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深渊之蝶舞】(40-41)作者:556655778899

送交者: 留立 [☆★★★只是个搬运工★★★☆] 于 2026-09-08 8:57 已读89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欲望的深渊之蝶舞】(40-41)

作者:556655778899
2026/09/08 发布于 春满四合院
字数:16270

  标签:绿帽 牛头人 虐心 NTR

  第四十章《爱情就像流沙》

  周先生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花。他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深色长裤,站在排练厅门口,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是靠在门框上,像一个正在等孩子下课的普通家长。

  沈思瑶正在带孩子们做最后的拉伸,她从镜子里看见了他,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她没有转头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后背上,温和的、不紧不慢的,像一道一直在那里的影子。

  下课之后孩子们陆续被接走了。

  周先生把小欣接上车又再次上来,他进门的时候走得很自然,像只是进来跟老师打个招呼。"沈老师,最近课上的不错。小欣回家以后一直在练你教的那个动作。"

  沈思瑶正在把垫子收起来叠好放回墙角,她没有看他,声音是低沉的:"小欣很用功,你让她继续保持就行。"

  "沈老师。"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排练厅中间,离她大约四五步的距离,"周日有空吗?我想约你吃个饭,就我们两个人。"

  沈思瑶直起身来,抱着叠好的垫子看着他。她知道这已经是他第几次用不同的方式问同一个问题了。"周先生,我说过很多次了,"

  "我知道你说过。"周先生打断了她,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比之前多了一点点她没听过的坚定,"你说机构不允许,你说周末没时间,你说不收家长的东西。沈老师,你的理由我都听过了。"他看着她,"但你没有说过'我不愿意'。"

  沈思瑶抱着垫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愿意",但在他那双等着她的目光面前,那四个字忽然变得很难出口。

  "你明明知道我不愿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无力了一些。

  "我知道。"周先生说,"但你不敢说出来。你怕说出来之后我不知道会做什么。你怕事情会变得更麻烦。你只能一次一次地找理由,因为你觉得用理由挡着比直接说'不'更安全。"

  沈思瑶站在那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说对了。她一直在用理由而不是拒绝来对付他。大学刚刚毕业,现在的她还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连拒绝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老师。"周先生往前走了一步,"我给你一个机会。周日晚上七点,我在古城东门那家餐厅等你。那晚你来了,以后我就不会在排练厅门口等你,不会送花,不会来接你。这件事到此为止。但如果你不来的话..."

  "我不会去。"沈思瑶说。

  周先生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失落,没有生气,像是已经知道她会这么说。"那就当我没说。"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沈老师,周日晚上七点。我会等到七点半,你不来我就去医院找你的男朋友看看‘病’。"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沈思瑶站在排练厅中间,垫子还抱在怀里。周日晚上七点。古城东门。如果她去,他就彻底退场。这是真的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又多了一个选择要面对。

  赵泽伟是在周二晚上听说的。这一次是刘医生叫住他。"赵医生,你过来一下。"赵泽伟走过去,刘医生压低声音说:"你那个女朋友到底怎么回事?我老婆说她看见有个男的开着车在你女朋友下班的地方等了好几天了。这事儿你知道吗?"赵泽伟站在楼道里,头顶的声控灯在安静中慢慢暗了下来,他没有说话。

  周三傍晚,赵泽伟去接沈思瑶。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周先生那辆黑色轿车停着的地方。赵泽伟的目光在那片停车位上掠过。他今天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不断地在脑子里排练一句话:"有人等你下班吗?"他把那句话从脑子里拿出来,放在舌头上,想要说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开不了口,他只能再吞回去。

  在门口看见沈思瑶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嘴角的笑,那个笑在一瞬间让他觉得"我应该相信她",但在回黄楼的路上,那句话又浮了上来。

  沈思瑶感觉到赵泽伟今天走路的时候离她比平时远了半个身位。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看她,像是正在走神。她的脚步慢了一下,他在那一瞬间察觉到了,他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你今天累不累?"

  "还行。"她说。她看着他的侧脸,他开口问"你累不累"的时候,尾音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咽下了什么之后开口说的话。

  "泽伟,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停了一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然后在最后一刻被他自己截住了。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是暖的。"没事。走,去买菜。"

  沈思瑶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又松开。

  她跟着他的步伐走在他的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她没有追问。

  回到黄楼,马国栋正站在店门口,看着来往的人群。

  沈思瑶和赵泽伟正好一前一后往黄楼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有个半米,就像有一条缝隙,对于老练的马国栋来说,那种缝隙他不用放大也能看到。

  以前这对小情侣都是手牵手的,现在肯定有了矛盾,他知道,自己等了这么久,就是要等那个缝隙,变得足够清晰的那一天。

  第二天傍晚,他拿起手机找到沈思瑶的微信,给沈思瑶发了一条信息。

  他发完那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周四傍晚,沈思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半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她刚刚回到。

  她回到家里打开手机,赵泽伟发了一条消息说"今晚急诊要加班,回得晚,你先吃饭"。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靠在沙发里坐了很久。

  她还在想周一的时候周先生说的那句话:"你没有说过'我不愿意'。"

  他不是在问她愿不愿意,他是在提醒她,她不敢说来。

  他用那种平静的语气把她所有用来挡着的理由一个一个剥开,露出它们下面,那个她没有说出口的、真实的词汇。

  她不是没有拒绝过,但她的拒绝包裹在"机构规定"、"周末没空"、"我不收家长东西"这些不够直接的拒绝下面,而周先生把那些外壳一个一个拧开了。

  他让她自己看到了自己说"不"的方式有多虚弱。

  她又在想赵泽伟。她想起他之前在食堂听到"有人送花"这件事之后的反应,他问她"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她回答"我怕你多想",然后他没有再追问下去,而她当时觉得那是"信任"和"尊重"。

  但,现在她一个人在安静的客厅里坐着,橘猫蜷在她腿边,她才意识到那不只是信任,那也是一种边界,他选择站在他自己的边界以外,没有跨进她的困境。

  她知道,赵泽伟也像她一样,带着大学生的青涩,也带着大学生所谓的‘礼貌、尊重’。

  她没有怪他。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束花之后还有花,那个男人把花放在了门口,还有那个男人说"周日晚七点我等你"。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上面是马国栋的名字。她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想把它按掉,但她的目光在消息预览上停住了:"赵泽伟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想跟你聊聊他。"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赵泽伟跟马国栋说了?赵泽伟什么时候去找的马国栋?她心跳了一下,如果赵泽伟去找了他,说明他其实一直在想她的处境。她的心脏收紧了一点。这比一句"你还好吗"更有重量。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开那条消息,完整地看了一遍:"思瑶,泽伟跟我说了你们的事,我想跟你聊聊他。你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下班来店里一趟。"

  "赵泽伟跟我说了你们的事",这句话让她心里涌上来一种她自己也没有预料到的情绪。

  她握着手机,把那条消息又读了一遍,读着读着她的眼眶忽然有一点发热。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知道自己的男朋友在背后为她做过一些事,可能是有一个人愿意用这种间接的方式介入她的处境,也可能只是在被两堵墙推挤了这么久之后,终于感觉到有一扇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缝。

  她需要一个人能帮她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需要一个人来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马国栋能给出什么样的答案,但他是这个片区的老人,他知道怎么处理那些事。

  而重点是,马国栋是以赵泽伟的名义找她的,她不会抗拒见他,因为那条消息里写着"赵泽伟",她需要知道赵泽伟说了什么、想了什么。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字,发出去:"好的,马哥。明天下班了我过去。"

  消息几乎在同一刻回来了:"好的,我等你。"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

  她明天过去。

  是为了赵泽伟,为了知道他说了什么,为了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为了知道他是不是比她想的更在意。

  她闭着眼时,努力将这些天的烦躁与压抑都扫去。

  周五下午五点,沈思瑶推开二楼婚纱馆的门。

  马国栋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旧相册,桌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两只杯子并排放着,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看见沈思瑶进来的时候合上了相册,站起来指了指沙发。"坐。茶刚泡好。"

  沈思瑶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端正地坐着,她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低头看着桌上那两杯茶。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搭着,没有去端茶,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整个人绷着。

  马国栋注意到了那细微的变化,她今天不是来"防备"他的,她是来找答案的,来找"赵泽伟说了什么"的答案。

  "马哥,你说泽伟跟你说了我们的事?"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他说什么了?"

  马国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带着一种"我正好知道一些情况"的从容,那种从容被她接收到了,让她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点。"

  他没说具体的事。"马国栋的语气平稳,"他就说最近你们之间有点别扭,他觉得你压力很大,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帮你。"

  沈思瑶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赵泽伟没有跟马国栋细谈,但他感受到了她的压力。

  赵泽伟感觉到了,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他把那些压力让另一个人来帮忙疏通。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他觉得赵泽伟做了一件让她感触的事情。

  "他就是这种人。"沈思瑶说,"他心里有事,但不会说。"

  "马哥看出来了。"马国栋把那杯茶往她的方向推了一寸,"他也不是不关心你。他是不知道怎么关心。赵医生这种年轻人,从小被保护得太好,遇到真麻烦的时候容易卡住。"

  沈思瑶看着那杯茶。茶汤浅黄透亮,飘着几根舒展开的茶叶。

  她没有端起来,但她开始说话了。"有个家长一直在约我。送花,堵在排练厅门口,上周还说周日晚七点在古城东门等我。说我去,他就不会再来打扰我。"

  "你准备去?"

  "嗯!"

  "那你觉得,你去了他真的不会再来了?"

  沈思瑶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带子上绕了一圈,像是在找一个可以抓住的支点。"我不知道。他说'我不会再打扰你'。但我总觉得,他不会那么轻易放弃。"

  马国栋没有立刻接话。他靠进椅背里,像在斟酌措辞,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思瑶,马哥跟你说句实话。那种男人,你用一个'不'字是挡不住他的。你越躲他越追,他把你那些拒绝当成'她还在想'的信号。"

  沈思瑶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我该怎么办?"

  马国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说:"你得让他看到你身后有人。你要么自己硬起来,把他说到不敢再来;要么让你身边的人站在你旁边,让他知道你有人护着。"

  他转过来看着她,"赵医生不行。他!还是太年轻了。对付那种上了年纪又有社会阅历的男人,还是不够沉稳。"

  沈思瑶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来回蹭着。这是她内心纠结的习惯性动作。

  "不过马哥可以帮你。"马国栋走回椅子前面坐下,语气放回那个温和的、不急不迫的节奏,"你不用自己硬扛。你要是不想赵医生掺和进来,马哥去帮你说一声。在这条街上住了十多年,说句话的分量还是有的。"

  沈思瑶抬起头看着他。"马哥,你跟他说什么?"

  "不说狠话。"马国栋笑了一下,那个笑里面有一种她自己都分辨不出具体性质的温和,"就跟他说,我是你房东,沈老师这边有人护着,别让他太过了。他不会再来堵你的。"

  沈思瑶坐在沙发上,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老师这边有人护着。"

  "那你要不要试试?"马国栋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一种稳定的分量,"如果他还不走,马哥再想别的办法。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家里那个小伙子又帮不上忙。你总得有人能帮你兜个底。"

  沈思瑶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白杨树在风里哗哗地响着。

  她想起周先生站在排练厅门口说"你没有说过'我不愿意'"时的那种笃定,想起赵泽伟握着她手的时候那句"下次这种事你可以告诉我",想起昨天马国栋发来那条消息时她心里涌上来的温热。

  "好。"她听见自己说,"马哥,那就试试。"

  马国栋没有露出任何惊喜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已经被预期的事。

  "行。马哥会去跟他说。你不用管这事儿了,把课上好就行。"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泽伟那边你放心,马哥不会跟他提你今天来过。你们年轻人的事,马哥不掺和。"

  沈思瑶从沙发上站起来,帆布包带子从她肩头滑落又重新拎好。她站在茶几前面看着马国栋,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温和的微笑,像一个在回答"告诉我该怎么办"之后安静地等着她消化完的人。

  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谢谢马哥。"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之后,马国栋坐在沙发上端起她那杯一直没有动过的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他慢慢咽下去,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说"好"。她说"那就试试"。

  她已经一步步走入了他设好的圈套。

  周先生的施压和赵泽伟的无力让她压力很大,但终于把那扇关上的门又打开了一道缝隙,他只需要等她再主动来一次,然后他就可以真正撬开那道口子了。

  他放下茶杯,轻轻笑了一声,那一声笑落在安静的摄影室里,像一颗投入深水中的石子,在空气中微不可查地散开了。他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沈思瑶正从楼下走过,穿着白T恤和蓝色牛仔裤,步伐比刚刚轻了一些,马国栋看着她的背影向着医院那边消失,转身走回了柜台后面。

  他的手指在柜台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平稳。他还有时间。他会用这个为她挡掉周先生的机会,慢慢加深她对他的信任。等到周先生不再是威胁的那一天,她会发现她正在把越来越多的时间留给他的。

  时间回到,周五的午饭时间,赵泽伟在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碰到了刘医生。

  刘医生端着盘子在他旁边坐下来,随口聊了几句,然后忽然把声音放低了一点点:"对了赵医生,我老婆周一去接孩子,说在你女朋友那个舞蹈机构好像听到有个人在约你女朋友吃饭。说了个什么周日晚上七点,古城东门那边。你女朋友没答应吧?"

  赵泽伟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块土豆悬在碗沿上方。他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凝住了,他慢慢把土豆放回碗里,用筷子拨了一下饭粒。

  "我老婆也听岔了,可能是别的家长。"刘医生补了一句,但那一句补得很轻,像在把一道已经裂开的缝隙用薄薄的白纸糊上。

  赵泽伟点了点头,低头把剩下的饭扒完,站起来走了。

  下午他坐在值班室里,看着窗外被风吹起的垃圾袋。他在心里把沈思瑶最近几天的行为和话语都重新过了一遍:她说"那个家长已经处理好了",她说"下次我会告诉你",她说"没有什么事了"。

  他一直在信,他也一直在等,但每一次等到的结果都是从别人那里听到的另一些事。他闭上眼,感觉胸腔里有一块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消失并且下坠,而他想伸手接住它却不知道从哪个角度伸手。

  傍晚,沈思瑶来医院接他下班,他看见她的表情是带着轻松的,但沈思瑶看到了他脸上的苦闷脸色,赵泽伟也看到了她捕捉到了他脸色上的细微变化。

  "你今天下班早?"

  "嗯。"沈思瑶回答着。

  "我有个事想问你。"

  "我今天听同事说,他老婆在舞蹈室门口听到有人在约你吃饭。周日晚上,古城东门那边。"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用了一种他自己斟酌过的平稳节奏在说,"那个人是不是之前来找过你的家长?"

  沈思瑶站在赵泽伟旁边,她的表情在赵泽伟开口的瞬间变化了一下,像是有一道水雾从她眼底升了起来,然后又被她自己压了下去。"是。约过我。但我没答应。我说了我不去。"

  "那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赵泽伟看着她。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提高,但那种压得很低的重力让沈思瑶抱在胸前的双手微微收紧。"因为我没有打算去。"她说,"他约了他的,我拒绝了,事情就结束了。"

  "上次你也说事情结束了。"赵泽伟说,"你跟我说'已经处理好了',但那个人在你门口放了花,在舞蹈室门口堵过你,你从来没有提过。"

  "那是因为我不想每一次都要在你面前承认有人在我门口放着花等我。赵泽伟,你每次知道这种事之后都露出那种表情,那种表情让我感觉好像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经历什么。"他的声音停了一下,"但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沈思瑶抬起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站在那里,像在找一个能撑住她的支点,但她没有找到。"你想怎么知道?你问我"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你问过几次?你问完我"还好吗",我说"还行",你就不问了。"

  "因为你说'还行',"

  "因为我一直都说'还行'。"她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是里面有一种他以前没有听到过的、像是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东西,"你认识我这么久了,你听我说'还行'的时候,你难道没有一次想过我可能在说别的话吗?"

  赵泽伟站在医院门口,夕阳从他身后照着,让他的脸隐在一层逆光的阴影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我应该想到的。"

  "你不应该替我想。"沈思瑶说。她低下头看着胸前自己已经放松下的手臂。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像在跟自己说话:"你应该有一次在我说'还行'的时候多留一会儿,问一句'真的还行吗'。可是你从来没有多留过。"

  赵泽伟听着她说的那些话,像是在看一道裂缝在他脚边慢慢蔓延开来。他没有走过去问她"真的还行吗",他只是站在那个位置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毛和泛红的眼眶,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那周日七点,你不去,他还回来找你吗?"

  沈思瑶有点失望的抬起眼看着他。她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没有掉下泪来。"我不知道。"她说,"我没打算去。但他会不会在那里等,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以后他还不会来缠着我。"

  赵泽伟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听到"周日晚上七点古城东门"那几个字的时候,他就决定去找那个人说清楚,他确实想。但他不知道他去了该说什么、该用什么语气、该在哪里停下来。"我去找他说清楚,如果你不想让我去,我就不去。"

  沈思瑶看着他。"我没有说不想让你去。"

  赵泽伟站在原地,听到那一句"我没有说不想让你去"的时候,他感觉心里颤动了一下。他听懂了那句话在说什么:"我没有说不想让你去",实际上是"我希望你去"。

  "那,我去了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又在替你做了决定?"他问。

  沈思瑶突然很心酸,她没有回答。

  那一阵安静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发酵。

  路旁的白杨树正在风里哗哗地响着,那阵响声像是一条流动的河流一样在持续地冲刷着什么。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轻轻颤了一下:"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走一会儿。"

  赵泽伟在医院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往黄楼走去。他走了三四米的时候停了一下:"我先不去找他。我想了很久,去那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沈思瑶在医院门口站着,鞋子不停地在地上摩擦,像在努力试着把地上的凌乱的沙子抚平,但她知道那道沙子不会一直平整了,风吹过,可能就散了。

  第四十一章《事故》

  周五,急诊科临时更改的排班表贴在院公告栏的白板上,赵泽伟的名字从周五一直连到周日,中间只隔了半天的休息时间。

  最近新疆卫健委开展巡回检查工作,为及时做好迎检准备,院公卫科临时抽调了急诊的两个医生去帮忙,整理迎检病案,其他医生的值班压力骤然增大。

  赵泽伟因为年轻,排的班也多,周五白班接夜班上到深夜十二点,周六休息一上午,下午接着夜班上到晚上八点,休息一晚上,周日全天加晚班,要过了十二点才能回去休息。

  院长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拿笔在赵泽伟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也没说什么,在他眼里,年轻人就要多承担工作任务。

  周六凌晨三点多,急诊大厅涌进来三个车祸伤者。一辆面包车在老城外的公路上翻了,司机和两个乘客被送过来,浑身是血,其中一个左臂开放性骨折,骨头从皮肤里戳出来。外科的值班医生刘医生当时在手术室里出不来,值班的主任医师艾热看了一眼排班表,拿起电话拨了赵泽伟的号码。

  赵泽伟当时刚躺下不到两个小时。他是凌晨一点才回了公寓冲了个澡,拉上窗帘准备睡到中午。

  手机响的时候他刚睡着没多久,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摸索着接起来,那头是艾热的声音,简短得不容置疑:“急诊来了三个车祸,刘医生在手术室,你过来帮一下忙。”

  赵泽伟放下手机坐起来。

  他在床边坐了几秒,一阵子被吵醒的烦躁,太阳穴微微跳着。

  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洗了一把冷水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下的青灰色眼袋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他没多看一眼,转身出了门。

  接着手术台上站了四个小时。

  止血,清创,缝合。

  那个开放性骨折的手臂血管断了,他低着头用电凝止血,眼睛盯着视野里那个还在渗血的骨头断面。

  他已经见惯了这种血腥,操作着针尖在组织间移动,手指保持着稳定的力度。

  缝完了最后一针才松了一口气,把器械递给护士。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天亮着,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一会儿,口罩摘下来,感觉到空气贴在他脸颊上的那种凉丝丝。

  值班护士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赵医生,你脸白得不行,回去歇会儿吧。”

  “好。”他说着往自己的接诊室走去。

  周五他本来就连轴转了一整天。

  急诊不断来病号,感冒发烧的外伤闹事打架的,号单一张一张地压在他桌上。

  中午的时候他打开打包的饭盒扒了两口就放下了,油腻的味道让他胃一阵厌恶,他喝了几口水就去眯了一觉。

  一点半被人叫醒,然后又开始处理患者,等他再看时间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他把中午没吃完的饭盒扔进垃圾桶,站在窗前活动了一下肩膀,听到脊柱咔咔响了两声。

  晚上夜班,吃完饭想再眯一下,每次刚睡着就有事把他叫醒。

  输液泵报警。

  新病人要签知情同意书。

  家属在走廊吵起来了。

  护士来敲门一次他就坐起来一次,处理完了再躺回去,躺回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闷。

  好不容易挨到凌晨十二点交班,刚回去睡不到两个小时,又被艾热医生给叫回来,接着又进了手术室,赵泽伟已经感觉自己燃尽了。

  赵泽伟慢慢的走回自己的接诊室,准备再回去休息了两三个小时。

  因为到了中午十二点,安排了他的班次。

  他还要继续工作。

  摇了摇恍惚的脑袋,准备换衣服回去。

  这时护士长又过来找他。

  “赵医生,有个病人,发烧三天了,其他医生都在忙,实在没人了,你帮忙看看行不行。”

  赵泽伟叹了一口气,又将白大褂披了上去。

  跟着护士长走到急诊室,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维吾尔族老人坐在轮椅上,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发紫,呼吸很浅很快。

  老人的儿子跟在一旁,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医院的挂号单和几张零钱。

  赵泽伟走过去,用手背试了一下老人的额头温度,很烫,皮肤干而热。

  儿子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我爸发烧三天了,昨天开始喘不上气。”

  赵泽伟点了点头,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

  听诊器贴上左肺下时候能听到杂音,吸气末段尤其明显,典型的肺部感染体征。

  他在病历本上写了诊断,开了抗生素和退烧药,抬头看了一眼老人的嘴唇颜色,想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想写“请随时监测血氧饱和度”,但笔尖刚落到纸上,护士莉莉从门口探进头来:“赵医生,五号床家属闹起来了,说要转院,艾热主任让你过去看一下。”

  他放下笔站起来,对老人的儿子说:“先输液留观,我待会儿过来再看。”

  儿子点了点头,赵泽伟转身出了诊室,他走过急诊大厅,五号床的家属站在走廊中间,声音很大,引得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跟护士吵,说她老公的病别家医院治得更好,要马上办转院手续。

  艾热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赵泽伟走过来,用下巴指了一下那个女人:“你跟她沟通一下,我去接个电话。”

  赵泽伟走过去,站在那个女人面前,听她说了五分钟的话。

  她语速很快,来回重复着“我们在这边耽误了”和“你们医院不行”这两个主题。

  等她说完,赵泽伟然后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转院可以办,但你得先让医生评估一下你丈夫现在的情况,贸然转可能路上出问题。”

  女人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个年轻医生的分量,然后她的语气从高亢降到了不情不愿的勉强:“那你们快点办。”

  等赵泽伟处理完这件事,又去了五号床看了一眼病人,再回到留观室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

  他站在留观室门口,隔着半开的门往里扫了一眼,那个老人躺在床上输液,液瓶还剩一小半。

  他没有走进去,脑子里已经在想着下午还有什么事要做,一件一件事来,艾热医师还说晚上要交一份材料,护士站那边还有两张单子要签。

  接着他便换好衣服,回公寓睡了一个多小时。

  中午吃完饭,他正在办公室补上午没来得及写的病历,护士莉莉推门进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倍:“赵医生,上午那个肺炎的老人情况好像更严重了,艾热主任让你过去。”

  赵泽伟放下笔站起来,快步走到留观室时,里面已经多了两个人,一个护士正在给老人扣氧气面罩,另一个在调试监护仪。

  艾热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上午接的?怎么没做血氧监测?”

  赵泽伟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我忘了。”

  艾热没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去跟护士下了几道指令,让人把老人往ICU送。

  赵泽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护士们推着床从留观室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轮子滚过地砖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老人的儿子跟在床后面走着,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跟着那辆移动的床一路往走廊尽头走去。

  ICU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赵泽伟站在门口,隔着ICU观察窗看着里面,护士正在给老人接呼吸机,艾热站在床边跟值班的ICU医生说着什么。

  那个老人的儿子站在角落里,双手垂在身侧,背靠着墙壁,眼睛盯着床上的方向。

  赵泽伟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护士站,莉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赵医生,你脸色真不行。休息一下吧!”

  “还有病历没写完。”

  “你别硬撑。”

  他没回答,走回了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

  桌上摊着几份没写完的病历,笔搁在纸面上方,他低头看着那些字迹,手写的字比平时潦草了很多,有些笔画断断续续的,像是写字的人手腕正在抖。

  他盯着病历看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终于熬到了晚上八点,窗外的天正在从深蓝变成完全的黑,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集变得稀疏。

  换衣服的时候,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更沉闷了,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地跳着,每跳一下都像是有人在他胸口内侧敲了一拳。

  赵泽伟回到公寓的时候。

  人已经有点失重了,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八宝粥,扯开瓶盖直接喝了,冷冰冰的,喝进嘴里已经没什么口感了。

  他三口两口喝完,把瓶子丢进垃圾桶,然后倒在沙发上,闭着眼。

  他中间醒过两次,一次是手机响了,他没接,一次是墙壁响起敲击的声音,他太累了,没有理会,又睡过去了。

  早上八点多,门锁响了。

  赵泽伟迷迷糊糊听到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有人换了拖鞋走进来。

  他以为是做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没睁眼。

  脚步声到客厅停住了。

  沈思瑶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着他。

  她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口扎着,从里面透出热气和烤包子的香味。

  昨晚她听到赵泽伟开门的声音,但是门开了之后便没有了动静,这几天他们都在冷战,十一点的时候,她试探性的敲了几下墙壁,本来这是示好的动作,但是却没有反应,她气了一晚上。

  最后还是决定再退一步,给赵泽伟带早餐。

  沈思瑶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叫醒他。

  她转身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手,然后走出来站在沙发旁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赵泽伟。”

  他没动。

  她又推了一下,这次重了一点:“你起来。”

  他慢慢睁开眼。

  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前的人影从模糊变得清晰。

  沈思瑶站在沙发旁边,头发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脸上没有妆,嘴唇微微抿着。

  不开心一目了然。

  她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身上,看着他凌乱的头发,然后在他那只还穿着鞋的脚上停了一下。

  “你昨晚没洗澡?”她问。

  “忘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墙壁。

  “你一身汗臭味。”她说着把茶几上的塑料袋解开了,里面是两个烤包子和一杯豆浆,“先吃早饭。吃完去洗个澡。”

  她说完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来,只是坐在那里,像是等他坐起来。

  赵泽伟撑着沙发坐起来,他伸手扶了一下额角,感觉到太阳穴还是在跳。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袋早饭,包子皮薄得透出肉馅的颜色,拿起了豆浆喝了一口,是温热的。

  他又伸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胃像是正在重新激活。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那口包子的味道,又或者他只是没什么力气吃得更快。

  昨晚的八宝粥根本填不了肚子。

  沈思瑶坐在沙发另一端,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着他吃完。

  她没有催促他,也没有看他吃。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一个已经决定了要做某件事的人,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开口时机。

  等他把第二个包子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又喝了几口豆浆之后,她开口了:“你昨天几点回来的?”

  “不知道。”

  “你怎么睡沙发上了?”

  “嗯。”

  “你一直没洗澡?”

  “没有。”

  沈思瑶叹了一口气,目光幽怨的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在他还穿着的那只鞋上,他的鞋底边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鞋带松着。

  她的目光再移回他脸上,看着他像一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木头,整个人傻不拉几的。

  “赵泽伟,”她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豆浆。他顿了一会儿才开口:“害!我接了个病人。肺炎,我忘了做血氧监测,他呼吸窘迫了,进了ICU。”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昨晚你可以跟我说?”

  “我不想说。”

  “不想说什么?”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安静的、正在等待答案的耐心。

  这几天的冷战,也让他心里很凄凉。

  他不想主动去说什么,因为沈思瑶一开始也没有主动将周先生的事情说给他知道。

  他这就是纯赌气的行为。

  但是他这个时候也能看出来,沈思瑶是在耐心的等他说,她正在等待的是他主动把那扇门打开。

  但是,赵泽伟不想,还是赌气,没能把那道门推开。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没有抬高,但语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一跟鞭炮正在被点着。

  “你这几天一句话都不说,你也不找我,昨晚我敲墙壁你也不回应,你到底想怎么样?刚刚我问你怎么了,你就说没事。你睡在沙发上不洗澡也不换衣服,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这样心里是什么感觉?”

  赵泽伟握紧那杯豆浆。“我知道我自己没做好。你不用一直跟我说。”

  “我没说你做错了事。我是说你出了事之后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一个人在隔壁猜你到底怎么了。你觉得这样很好受吗?”

  “我没让你猜。”

  “那你让我怎么办?你不说话没动静,我就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她的声音终于高了,但还在她自己的控制范围内,“你在医院里发生了什么,你回来一句话不说,我问你,你就一句‘没事’。赵泽伟,你把我当什么了?你邻居吗?”

  “我说了,我知道错了。”

  “我没问你错没错。”她看着他,“我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被沈思瑶说中了什么,张着嘴停在那里。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发现自己一个答案都给不出来。

  他想说,我就是让你也体会一下,被人瞒着的感受,但是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就收不回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把豆浆杯放在茶几上。

  沈思瑶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

  她弯腰把茶几上的塑料袋收起来,叠好放在一旁,然后直起身看着他:“行,那你最好以后也不要跟我说?”

  “嗯。”

  “你确定?”

  “确定。”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

  没有回头。

  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了。

  赵泽伟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听着楼道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

  他坐在那里,感觉房间里面还有她的体香。

  他伸手把那杯豆浆端起来,喝掉了最后一口。

  拉开门,走下了楼梯。

  继续上班。

  赵泽伟到医院的时候,护士站的阿不都正在整理交接班记录。

  阿不都抬头看见赵泽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半刻,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字,嘴上没有说什么,但表情比平时多了些嘲讽。

  赵泽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同科室的刘医生正坐在桌边吃早餐,看见他进来抬头说了一句:“昨天出事了?!”

  “嗯。”

  刘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着头,拿着手机不知道给谁发信息。

  办公室里没有别的对话。

  赵泽伟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开昨天的病历本,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写的字迹潦草得有些陌生,有几处连他自己都得辨认一下才能看清写的是什么。

  他把本子合上,重新翻开,他没有在看那上面写的内容,只是把目光聚焦在一个点上,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做事的样子。

  大概九点半的时候,护士站的内线电话响了。

  阿不都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朝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过来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赵医生,陈院长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现在。”

  赵泽伟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拐了一个弯,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站住了。

  门开着半扇,陈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五十多岁,头发短而花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块被多年行政工作磨得棱角模糊的石板。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门口,没有起身:“进来,把门带上。”

  赵泽伟走进去,把门关上了。

  办公室不大,窗户朝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桌面和地板上留下一道道平行的亮线。

  空气中有一股纸页和旧文件夹混合的气味。

  陈院长没有让他坐,赵泽伟就在办公桌对面站着,双手垂在身侧。

  陈院长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来:“你昨天接的那个肺炎病人,进了ICU。艾热医生跟我汇报了。”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他早就准备好的讲稿,“你在接诊记录上写了‘肺部感染,建议留观’,但没有血氧监测的记录。”

  “我当时忘了。”

  “忘了?”陈院长重复了一下那两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味道,“你在急诊干了多久了?”

  “一年出头。”

  “一年出头。你知不知道肺炎伴呼吸困难的患者,血氧监测是标准流程?课本上写的,考试要考的,你一年出头了还能忘?”

  赵泽伟没有回答。

  他知道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对。

  说他太累了,那就是推卸责任。

  说他不应该忘,那本身就是承认疏忽。

  他选择不说了。

  陈院长看着他的沉默,停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揉了揉眉心。

  那个动作像是一个人在整理自己的思路,又像是在观察面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一时疏忽,还是这个岗位本身已经不适合他了。

  “你知道那个病人的家属昨天找过我没有?”陈院长说。

  赵泽伟的视线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不知道。”

  “他儿子没闹,没骂人,也没说要投诉。他只是在走廊里等着我,等我开完会出来,走过来问了我一句话。他问我‘那个医生是不是太累了?让他休息一下吧’”

  陈院长把眼镜重新戴上,透过镜片看着赵泽伟,“他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失落。”

  赵泽伟站在办公桌对面,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正不自觉地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看着陈院长推了推眼镜框边缘“你现在不适合继续急诊室了。我让艾热把排班表重新排一下,你这周把班跟完,先把状态调整回来。”

  他的声音稳而清晰,像是在念一条已经起草好的通知,“这个是医院的正式决定,之后的安排再看院党组的研究。”

  赵泽伟听到那句话时,整个人蒙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苍白:“我知道。”

  陈院长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把百叶窗叶片刮得轻轻响了一声。

  “你刚来喀什的时候状态挺好的,”陈院长说,语气比刚才稍微松了那么一点,“你刚来的时候艾热也跟我说,这个年轻人踏实,能干活。你现在还是能干活,但你在硬撑。硬撑到一定地步,就会出错。”

  赵泽伟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进他的耳朵里,像是几颗被按顺序摆好的棋子。

  他想起陈院长刚才那句“那个医生是不是太累了”,那个病人的儿子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情是怎么样的?理解?还是说对医生的失望?。

  “你回去工作吧。”陈院长说,“具体安排之后会通知你。”

  赵泽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别在这件事上再绕了,”陈院长的声音从办公桌方向传来,“把该做的做好,剩下的等时间过去。去吧。”

  赵泽伟推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依然有人走动,护士推着药车经过,一个护工正蹲在墙角整理推车。

  他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ICU那扇门的时候没有往里看。

  走了十几步,遇到了艾热。

  手里拿着一杯茶,看见他就停下了:“陈院长找你了?”

  “嗯。”

  “排班表我下午调出来。今天先把班跟完。”话很简洁,像是在跟他确认一件事。

  “好。”

  艾热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有什么困难没有?个人生活上?”

  赵泽伟停了一下:“没有。”

  “那就行。”艾热端着茶杯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响非常有节奏。

  赵泽伟继续往前走,回到办公室,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桌面上的那本病历还翻着,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迹,

  潦草的笔画、连笔的签名,有几个词看着不像他自己的字。

  他拿起笔,在那份病历底下把字又描了一遍,描到一半又放下了,笔搁在本子中间,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渐渐加深的墨点,他没有合上本子,就坐在那里。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新病人被推进来的轮椅声,听到护士之间简短交接的交谈声,听到一切都在正常地运行着。

  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一小片被百叶窗缝隙切碎的光上,思维逐渐扩散,他不知道怎么去说,他想找个人聊聊,他想到了张磊。

  拿起手机找到张磊。

  “这两天有空吗?”发了过去。

  过了半个钟,张磊才回复:“怎么啦?今天全办公室加班。”

  “遇到点事,想找你聊聊。”

  “可以啊,明天或者后天!”

  “最近太忙了,今天又不知道加班到什么时候呢!”张磊补了句。

  “好,你先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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