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末生】第十卷 醉宿层云 第二章 落花有意

送交者: 蛋伤 [★★★声望勋衔R13★★★] 于 2026-09-08 4:15 已读46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二章:落花有意

  分魂的神通,齐开阳想都不敢想,不由盯着识海中的小人多看了几眼。与曾
经见过曲纤疏的分魂不同,凤宿云的这一缕并无实体,再细看几眼,发觉更像一
缕神识?

  「看什么?落子呀!」分魂白了他一眼,道:「不用羡慕这点小伎俩,比神
识,谁比得过你呀?」

  果然是神识?齐开阳见她郑重其事,忙收起杂念,按指点落了一子。这一子
全看不懂门道,似乎大异棋理,但凤宿云既然指点,必有道理。

  棋子落下,寒螭仍是沉默寡言,仅眉头一皱,陷入长考。齐开阳观盘面,这
一子如孤悬海外,随时会被截断,实是莫名其妙。

  寒螭长考了近一炷香时分,才慎重地落下一子。齐开阳眉头一跳,这一子仍
是普普通通的定式,但侵向他的寒气弱了几分。少年天资聪颖,立时发觉寒螭的
落子不仅在于棋,更是每子之间以寒气相连,才让自己一直在苦熬之中。

  凤宿云指点的一子仍是孤零零,却似是点在棋阵的某个节点,让寒气运转不
畅。

  「东五南十二,立。」凤宿云动听的娇声传来,齐开阳拈棋落子,法眼之下,
棋阵现出崩溃之兆。

  再下三十余手,寒螭身上的寒气更浓,几如身周结了一层薄冰。可他额头上
冒出汗珠,落子越发艰难。

  苦撑至棋局将终,寒螭忽然弃子认输,深深看着凤宿云道:「一步之差,天
壤之别。」

  「棋,你要输!阵,要被毁!」凤宿云收回神识,拈起一子弹在棋盘上,道:
「当今的规矩,赢家通吃!想打破这个规矩,先要在规矩里活下来。我们赢了,
不但要赢你的棋,还要破你的阵。想保棋,保不住,想顾着阵,顾不着。你看呢?」

  「小凤丫头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坏了?」陆燐指着凤宿云道:「明明使诈,还
要教训人。」

  「是,这世上都是你的朋友。一个个跟你说君子之仪,拼命的时候都是点到
为止。」凤宿云冷笑着道:「输的人都没说话,你输不起什么?」

  陆燐立刻闭上了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酒。

  「八九,又如何?」寒螭沉默良久,一字一顿地道。

  寒螭说话总是半句,齐开阳却知道他的意思是就算修成八九玄功,追上清源
妙道真君,同样止步于凝丹,难悟天机。他张了张嘴,最终将满肚子的话咽了回
去。

  这些同样是他的疑问与渴望,曲寒山放着入梦石的房间里所刻字迹,八九之
上,又是什么?还有什么?如有,为何清源妙道真君跨不出那一步呢?

  「不如何,你还有别的办法?」凤宿云举杯与陆燐虚碰,一口饮尽,道:
「还是你们万妖天一个个看着龙精虎猛,实则都想坐以待毙?」

  陆燐瞪起虎目,被这一句气得连连粗喘。寒螭则注视着棋盘,道:「和王上
说。」

  「哦?终于肯说心里话了是吧?」

  凤宿云目光一亮,连齐开阳都是一惊。烛龙王与四位龙子龙女,再到八方妖
王,看似铁板一块,避世隐居于万妖天,只偏安一隅不争不抢。大乱将至时,并
非每一位都是继续逃避的想法?

  「没有,还是战。」寒螭举杯,与凤宿云的碰在一处,又摇了摇头。

  「摇头什么意思?」凤宿云蹙眉。寒螭所言她明白,说的是有没有八九玄功,
最终天上地下还得打一场。不明的是摇头何意。

  「他的意思是,子非王上,焉知王上之忧?」

  「他明明摇头!」

  「摇头的意思是,他是螭龙,却非王上子嗣,未必说得动王上。」

  空中一人飘飘荡荡越过昆丘关大门,悠悠哉哉地落在悬圃。齐开阳见来人文
士模样,面容清瘦系着纶巾,三绺长须。穿一袭青衫,手持一卷竹简。悠哉的身
形,慢悠悠的说话口气,看起来像个落第的酸秀才。一双眼睛却是格外地好看,
目光炯炯,如看透了世情。

  凤宿云显然很不服气,却不再接话头,道:「你不窝在西山看书,干什么?
好为人师的毛病犯了?有人请你了吗?」

  「非也非也,在下并非好为人师,而是世上痴人太多,不得不多多教化。」

  齐开阳心中暗笑。来人正是万妖天西方西山境之主白川,原身是圣兽白泽,
博学多识。知道的东西太多,难免要与人争论,凤宿云所言好为人师,的确是最
明显的观感。

  「平白无故来打秋风?老汉没备你那一份,哪,连凳子都没了,要不你站着?」
陆燐缩了缩脖子,似是头晕脑胀,若是九头皆醒,想必脑门已是嗡嗡作响。

  「见过白前辈。」嘀咕归嘀咕,见了妖王礼数不可缺,以免让人笑话中天池
的教养。齐开阳起身拱手道:「白前辈请坐这里。」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三人行,必有我师,何来前辈一说?小兄弟客气了。」
白川拍着竹简,踱步上前却不落座,笑呵呵道。说着自取一张石凳,两只酒杯,
一只酒壶,自行斟满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小兄弟,初次相逢,小生
敬你一杯。」

  满是笑意的目光深邃如渊,齐开阳接过酒杯,见酒色近乎透明,几乎无味,
寡淡如水一般。当下顾不得太多,抢先一口喝干以示敬意。这一口下去,清凉之
意直透胸腹,好一口山泉水……

  齐开阳万没料到真的是水!

  白川又斟了一杯道:「君子之交淡如水!小兄弟,你我一见如故,当浮三大
白。来来来,小生再敬你一杯。」

  「好酸,好酸。」陆燐扇着鼻子,一脸嫌弃道:「酸儒掉书袋子,酸不可闻。」

  这一杯五彩斑斓,诸色杂陈却各依其位,气味的确酸不可闻,冲进鼻子里险
些让齐开阳的眼泪都给酸了下来。白川并不催促,只笑呵呵地看着。齐开阳定了
定神,一口饮下。入鼻酸,入口甜,居然滋味很是不坏。

  「酸则入口,甜则入心,好酒,好酒。」白川哈哈大笑,又斟了一杯道:
「有道是: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可惜狂风吹落后,殷红片片点莓
苔。水虽淡而无味,饮之无害。千花瘴酸甜可口,食之有益。二者同饮嘛,则如
剐骨之毒。对不住对不住,来来来,小兄弟,再饮一杯,可解千花瘴。」

  千花瘴入口虽美,遇水竟是毒酒?片刻间齐开阳就觉脏腑如刀割,奇毒酷烈,
齐开阳真元流转,勉力支撑。不明白川所做为何,只咬牙接过第三杯酒。这一杯
味道奇腐,臭不可闻,状如数千年岁月,积累了不知多少枯枝败柳,鸟兽腐尸的
烂泥潭中挖出的一块。

  「怎么?不敢喝?」白川呵呵笑道:「小兄弟不知泥潭奥妙。妖兽未能化形
之前,受了伤都会躲进泥潭里,数日下来伤势自愈。否则,伤口溃烂,神仙难救
~」

  齐开阳面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相信喝下可解千花瘴,可这一杯污泥腐物若
喝进肚子里,与胯下之辱何异?白川这一杯,就是纯侮辱自己来着。

  「这一杯……恕难从命……」齐开阳牙关打颤,五脏六腑从初始的刀子一刀
刀地割,此刻已如万刃加身,疼得冷汗如雨。一句话说完,万刃之苦消失,取而
代之的是如钝刀子割肉,划而不开,深入骨髓神魂的痛楚无尽。

  「五九?抵不住。」白川一眼看透,摇着书简如摇折扇啧声道:「小兄弟,
需知过刚易折,何苦来由?」

  「道理晚辈懂得,有些事情,即使折了也得刚着。」齐开阳言罢再支持不住,
盘膝坐倒。此刻剧痛之下,他面如金纸,身体不住发抖,嘴角已有黑色的血液溢
出。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下毒?」每逢此时,凤宿云都在袖手旁观,好奇问道。

  「忠言逆耳利于行,良药苦口利于病。世上美言无限,哪一样不比千花瘴毒?」
白川怡然自得,摇着书简道。

  「歪理与美言比起来,哪个更毒些?」

  「歪理有助明辨是非,每看透一回就是悟透一回,每有进境。美言润骨无声,
即使察觉无有益处。」

  凤宿云怔怔地听他自圆其说,片刻后道:「我已看透了你的歪理,我悟了!」

  言谈之间,齐开阳声息渐无,不知是入定还是已断了气息。三妖与凤宿云举
杯闲谈,陆燐怪异地看看凤宿云,看看齐开阳,再低头看看自己肩头长出新肉不
久的伤口,哀声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白川见齐开阳既不讨饶,也不认错饮酒。他深知千花瘴的毒
性之烈,苦楚之强,心下不忍,向凤宿云陪着笑道:「要不,小生将解药给他?」

  「给不给是你的事,吃不吃是他的事。」凤宿云饮了口酒,道:「生不生气
是我的事!」

  白川吓了一跳,陆燐咧开大嘴,哈哈狂笑道:「痛快,痛快,小凤丫头,敬
你一杯。」

  齐开阳这一打坐就是大半日,醒来时星月漫天。睁开朦胧的双目,悬圃上空
的星星格外明亮,没有云层遮挡,每一颗都亮如明珠。远处石亭中的灯火在夜风
中摇曳,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分不清哪个是天上,哪个是地下。

  轻轻吁了口气,千花瘴毒非同小可,若是外伤或许好些。饮入腹中直达脏腑,
齐开阳修为不足,强忍剧痛一声不吭,难能可贵。最终无可奈何,只能熬着苦痛,
默运元功,将千花瘴毒慢慢化解。

  「小兄弟,若是对敌之时,你已死过千百回了。」

  「的确如此。」齐开阳坦然一笑,抹了把汗水起身道:「晚辈只是认为万妖
天的诸位大王不会是我的敌人。」

  「哈哈哈,说得好,小兄弟很会说话。唉,丫头你干什么?」

  白川见七道光芒眨眼间卷到身前,忙向后一跳。凤宿云偎依在齐开阳怀里,
温柔到极点地为他抚摸着胸口与小腹,咯咯笑道:「没干什么,你炼制千花瘴辛
苦啦,我敬你一杯。」

  「你……士可杀不可辱,你……痛快点将小生杀了,想羞辱小生,痴心妄想!」
七色神光举着酒液如玉珠,没头没脑就往白川脸上连环打去。白川一边躲避,一
边正气凛然道。躲避之时,正气之言居然说得抑扬顿挫,丝毫不乱了风度。

  「谁要羞辱你?有本事就躲开,没本事就喝了这一杯。」

  「你……」白川东躲西藏,使尽浑身解数,七色神光如影随形。凤宿云刻意
不逼迫,任他闪转腾挪,又不肯撒手。白川无论是躲下去,还是被酒洒在脸上,
与羞辱何异?他急得叫道:「你莫要逼小生言出法随!」

  「还疼不疼?」凤宿云不搭理他,泫然欲泣,似与齐开阳共苦般心痛不已地
揉啊揉。

  「不疼了。」齐开阳勉强咧嘴一笑,倒不是毒性未解,苦痛仍在。而是凤宿
云的烟雨桃花目柔情无限,心中悸动之际,摸不准她又在玩什么把戏。

  「定!」白川越闪越是狼狈,再忍不住这番羞辱,口中呼喝,竟然真将七色
神光定住!

  圣兽白泽本有【言灵】的天赋神通,齐开阳万料不到这份神通的威力,对着
七色神光都能言出法随。

  只几个呼吸之间,七色神光恢复自如。白川跳出包围圈落座,气喘吁吁,面
色更加白了些,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一趟,非得苦修十年才能弥补。」

  「你西山境之主的骨气,勉强可以与我家小开阳相提并论。」凤宿云见白川
逃出,亦不追击,笑颜如花,道:「扯平了。」

  「不错不错,扯平了!」陆燐大乐,见白川仍愤愤不平,举杯道:「来来来,
难得诸位欢聚一堂,咱们一杯泯恩仇。老白,这丫头护短得很,你一个大男人跟
小丫头置什么气?扯平了,扯平了!」

  「护短?」白川仍在生气,乜目间见凤宿云柔顺地偎依在齐开阳肩头,千般
幽怨,万般心疼。他眉头跳了跳,长叹道:「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小生惹
她作甚?也罢,也罢,往后腥风血雨,能不能有命在还是两说,喝酒,喝酒!」

  此后觥筹交错,只是闲谈。天边泛起鱼肚白,陆燐换了颗头假寐,又醒来一
颗,朝两位妖王使着眼色道:「累了,安歇,安歇。有事起了再说。」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也忒不懂事!」白川数落着,收起椅子。

  「老白,看了一夜,看出什么东西没有?」凤宿云饮酒之后,双颊艳若春桃,
媚目更是如蒙烟雨问道。

  「不错,再议。」

  「哎呀,白前辈心如明镜,不同流合污,眼光果有独到之处!」凤宿云连声
称赞道。

  「你少给我戴高帽,我只说再议。」

  陆燐与寒螭对视一眼,一同点头。凤宿云心满意足地娇笑声中,拉起齐开阳
道:「有你这句话,不枉我跑一趟。」

  「若非因此事,小生情愿多看两部书,省得与这些俗物虚耗光阴!」白川连
连摇头,点着寒螭与陆燐气连连,似因浪费了光阴而万分惋惜。

  凤宿云与齐开阳携手离去,陆燐瞪眼如铜铃,低声道:「这小子,比老汉想
象的强上不少啊。酸秀才,你到底怎生个想法?」

  「小生再想想。」三妖都无离去之意,白川陷入沉思,寒螭依旧沉默,只有
陆燐大口大口地喝酒。

  自凤宿云露出爱慕之意后,陆燐立刻识趣地将两间客房改做一间。齐开阳哪
敢回去?信步走到悬圃边缘的一块大石上,两人并肩坐下。高空之上,视野一望
无际,可云海茫茫,飘飘渺渺,又什么都看不清。

  「白川的话,好像很有分量?」

  「他除了是西山境之主以外,还是烛龙王的智囊,他要是肯松口,或许王上
肯见你一面。」凤宿云玉臂后撑支着娇躯,见齐开阳毫无动静,不满地挨了上去,
道:「我不挨着你,你不会主动搂着我?」

  「他们又看不见,不用装模作样吧。」齐开阳偏头一看,这里的视线被一面
山壁隔绝。

  「你当我演戏啊?」香风阵阵,呵气如兰,凤宿云嬉笑着道:「那我演得好
不好?」

  「别闹。」齐开阳着实抵挡不住,求饶道:「你们话中有话了一整晚,我只
听个五六分,在打什么机锋?对了,凤姨,你跟他们好像很熟识?」

  「我一出生就被送到这里,一直长到十三岁修为有小成才回南天池。」

  「难怪。」齐开阳暗道果然如此,她与妖王们熟络得紧,彼此间的称呼非同
一般。而且看她平日行事的难以捉摸,着实有几分妖气。

  「没有打什么机锋,他们都想看看你而已。上一位让万妖天百般考量才做出
决断的人是慕姐姐,我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她。」凤宿云露出神往之色,道:「可
惜,她最终没能杀掉焚血,现在落到你的头上。」

  「师尊?」齐开阳吃了一惊,道:「师尊自道陨窟回到世间,修为大进,万
妖天还犹豫什么?」

  「因为慕姐姐最终失败了,她没能杀了焚血,没能保住中天池。」凤宿云轻
叹一声,道:「另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会这样想,妖族也是这样想。
在洛城你见过邬元化的座驾,还记得么?」

  鸾凤和鸣引路,九条黄龙托车,八匹天马拉驾,排场大得惊人,齐开阳记忆
犹新。

  「天地大乱,妖族之力个个想为倚仗。天地宁定,妖族就是畜生外道。不仅
如此,大乱之际,叛的,降的,沦为坐骑一属,甘于受些卑鄙小人凌辱。他们每
排场一次,万妖天的脸面就被打一次。你坐烛龙王的位子,你会怎么看待这一回?」

  齐开阳默然无言。

  「星轨洗筹之时万妖天前来相贺,那是打心眼里的。亲善归亲善,回到妖族
的生存又是另一回事了。当年慕姐姐在这里风骚独领,一锤定音,对她念念不忘
的大妖多了……」

  「原来还有这段往事。」齐开阳悠然神往,不知道师尊当年在万妖天是如何
的超群绝伦,才能让这些桀骜不驯,眼高于顶的妖王折服。浮想联翩了一会,垂
首道:「我总算明白了,为何这么容易计算得失的事情,万妖天犹豫不决。当年
师尊惊才绝艳,最终没能做到,却要他们相信现在可以,我可以……」

  「所以呀,小家伙,你别想得太多,尽人事,知天命而已。何况事情不是一
成不变,现在不成,不代表今后不成。时局变化莫测,谁能预料将来?你呀,好
好学学被人拒绝。」

  「嗯。我总觉得怪异,出山后没见过几个妖族,师门里竟有好几位妖族前辈。」

  「余真君?谢长汲它们?当年慕姐姐扬威万妖天之后,它们就跟着一同离去,
其后南征北战,是过命的交情。」

  「凤姨,我真的能修成八九玄功吗?从前少不经事,无知者无畏,总觉得没
什么好怕的。现在,我越来越担忧。」

  「能不能是后话,做不做是当前。就算有朝一日天地陷于火海,山崩地裂,
回天乏术,你要怎么做?直接放弃,还是竭尽全力?」

  「我不会放弃,但求一个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很好,八九玄功是一样的道理。成不成是天命,做不做在你自己。」凤宿
云媚目滴溜溜地一转,魅惑无限地在齐开阳耳根上悄声道:「怎么样,我们的事
情要不要做一做?择日不如撞日,趁着现在闲着就试一试?来试一试嘛,让凤姨
尝尝你竭尽全力的滋味。」

  「别闹。」齐开阳抵受不得,偏头躲开,甜腻的声音与温暖的香风,让他起
了半身疙瘩,又酸又麻,道:「你再这样,往后怎么相处啊?」

  「你是夫,我是妻,还怎么相处?」

  「……」

  石殿前的酒很快被喝干,又一坛接一坛地被抬上来。陆燐已喝醉了三个头,
耷拉在肩上打着鼾。寒螭闭目着入定一般,只是面前的杯子一旦斟满就一口饮尽。
白川翻看着手中竹简,口中无声地念念有词,仿佛在诵读默记着经文。

  天光大亮,白川终于合上书简。陆燐九个头一同清醒,寒螭睁开了眼。

  「穷酸,你看完了没?到底怎么样?」

  「难,难,难。太弱。」白川摇头晃脑地捋着长须。

  「他不及慕姑娘。」

  「大为不及,差得大老远。」白川瞥了眼寒螭,对他的一句五字很是新鲜。
陆燐刚觉失望,白川忽而露出个笑意,拈须又道:「奇的是,却比我想象的要好
得多。」

  「老汉也是这么说,明明觉得他那点修为看不上眼。一试之下,比预想中的
强出许多。」陆燐拍着桌子,等着寒螭道:「你呢,怎么说?不及慕姑娘是废话。」

  「很像。」

  「很像慕姑娘是吧?能以弱胜强,以较低的修为战胜境界更高的强敌?还是
怎么?」陆燐冷笑一声,道:「你三句不离慕姑娘,能不能说点别的?」

  「不。」

  「是不能不离慕姑娘,还是不能说点别的。」

  寒螭沉默以对,又闭上了双目。

  「好了好了,老汉懂了,毕竟是她亲手调教的弟子,像是理所当然。」

  「不仅是亲手调教,是把一切希望,还有当年的遗憾全部压到他身上去。」
白川以竹简拍着掌心,道:「当年的遗憾无法挽回,慕姑娘职责在身,无法重修
八九玄功,只能将重任托给这个孩子。」

  「错。」

  「错?」白川不信地看着寒螭,争辩道:「小生博览群书,言出法随,小生
会错?」

  「希望和重任永远都在慕姑娘身上。修不成,慕姑娘会自己去找焚血。」寒
螭本就苍白的面色愈发白,惨得吓人,道:「做个了断。」

  「你的意思是,慕姑娘不会再给老怪第二次逃生的机会?」陆燐似是第一次
听见寒螭一句话说了那么多,不可置信地晃晃九个脑袋,迟疑着道:「然后慕姑
娘……也会殉道?」

  「不会有第二次机会!」寒螭斩钉截铁地确信,随即垂下头,时常冷冰冰面
无神情的脸上哀戚无限,道:「不会,不会的,不会的……」

  「情啊~~」白川唱戏般语调数变地拉长尾音,道:「可惜落花有意逐流水,
流水无心恋落花。情呵~~」

  「我不配。」寒螭微睁着失神的双目,低声喃喃。

  「跟老汉说句实话。」陆燐手指发抖点着寒螭道:「你是不是已经决定要相
帮?不管不顾?」

  「玄冰境永以万妖天为先,王上为尊。」寒螭将头垂得更低,道:「我可以
不执掌玄冰境。」

  「你……孽缘,孽缘!玄冰境交到你手上,为了个女子就撒手不管?你于心
何忍?」

  「自有后人继承,万妖天在,玄冰境生生不息。」寒螭以极温柔又极笃定的
声音道:「世上不缺一个寒螭,世上只有一个慕姑娘。」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白川拍着竹简起身,道:「痴了,一个
个都痴了。呜呼哀哉,问世间情是何物?爱屋及乌呵~小生还要绘制【白泽图】,
先行告退。」

  「这一次绘谁?」

  「绘一位非池中物,或跃在渊,名叫齐开阳的小兄弟。」

  「他已在池中。」

  「中天池?此池太小,太小~龙游浅水,等他跳出来,才见真章。」白川越去
越远,只留下悠扬的余音袅袅:「在这之前,希望他莫被小虾啄了眼,小鱼吃了
肉。」

  「你看看,穷酸要新绘【白泽图】,一切还在未知之数。」陆燐振奋道:
「你莫着急,就算非要帮,不得讲究个出手时机?呆在玄冰境才有分量,离了玄
冰境,你一条小泥鳅济得什么事?」

  「不急,慕姑娘还在韬光养晦,等她揭开面纱,我不坏她的事。」寒螭并未
昏了头,让陆燐大大松了一口气,又听他道:「青丘,炎渊,云汉不会同意。」

  「食古不化,自恃蛮力,唉……王上真的不容易。」

  寒螭第二日告辞而去,离去时仍是冷冷冰冰,齐开阳却在他脸上看见神伤之
色。其后凤宿云只做访友,每日谈天说地。陆燐性子豪爽,带着两人遍览昆丘名
山大川。

  三日之后,凤宿云告别陆燐,越过寒螭的玄冰境,向万妖天东北雷泽境而去。

  雷泽境是夔牛王雷夔驻守之地,与玄冰境接壤处是一望无际的沼泽,终年雷
雨不断。万妖天幅员辽阔,但世间群妖唯一的安身之地,罕有人迹罕至所在。这
片沼泽地则是其中之一。

  从离开昆丘境向西起,地势逐渐低洼,山峦褪去了青黑色的嶙峋,渐渐化作
一片白茫茫的冰原。引星舟转折向西南,冰原渐渐消失,平地上开始出现因冰雪
化去之后,因满地泥浆而成的大大小小的水洼。水色浑浊,泛着黄绿色的泡沫,
空气中弥漫着茵草清香与泥泞微腐。

  继续向西南千余里,再感觉不到玄冰境的寒冷,水洼成了一片泽国。大地成
了一眼望不到边的水塘,足以没过一个人高的蒿草不知是长在泥里,还是浮在水
面。

  齐开阳远远望见雷泽境时,惊诧于天地之威,竟至于此!

  天空似乎永远灰暗。厚重的云层低垂如盖,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闪电如同银
蛇在云层中游走,蓄势已足时从空中雷霆万钧地劈落,击中地面的沼泽,溅起大
片泥水与火花。

  无数的光闪电走,让一道道雷霆接连劈下。齐开阳曾听过无数次由远及近的
滚滚天雷,但这里截然不同,雷声连续而密集不断地炸响 ,从不停歇。

  「这地方还能住吗?」齐开阳聚音成线,若如平日说话,声音全被雷霆吞没,
连自己都听不清。

  「雷泽境方圆三千里,只有雷夔和他的夔牛族人,谁爱住在这种鬼地方?」
凤宿云御使引星舟,宝舟上泛起七彩灵光,雷霆触之被吸得干干净净。不仅毫无
影响,还让舟行快了几分。

  她伸手一指,齐开阳顺目看去。不同于寻常沼泽地里稀软的污泥,雷泽的泥
土承受经年累月的雷殛,形如灰黑色的焦土。即使浸在水中,依然表面布满裂纹,
时不时还窜出一丝蓝色的电火花。

  「不是普通的雷霆。」凤宿云放开一丝灵光,狂风席卷着一道雷霆劈落舟面,
被她顺手一抄拿在掌心,道:【破虚神雷】知道吧?就算以妖族肉身之强悍,沾
上一道轻则重伤,重则形神俱灭,寻常小妖都受不得。夔牛天生能吸收这种雷电,
才能在这里住得舒坦。换些旁的妖族,早被劈得绝了种啦。」

  齐开阳怔怔地看看天空,再看看地面,忽然冒出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沼泽的
泥土被劈得坚硬如铁,至少不会陷进去拔不出来了吧……

  引星舟顶雷破风而行,笼罩在雷霆里,渺小得像一颗难以察觉的尘埃。又行
数百里才接近沼泽的中心,凤宿云抬起玉臂遥指,想与齐开阳指明方位时,忽然
只燕眉一蹙。遥指的柔荑顺势掐算片刻,道:「奇怪。」

  引星舟停下,齐开阳同时警觉,收敛真元,暗运法眼。天地雷茫茫密如罗网,
齐开阳隐觉不妥,一时又说不上来。

  「察觉到了么?」

  「好像……好像……」齐开阳感应着雷霆,摊开手掌在掌心里横七竖八地画
着,好像在画着道道雷霆。一炷香后道:「好像一张大网里,破了个小洞,很小
很小的洞,就比网的洞眼大一点点。」

  「不错嘛小开阳。」凤宿云嫣然一笑,在齐开阳掌心的【破洞】处点着道:
「有什么东西吸走了那边的雷霆,远了很难察觉。近了么,就被这个东西察觉,
早跑啦。除非……」

  「除非凤姨的引星舟。」齐开阳谄媚称赞,疑惑道:「东西?不是人,不是
妖?」

  「嗯,不是魔,不是精怪,是东西。」凤宿云收了引星舟,衣袖一挥,袖口
飞出一只小幡,光华全无,却引动混元三才之力将两人罩住,道:「去看看是什
么鬼东西!」

  齐开阳从未如此之爽!与凤宿云出行,万事不用自己操心,她的道术,法宝
均是天地之极,一起手就是连他都能感受出来的混元之力。能感受到只因在小幡
的遮蔽之内,若是在外,想而可知一无所觉。

  凤宿云携着齐开阳须臾飞过数十里。越是接近,齐开阳越觉异样。不是在万
妖天熟悉了的妖气,不是仙灵之气,更没有魔气。通过他自幼苦修查探真元的本
领感应,那种古老,蛮荒感觉,带着泥土与血腥的气息,如同从洪荒时吹来的一
阵风。

  「什么东西?」

  传音询问,凤宿云居然不答。齐开阳第一次见到她妩媚带笑的俏脸上无比凝
重,甚至是第一次见到她的只燕眉蹙了起来,烟雨桃花目斜斜而飞。

  空洞越觉明显,放眼方圆千里的雷网,这片空洞全不起眼。靠得近了,才知
这片空洞有三五里之广。破虚神雷分明愤怒地扑向整片沼泽,却在这三五里之地
被阻挡。

  再近了些,齐开阳才觉破虚神雷不是被阻挡。在这片空洞的边缘雷电更加狂
暴,空洞里的雷电却是消失了。齐开阳运足法眼目力,依稀见到那片雷霆空洞的
中央有座地势略高的土丘,土丘上站着三道身影。

  见过陆燐的人面虎身,这三道身影却是虎首人身。他们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
皮毛,双目如铜铃,瞳孔中闪烁着幽蓝色的电光。强壮的手臂粗如寻常男子的腰,
手掌如同蒲扇,指尖长着锋利的黑色利爪。

  不着片缕,身体只穿着从脖颈直至足踝的鳞甲,唯独胸口露出纹着的青蓝色
玄奥符文。符文形如雷电,亦闪着微微的蓝色电光。

  三道身影中央立着一根丈许高的石柱。通体乌黑的石柱上刻着粗犷到简陋的
纹路,再观之下,又觉有古朴之意。

  三道身影围着石柱跳绕着圈,张牙舞爪,雷霆声中,隐约还能听见碎片般的
歌声。

  「他们在跳舞?」

  没有丝竹伴奏,没有轻歌曼舞,只有天地间震耳欲聋的雷鸣作为唯一的乐章。
三道身影赤脚踩在焦土上,每一步都重重踏下,溅起黑色的泥浆。每一踏都似鼓
点,与天上的雷声交织成苍凉的节奏。

  齐开阳隐约觉得安村白月节时,见过接近于本能欲望的舞姿有几分相似。

  三道身影双臂高举,模拟雷电劈落的姿态。身躯扭转,如同狂风中摇摆不定
的古树。脚步腾挪,踩出繁复的图案。每一次跺脚,地面便微微震颤,每一次挥
臂,空气中便闪过一道细微的电弧。

  齐开阳诧异之中,舞姿又变。三道身影时而仰天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从天
而降的雷霆;时而俯身贴地,双手拍击泥土,仿佛在聆听大地深处传来的雷音。
他们的鳞甲在舞动中猎猎作响,胸口的雷电符文随着呼吸一明一暗,仿佛有什么
东西正在从符文中苏醒。

  原始,古老而粗犷。

  「他们在祈祝和召唤,远古自洪荒的,以自身为器,以血脉为引,沟通天地
之力的祈祝仪式。」凤宿云疑惑并凝重着道:「巫族!雷神强良部!巫族什么时
候又现世了?还潜入万妖天!」

  「巫族?」齐开阳从未听说过,见凤宿云愁眉深蹙,骇然问道。

  「天地重开之后,仙、妖、人,魔尚未分化之时,巫族便已横行大地。他们
不信天道,只信己身。不修元神,不练法力,专修肉身与血脉。巫术诡异莫测,
诅咒防不胜防,祭祀能撼动鬼神。不拜神,不敬佛,不修仙,只尊自己的祖先与
血脉源头——大巫。」

  「强良部?」

  「不错。」凤宿云道:「巫族十大巫,有些力大无穷,有些脚步生风。和我
们以道法御使四象五行之力不同,巫族以自身为器,以血脉为引,沟通天地本源
之力。这些巫人就是雷神强良部族,他么身上的鳞甲不是制的,是天生就长在身
上。」

  「那根柱子,好像快满了。」黑色的石柱变作深紫,只因柱身上的符文原本
是蓝白色,如今几乎变作湛蓝。齐开阳道:「巫族……会是对手吗?」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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