打听更多。
“别人都说闵雪的老家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是不是真的?”
这个问题瞬间把徐明奕拉回到6年前,那个被大山团团包围的残破小村庄,村里几乎看不见年轻人的身影,全是苟延残喘的老人和被放逐的留守儿童。
“那个地方就像魔窟的缩影,连绵不绝地大山,一眼望不到头…”
徐明奕用叙述的口吻大致说明他和闵雪相识的全过程,包括她的身世。
李妍越听越自责,想到自己曾经无意间说出的很多刺痛她的话,她也从不和自己计较,最多只是转身离开,现在想来她真的是一个温和且真诚的人。
“唉,真是一个小可怜。”
李昂菩萨心泛滥,冲着妹妹德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这么好的姑娘你也欺负,你还是不是人?”
“我没有欺负她…”
李妍委屈巴巴地反驳,小声承诺:“我以后会对她友好一点。”
徐明奕没理会兄妹两人的斗嘴,全神贯注地盯着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
李妍摸了摸下巴,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她和明奕哥不是这种关系,她直接喊他来学校和校领导说清楚不就好了,一直保持沉默只会让人解读为默认。”
“她不想给恩人添麻烦呗。”
李昂一语道破天机,意味深长地看向徐明奕,“这个小可怜很在意老徐对她的看法。”
尾音落地,酒杯“啪”的一声砸在吧台。
徐明奕起身,“我先走了。”
李妍好奇他怎么刚来就要走,欲开口询问时被李昂捂住嘴,等到徐明奕离开才松开她。
“哥,这件事也有明奕哥一半的责任,他怎么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你没见他气得冒烟了吗?”
李妍嘴角抽搐,“他刚才哪有表情?”
李昂扬唇一笑,伸手掐她的脸。
“你等着吧,正义的审判即将来临。”
深冬的阴天透着几分瘆人的诡异,黑云层层下压,总觉得里面藏着一只怪物,随时有可能冲到你面前,把你撕得粉碎。
接到辅导员电话的闵雪迎着风朝校长办公室前进,她已经做好被取消奖学金或者其他更严重处分的心理准备。
老实说,还是会难过的。
她明明那么努力,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却要承受他人的冷嘲热讽,其实她有想过给徐明奕打电话,她知道他一定有能力解决所有麻烦,可是拨出电话的前夕还是退缩了。
或许在内心深处的某一个小角落,那根拧巴的神经正在作祟。
她希望自己和他之间是平等的,而不是一个时刻等待着被救世主解救的小可怜。
走廊的尽头是校长办公室。
她呆站在门口,紧张到喘不上气。
“叩叩。”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闵雪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头埋得很低。
“校长您好,我是计算机系大三(2)班的闵雪。”
她已经做好被训斥的准备,没想到回应她的是慈祥的男低音,“你别站在门口,进来坐。”
闵雪有些诧异,抬眼的瞬间,脑子一秒放空。
校长坐在沙发的主位,右侧是西装革履的徐明奕,他安静地看着闵雪,露出一抹让人心安的浅笑。
闵雪万万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思绪乱成一锅粥,顺着校长的指引坐在徐明奕的正对面,两手局促地放在腿上,十指紧紧扣死。
校长开门见山地说:“关于这次偷拍造谣事件,校方已经彻查清楚,后续学校会发布相关公告为你澄清,也会给予涉事之人应有的处分,我代表校方向你表示歉意,让你受委屈了,明城大学绝不会错怪任何一个学生,尤其是像你这样品学兼优的好孩子。”
突如其来的反转让闵雪有些发懵,甚至忘了询问涉事人的身份,她只是呆愣地看着校长,半天没吱声。
“齐叔,小雪以后就麻烦您多多关照了。”
徐明奕的口吻像极了托付孩子的家长,他说话时,闵雪的头埋得更低了。
“好说,好说。”
校长笑呵呵地看着他:“明奕啊,下次你不用亲自跑一趟,直接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了。”
“我主要是想过来看看您。”
“你有心你。”
两人熟络地聊着天,愣神半晌的闵雪终于回过神,毕恭毕敬地说:“谢谢校长。”
校长回以微笑,悠悠起身。
徐明奕也跟着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齐叔,我先带她出去了,您好好休息。”
“行,有时间一起打高尔夫,你爸输给我是各种不服气,总说要带你过来制裁我。”
“您言重了,论球技您是公认的高手,我还得向您虚心学习。”
一番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哄得校长眉开眼笑,甚至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口。
办公室的大门合上,阴冷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徐明奕慢悠悠地侧头看她,她不敢对视,心慌地用白色围巾遮住大半张脸。
“走吧。”
他缓缓朝前走,闵雪小步跟上。
他时不时看她一眼,一直在迁就她的速度。
走到楼梯间,她正欲下楼,他忽然停步,沉声叫住她。
“小雪。”
闵雪心跳重重漏了一拍。
她昂头看他,没来由地一阵紧张。
徐明奕轻叹一声,隐约听出几分隐忍的怨气。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第9章 抛弃。
闵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选择沉默,也是变相逃避。
徐明奕被一双干净纯净的眼睛盯着,不禁放缓呼吸。
“你是不想麻烦我?”
她眼底被一片忧郁的灰色吞没,轻轻地说:“不想麻烦,最后还是麻烦了。”
他隐隐感受到一股烦闷的郁气堵在胸口,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你既不和我联系,也不想麻烦我,那你要我联系方式的意义是什么?”
闵雪垂眼,如实说:“我只是想要拥有,拥有就好。”
徐明奕闻言笑了,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确定是不是代沟造成他们之间的沟通障碍,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已经没有办法跟上年轻人的思维节奏。
无声的寂静荡漾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冷空气像是结了冰。
闵雪反思自己不该因为自卑而变得无理,虽说不是她的本意,但是他出面的确帮她解决了很大的麻烦,她理应心存感激才对。
她跟着徐明奕下到一楼,终于鼓起勇气抓住他的衣摆,那种似有若无的牵引似钩子一样困住他前进的脚步。
徐明奕回头看她,嗓音压低,“怎么了?”
闵雪微微昂头,郑重其事地说:“徐叔叔,谢谢你。”
他嘴唇轻碰,几番欲言又止,似乎说什么都不对。
他承认他是有那么一点不爽,这么简单的事只要给他打个电话就能立马解决,为什么宁可受委屈也要保持沉默?
“再有下次,你必须第一时间联系我,可以做到吗?”
她默默低下头,大半张脸藏进围巾,“不会再有下次。”
徐明奕愣了一下,没听懂这话的意思。
闵雪深深呼吸,似乎暗自做了某个决定。
“徐叔叔,你在校门口等我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二十分钟后,我们学校门口见。”
说完她飞奔离开,仿佛使了吃奶的力气在奔跑,很快便消失无影。
徐明奕真的在车内静静等待,十五分钟后收到她发来的微信。
『你可不可以把车停到下一个路口?』
他没有询问为什么,只回了一个,『好』
两个路口之间的距离很短,一脚油门无需到底,缓缓停靠在路边的树下。
透过后视镜,他看见闵雪提着两个包装袋快步走来,心猛地往下沉,下车迎了上去。
她喘着粗气跑到他身前,双颊被冷风吹红,手里的包装袋顺势递给他。
“徐叔叔,这个还给你。”
徐明奕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闵雪明显会错意,心急地解释:“你放心,我没有拆开,也没有弄脏,不会影响你送给别人。”
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平静地问:“为什么要还给我?”
“因为我受不起。”
她很诚实地说,“如果知道它的价格这么昂贵,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收。”
徐明奕轻轻叹了一声,“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不是的,徐叔叔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用向我道歉,你对我的好都是出于善心,善良的人不该被指责。”
闵雪很清楚是自己的自卑心在作祟,因为她认清了他们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当初她拼命从老家考到明城,想要再见到他的心是真的,想要报答他也是真的,可是现实就是她目前还没有能力给予他任何良性的帮助,相反,她在往后的学习和生活中还会出现各式各样的问题,只要他们之间的连接还在加深,他知道了肯定不会坐视不管,这么一来二去,自己亏欠他的只会越来越多。
闵雪是标准的理科生,一旦理性完全占据感性,她的思维逻辑就会变得非常直接。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如果不是加法,也不该是减法。
那么最安全的数字一定是零。
她眼底铺满真诚的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中既有对长辈的仰望,也有对男人的欣赏。
“徐叔叔,我能再见到你真的很开心,因为我一直很想当面告诉我考上了明城最好的大学,这是我最大的心愿,愿望实现了,我特别幸运。”
徐明奕呼吸隐隐发紧,“小雪…”
“请原谅我的大言不惭,想要报答你的话也不是喊口号,只是现在我的力量太小了,你等我再成熟一点,再强大一点,在我有能力可以帮你解决问题的时候,我一定奋不顾身。”
她一口气说完自己想说的话,硬是把包装盒强塞进他手里,露出一抹灿烂的微笑。
“徐叔叔再见。”
闵雪挥手道别,不等他回答,直接转身离开。
徐明奕愣在原地,看着她逃也似的跑远,直到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他很难准确形容现在的心情,有一点懵,又有一点好笑。
他大概听懂了她的意思,似乎是要和他划清界限?
徐明奕重新回到车上,没有急着启动车,而是静静地盯着被退回来的礼物。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出现憋闷的情绪。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处理事情的方式太过自以为是,从而忽略了小姑娘的感受。
因为此时此刻的他,真的很像被人抛弃。 第10章 友情。
闵雪一鼓作气跑回宿舍楼,冷风吹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冻得身体都麻木了。
上到寝室那一层,隔着老远便瞧见一群人围在自己的寝室门口,隐约还能听见女人尖锐的惨叫声。
闵雪听出是熟悉的声音,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推开看戏的人群,眼前的一幕让她惊呆了。
寝室里一片狼藉,满地零零碎碎的杂物,破碎的粉底液和其他化妆品混杂在一起,跪坐在地上的是哭爹喊妈的孟西,眼泪鼻涕一起流,李妍一脸冷色的揪住她的头发,莫宁双手抱胸站在旁边,像极了保驾护航的金牌打手。
“你们…这是干什么?”
闵雪呼吸发颤,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暴力事件,还是自己身边亲近的人。
明明回来拿东西时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变得面目全非。
“我说我怎么老是丢东西,原来身边藏了一个贼,要不是突然撞见,我都不知道她原来偷了我这么多东西。”
李妍原本是收到哥哥发的信息跑来寝室兴师问罪,好死不死撞上躲在洗手间偷偷化妆的孟西,用的全是她之前不见的化妆品。
“你以为用昂贵的化妆品就能救活你这张脸?别做梦了,丑女永远是丑女,丑陋的不是你的相貌,而是你肮脏的心。”
她冷笑着甩开孟西的头,姿态优雅地起身,翻出不久前哥哥发来的视频,递到闵雪面前。
不知所云的闵雪默默点开播放,视频里是学校门口的监控记录,根据显示的时间可以确定是徐明奕送她回学校的那晚。
她看见他的车出现在监控里,随即自己提着包装袋下车。
距离车辆不远处的树后晃过一个矮小的人影,闵雪的心猛地揪紧,立马意识到是偷拍者。
那人融在夜色看不清样貌,直到他穿过马路,忽然一个回头,闵雪双目瞪圆,认出这他是孟西的男友,一个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猥琐气息的男生,每次看向闵雪和李妍的眼神都不怀好意。
闵雪诧异地看着孟西,她一直以为孟西算是自己唯一的朋友。
眼看事情败露,孟西急忙撇清关系,“小雪,这不关我的事,是他非要发,我阻止了,没用,他根本不听我…”
“啪——”
利索地一记巴掌狠狠甩在孟西脸上,李妍简直要被她的厚颜无耻气疯了。
“你俩真不愧是一对金童玉女,大难临头各自飞,你那个傻逼男友可是什么都招了,把视频发在校网,煽动学生炮轰闵雪,要求校方收回她的奖学金名额,这些骚操作背后的主谋可全都是你。”
孟西扯着嗓子大吼:“你胡说!你有证据吗?”
李妍晃了晃手机,皮笑肉不笑,“我有你们全部的聊天记录。”
孟西仿佛被一记雷击中,全身无力地颓坐在地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李妍照着聊天记录一字一句的念出来。
“我早说闵雪就是一个烂到骨子里的女人,清纯全是演的,鬼知道在外面是不是被老男人包养的小三,现在你信我了吧,我看人特别准。”
“我们一定要把这件事搞大,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真面目,像她这种私生活不检点的人根本就不配拿奖学金!”
“你把视频发在校网,车牌记得模糊处理,我在下面发帖煽动,用舆论压力逼学校处分她,哈哈哈,我可真是一个替天行道的正义使者。”
这些信息经过李妍抑扬顿挫的声调润色,完美还原孟西内心深处的邪恶。
这些话深深刺痛了闵雪,她真的没想到有人可以用一张笑脸接近你,身后却握着一把刀。
寝室外看戏的人群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成功让孟西深刻体会了一把被闲言碎语团团包裹的酸爽。
“人贱自有天收,你很快就会得到你应有的惩罚。”
李妍微抬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孟西,“我给你五分钟时间收拾好你的这些破铜烂铁从这里滚出来,否则,你偷窃的事我不只上报给学校,我还会报警,让法律制裁你。”
孟西知道她一向说到做到,为了保住学籍,她火速收拾东西离开,临走前愤愤地看了一眼闵雪。
碍事的人离开后,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李妍的视线扫向莫宁,再看还在发懵的闵雪,她莞尔一笑。
“这间寝室,以后只住三个人。”
翌日,学校对此次造谣事件发布公告,先是为闵雪澄清,再给予孟西及其男友记大过处分。
闵雪的生活又恢复往日的平静,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唯一的不同是李妍和莫宁对她的态度明显友善许多,闵雪也和李妍互加微信好友,有时熄灯后三人还会聊天,只是大多时候都是李妍和莫宁天南地北的扯,闵雪时不时附和两句。
偶尔路上遇见,她们还会拉着闵雪一起吃饭,甚至愿意迁就她去吃食堂或者小吃街的美食。
这么一来二去,三人之间的友情日渐牢固。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熄灯后,三人聊起了寒假生活。
当话题抛给闵雪,她说:“我准备去做兼职。”
李妍问她:“你兼职一天能挣多少钱?”
“正常应该是100—150。”
李妍有些诧异:“这么少?”
莫宁忽然想起什么,问李妍:“妍妍,你哥那里不是还在招人吗?你让闵雪去试试,她做事麻利英语又好,接待老外也是轻轻松松。”
“是哦,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李妍立马来了兴致,转而对闵雪说:“你不是说你想考研吗?一天都在打工哪有时间学习,要不你干脆去我哥那边兼职,每晚7点到12点,薪酬我去帮你谈,绝对比你在外面赚的多,打车费也给你包了,宿舍放假不熄灯,不影响你住回来。”
闵雪沉默几秒,小心翼翼地问:“ 你哥哥是做什么的?”
“他啊,开酒吧的。”
“酒吧?”
李妍愣了一下,“你该不会还没去过吧?”
闵雪如实说:“没有。”
她印象中的酒吧是灯红酒绿的烟花场地,乱糟糟,闹哄哄。
莫宁及时开口打消她的顾虑:“你别担心,他哥开的是威士忌吧,去那里的都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不会有你想象的画面出现。”
“可是,我从来没做过这个,万一搞砸了…”
“没有万一,以你的聪明才智很快就能上手。”
李妍生怕她会拒绝,千金大小姐也用上撒娇的口吻。
“你就去试一试嘛,就当是给我一个小小的面子。”
闵雪思来想去,这么好的工作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最后欣然点头。
“好吧。” 第11章 想入非非。
结束为期半个月的专项技术培训,徐明奕开了几小时的车返回明城。
到达家楼下时已是晚上八点,他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打开手机准备点外卖,突然跳出来的来电信息让他看愣两秒,随即笑了笑,电话接通,第一句话便是:“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约莫半小时后,他走进李昂的酒吧,因为是工作日的晚上,酒吧里的客人并不多,他进去后没看见李昂,随意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这里可以俯瞰明城的夜景。
原本上前接待的服务员忽然闹肚子疼,拍了拍正在擦桌子的闵雪,半个月的时间已经和她混得很熟。
“雪,我去趟厕所,你帮忙接待客人。”
闵雪顺着他的指引看向靠窗的位置,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一半背影,她欣然应下,光速收拾完这边,路过镜子前,她还特意停下来整理妆容。
自从在这里工作后,她开始学着化一点淡妆,今天的妆是李妍亲手帮她化的,最后成果十分满意,硬是拉着闵雪拍了好几张合照。
李昂在一旁全程观摩,直勾勾地盯着闵雪清秀的眉眼,妆容清爽通透,具象化的纯白如雪。
他由衷感慨:“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确实好看。”
李妍无语地斜他一眼,生怕他脑子一热把魔爪伸向闵雪,出门赴会时非要拽走他。
闵雪身着店里统一的服装,稍显紧身的黑色短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往下是黑丝和平底鞋,她虽然个子不高但是身形比例极好,称得上凹凸有致。
她小步走到靠窗的位置,静静地站在身侧,等待客人点单。
意识到身边站了一个人,徐明奕的视线悠悠探过去,闵雪看清他的脸,吓得浑身一颤,表情无异于出门见鬼。
“徐叔叔?”
徐明奕细细打量她的装扮,立刻联想到他去外地进修期间,李昂给他打的那个电话,说是要和他说件正事,结果铺垫半天没有重点,最后被耐心尽失的徐明奕直接挂断。
他现在大概可以猜到,李昂要说的事情应该和闵雪有关。
徐明奕见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有逃跑的想法,语气不禁放柔:“你在这里工作?”
闵雪默默低下头,“是。”
“多久了?”
“半个多月。”
她已经完全吓懵,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里也能遇到他。
徐明奕的气场太过强大,哪怕是用最柔软的语调依旧压迫感十足,像极了长辈管教晚辈。
“你知不知道这个地方…”
他呼吸顿了顿,话锋一转,“是李妍介绍你来的?”
闵雪是震惊又震惊,“你认识李妍?”
她的回答已经验证他心中的猜想,还准备再说什么,门口出现一个干练洒脱的短发女人,笑着冲徐明奕招手。
“——明奕。”
他微笑回应,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闵雪就逃走了。
徐明奕的目光追随落荒而逃的闵雪,直到朋友走到身边,顺着他锁定的方向看去。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他淡定地收回视线,开门见山地问:“你这次回来准备待多久?”
苏渺入座后猛灌了两口水,轻描淡写地回:“最多一个月,我去南极之前还得回一趟德国处理工作。”
徐明奕身子微微后仰,戏谑道:“你还真是来去匆匆。”
“没办法,射手座就是这么放荡不羁爱自由,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太久,会闷死。”她两手一摊,翻开桌上的酒单,“你喝什么?”
“不喝酒,我开车。”
苏渺也不强求,给自己要了一杯特调,帮他喊了一杯柳橙汁。
她和徐明奕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十分标准的青梅竹马,只是两人互不来电,纯纯的革命友谊。
十分钟后,闵雪硬着头皮端酒上来,全程避开徐明奕的注视。
苏渺随口道:“对了,我听我妈说,你最近的相亲局是一茬接一茬,还会遇上合适的?”
——相亲。
触发某个关键词,闵雪瞬间走神,落在酒桌上的果汁杯晃了一下,徐明奕及时出手帮忙扶稳,还是晃荡出少许橙汁。
两人的视线对焦一秒。
闵雪率先移开视线,轻声致歉,“对不起。”
“没事。”
苏渺是何等人精,一眼便知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在她转身离开时故意问徐明奕。
“是你认识的人?”
徐明奕没吱声。
他也不确定他们现在算认识还是不认识,或者说,她更希望是后者。
闵雪故意走得很慢,听见女人说:“好清纯的小姑娘,但不像是你会喜欢的类型。”
她收起一晃而过的失落。
她有信心切割干净,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时间接近零点,酒吧里的客人忽然多了起来。
闵雪上个洗手间的工夫,徐明奕所在的位置空了,他已经买单离开。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当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个人的时候,最好的方式是不面对。
12点整,闵雪准点下班,电梯缓缓下到一楼,她走出大门,一阵冷风吹得她下意识眯起眼,细碎的雪花飘落在脸上,她顶着风雪朝前走几步,忽然一道强光铺满视野,她下意识用手遮挡,就着指缝之间的光源,依稀看见一个人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向自己。
等到闵雪看清来人,想要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徐明奕面无表情地圈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车前,拉开副驾驶的门,猛地想起她说坐前座容易晕车,关上再开后座车门,不由分说地把她塞进去。
闵雪全程懵懵懂懂,完全不给她反应和拒绝的机会。
他单手撑着车门,大半张脸藏入暗色,夜晚的声线带着几分勾人的魅惑力。
“你不是说,你想要报答我吗?”
她怔住,心跳重重漏了一拍。
此情此景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
闵雪觉得他可能误会自己,她绝对不是那种会出卖身体的人。
“徐叔叔,我…”
“我饿了。”
他柔声打断她的话,唇边漾开一抹笑。
“陪我吃点东西。” 第12章 人情债。
徐明奕把闵雪带到一家深夜食堂,这家主卖海鲜面,生意很好,店内几乎坐满。
老板在店外支起几张简陋的座椅,大概是知道外面天寒地冻,特意在桌下放置烧炭的火盆,烤得人浑身暖乎乎地。
徐明奕去店里端面,闵雪乖乖坐在位置上,双手摸到桌下烤火取暖,炙烤的热度让她想起以前在老家和爷爷一起过冬的场景。
燃烧的火堆点燃夜晚的光明,风一吹,窜动的火星“噼里啪啦”地炸响,土豆和红薯扔进火里,只消片刻便能得到原生态的美味,烤土豆表皮焦香,内馅粉糯,一口接着一口停不下来。
几分钟后,徐明奕端来两碗热腾腾的海鲜面,肉眼可见老板很舍得用料,各类海鲜食材堆得高高的,汤底的浓香窜进鼻尖,光是嗅着那抹香气都能想象到是何等美味。
见她迟迟不动筷子,徐明奕温柔催促,“趁热吃,面坨了,口感会打折扣。”
闵雪用筷子轻轻搅散面条,夹起一小撮送进嘴里,面条Q弹爽滑,她又捧着碗尝了一口汤,销魂的鲜香顺着喉头漫散进五脏六腑,味蕾得到最大程度的满足。
“小雪。”他忽然压低声音唤她。
她呼吸一颤,正襟危坐。
徐明奕微微抬眼,“你很怕我吗?”
“——咳。”
她猛呛一嗓子,扯过桌上的纸巾捂住嘴,剧烈咳嗽几声,脸颊憋得通红。
“不是害怕。”
闵雪摆手否定,垂眼不敢看他,“我只是…”
她呼吸停住,没再继续往下说。
因为她也说不清楚这种复杂的情绪是什么,大概是知道自己只要靠近他就会止不住地胡思乱想,同时她又明白无意义的遐想只会不断消耗自己,还会给他带去麻烦。
徐明奕放下筷子,眸光笔直地盯着她,“是我的做法让你感到不舒服?”
她有些发懵,缓缓摇头。
“那你为什么每次见到我都想逃跑?”
“我没有…”
话说出口就是虚的,尾音更是飘得没调,“没有逃跑。”
徐明奕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却怎么也看不透她。
他在很短时间内感受到她的热烈,再是冷淡和疏远,这种毫无预兆的转变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
在任何一段关系里他都是绝对的主导地位,可以游刃有余地玩转人性,可是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明明这么单纯的一个人,却没办法看穿她的心,这让徐明奕产生很强烈的挫败感,从而对她衍生出一丝好奇。
他知道追问下去也没有结果,注意力回到面上,很自然地转移话题。
“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色香味俱全,没有缺点。”
“这碗面的精髓是汤头,我试过自己复刻,可是总觉得差了一点什么。”
“汤底应该不是单一的食材炖煮出来的。”
闵雪又细品一口,皱眉沉思,“除了最基础的猪骨和老母鸡,应该还加了很多海鲜干货,还有柴鱼片和昆布,所以才会有这种复合的香味。”
徐明奕被她神采奕奕的样子感染,难掩笑意,“没想到你对这些还有了解。”
“因为我之前在日式拉面店打过暑假工,负责煮汤头的人老是偷懒,指挥我去帮忙,一来二去我就知道了。”
他顺着她的话说:“那我下次复刻时,邀请你来当美食顾问?”
闵雪微微一愣,没有立马答应,战术性抿唇。
作为一名优雅的绅士,他自然干不出明知对方不愿意还非要勉强的事,可是今晚,此刻,他很想抛弃那些虚无的面具,当一回真正的混蛋。
“这也是报答我的一种方式,不是吗?”
闵雪哑然,被这一句话轻易逼上梁山,再也没有说“不”的权利。
“好。”
得到想要的回答,徐明奕的情绪缓和不少,声线愈发温柔,“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学校。”
闵雪条件反射地拒绝,“不用了,李老板有给我报销打车费。”
“我顺路送你,你可以把这笔钱省下来。”
“还是算了吧,我不想一直麻烦你。”
闵雪只要和他待在一起就会不自觉地紧张,很怕他会看穿自己的小心思。
徐明奕沉默片刻,缓缓摘下眼镜,少了镜片的阻挡,清澈的眉眼更具压迫感。
“你是不想麻烦我,还是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话问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闵雪诧异地睁大眼,没想到他会说得如此直接。
“徐叔叔…”
“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你似乎很想和我撇清关系。”
他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直白地说出心里话,或许他是真的想要一个答案,一个突然被她疏远的理由。
“我只是想尽其所能地帮你,如果这个过程中让你感到不舒服,你可以告诉我。”
闵雪深深呼吸,抬眼对上他的注视,终于还是说出心里话。
“爷爷说,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他愣住,随即笑了,“你是担心欠我太多还不上?”
“现在已经还不上了。”
她沮丧地叹了一口气,“你什么也不缺,我什么也没有。”
“真正的善意是不需要任何回报的,我也不是因为想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而帮助你。”
当他认识到两人思维上的差异,那么问题就有最佳的解决办法。
“或者你可是试着换一种身份和我相处,比如…朋友。”
“朋友?”
他身子微微后仰,戏谑道:“怎么?嫌我太老?”
“不是的。”
闵雪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眼神无比真诚,“徐叔叔一点也不老。”
徐明奕没再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在灯光照耀下是真的赏心悦目。
她心慌地收回目光,默默拉高围巾,半张脸埋进去,顺便把差点压不住的心动隐藏得更深一点。
“吃完了吗?”
“嗯。”
“我们走吧。”
他缓缓直起身,低声向她确认,“所以…你是自己打车,还是我送你?”
闵雪张了张嘴,未出口的话被他截住。
“我送你。”
她没有反驳,很自然地跟在他身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轻踩他的影子玩。
徐明奕忽然停下,回过身看她。
她心头猛颤,以为自己被抓包。
“小雪。”
她紧张到不行,“嗯。”
他勾唇一笑,话说出口有些尴尬。
“我们…好像走错方向了。” 第13章 醉酒。
深夜气温降低,屋外又飘起细碎的小雪。
挂在墙上的钟匀速移动,指针锁定2点。
沐浴完的闵雪头上包着毛巾从洗手间出来,坐在椅子上轻轻擦拭湿发。
放假后的宿舍楼空荡荡的,只有少数几个没回家的学生还住在寝室。
她一个人住倒也不会害怕,只是偶尔夜里被噩梦惊醒,无边的暗夜和寂静将她团团包裹,会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滋滋。”
书桌上的手机震动两下。
她正疑惑这个点谁会给他发消息,按开手机,蹦出来的信息让她的心猛地颤动,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屏幕。
是徐明奕发来的,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晚安。』
他,主动给她发消息了。
闵雪抿了抿唇,清晰感受到心跳在疯狂加速,手背碰了碰烫红的脸颊,大口喘息试图平静呼吸,可是那股压不住的躁动还是在体内横冲直撞。
她小心翼翼地打字,又删除,再打,再删,重复了无数次,信息终于发了出去。
四周静悄悄地,唯有吹响窗户的冷风在荡漾。
闵雪默默把手机藏进枕头下方,扯过棉被遮盖住半张脸,藏起不断上扬的嘴角。
她还在回味今晚吃的那碗海鲜面。
好鲜甜的汤底,越品越有滋味。
空旷的客厅内仅开了一盏落地灯。
柔柔的暖橘色,给这间冷色调的屋子带来一丝温暖。
深灰色的真皮沙发正对着一整面落地窗,风是无形的,可卷缠在风中的小雪花前仆后继地砸在玻璃上,很快蒙上一层浅浅的雾气。
换上家居服的徐明奕仰靠在沙发上,呼吸均匀,完全的冰冻状态。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白光,他立马睁开眼,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拿过手机,视线定格在她回复的信息,唇边勾起笑。
『晚安,愿你好梦。』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蹿起的火光照拂清冷的俊脸,少了镜片的掩饰,那双沉静的黑瞳泛起锐利的冷光 。
宛如一只蛰伏的猛兽盯住猎物,势在必得的掌控欲。
自从闵雪在李昂酒吧兼职的事被徐明奕撞见,他来这里的频率变高,偶尔因工作错过的相亲局也会改在这里,依旧还是靠窗的位置。
他不变,桌对面的女人一直在变。
这类相亲局一般不会超过半小时,大概是察觉到他敷衍的态度,女方会先行离开,随后他坐回吧台,要一杯酒细细品,视线总会不经意地搜索闵雪的身影,这一幕被人精李昂抓个正着,他眼珠一转,似发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招手喊来正在收拾餐桌的闵雪。
她小步跑来,下意识看了一眼淡定喝酒的徐明奕。
“老板,你找我。”
“你明天有时间吗?”
他故意当着徐明奕的面问,立马收获男人警惕的冷眼。
闵雪细细思索,如实说:“明天上午我要去图书馆,下午有时间。”
“你愿不愿意陪我去一家甜品店探店,听说那家蛋糕不错,我想和他们谈合作,在我们店里上新品。”
闵雪稍显诧异,“我吗?”
“妍妍说你最爱吃甜食,找你帮忙准没错。”
李昂看了一眼面无波澜的徐明奕,多年好友可以一眼看穿他内心深处的动荡。
“怎么,不方便?”
说起甜食,闵雪迟疑了,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方便。”
“那我明天去图书馆接你。”
“好。”
“行了,你去忙吧。”
他边说边观察徐明奕的反应,本来是小口抿酒,听见她说“好”,他居然一口干完了。
李昂险些笑疯,第一次发现抓人小辫子原来这么好玩。
某个腹黑的老男人居然也会有情绪外露的一天,还真是活见久。
等到闵雪离开,李昂看热闹不嫌事大,错愕地盯着他的空酒杯,“今晚酒性这么好,再来一杯?”
徐明奕沉默,阴恻恻地盯着他。
李昂装作没看见,又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酒杯递过去,被他用力按住,嗓音冷了八度。
“你想干嘛?”
李昂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他不吱声,镜片后的眸子冰冷瘆人。
“哦,你说小雪啊?”
李昂故作恍然状,随即大笑,“请问我能干嘛?像我这么温柔善良的好老板,偶尔带优秀员工出去吃顿饭,顺便约个会啥的也不奇怪吧。”
徐明奕敏锐地抓住关键词,“约会?”
“哎呀,你放心,我是混蛋没错,但我不、是、禽、兽,稍微有点人性也不会对这么年轻的小姑娘下手。”李昂故意指桑骂槐,不怕死地寻求认同,“你说对不对?”
徐明奕盯着那张灿烂的笑脸,恨不得把李昂刀了,原地重建。
他又一口喝完一杯,酒杯推过去,“再来。”
“你少喝一点,明天不用上班?”
“休假。”
李昂抑扬顿挫地“哦”了一声,继续再加猛料,“昨天新到了一批酒,试试?”
“嗯。”
其实徐明奕也不懂这种酸涩的情绪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浑身不大爽利,迫切地需要一个发泄口。
因为今天是周六,闵雪一直忙到深夜12点半才下班。
电梯下到一楼,她从背包里翻出围巾系上,细致地裹了一圈又一圈,只剩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暴露在冷空气里。
走出大厦,她身子右转,隐约发现前方有人静静地靠墙站着,身子轻微晃荡。
闵雪本以为是普通的醉汉,可是往前走几步,越看越觉得眼熟,等她确定那人是谁,几乎是小跑到他面前,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鼻而来。
“…徐叔叔?”
正在闭目养神的徐明奕艰难睁开眼,眸底被一片酒红色熏染,呼吸混乱不清。
她凑近些想要确定他此刻的状态,小心翼翼地问:“你喝醉了吗?”
徐明奕没吱声,浑浊的双瞳烫着火光,不加掩饰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忽地笑了一下,解除封印的邪气飘荡在空气里。
“我没醉。”
闵雪知道醉酒的人最爱说反话,扬起一张笑脸,“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送你回家。”
他喉头一滚,冷冷吐出几个字,“不需要。”
闵雪微怔,尴尬地扯了扯唇,“那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她缓缓从他身前穿过,他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身前一拉。
她措不及防地撞进他的怀里,酒气燃烧着他的体温团团包裹住她,结实的双臂跟藤蔓似的紧紧缠住她的后腰,困得她动弹不得。
闵雪小力挣脱,怯生生地,“徐叔叔…”
“别动。”
他用的是命令的口吻。
她胸腔一颤,真的不敢动了。
徐明奕大概是真的喝醉了,因为只有这种时候,隐藏在天使面具下的恶魔才会重返人间。
他用深色大衣完整地包裹住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她细声呼“疼”,依旧没有放开的意思。
无计可施的闵雪只能踮脚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刚开始不敢用力,微微的刺痛感让他觉得很爽。
“继续。”
他喉音哑得没调,是深入骨髓的愉悦。
“再咬重一点。” 第14章 贪念。
闵雪没敢真的下重口,小猫吃食似的轻轻咬住。
男人的呼吸明显沉了些,捎着几分受虐的压抑感,混着寒风飘进耳朵,听得她面红耳赤。
困在后腰的束缚逐渐放松,徐明奕勉强找回了一点神志,他踉跄着退后一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他今晚的确喝多了,自诩酒量不错的他居然借酒发疯,出现如此失态的举动。
闵雪懵怔地看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随时都有醉倒的可能,她还是放心不下,慢慢地跟在他身后,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路,徐明奕停在路灯下,摘下眼镜收进大衣口袋,缓缓转过身。
闵雪像是被抓包的尾随者,惊慌地把脸埋进围巾,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短暂相交,她率先挪开,身子侧向另一边。
徐明奕笑了笑,踉跄着走到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
闵雪见他上车松了一口气,可是,他只是坐进车里,并没有关上车门。
大敞的车门不断有冷风灌入,完全静止的状态。
她以为他上车后立马昏睡过去,鬼使神差地朝计程车走近,站在门前探头往里看,恰好和徐明奕涣散的深瞳撞上。
闵雪心头一惊,“徐叔叔…”
“上车。”
依旧是不容拒绝的强势口吻,与他平时的温雅随和截然相反。
她用力咬住下唇,纠结又纠结,兴许是刚才那个炙热的拥抱把她的心搅得一团糟,哪怕理智警告她不要再靠近,身体还是顺着心的方向漂移。
闵雪最终还是上了车。
车厢内的暖气很快驱散她身体的寒意,她坐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根本不敢多看一眼身边的人。
深夜路上车不多,司机大叔一脚油门开得飞快,一个潇洒的右转弯后,有人顺势靠在她的肩膀上。
她全身僵硬,屏气凝神,就这么静止了很久。
闵雪试探着偏头去看,他轻轻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大概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光明正大地打量他的脸,过分精致的侧颜融化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让她不禁回想起六年前的他,三十岁正是男人最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站在破破烂烂的讲台上给村里的孩子传授最简单的急救知识,闵雪站在教室外面偷听,透过残破的窗户偷偷看他。
刚到明城那会儿,她为了找他也是煞费苦心,她在网上搜索明城的医院,一间一间地确定,最终在省人民医院找到他的名字。
胆小的她不敢直接去找徐明奕,她很想再次见到他,又怕他早就忘了自己。
那晚给车祸伤者做心肺复苏纯属巧合,她只是顺手做一件善事,只是当救护车赶到时,她看到省人民医院的标识,赌一个很小概率可以遇见她,所以她跟着上车,并且如愿和他重逢。
闵雪是一个非常没有安全感的人,自从爷爷离世后,孑然一身的她很清楚自己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出于对自身的保护,她拒绝所有男生的追求,拒绝风花雪月的爱情,拒绝和学习有关的任何娱乐活动。
可是,她似乎拒绝不了徐明奕。
哪怕知道持续坠落很有可能刺伤自己,她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想到这里,闵雪心底燃起一丝贪念,脑子还在思索,手已经朝他逼近。
冰冷的指腹点在男人挺立的鼻梁上,一点一点滑动到鼻尖。
她的心跳声都要爆炸了,呼吸越来越急促。
倏地,一只手精准拽住她的手腕,闵雪瞪圆了眼,指尖不住地颤抖。
僵持片刻,他松开了她,缓慢睁眼,计程车刚刚好停在路边。
“到了。”
徐明奕沉声说,“我们下车。”
计程车飞奔离去,留下一脸茫然的闵雪和满身酒气的徐明奕。
他摇晃着有些站不稳,闵雪上前扶住他,下意识看向身后。
街对面就是沿江风景区,而这一头是高档小区门口。
闵雪敏锐意识到,这里应该是他的家。
徐明奕的嘴里吐着浑浊的酒气,“进去吧。”
他转身便往里走,闵雪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她觉得自己必须说清楚,她绝不接受用身体来报恩。
“徐叔叔,我只要确定你平安到家就好,我、我先回学校了。”
他没吱声,涣散的黑瞳直勾勾地盯着她。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只是,突然不想一个人。
闵雪露出一抹微笑,轻声道别:“晚安。”
她转身的瞬间,手腕被人死死抓住,徐明奕动作强硬地把她拽进小区,一路沉默,等到惊呆的闵雪回过神,他们已经并肩站在电梯里。
红色数字不断上升,那颗忐忑的心也跟着飞升的电梯蹦到嗓子眼,她的脑中浮现一万种可能性,甚至想好如果他硬来,自己一定要全力反抗。
“叮。”
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电梯门打开。
徐明奕拽着她走出电梯,指纹解锁,进屋,关门,她顺势被他压在门后,他灼热的呼吸逼近,闵雪害怕地闭上眼睛。
冷空气骤然凝固。
预想中的画面没有出现,她微微睁开眼,只觉得肩头一重,男人的前额用力擦过她的肩膀,下一秒轰然倒地。
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她摸索了很久才寻到墙上的开关,玄关的顶灯亮起,她低头探向地面。
徐明奕瘫倒在地上,彻底昏睡过去。 第15章 太轻了。
午后,薄雾散尽,柔美的日光穿透玻璃窗,撒了一地碎金。
睡梦中的闵雪翻了个身,清新的薄荷香窜进鼻尖,提神又醒脑,混沌的思绪逐渐回笼。
她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闵雪猛地坐起身,第一时间查看自己的衣服,确定是完整的才安下心来。
她翻身下床,穿着整齐摆放在地上的拖鞋,走向门口时,努力回忆失去意识之前的画面。
她记得徐明奕醉倒在地上,她本想扶他去沙发,结果用了吃奶的力气也挪不动,最后只能跑去房间抱来一床被子盖在他的身上。
唯恐他半夜醒来,她没敢离他太远,只能蜷缩着坐在地上,背靠房门,屋里没开暖气,她默默地把手脚伸进被子里取暖,一时间困意如山倒,再然后,记忆彻底中断。
闵雪拉开房门,警惕地探出头,视线在空旷的客厅扫视一圈,没有见到徐明奕的身影。
她以为他不在,正打算开溜,还没走到门前,身后响起温润的男声,“你醒了。”
闵雪稍显僵硬地转身,就见昨晚耍酒疯的醉鬼出现在阳台门口,他已经恢复平日的温雅,换上浅色家居服,手里拿着浇花的小水壶,明明背着光,却被身后的万丈光芒映照的像幻境一样明媚。
她一时哑然,不知该说什么。
徐明奕放下水壶,很自然地朝她走近,有条不紊地安排。
“新的洗漱用品放在洗手间,你先去洗漱,我煮了红豆粥,喝完再走。”
闵雪正要拒绝,他已经走到身前,脖子上那道惹眼的咬痕经过一夜发酵,泛起浅浅的青色。
她的脸一下红了,想到昨晚那个拥抱,还有咬他时细腻的触感。
他见她站着不动,语气温柔地问:“怎么了?”
闵雪恍惚摇头,转身去寻找洗手间,没走两步被徐明奕叫住。
“你走错方向了,是那边。”
她满脑子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洗漱时也是魂不守舍,她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真会掉入深坑再也爬不起来。
离开洗手间时,她下定决心斩断那些不该有的情愫,不管他说什么都拒绝,然后逃离,只要不在他身边就不会胡思乱想。
再次回到客厅,她无意间看见放在沙发上的包装盒,是自己之前还给他的。
徐明奕端着两碗红豆粥放在餐桌上,见她盯着包装盒发呆,柔声催促,“过来吃东西吧。”
“这个…”
闵雪疑惑地问:“你还没有送人吗?”
他微微一笑,“本来就是买给你的,你不收,我也不想送给别人。”
闵雪微怔,不敢细嚼他话里的深意,理智告诉她必须马上离开,身体却很诚实地走向他,默默坐在他的对面,小口小口的喝粥。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无人说话,只有细弱的咀嚼声,餐桌呈现死一般的静逸。
良久,徐明奕突然开口:“昨晚我喝醉了,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咳咳。”
闵雪捂嘴猛咳,艰难咽下嘴里的食物,“没有。”
她不确定那个热烈的拥抱算不算“奇怪”,更不懂强制把她带回家的做法能不能归咎于醉酒。
“那就好。”
徐明奕剥了一个茶叶蛋递给她,语气十分真诚,“小雪,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浅浅微笑,表示不用放在心上。
“能够帮到徐叔叔,我很开心。”
他还想说什么,闵雪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马按下接通。
“喂。”
电话那头的李昂道:“小雪,你发图书馆的地址给我,我现在出发过来接你。”
闵雪足足懵了几秒,后知后觉才想起今天的探店计划。
不等她回答,手机先一步被人抢走。
徐明奕冷着一张脸,语气极不耐烦,“她下午没空,你找别人。”
说完直接挂断,手机放在桌上,他姿态优雅地继续喝粥,淡定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闵雪觉得这么爽约不太好,拿起手机打算发信息给老板道歉。
“不用管他。”徐明奕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他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不会再骚扰你了。”
“可是我昨天答应了老板,这样做不对。”
他放下汤勺,幽幽地问:“你很想去吗?”
闵雪眼底透着一丝倔强,“我不喜欢失信于人。”
“我知道了。”
徐明奕悠悠起身,径直走向他的房间。
闵雪不明所以,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喝完那碗香甜软烂的红豆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李昂发来的甜品店地址。
下一瞬,房间的门打开,徐明奕已经换好外出服,炭黑色长款呢大衣将身形裹得修长利落,换了一副金边眼镜,妥妥的斯文败类。
“走吧。”
“去哪里?”
“你不是想吃甜品吗?我陪你去。”
闵雪小心翼翼地问:“那…老板也去吗?”
徐明奕微微蹙眉,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这家店我也有入股,严格来说,我算半个老板。”
“哦。”
闵雪懵里懵懂地点头,没再多问,跟在他身后走进电梯。
下行时,站在身侧的男人忽然开口。
“小雪。”
她侧头看他,静待下文。
徐明奕正视前方,不紧不慢地拨正腕表,隐藏在深处的恶魔悄然浮出水面。
“我没有酒后失忆的毛病。”
他对上她的注视,笑眼温柔入骨。
“你昨晚咬我的那一口,太轻了。” 第16章 悬崖勒马。
深冬的萧瑟融化在强劲的冷风里,猛烈吹开地面的落叶,卷缠至半空翩翩起舞。
深灰色的商务车停靠在路边,后座的闵雪脸贴着车窗,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树下接电话的徐明奕。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听,直到电话挂断,他才流露出几分烦躁的情绪,平复片刻后才上车,回头对她说:“抱歉,我可能得先去一个地方。”
“那我自己回…”
“不需要多久,你在车里等我,十分钟就好。”
他直接斩断她想要逃跑的想法。
闵雪可以感受到他的低气压,一路上尽可能保持安静。
他也没有要聊天的意思,还在努力消化刚才妈妈说的那些刺耳的话。
即便已经到了这个年纪,他还是会时不时被长辈的言语刺痛,他本人对道德绑架不屑一顾,但是他的身份又不允许他真的不屑一顾。
徐明奕是徐家最小的儿子,上面还有三个姐姐,徐妈妈当年是冒着生命危险生下他,所以他身上肩负着传宗接代的重任。
只要他还姓徐,享受着徐家这层身份带给他的便利,那么结婚生子就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哪怕他对相亲这种模式厌烦至极。
下车前,徐明奕轻声叮嘱:“你在车上等我,不要乱跑。”
闵雪乖乖点头,她原本也不是不告而别的人。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他,看着他走进街边的咖啡店,依旧是靠窗的位置。
没过多久,一个身着职业套装的知性美人也进入咖啡店,直奔徐明奕的方位,坐在他的正对面。
闵雪很快意识到这是一场相亲局,他们正在说话,但不知道在说什么,她正想通过唇语摸索蛛丝马迹,女人已经优雅起身,徐明奕静坐了半分钟后才离开咖啡店,同端着两杯咖啡的服务员小哥擦肩而过。
小哥望着空无一人的座位发愣,钱付了,餐到了,人不见了。
闵雪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是十分钟,实则五分钟就结束了,真正意义上的速战速决。
再次回到车上,徐明奕的情绪明显缓和不少,微笑着说,“让你久等了。”
闵雪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徐叔叔,你刚才是在相亲吗?”
“嗯。”
她呼吸停顿两秒,小声问:“还顺利吗?”
徐明奕反问:“你觉得呢?”
“不太顺利的样子,你们都没聊多久。”
他缓缓把车驶入主路,不疾不徐地解释:“到了我这个年纪,婚姻已经和爱情无关,甚至和感觉无关,家庭和身份的匹配更重要,像这种带着目的性的见面,如果有一方感受不到对方的诚意,不会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闵雪听完后若有所思,最后总结发言,“所以,是你的诚意不够。”
徐明奕闻言笑了,视线微微上瞟,恰好和她的目光撞上,她羞涩垂眼,他笑得更欢,难得有兴致逗一逗她。
“我送你的礼物被你退回来,也是因为我诚意不够吗?”
“不是的。”
闵雪不知该怎么解释,半天才憋出一句,“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轻轻扶了一下眼镜,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看透她的心。
李昂找的这间甜品店的确是个宝藏,颜值和味道成正比,闵雪吃得一脸满足,最后精心挑选出三款蛋糕,后续合作交由李昂去谈。
离开之前,徐明奕特意打包几款她爱吃的甜点,她抱着精美的包装盒满心欢喜,笑容不加掩饰。
“你很爱吃甜食吗?”他轻声问。
“很爱。”
她说完又重复一遍,“很爱很爱。”
徐明奕被她的愉悦感染,顺着话问:“除了甜食,你还喜欢吃什么?”
闵雪认真想了想,“没了。”
“没了?”
“在吃上面我很随便的,只要填饱肚子就行,但是可以让我感受到快乐的只有甜食。”
“那你以后和男朋友吵架,他是不是买甜品就能哄好你?”
闵雪微微愣了一下,“男朋友”这个词离她还很遥远,她暂时不打算给别人进入自己生活的机会。
想到这里,她悄咪咪地看了一眼前座的男人。
他也在看她。
目光对焦的瞬间,两人同时移开视线。
沉默了好一会儿,徐明奕再次开口:“小雪有喜欢的男生吗?”
她心慌地扯着围巾遮住脸,“没有。”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话问出口的瞬间,他又觉得太过直接,于是绕了一个弯,“我认识很多优秀的晚辈,可以帮你物色一下。”
闵雪的心迅速下沉,一秒泄了气。
“晚辈”是他们之间身份和年龄的差距,“物色”是不是他在变相婉拒?
“我喜欢和我年龄相仿的,阳光,爱笑,话很多,每天叽叽喳喳地围着我说话,性格开朗的人才能填补我的沉闷。”
她故意说了一个和他完全相反的人物画像,也不是赌气,她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的心意藏得更深一点,不想被他发现,更不想被他拒绝。
徐明奕眼中一晃而过的落寞,那股难以言喻的憋闷感再次堵在喉头,呼吸有些不顺畅。
“好啊,我帮你留意有没有符合你喜好的男大学生。”
“徐叔叔费心了。”
闵雪咬牙收回后面的话——我暂时不想谈恋爱。
话题在此终结。
后续的时间被一片寂静铺满,两人很有默契地不再说话。
车子依旧停在老地方,甚至从车内看向校门口的角度都是一模一样。
外面忽然一阵刮起大风,鬼哭狼嚎的嘶吼声像极了恶魔在耳边吟唱。
“谢谢你送我回来,开车注意安全。”
她礼貌告别,拎着甜品盒准备下车,车门拉开一条缝,徐明奕忽然开口,“小雪。”
闵雪的心跟着颤了一下,“嗯?”
他平视前方,双手紧握在方向盘上,呼吸一点点加重,又逐渐恢复平静。
“回去好好休息。”
她笑着应好,随即下车。
徐明奕松开衬衣最上面的那颗纽扣,仰靠在座椅上,幽暗的深瞳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
烟瘾莫名又上来了。
他点燃了一根烟,虚幻的白雾模糊视野,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他开始反思自己近期的频繁失控,哪怕只是短暂的理智偏移,也是他不能接受的。
也许他真的应该悬崖勒马,揪着一丝尚存的人性,不让自己成为真正的禽兽。 第17章 点燃。
临近除夕,酒吧的客人越来越少,晚上11点多,最后一桌客人离开了。
闵雪刚收拾完酒桌,坐在吧台喝酒的李妍扯着嗓子叫她。
兴许是嫌她走路太慢,李妍几步冲过来,土匪似的勾住她的肩膀把她拐到吧台,冲着哥哥李昂抬下巴。
“我带小雪一起去总可以了吧?”
闵雪一脸懵,“去哪里?”
李妍勾起娇媚的笑,“KTV,朋友聚会。”
“我不去,我要回去睡觉。”
“哎呀,少睡一觉又不会死人。”
李妍睁着一双漂亮的星星眼,可怜巴巴的抖唇,“你要是不陪我去,我哥铁定不会松口。”
闵雪轻声婉拒,“你知道我不喜欢那种场合,而且我也不会喝酒。”
“不用喝酒,我保证没有一个人逼你喝酒,你就当是去听听歌,我那帮朋友唱歌巨好听。”
“可是…”
“你别可是了,我就这么一点小小的请求,作为好朋友的你忍心拒绝吗?”
“好朋友”三个字精准戳中闵雪的软肋,她近期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交了两个好朋友,是真正意义上可以一起疯一起闹的真心朋友。
闵雪叹了一口气,最终妥协了。
“先说好,我最多只待一小时,到点就走。”
“嘿嘿,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李妍对外是傲娇大小姐,在朋友面前还是很会撒娇,勾着她的手臂晃来荡去,颇为嘚瑟得朝李昂挑眉,“小雪答应了,你这下没话说了吧?”
李昂放下擦拭干净的酒杯,不冷不热的说:“你们可以去,但我也必须在场。”
李妍冷哼一声,“一屋子年轻人,就你一个老东西,你不会觉得尴尬吗?”
“你叫谁老东西?”
“请问这里还有比你更老的人吗?”
李昂气得双眸喷火,“你个臭丫头,皮痒了是吧?”
李妍仗着两人之间隔着吧台,默默退到安全距离,笑嘻嘻地说:“哥,你破防的样子更显老了。”
李昂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冷不丁冒出一句:“如果徐明奕现在站在你面前,你敢说他是老东西吗?”
提及这个名字,闵雪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了。
自从那天过后,他就跟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李妍两手一摊,直接戳他肺管子,“人家明奕哥长得帅,气质好,衣品也好,哪怕老你十几岁,颜值随便甩你几条街,你有点自知之明好不好?”
“你要是嫌我又老又难看,你可以去找别人当哥哥,我不够格。”
李妍见他真动气了,光速窜进吧台,扑上去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常言道,妹不嫌哥丑,外人再好看也不及我家哥哥对我十分之一的好,我坚决不换人。”
“你滚,少跟我来这套。”
他嘴上傲娇,到底还是没有推开她,趁机弄乱她的发型,兄妹俩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
“不过说起明奕哥,我感觉好久没见到他了,他最近在忙什么呢?”
李妍歪头问李昂,李昂下意识扫了一眼闵雪,闵雪默默低着头,实则支起耳朵在听。
李昂随口回:“医院事情多,再加上数不清的相亲局,他哪有闲情雅致过来喝酒。”
“明奕哥相亲了这么多次,一个都没成吗?”
“鬼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昂无语的叹了口气,“据我所知,他妈已经下最后通牒了,半年内再不结婚,直接把他逐出家门。”
“真的假的?”
“以我对他家老太太的了解,十有八九是真。”
李妍夸张的仰天长叹:“如此优质的男人居然找不到老婆,天理难容。”
李昂哼笑,“要不你嫁给他?就当是做做善事。”
“那还是算了吧,我口味比较清淡,更喜欢年轻的肉体。”
李妍眼珠一转,搂住一言不发的闵雪,问话暧昧:“小雪喜欢什么样的?是成熟大叔还是阳光大男孩?”
“我…”
话一出口,脸先红了。
她不禁回想起那晚的拥抱,弥散在鼻息的酒香,两人贴得那么近,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猛烈的撞击胸腔,连带着把她的心也撞乱了。
李昂立马出面帮闵雪打圆场,拍了拍李妍的头,“你不是着急出去玩吗?还不走?”
李妍看了一眼时间,赶紧催促闵雪。
“给你十分钟换衣服,搞快点!”
半个小时后,李昂带着李妍和闵雪出现在包厢门口。
今晚组局的是圈子里的小富二代,见到李昂毕恭毕敬的喊哥,自饮三杯以示对他的尊敬。
李妍特意把闵雪安排在两个体校帅哥中间,严肃警告两人不准灌她喝酒。
刚开始闵雪很拘谨,好在体校男生性格爽朗,硬是拉着她一起玩游戏,一来二去,她也逐渐放松下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李昂全程看在眼里,忽然起身走出包厢,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电话拨过去,直到快挂断时才接通。
对比这头的喧嚣,那头出奇安静,男人的声音透着一丝疲倦,“什么事?”
“我在你家附近的KTV,过来唱歌。”
“没兴趣。”
那头刚要挂断,李昂一语直击要害,“小雪也在。”
听筒内瞬间安静,隐约可以听见皮革摩擦的动静,他应该是从沙发坐起来了,话里明显隐着火。
“你带她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哪种地方?”
李昂一针见血的反问:“还有,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质问我?”
徐明奕没有正面回答,压低嗓音道:“时间太晚了,你早点送她回去。”
“她又不归我管,我也没这个义务。”
“李昂。”
“老徐,说句实话,我真有点搞不懂你。”
李昂和他一起长大,是亲如兄弟的真朋友,所以才会如此直白的把话挑明,“你要是对她有想法,你就认认真真地对待,你要是没心思,别再撩拨人家小姑娘了,她都已经够可怜了,你这么冷一下热一下的,你还是不是人啊?”
徐明奕没吱声,因为他也觉得自己禽兽不如。
“地址等下发你,你爱来不爱,挂了。”
电话随即挂断。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两下,是李昂发来的信息。
徐明奕看了一眼,直接摁灭手机,余光瞥向茶几上的烟盒,喉咙干涩的发痒。
他想起醉酒后的清晨,醒来第一眼见到是小姑娘恬静的睡颜,大概是因为太冷,她不知不觉地缩进被子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睡得很沉,也很安稳。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自己的床上,转身撤离时,她轻轻抓住他的手指,是身体本能的依恋。
徐明奕难耐的闭了闭眼。
烟瘾似乎又上来了。
他还在犹豫。
这一根烟,该不该点燃? 第18章 初吻。(上)
闵雪以前来KTV的次数屈指可数,基本上待不了多久便会自行离开。
可是今晚不太一样,首先是她左右两侧的男生的确很有趣,不管是聊天还是做游戏都会给足她情绪价值,其次李妍没有撒谎,她的朋友们唱歌非常好听,一人一首成名曲轮着来,场内的气氛也逐渐达到顶点。
在这一片燥耳的喧嚣中,闵雪竟莫名衍生出一丝伤感的情绪,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哪怕自己身处其中,依然没有任何归属感。
她已经很努力地融入进来,努力保持微笑,尽可能让自己显得合群一点,不想被外人嘲笑李妍带来的朋友是一个怪胎。
她身边的两个男生一直在划拳喝酒,她夹在中间坐立不安,偷偷地拿出手机看了又看。
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给他发消息,想知道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出现。
她甚至想过要不要喝酒壮胆,事后可以用醉酒掩饰,哪怕被他拒绝,也不至于那么难堪。
包厢里忽然安静下来,一阵熟悉的旋律响起,唯美动人的前奏似翻滚的浪潮轻轻地敲打人心。
李妍伫立在聚光灯下,手里紧握话筒,声情并茂地演唱了一首梁静茹的《勇气》。
“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的爱就有意义我们都需要勇气去相信会在一起人潮拥挤我能感觉你放在我手心里你的真心”
高潮响起,每一个柔软的音符慢慢融化在耳边,闵雪痴痴地看着屏幕,乱窜的心跟着飞跃至半空,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她没有不顾一切的底气,也缺乏孤注一掷的勇气。
闵雪默默低下头,很想把自己掩埋起来,藏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唱得正起劲时,李妍的歌声戛然而止,包厢内陷入一片沉寂。
她疑惑地抬起头,只见一脸冷色的徐明奕出现在包厢门口,冰冷的目光扫射一圈,精准锁定闵雪的位置。
闵雪已经完全惊呆,下意识避开他的注视,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像是被人抓包一样。
徐明奕的突然出现也把李妍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看向哥哥。
李昂身子微微后仰,举起酒瓶豪饮一口,递过去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
包厢内的人面面相觑,组局的小富二代认出徐明奕,慌忙起身迎上去。
徐明奕当他是空气,掠过他径直走向闵雪,墙上的射灯照耀出的红光折射在他的镜片上,隐隐有一种杀人不见血的狠戾劲。
他停在闵雪面前,轻扫一眼两个男大学生,二人被男人阴冷的气势镇住,辟邪似的往旁边挪了一寸。
闵雪昂头看他,呼吸声在打颤,“徐叔叔…”
他整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但是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寒气。
“回去了。”
徐明奕圈住她的手腕直接把她带走,闵雪甚至没来得及反抗,离开包厢前回头看了一眼李妍。
愣在原地的李妍木讷地掐了掐脸,确定自己不是做梦。
回过神后,她不可置信地望向哥哥,用眼神询问。
李昂跷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点头。
李妍震惊到无言,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怎么想也想不通。
年龄和身份悬殊如此之大的两人怎么会卷在一起?
简直太诡异了。
徐明奕把闵雪带离包厢,没走电梯,直接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楼道内静谧无声,急促且细碎的脚步声显得尤为刺耳。
呼啸的冷风透过通风窗口持续荡漾在楼梯间,窗外的月光照亮一半光明,下行的两人来回穿梭在明与暗之间,直到发懵的闵雪彻底缓过神,她猛地拽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继续前进。
徐明奕被迫停下,慢悠悠地回身看她。
她站得笔直,浸润在清冷的月光下,五官精致柔美,雪白的瓷肌像是浸过霜,模糊了鼻翼边的几颗小雀斑,澄亮的小鹿眼盛着淡淡月色,浮起一层浅薄的水汽。
闵雪不喜欢他这样强硬地对待自己,像是知道她不会反抗,这种不被尊重的感觉让她很难受。
她昂头看他,硬着嗓子问:“徐叔叔为什么会来这里?”
徐明奕满脑子都是陪伴在她左右的男大学生,联想她说的“年龄相仿”,再稍微脑补一下他出现之前的场景,憋闷的火气根本压不住。
“我要是不来这里,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闵雪垂眼,赌气地回:“这是我的自由,我想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徐明奕深深呼吸,努力压制内心的躁动,维持表面的平静。
“你了解那些人吗?你知道他们脑子里想些什么东西吗?”
“我不知道。”
闵雪有些委屈,细声细气地控诉:“我只知道大家在一起玩得很开心,他们也很有趣,一直在逗我笑,不会对我动手动脚,更不会对我忽冷忽热。”
话里的怨气呼之欲出,徐明奕怎么可能听不懂,他脑子炸得疼,呼吸逐渐放轻。
“小雪…”
“徐叔叔,你不能这样对我。”
她鼻音很重,字里行间氤氲着水汽,突然被人冷落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心情好的时候逗弄一下,不想理了就把我扔在一边,你知不知道这种做法很伤人,还是你根本就不在乎,你只是把我当成用来解闷的小猫小狗。”
徐明奕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没有这么想…”
闵雪缓缓抬眼,被月光照拂的双瞳干净得让人不忍亵渎。
“你是我家的大恩人,你救了爷爷,还资助我念书,我很感谢你,也很尊敬你,但这不代表你可以随便伤害我。”
他眸光定定地看着她,喉音发紧,“如果我靠你太近,你会伤得更重。”
“那我们就不要再靠近,离远一点对大家都好。”
闵雪想起每天眼巴巴地盯着酒吧门口期望他会出现的自己,很傻也很天真,明明清楚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有多大,还是控制不住那些不该有的遐想,放任它一个小小的角落里生根发芽。
“希望徐叔叔早日找到合适的另一半,希望你幸福。”
说完这句话,她神色落寞地低下头,绕过他继续往下走。
徐明奕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发白的指尖一点一点收紧,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动荡。
他沉声问:“你做得到吗?”
闵雪愣住,呆呆地看着他。
徐明奕大半张脸藏匿在黑暗中,一字一句地重复:“离我远一点,你做得到吗?”
她不卑不亢地对上他的眼睛,如同上次还他礼物时那般决绝。
“我可以,我…唔唔!”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堵死那些不想听的话。
闵雪惊得双眸僵直,脑子一片空白。
徐明奕顺势搂住她的腰将其带进怀里,抱着她退后两步,轻轻地抵在墙上。
他微微弓着腰,喉头不断滚动,唇瓣之间细腻触碰,温柔的辗转,柔滑的触感如水般甜腻,有一种让人生瘾的魅惑力。
他在最需要冷静的时候选择发疯。
窗外清冷的月光记录下这一切。
这是她的初吻。
也是他的第一次。 第19章 初吻。(下)
朦胧的月色笼罩住两人交叠的身影,细碎的闷喘声交织在一起,撩得人面红耳赤。
徐明奕用力扣住她的后颈迫她昂起头,咬唇的力度逐渐加重,她吃痛,无意识地咬了他一口。
“唔…”
他皱眉闷哼,微微侧头加深吻的浓度,胸口那团火烧得他面目全非,理智彻底成了欲望的奴隶。
闵雪全身僵硬,她没有拒绝,也不知怎么回应,两手无措地拽紧他的衣摆,指尖不断打颤。
楼道内安静极了,唯有嘴唇轻盈碰触的细弱水声持续回荡在耳边。
她脸颊的红晕迅速蔓延至脖颈,烧得浑身发烫,被人啃咬过的嘴唇酥酥麻麻,是别样的感官刺激。
似感受到她身体的剧烈颤动,徐明奕隐忍着退开一寸,鼻尖蹭过彼此,轻而缓地厮磨。
“对不起。”
他喉间艰难发声,呼吸不稳。
闵雪羞涩地咬唇,舌头也不听使唤。
“你是在为这个吻道歉吗?”
“不是。”
徐明奕勾唇一笑,炙热的眸光紧盯着水红色的唇瓣,“是为下一个。”
他眸光沉落,再次吻了上来,明显比之前还要热烈。
圈在闵雪后腰的手臂逐渐收紧,骨子里的贪婪开始发力,舌尖强势抵开齿关,她乖乖张开嘴,放任他进一步侵入。
徐明奕鼻音浑浊,胸腔剧烈起伏,试探着勾缠小舌,听着她情不自禁的吻喘,剩余不多的理性也被月光吸收,化作一只饥渴的狼,几近亢奋的卷缠深吻,不断掠夺她的气息。
她还不会换气,憋得满脸通红,口腔内的空气燃烧殆尽,窒息的前一刻偏头躲开,大口大口地喘息。
耳边隐隐飘来男人餍足的笑音,听得她脸更红了。
徐明奕稍稍回了一点神志,但是不多,因为他还不舍得撒手,老树即便没有开花,只是长出嫩绿的新芽,也足以令他甘之如饴。
闵雪垂眸不敢看他,闷闷地说:“你、你放开我。”
他盯着她红透的耳珠看了一会儿,还在回味刚才的一切,不情不愿地退开。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绕过他拼命往下跑。
徐明奕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等她一鼓作气跑到楼道的尽头,发现安全通道的门打不开,转身再往楼上跑,被身后的徐明奕堵住去路,他面色淡然,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送你回去。”
闵雪又羞又恼,“我不要你送。”
她用力推开挡路的人,试了吃奶的力气也无济于事。
徐明奕任由她发泄似的推搡,轻轻抓住她的双手,嗓音依旧温和:“你不让我送,那我们就在这里待一夜。”
闵雪诧异地看着那张斯文的俊脸,喃喃道:“你原来是这么坏的人吗?”
他闻言笑了,镜片后的深瞳闪烁暗光,是魔鬼在眨眼。
面具戴太久,他也快要忘了自己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如果我说是,你还会报答我吗?”
“你说过你不需要报答。”
“那是之前,现在需要。”
闵雪干瞪着眼,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逗你的。”
他低低地笑,现在还不想太早撕开面具,还想被她用仰慕的星星眼再多看一会儿。
“我只送你回去,不会再对你做任何事。”
闵雪静静地凝视着男人温润的笑脸,她现在越来越看不懂他,更不知道他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不过如果真的让她选。
她还是愿意相信他是一个好人。
完全失控的徐明奕似乎只是短暂出现过,回到车上,他又变回那个气质温雅的成熟男人,从他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这一转变不禁让闵雪怀疑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幻境?
可是,嘴唇上还残留着被人咬过的酥麻感,舔嘴唇时还会回忆舌尖轻轻勾缠的力度,还有他混乱的呼吸,压抑到了极致。
闵雪脸颊烧红,思绪乱作一团,心跳也开始不听使唤,她慌乱地看向窗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前排的徐明奕透过车内的后视镜偷偷看她,他知道小姑娘在害羞,此时的宁静反倒更契合这种暧昧不清的氛围。
车子还没停稳,闵雪急切地开门下车,这一次甚至连“再见”也没说,快速逃离的样子像极了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校门口,徐明奕摘下眼镜随手扔向副驾驶,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闭上眼,楼道里的那一幕立马浮现在眼前。
男人唇边漾开一抹浅笑。
他还在回味那股销魂的柔滑,似雪花一般细腻松软,初尝是冰凉,融化后暖成一摊温水,顺着喉头流进心底。
他还有什么好遮掩的?
只要摘下面具。
他就是真正的禽兽。 第20章 大快人心。
夜里三点,宿舍内的灯还没熄灭。
闵雪静静地靠墙坐着,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保护起来,双眸涣散地盯着徐明奕发来的信息。
『晚安。』
她没有回复,只是呆呆地看着,长时间一动不动。
她尝试过入睡,可是闭上眼就立马回到那个阴冷的楼道,他抱着她温柔地亲吻,胸腔滚烫,唇瓣炙热,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球慢慢融化她的冰凉。
她不抗拒他的靠近,甚至在期待,明明不断告诫自己不该靠近,最后还是沦陷了。
闵雪也不知道这种欣喜又胆怯的情绪应该和谁说,如果爷爷在世,他会不会支持她跟随着自己的心走?
还是戳破那些不切实际的遐想,逼迫她认清现实。
她现在脑子很乱,乱到没有办法理性思考,索性把手机藏进枕头下方,下床坐回书桌。
此刻只有学习可以让她稍微平复一下情绪,把她从无边的梦境中拉回真实世界。
酒吧今晚生意不错,不到10点已经差不多坐满。
李昂并不意外徐明奕的出现,给他安排了一个吧台的位置,亲自倒了一杯威士忌。
因为今晚缺人手,他只能临时充当服务员,忙得脚不沾地,直到11点才稍微闲下来。
他重返吧台,徐明奕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单看状态应该还没醉。
李昂见他四处张望,一看便知在找人。
“不用找了,小雪请假了。”
“请假?”
徐明奕轻轻蹙眉,“她出什么事了吗?”
“操,这句话应该是我来问才对吧?”
说起这个,李昂反倒来了脾气,“请问你到底干了什么灭绝人性的事?居然把她吓到不敢来上班,你知不知道少了她这名得力干将,你他妈这两天都快要累死了。”
徐明奕忍不住回想那个潮湿的吻,战术性沉默。
“你喝完了没?”
李昂没好气地回收空酒杯,“喝完赶紧走,别在这里影响我发财。”
徐明奕忽略他的不友好,起身离开前撂下一句,“如果她有什么消息,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你没她电话吗?不知道自己打个电话问一问?”
他没吱声,神色略显尴尬。
“不是吧?难道她不接你电话?哈哈哈哈!”
李昂夸张大笑,像是听到一个不得了的八卦,“没想到啊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徐老大也会有这一天,简直是大快人心。”
徐明奕冷眼瞥他,“你说够了没?”
李昂吊儿郎当地耸肩,摆了一个送客的姿势,嘴贱地补刀,“你这几天最好不要来,我还等着小雪回归救场呢,这里没你可以,没她是真不行。”
徐明奕扫去一个刀人的眼神,正要回怼,李妍大摇大摆地闯进来,扯着嗓子委屈巴巴地喊“哥哥”。
李昂以为她出了什么事,飞奔过去,一问才知道路上摔了一跤,顿时无语又好笑,在她头上猛敲一记,“一天到晚大惊小怪的,你是嫌我命太长了吗?”
李妍笑嘻嘻地从他口袋里摸烟盒,余光瞥见徐明奕,立马收起笑,乖巧问好,“明奕哥。”
“嗯。”
徐明奕走到她身前,用一种别扭的口吻问:“小雪这几天有和你联系吗?”
“没有。”
她撒了个谎,本能地想要保护闵雪,“她在准备考研,我不想骚扰她。”
“也好,不要打扰她学习。”
徐明奕没有问到有用的信息,稍显落寞地离开酒吧。
两兄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李妍摸了摸下巴,低声感叹:“不得不说,明奕哥帅是真的帅,禽兽也是真禽兽。”
李昂一脸欣慰,“你看男人的眼光终于准了一回。”
李妍跟着李昂坐回吧台,喝了一口他递来的青柠可乐,两手托腮,发出灵魂拷问。
“哥,你们这些老男人是不是都喜欢20出头的年轻小姑娘?嘁,没一个好东西。”
李昂很严肃地撇清关系,“你骂他可以,别带上我,我这人虽然渣但是有原则,绝对不会摧残祖国的花朵。”
“大哥不笑二哥,你也就比他好那么一丁点。”
李昂白她一眼,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幽幽地说:“像老徐这样的腹黑怪对养成系情有独钟,小雪又是需要被人呵护的小可怜,简直是撞在他的枪口上。”
“那你错了,小雪才不是需要被人拯救的小可怜,她看着柔柔弱弱,实则很有自己的想法,明奕哥是优秀没错,但是我觉得他和小雪不合适。”
李妍小声吐槽,“他太老了。”
同样是老男人的李昂没法反驳这句话,碰了碰她的水杯,以恳求的口吻:“你帮忙劝一劝小雪,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喊她回来帮忙,站好最后一班岗。”
“如果你愿意给她加工资,我就出马。”
“你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李妍不语,只是微笑。
李昂无奈妥协,“行吧,只要你能把她劝回来,我加。”
李妍心满意足地挑眉,立马拨通闵雪的电话。
她坚信金钱永远是最好的驱动力。
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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