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疫绵绵无绝期】(7-12)作者:橙青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9-08 22:54 已读1376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情疫绵绵无绝期】(7-12)

作者:橙青

第7章 和面
----------------------------------------

封控第十四天,四月二十一,上午。

门口响了两声敲门。不重,不轻,两声就完。我趿着拖鞋过去开门,门外人已经走了,电梯口一个白防护服的背影正往里走,脚边立着一袋面。

「十二栋一五零二,面粉。」他隔着电梯门扔回来一句,门就合上了。

五斤装,白底红字,袋子外头一层酒精味,呛鼻子,消杀完没散干净。我拎起来掂了掂,指头隔着袋面按下去一个坑,松开,坑慢慢弹回来,里头的面粉闷闷地挪了个窝。

一个多月了。橱柜里那袋挂面吃到剩一把半,袋口拿皮筋扎了两道,煮到我跟妈瞅见挂面都没话讲。这袋面立在玄关的地砖上,就是今天全楼最大的事。

「来了来了!」妈从客厅过来,手里拿着剪子,先把袋口的封条挑开。一股细白的雾从袋口扑出来,往上升了一下,又往下沉。她凑近闻了闻。

「新面。」她说。「味儿正。」

我拎进厨房,搁上台面角。她举着手机跟在我屁股后头,外放开着,孙丽姨的嗓门从里头炸出来,一条语音四十多秒。

「华子我跟你说,我们楼保供包又发了,你猜发的啥?洋葱!发的全是洋葱!老娘现在看见洋葱就想骂人,老吴那个瘪犊子还搁那儿说洋葱好,杀菌,我杀他奶奶个腿儿——」

妈笑得直不起腰,按着语音键回过去:「丽丽你消停点吧,洋葱咋了,洋葱搁我们这旮沓是硬通货,昨天陈姐团里三十份洋葱十分钟抢没的。」

「滚,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家航航拎了袋面回来,有五斤。」妈把手机往上一抬,「今儿晚上我们蒸馒头,馋死你。」

那头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外加一句骂。妈把手机揣兜里了,脸上的笑还挂着。

早上那阵我在里屋听见阳台门响过一声。门碰门框,咔哒,很轻。前两天那道门一直没关严,留着道缝,夜里风进来,吱呀吱呀的。今早她起来把它带严了。我从次卧出来的时候,她正拿抹布擦阳台的玻璃,哼着没调的歌,跟平常一个样。

业主群里陈姐的文字挂在那儿,白底黑字:

"十二栋面粉已到东门,消杀静置完,按接龙顺序送,一户一袋,收到群里扣1。"

底下齐刷刷一排房号扣1。妈拿我手机也扣了一个,顺手把我手机塞回我兜里。

「中午把那点卷心菜造了。」她说。「晚上让你吃好的。」

================

中午把最后那点卷心菜炖了土豆,汤都喝干净了。冰箱门上贴着的电费单子角又卷起来一点,我拿手掌抹平了。

妈收拾完碗,拉开橱柜,把那袋挂面拎出来掂了掂。袋底一把半,哗啦响。她又给塞回去了。

「不吃挂面了,够够的。」她拍拍手,又拍拍台面上那袋新面,「今儿蒸锅馒头。」

「行。」我把碗往水池里摞。

「你会发面吗你就行。」

「不会。」我说,「丑话说头里啊妈,蒸砸了可不许骂我。」

「骂你干啥,有我呢。」她把袖子挽上去了。「你打下手,学着点。这手艺学会了,往后饿不死。」

下午两点,日头从南窗斜进来,照到客厅半截,厨房亮堂堂的。她舀面,白面从袋口淌进盆里,扬起一层细粉,在光里打旋。酵母是橱柜里常备的半袋,封控前就开了口,袋口拿个木头夹子夹着,夹子上还印着超市的名字。她倒了些在碗里,温水化开,手指头在碗里搅,搅出一个小旋,碗壁上挂着奶白色的沫。

「看着啊航航,酵母得化透,化不透面发不起来。」

她把袖子挽到小臂上头,两只手进了盆,转着圈揣。面在她手底下从干到湿,从散到黏。她的大臂一使劲,整个上半身跟着一下一下往前送,肩膀绷起来,又松下去,再绷起来。

我站边上看盆,余光没收着,往她那边跑了。

我妈个子一米六六,站直了比我矮一头还多。头发早上拿卡子随便别在脑后,这会儿掉下来两缕,长的那缕贴着脖子弯下去,随着她揣面的劲儿一晃一晃。家居服是那套棉的,上衣扎进裤腰里,围裙带子在腰后勒了个结,勒得腰上那把软肉分出了上下两道。她蹲下去够台子底下备用的面袋,家居裤兜着的地方绷了一瞬,绷得紧紧的,她抓着袋沿站起来,拍拍膝盖,裤子上沾的面粉扑起来一点,在阳光里飘。脚上是那双拖鞋,趿着,后跟让脚踩得有点塌。腿上春天那批中厚的肉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膝盖弯起来的时候,后头的料子堆出几道细褶,又在她站直的时候扯平了。

这套动作,打我记事起她就这样和面。二十多年,熟得不用过脑子,手底下自有章程。

「来,你试试。」她把盆往我这边一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撸袖子上去。舀水的时候手一抖,倒多了,面一下子稀了,黏糊糊糊了我一手,从指缝里往下掉,吧嗒,吧嗒,掉回盆里。

「加面。」

我舀面。手又一抖,面加多了,盆里干得起了壳,一块一块的,揉不动了。

「加水。一点儿一点儿地加,你搁这儿浇地呢?」

「妈,这玩意儿有手感没有啊。」我两只手在盆里搅,面糊顺着指缝往外爬,「我这不是和面,是和稀泥。我学土木的,工地和灰的底子全用上了,灰和好了还得看稠度呢。」

「闭嘴吧你,和灰能和出馒头来?」她站到我侧后方了,隔着三四指远,不上手,光动嘴。她说话的气儿往我后颈那个方向来,一阵一阵的。「胳膊别使死劲。用手腕子劲儿,别拿胳膊死压。」

「手腕子咋使劲?」

「你看。」她把盆转了个方向,自己下手了。她的手腕子翻着劲,往下按,往起带,面在她手底下打转,转着转着就拢了,团了,盆壁上糊的面让她顺手刮得干干净净,盆光面光手光。「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怕就怕你搁那儿死压,把面压死了。」

她让开,我再上手。这回学着她翻手腕,那团面从散到拢,从软到筋,最后一使劲,咣一声闷响,磕在盆底。

「瞅着像点样了。」她扯过屉布,往盆上一盖。「盖上,饧着。一个钟头。」

厨房的窗上走过去一个影子。连廊的,一晃就没了,玻璃上白了一块又亮回来。我俩都往那边瞟了一眼,谁也没说啥。这栋楼现在就这样,窗上走影子是白天唯一的动静。

她摘了围裙挂起来,看了看表,说饧面的工夫正好把她那几桶花拾掇拾掇,转身去了客厅。我留在厨房刷手,指缝里的面糊拿水冲不掉,得拿指甲一点点抠。

====================

面饧上了,屉布底下那个盆安安静静搁在台面上,面粉的味儿从布缝里往外腾,淡淡的,发酸的那种香。

我直起腰,拿胳膊蹭了把脑门。和面出了一身汗。

她拎着喷壶从客厅回来,一眼瞅见我,笑出了声。

「哎呦喂——」她把喷壶搁下了,「瞅瞅你这张脸,跟小鬼儿似的。」

「咋了?」

「你自个儿照镜子去。和面还是糊墙呢,面粉全上脸了。」

我抬手要抹,她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指头腹上还沾着湿粉,和面的那种湿粉,按上我的颧骨,凉了一下。凉的底下,是她手指头的热。

「妈——」

「别动。」她抹了一下。

没抹掉。湿粉在我颧骨上糊了一道白,让她这一抹,一道白抹成了一片,更花了。她自己先笑了,笑得手直抖。

「越抹越花了妈。」我往后躲,后腰抵上了台面,没处退了。「行了,我自己洗洗去。」

「别动,越动越花。」她追着凑了半步,手指头又按上来,这回就着那点湿粉在我脸上打圈,想把那片白蹭匀了再蹭掉。「小时候给你擦脸就这样,一擦你就跑,满院子追你。」

「那是面粉,又不是我一脸出息,至于吗。」我嘴上抬着杠,人没动。她凑得近,我躲的是闹着玩,她那两根手指头我没躲。

她的脸就在我脸前头,隔着一拃远。

我妈今年四十四了。这么近看她的时候其实不多,平时哪有大儿子盯着妈脸看的。这会儿她正笑着,眼角的细纹全堆起来了,一层压着一层,堆到太阳穴那儿散开。双眼皮的褶子很深,衬得眼睛底下卧着一条鼓鼓的。眉毛是早上描过的,齐齐的两道,眉尾收得干净。颧骨上有几点小小的斑,淡淡的,粉没盖严实,离一拃远才瞅得出来,再远半尺就没了。口红晌午饭吃掉了一半,嘴唇上还剩一圈边,中间淡下去,露出嘴唇本来的颜色,说话的时候那一圈边一合一开的。

她笑得直不起腰,肩膀一抖一抖,家居服的领口随着她弯下去的劲儿垂了一瞬,里头一片白一晃,她手撑着台面又直起来了,接着笑。

「妈,你到底是给我擦脸还是搁这儿画画呢。」

「画你个大头鬼。」她手指头使劲抹了最后一下,「擦不净了,回家拿水洗洗去——这不就在家呢,去去去,一会儿我看看你洗没洗净。」

面粉味从她手上往我鼻子里钻。混着她身上的雪花膏味,还有点花的味,客厅里那几桶花这两天开疯了。

我抬手挡。

本来是想把她的手轻轻扒拉开,玩闹嘛,意思一下。手掌碰上了她的手腕。

手腕内侧,沾着一小片面粉的白印子。印子底下的皮肤是热的。我的手掌包着她半边手腕,她的骨头很细,隔着皮肉硌在我掌心里,就一下。

我松开了。

笑声停了。

她的手悬在我脸边上,手指头还保持着打圈的姿势,面粉沫从她指腹上往下掉了一星。我的手悬在半空,掌心朝外,那点子热还在掌心里搁着。

厨房里没声了。灶上蒸锅坐上水了,这会儿汽上来了,哒哒,哒哒,顶着锅盖,一下,一下,顶一下落一下,节奏稳得很。客厅那边,喷壶搁在地上的那点回音早散干净了。

操。

我把手收回来,转身去拧水龙头。水开得大,哗哗的,砸在水池子里,溅到我T恤前襟上一片,凉。水声把厨房里所有动静都压下去了,蒸锅的哒哒声剩了个底。

「行了行了,面都让你糟蹋了。」

她先收的。声音从我背后过来,跟平常赶我出厨房的调门一个样,又比那个调门低一点。她转身回了灶台,背对着我,去看那锅水,顺手把火关小了一格。

我站在水池子前头,手搁在水底下冲。手上那点凉早冲没了,我又冲了很久,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搓过去,指缝里那点子面糊这回冲得干干净净。

「妈。」我关了水,甩了甩手,声音从水声停掉的安静里出来,听着有点大,我把它压了压。「晚上馒头要是好吃,军功章有我一半。」

「有你一半?」她揭锅盖,白汽腾起来一团,把她罩进去半截,她在汽里头回的话。「有你一半面糊还差不多。去,把桌子擦了。」

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着的那个结,跟着她胳膊的动,一下一下地晃。汽散开的时候,她正拿屉布垫着手把锅往边上挪,侧脸的轮廓在汽里虚了一下,又实了。

我去拿抹布。抹布搭在窗台上了,我伸手够的时候,眼睛在灶台上停了一停。她的背影在那儿,跟二十年的每一天一个样。

我把桌子擦了。擦完把抹布洗了,拧干,叠成方的,搭回窗台上。活儿干得比平时细。

====================

晚饭前,蒸锅上汽上了足钟点。白汽顶着锅盖哒哒响,响了半天,整间厨房都是面香,从厨房漫到客厅,又顺着门缝往两个卧室里钻。

「揭锅喽——」

她垫着屉布揭锅。一团白汽轰起来,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往后让了让,又凑回去看。屉上一圈馒头,一个挨一个,白,烫,皮绷得溜光,个头不算匀,有几个歪的,一看就是出自我俩这双不齐的手。

「瞅瞅,成了。」她拿筷子挨个按了按,按下去一个坑,慢慢弹回来。「暄乎。」

她掰开一个,凑到嘴边吹。热气从馒头皮底下往外冒,一股一股的,扑到她脸上。额前的碎发让汽打湿了,几缕贴在皮上。她脸上那层薄粉让蒸汽熏得发亮,颧骨那几点斑倒是彻底看不见了。她吹一口,汽往两边散,再吹一口,馒头皮上凝了一层细水珠。

半个馒头直接递到我手里。我接过来,热从馒头烫进手心,我倒了倒手,没放。

「还是发面的香。」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混不清地补了半句,「你发的面,还行。」

「那是,名师出高徒。」我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馒头在嘴里倒了好几圈。「妈,就你这手艺,封控结束咱家楼底下支个摊,开馒头铺,我给你当伙计。」

「蒸。面还剩半盆呢,吃死你。」她把那一屉馒头捡出来码在盖帘上,「明儿还蒸。」

菜是土豆丝炒洋葱。土豆丝切得粗一筷子细一筷子,我切的,她炒的,油放得比平时省,拿洋葱的甜味提的。我夹了一筷子洋葱。

「咱家好歹洋葱是自己花钱买的。」我说,「孙丽姨家那是政府发的,发到她看见洋葱就想骂人。这么一比,咱家这日子可以。」

「可别提她了。」妈笑,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孙丽那张嘴,到哪儿都不饶人。年轻那阵在厂里就这样,谁惹她一句,她能追着人骂出二里地。骂完了买两根冰棍,俩人一人一根,接着好。」

「你俩谁骂谁?」

「互骂。」她说得理直气壮,「骂了三十年了。」

饭桌上聊的全是别人家。孙丽家的洋葱,陈姐下一回团购啥时候开,九楼那家小孩的奶粉还够不够。我给她碗里拨了半个馒头,她拿筷子挡了一下,没挡住,就着我的筷子把半个馒头摁进她碗里了,低头咬了一口,没再往外推。

馒头就菜,一人两个。她把屉上剩下几个拿纱布盖了,说明早熘熘吃。

电视里放着重播的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说的都是外头的事。外头离我们这套房子很远,隔着一道门,一个门磁,和整栋安安静静楼。

收拾桌子的时候她去阳台把晾干的两件衣服收了。我刷碗。水池子上方的窗户黑着,连廊的声控灯亮了一回,窗上先亮一道,一个影子走过去,又灭了。

「航航。」她在阳台那边喊。

「咋了?」

「明儿早上热馒头,就咸菜。咸菜还有半坛子。」

「好嘞。」

================

十点半,各自回房。

「睡了啊。」

「睡吧妈。」

两扇门一前一后带上了。我躺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大鹏在群里艾特我打游戏,我回他明儿。屏幕的光灭了以后,屋里就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对面楼的灯,稀稀拉拉几扇还亮着。

十一点多,我还没睡着。

隔壁主卧的门响了一下。很轻,门轴那点涩劲儿让手压住了,就响了一半。跟着是拖鞋底子蹭地板的声,两双卧室隔着一堵墙,墙是轻体墙,这个点儿了,什么动静都藏不住。

脚步声往厨房去了。

厨房灯亮了。从我的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细细的一线,贴着地板。

水龙头响了。她站在池子前,把泡了一晚上的面盆刷了。水声断断续续,瓢磕着盆沿,磕了两声。面糊结的皮让水泡软了,冲下去,下水道咕咚咽了一口。盆倒扣在沥水架上,盆底磕了一下架子的铁条,铛,很轻。

水关了。

三四秒,什么动静都没有。厨房里静着,客厅里静着,整栋楼都静着,楼上一六零二今晚也早歇了。那三四秒里,门缝底下那一线灯光就没动过。

水又响了短短一下,像是洗了洗手。抹布抖开的声。灯灭了,那一线光从我门缝底下抽走了。拖鞋声回来,主卧的门带上,咔哒,落锁舌的声,很轻。

黑暗里,我在床上睁着眼睛。

墙那边,床板闷响了一声,是她躺下了。再往后,一点声都没有了。

我翻了个身,把胳膊压到枕头底下。手心里那点子热早没了,水龙头底下冲得干干净净的。锅里出来的馒头味儿还飘在屋里的什么地方,淡淡的酸香,往人鼻子里钻。

睡着了之前,我听见暖气管里水走了一遍,咕咚,咕咚,从楼下上来,又往楼上去。

================

第十五天,早上。

咸菜是封控前妈腌的萝卜,切成条,拿香油拌了。馒头熘透了,掰开还冒热气。我俩就着咸菜一人一个半,她那一半的半个,是我硬拨过去的。

「妈,咸菜吃完这坛,下坛啥时候腌?」

「秋菜下来再说。」她喝了口粥,「今年秋天能不能下楼买菜都两说。」

吃完饭她搬了小凳去阳台。三桶玫瑰这几天败得差不多了,花瓣掉了一茶几。她挑了两支还没败透的,拿剪子修了修枝,皮筋扎成一捆,倒挂在晾衣杆的矮杆上,两支花头朝下,在风里头轻轻晃。

「试试做干花。」她说。「你孙丽姨发的那法子,倒挂阴干,成了能搁一冬天。」

「成了插哪儿?」

「成了再说。」她拍拍手,从小凳上下来,把凳子踢回墙角。「败了这几桶,也该清了。」

下午大鹏拉我开黑。语音一接通,他那大嗓门隔着几百公里轰过来,震得我耳机一麻。

「哥们儿!活着没?」

「废话。」

「沈阳这又续上了,封到啥时候没个准信。我在家办公快长毛了,天天跟电脑屏幕干瞪眼。」他那边键盘响得噼里啪啦,「你天天在家干啥呢?除了吃就是睡吧。」

我盘腿坐在床上,手机开着免提搁腿上,一边上号一边跟他唠。

「今天吃馒头了。我妈自己蒸的。」

「等会儿。」他那头键盘声停了,「你妈还会蒸馒头?」

「我妈啥不会。发面、揣面、上锅蒸,我打的下手。」

「你小子皇帝日子啊。」大鹏的嗓门又轰回来了,「有妈做饭还不知足,还打下手,你咋不说你俩联名出品呢。我他妈中午泡面,火腿肠都没有。」

「那是。」我嘿嘿笑了两声。

「得瑟。解封了你必须得请我一顿,就你妈蒸的馒头,我看看能蒸出花来不。」

「行,解封了请你吃自助,馒头管够。」我把游戏界面切出来,「上号上号,废话真多。」

「谁先贫的?」

那把游戏打到天黑。我这边打,厨房那边她剁菜的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咚咚咚,菜板挨着灶台。打到第三把,客厅电视开了,是她追的那部年代剧,片头曲我都听会了。

晚饭桌上她问我工作的事,说沈阳那同学都居家办公了,我投省城那几家有信儿没。我说没信儿,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

「不着急。」她说。「这节骨眼上,谁家都不招人。等解封的。」

「嗯……解封了再说。」我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妈,明儿真还蒸馒头?」

「蒸。面不蒸完搁着生虫啊?」

================

第十六天,她真又蒸了一锅。

这回面是我和的,她在边上动嘴不动手,就中间看不下去上手拢了两把。蒸出来的馒头比头一锅匀实,个头一般大,就俩歪的。

晚饭桌上还是馒头,就着中午的剩菜。她把我掰开的那个拿过去,把芯里软和的地方撕下来给我,自己啃皮。我说妈你干啥呢,她说皮好吃,皮有嚼头。

「妈,咱家这日子,馒头皮都有人抢。」

「滚犊子。」她笑骂,「有的吃就不错了。」

夜里十点多,我睡前去厨房倒水。

蒸屉搁在灶台角落,里头剩两个馒头,拿纱布盖着。纱布是洗得发白的那块,边角起了毛,叠得方方正正。我掀开看了一眼。馒头凉透了,表皮绷得紧紧的,拿指头碰了碰,凉里透着点潮。明早熘上,又是一顿。

我又把纱布盖上了。角对角落好,拿手掌抹平。

喝完水关灯,厨房黑下来。水槽上头那扇窗户朝着连廊,外头黑着。我刚要出厨房,连廊的声控灯亮了,窗上先亮一道,一个影子从玻璃上走过去,不快不慢,走了两步,灭了。

隔了一会儿,灯又亮了一回。这回影子走得快,一晃就过去了。

灯灭了。连廊黑了。屋里静着,冰箱嗡嗡地响。

我回房,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明天早饭有了。

----------------------------------------
第8章 看电视
----------------------------------------

封控第十七天早上,蒸屉里最后两个馒头下了肚。

我切成片,蘸了鸡蛋液,下油锅煎的,两面焦黄,边上起了一圈脆壳。

她把我盘里那片煎过火的夹走,把整的换过来,嘴里嫌弃。

「糊成这样还往上端。」

「糊的香。」我说,「焦边儿才出味儿。」

她咬了一口自己换走的那片,没再言语,算是认了。

屉上那块洗得发白的纱布空了,我把它搭回屉上,边角还潮着,贴在屉沿上。

上午各干各的。她在客厅伺候那几桶花,换水,剪根,掐掉败透的花瓣,手指头捻着花瓣搁在茶几角上。洋桔梗还硬挺,玫瑰剩的几支也见蔫了,倒挂的那两支在阳台矮杆上晾着,没人去动。

我在次卧刷手机,大鹏在群里喊开黑,我回了句晚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两点多,客厅传来抹布拧水的动静。

她擦电视柜。先把电视柜上那瓶玫瑰挪到茶几上,再擦,擦完一层,把玻璃板边上的灰用抹布角勾出来。擦到电视柜第二层,她直起腰,冲次卧这边扬声。

「航航!把你那件带脸的衣裳换上!」

我低头看自己。旧T恤,胸口一块洗不掉的油渍,上头印着个掉色的卡通脸。

「你爸待会儿视频。」她又补一句,「换件利索的。」

「知道了,这就换。」

我在衣柜里翻了件不带油的灰T恤套上,出来。她已经擦完了,抹布洗干净搭在沙发扶手上,人坐进沙发里,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楼上谁家拖了一下椅子,腿磨着地,一声就过去了。管道井里谁家洗菜,水声顺着井壁下来,闷闷的一层。

我在单人沙发里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缴费单,和几张旧照片。她手机躺在玻璃板上,黑屏,朝上。

就等那块屏幕亮起来。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手已经在手机边上了。

视频接通,屏幕里先是一截天花板,跟着晃下来,落出我爸的脸。

他半躺在宿舍的床上,背后还是那只简易衣柜,柜门敞着一条缝,缝里露出搭着的衣裳一角。

「哎,瑞华。」他声音慢,信号还行,没什么卡顿。

「哎。」她把手机拿近了些,「那边咋样?」

「还那样。」他说,「项目部封着,工地都停了,天天在宿舍待着。」

「待着就待着,安全第一。」她说,「吃的够不够?」

「够。」他说,「宿舍里几个老爷们儿轮着做饭,物资啥的隔几天政府有人送。昨天轮着我,煮的挂面。」

他停了一下。

「煮坨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屏幕里的脸皱起来,肚子那块跟着动了动。

「你还能把面煮坨。」她也笑,「水开了下面都不会?」

「面下早了,水没开透。」他说,「凑合吃了。」

「做没做核酸?」她问。

「天天做,上门做。」他说,「你们呢?」

「我们也是,按楼栋喊。」她说,「家里啥都有,你别惦记。航航都会发面了,蒸的馒头比你单位食堂的强。」

「是吗。」我爸笑,「这小子。」

「那可不。」她说。

她的答话三句就停。笑挂在句尾上,挂完,就落下去了。我爸在那头再说一句,她再挂上一个。

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从膝盖往大腿根搓了一寸,又回到膝盖上。

「钱够花不?」我爸问。

「够。」她说,「你按月打的都在卡上。」

「菜价贵吧,这阵子。」

「贵。」她说,「贵也得吃。」

「嗯。」我爸点头,「别舍不得。」

「知道。」

十来分钟,问一句,答一句。问的都是那几样,答的也是那几样。宿舍的窗户,项目部的封条,谁谁的血压药托人买了,小区这边核酸第几轮了。

然后我爸说:「航航呢?」

她把手机朝我这边偏了偏。

我从单人沙发里起来,两步过去,蹲到茶几边上,凑进镜头。

屏幕分了两半,上半是他,下半是我。

「爸。」

「哎。」他应了一声,「吃了?」

「吃了。」我说,「挺好。」

「找工作的事别急。」他说,「这当口,急也没用。」

「不急。」我说,「等解封再说。」

「听你妈的。」

「听着呢。」我说,「你也在那边注意。」

「行。」

他点点头,像在想还有没有下一句。

「缺钱了说。」

这是他的老话,每回挂电话之前都是这四个字。

两个呼吸,谁都没接话。

屏幕里他半躺着,屏幕外她举着手机。我看着屏幕里我爸的脸,我爸看着屏幕里的我们俩。

她的拇指按上那个红键。

停了半拍。

按下去。

屏幕黑了。

黑屏上头,倒着映出客厅天花板那盏灯,小小一团白。

她把手机放下来,搁在腿上。

人没起身。

我也没回单人沙发,就蹲着缓了一下,然后坐回单人沙发里,坐下的动作放得很轻。

客厅静下来。

电视黑着。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

她坐在沙发里,手机搁在腿上,两只手放在手机两边,眼睛落在茶几玻璃板上,没聚焦在哪儿。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解开锁,划。

声音没开。一条视频划过去,是一个人讲装修,嘴一张一合,没看进去。又划一条,做菜的,也没看进去。

手指头在屏幕上划,眼睛在屏幕上,什么也没进来。

我点开业主群。消息列表从上往下翻,团购接龙,核酸通知的转发,谁家问鸡蛋,陈姐的语音条一条一条排着。翻到头,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的。

我又翻回来。从上往下,又翻了一遍。

再翻一遍。

翻到头,又翻回来。

楼上的拖椅子声没了。管道井的水声也停了。屋里就剩冰箱的嗡嗡。

她还坐着。

四月十四号那回,头一通视频,她挂完在沙发上坐了一小会儿,就问我晚上吃啥,那句话把屋子接回了地上。

这回她一直坐着。

我把消息列表第三次翻到头,手指头停在屏幕上,没再翻回来。

然后她开口了。

「你爸。」

她顿了顿。

「挺好的。」

「我爸身子骨还行。」我说。

话掉在地上,没人接。

我顿了一下,把它捡起来。

「晚上吃啥?」

她像是这才听见屋里还有个我,眼睛从玻璃板上抬起来。

「挂面吧。」她说,「卧俩鸡蛋。」

「行,我来做。」

「你做。」

她站起身,手机拿在手里,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到最大。

中午泡在池子里的碗,她一只一只拿起来过水,碗磕着池子边,当,当,水声哗哗的,盖住整个屋子。

我坐在单人沙发里,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又暗下去。

水声一直没小。

碗过完了,她没关小水龙头,又冲池子,冲抹布,水砸在不锈钢池底,溅起来的动静都听得见。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听着。

听了多久说不上来。水声停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斜了。

晚饭挂面卧鸡蛋,两个人对着吃。她问我爸煮坨面的事,又笑了一回,这回笑完没落下去,顺着就说起他年轻那会儿连面条都不会擀。饭桌上就这一样话题,吃完,碗归我刷。

夜里各回各屋,十点半,两扇门先后带上。

…………

第二天,四月二十五号,封控第十八天。

上午十点多,门口两声敲门,不重不轻。

我从猫眼看出去,志愿者的背影已经往连廊那头去了,门口地上立着两个塑料袋。

开门,门磁在门框上嘀了一声。我把袋子拎进来,关门。

一兜苹果,一袋橙子。袋子外头的酒精味还没散,冲鼻子。

「妈,水果到了。」

她从阳台进来,手上还沾着给花换水的水。

她先翻手机看账单。陈姐在群里发的接龙,苹果五斤一兜,橙子五斤一袋,两样加起来的价,是平时的两倍。

「这价钱。」她把手机递我眼前晃了一下,「抢钱呢。」

「贵有贵的道理。」我说,「你尝尝再骂。」

「我不用尝我也得骂。」她把苹果倒在厨房台面上,一个一个验。

挨个掂。掂完在袖口上擦一个,举起来对着光看一眼,放下,再拿下一个。

「俩磕碰的。」她把两个带伤的挑出来,搁在一边,「先吃这俩。」

剩下的一兜好苹果进了冰箱,橙子也进去大半。她挑了两个最红的,搁进客厅的果盘里,摆的时候把红的那面都朝了外。

下午她发了面。面盆坐在温水锅里,盖上盖。傍晚饭前,又蒸了一锅馒头,屉上那块纱布重新盖回去的时候,底下一排白胖的馒头。

晚饭馒头就剩菜。她把馒头芯撕给我,自己啃皮。

「妈你这毛病能不能改改。」我说,「一人一半不行吗。」

「我爱吃皮。」她说,「皮有嚼头。」

这话她说了二十年,我也听了二十年,谁都改不了谁。

饭后我削苹果。

削的那个是带伤的,磕碰那块剜掉。果皮从我手里的刀底下转出来,连成一长条,一点没断。

削好了,我递到她手里。

她接过去,咬了一大口,眉头跟着就皱起来。

「酸。」

「酸才开胃。」我说,「两倍的价,不酸你还不答应呢。」

「就你话多。」她又咬一口,皱着眉吃完了半个,剩下半个塞回我手里,「你也吃,别净紧着我。」

我咬了一口。确实酸,酸得后槽牙发软。

电视里年代剧的片头曲响起来,她拿遥控器把投屏调好。

「第几集了?」她问。

「昨晚看到姓许的刚进去。」我说,「今天该审他了。」

「哦对。」她想起来了,「他那个媳妇儿外头还有人呢。」

「你这不是都看过后头了。」

「看过原著。」她说,「书上写的。」

片头曲放完,正片接上昨晚的地方。

四月里地暖早停了。头些天屋里还存着暖气末段的余温,这几天彻底散干净了,地板凉,光脚踩上去,袜子底下发阴。

我从次卧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照老规矩往茶几跟前的地毯上坐。

她从卧室出来得比我晚一步。

白天那套家居服没换,棉的,上衣摆在裤腰外头,衣摆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腿上还是春天那批中厚的肉色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从脚踝一直收进裤脚里。她绕到沙发那头,拖鞋脱在地毯边上,一只正一只歪。

沙发扶手上搭着那条薄毯,她坐下,顺手扯过来,抖开,搭在腿上。

我刚弯下腰。

「上来坐,地上凉。」

我直起来。

「我火力壮,不凉。」

嘴上这么说,人已经站直了,绕过茶几,走到沙发那一头,坐下。

沙发垫在我屁股底下陷下去一块。她在那一头,隔着半个身位,沙发垫的起伏连着我这边,很轻地动了一下。

半个身位。我的胳膊垂下来,挨不到她。她的薄毯搭在腿上,边角垂在她自己那半边。

电视的光打在两个人脸上。

片子接着昨晚的演。姓许的坐在审讯的凳子上,梗着脖子不认罪。他媳妇儿来送衣裳,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说话,说的都是衣裳和粮票,没说一句别的。

她往嘴里塞了一瓣橙子。

「这娘们儿心里有事。」她说。

「书上咋写的?」我问。

「不告诉你。」她说,「自己看。」

剧情往前走,走到那天夜里。

戏里的男人从外头回来,女人给他留着门。两个人在堂屋里说了几句话,灯吹了一盏。

跟着,上了炕。

又灭了一盏灯。

炕上的被子拱起来,一上,一下。

压着嗓子的动静,从电视喇叭里出来,女人的,闷在被子里。

炕沿响了两声。

我的视线钉在屏幕上。

挪不开,也不敢挪。

眼角往下一落,落在茶几上。

那只遥控器躺在玻璃板上。玻璃板面反着电视的光,一亮,一暗,跟着炕上那点动静闪。玻璃板底下压着的缴费单,边角翘起一点,电视光扫过去的时候,翘起的那个角在玻璃板底下投出一小片影。遥控器离我半臂远,离她也半臂远。

没人伸手。

电视里那几十秒,屋里只剩两个呼吸,和冰箱的嗡嗡。

楼上这会儿一点动静没有。赵大妈家的电视早关了,一五零四的连廊灯也没亮。

电视的光在两个人脸上闪,一闪,一闪。

我盯着屏幕。

眼角的余光里,她也盯着屏幕。薄毯的边捏在她手里,捏着的那一小块毯子起了褶。

她动了一下。

把脚从地毯上收上来,蜷进沙发。睡裤的裤脚随着蜷腿的动作堆在脚踝上,堆出一圈褶,袜尖朝下,抵着沙发垫。

那只脚,落在我腿边半尺。

中厚的丝袜把脚背绷得平平的,脚踝的骨节在料子底下顶出一点。

谁都没看谁。

炕沿又响了一声。

被子里压着嗓子的动静还在。

我脑子里有个字往上拱,没拱成形,就让我按下去了。

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放平了。

又攥住。

沙发垫在我腿边半尺的地方,随着她蜷腿的重量,陷着,没有弹回来。

两个呼吸,一前一后,谁也没和谁的合上拍。

冰箱嗡嗡。玻璃板上的光一亮一暗。

戏翻页了。

灯亮回来,天亮了,戏里的人穿衣裳下炕,剧情走进下一段。

我这才敢换了一口气,胸口跟着起伏了一下。

「这演的啥玩意儿。」

她说。

声音比电视声低。

「这导演啥都敢拍。」我接了一句。

声音也压着,比平常低了一度。

她没接话。我也没再接。

剧情往下走,审姓许的那条线上来了个新证人。她往嘴里塞橙子,一瓣,又一瓣,橙子的酸甜味在两个人中间散开。

薄毯的边还捏在她手里。那只脚还在我腿边半尺,没再动过。

我也没动。

沙发很宽。半个身位,半尺,都是这屋里新量出来的尺寸。

片尾曲上来的时候,谁都没先起身。

字幕滚了一屏,我才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只遥控器,按了退出,把它放回玻璃板上压着缴费单的那个位置,摆顺。

她掀了薄毯,站起来,开始叠。

毯子对折,再对折。

头顶的楼板,响起来。

床板声。

一下。

一下。

隔着楼板,发闷,节奏不匀,一下快一下慢,跟着又连起来。

然后是压着嗓子也没压住的女声,顺着楼板下来,清清亮亮。

我拿着遥控器的手,停在玻璃板上方两寸。

她叠毯子的手,停在半空,抻着毯子一角。

谁也没看谁。

楼上那对小两口,新婚一年多,感情好。白天隔着楼板能听见俩人拌嘴,晚上能听见俩人和好。整栋楼的深夜,就数他们那户的动静最先被人认领。

床板声还在。

一下,一下。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跟楼上的对不上拍。

遥控器在我手里,玻璃板在它底下两寸,缴费单翘起的角在玻璃板底下,反着电视退出后剩下的一点余光。

那个女声又起来,压下去,又起来。

她先动了。

把毯子叠完。角对角,对齐,抻平,手在毯面上抹过去,比平时用力。叠成方方的一块,搁在沙发扶手上。

「睡吧睡吧。」

她说。

顿了半秒。

「明儿还核酸呢。」

「哎,睡了。」

她往主卧走,步子比平时快。

门在身后关上,比平时快,门舌磕进门框,脆的一声。

客厅里剩我一个,和楼上的床板声。

我站了一会儿。

把遥控器彻底放下去,挨着缴费单那个位置摆正。

把电视关了。把客厅灯关了。

黑里站了两个呼吸,楼上那阵动静还在隔着楼板往下落,我才往自己屋走。

走廊里,主卧的门缝底下没有光。

我进次卧,门带上,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躺在床上。

墙那边,她洗漱。

水龙头开了,又关上。牙缸磕在台面上,一声,又一声。拖鞋在地上蹭。关灯。床板一声轻响,她上床了。

我侧过身,脸冲着墙。

楼上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整栋楼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最后一点水声。

墙那边,翻身的声音响了一下。

停了一阵。

又响起来。

我硬了。

被子里,自己都能觉出那股涨,一跳一跳的。

今晚那几十秒,炕沿那两声,楼上那个清清亮亮的女声,在黑里又过了一遍。过到她蜷上来的那只脚,袜尖朝下,落在我腿边半尺。

墙那边,她又翻了一次身。

床板轻轻响了一下,隔着墙。

我的手搁在被子上。

没动。

天花板上什么也看不见,我睁着眼睛看了一阵,闭上。

后半夜才睡着。

…………

第二天早上,隔墙的电视声先到的。一五零一起得早,赵大妈家电视开得响,词听不清,调子早听熟了。

跟着是她的嗓门。

「航航!吃饭了!」

跟每天一样亮。

我出去的时候,早饭已经上桌。煎的馒头片,昨天下午新蒸的那锅馒头切的,还是蘸蛋液煎的,两碟咸菜,一人一碗粥。

两个人隔着桌子坐下。

她把咸菜碟往我这边推了推。

「待会儿喇叭喊了就下楼。」她说,「动作麻利点,别让人家等。」

「行。」我说,「我先把碗刷了。」

「碗搁着,回来再刷。」

「回来再说。」

粥喝完,馒头片吃完。两个人隔着桌子把一顿早饭吃完了。

谁也没提昨晚。

她的话比昨天少两句,嗓门如常。

她收拾桌子,把两个碗叠在一起端进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这回开得很小。

玄关的鞋柜上,她把两个口罩拿下来,摆顺,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我坐在餐桌边上没动,看着客厅里的一切都在老地方。果盘里两个最红的苹果,沙发扶手上叠得方方正正的薄毯,茶几玻璃板上的遥控器,压着缴费单。

夜里两间屋是不是都醒过人。

估计只有墙知道了。

----------------------------------------
第9章 练习
----------------------------------------

往后两夜,两间屋各自安静。墙那边她睡得早,洗漱的水声十点半响完,床板一声闷响,就没了。我这边手机打到十一点,大鹏喊我再来一把,我说困了,撂了。躺在黑里,楼上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再响。

二十七号早上,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墙过来,赵大妈训老头子的调门跟着到。词听不真,调子听熟了,跟闹钟一个点。

早饭后,妈把立在沙发边的垫子抽出来,抖开,啪的一声铺在客厅地上。手机架上茶几,充电线顺着茶几腿垂下来,插线板在电视柜后头,线抻得直。

我从阳台角落把哑铃拎过来。黑胶皮的,一对,从大学宿舍寄回来的那箱里掏出来的。往地毯边上一磕,一声闷响,地板跟着一沉。T恤袖子挽到肩膀上。

她占垫子,我占地毯,中间隔着茶几。

各就各位。跟过去半个多月的每一天一个样。

主播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女的,一板一眼。

「吸气。手臂向上。呼气,沉肩。」

妈站在垫子前头,跟着口令起势。她今天穿的家居服成套,上身棉的长袖,袖子挽到小臂,下身同色的裤子,腿上春天那中厚的肉色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脚上拖鞋,练之前踢到垫子外头,一只正一只斜。头发在脑后随便抓了个髻,有几缕没抓进去,贴着脖子。口红是早上点上的,豆沙色,练到一半让她拿杯盖蹭掉了一圈。

「战士二式。前腿弓,后腿蹬直。手臂一前一后,停三拍。」

她前腿弓下去,后腿蹬直,两只胳膊一前一后伸平。脚底板跟钉在垫子上一样。主播数到第八拍,她没晃一下。

这功底我看了十几年。小时候她就这么练,我在边上写作业,写两笔看一眼。那时候看的是稀奇。现在看的是什么,我没细想过。不自在,看两眼就收,就这么回事。

我在地毯上做俯卧撑。一,二,三。数到三十,胳膊还稳,撑起来换深蹲。深蹲用不上哑铃,那对铁疙瘩搁在地毯边上,胶皮上蒙了层灰,我拿脚拨了拨,拨出一道印。

楼上静着。管道里谁家的水声走了一阵,又停了。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老动静,听不着的时候反倒少点啥。

「换边。前腿弓,后腿蹬。」

妈换了个方向,又钉住了。汗从她鬓角下来,她没管,做完这一组才直起身,拿袖子抹了一把。

「航航,把妈水杯递过来。」

「哎,三十个了。」我抓起茶几上她那个带吸管的杯子,起身两步,递过去。

「放茶几上就行。」她接也没接,先嘬了一口,吸管嘬得呼噜一声。汗顺着她脖子往领口里钻,她拿袖子又抹了把,「你慢点整,别练岔气了。」

「岔不了,我这体格。」

「体格好架不住瞎整。」她白我一眼,杯子搁回茶几,「瞅你那哑铃,灰都多厚了,练完擦擦。」

「灰是包浆,值钱。」

「滚犊子。」

她回垫子上去了。我拽着T恤下摆扇风,布料兜起来又落下去,扇出来的风是热的。后背湿了一块,贴在身上。

两个人各练各的。中间一个茶几,谁也不过界。

半个月了,她练的时候没往我这边瞅过一眼。主播数拍子,她跟着做,我在地毯这边喘我的。我往那边瞅没瞅过,她也不知道。

茶几玻璃板底下压着缴费单,还有几张旧照片。我深蹲下去的时候,视线跟玻璃板平齐,照片里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崽子冲镜头乐。妈说那是两岁,在铁西老房子门口拍的。

我蹲到第二十个,腿肚子开始烧。

她先练完的。

主播最后一段是放松,她跟着做完,跪坐在垫子一头,从边上往里卷。垫子旧,边缘磨起了毛,她卷得慢,一下一下压严实。卷到一半,人站起来了,垫子卷夹在胳膊底下,往沙发那边走。

路过地毯,她站住了。

我趴着,第二十八个。

腰塌着。屁股撅着。胳膊开始抖,从胳膊肘往上传,一阵一阵。汗顺着下巴尖往下滴,滴在地毯上,洇出一个小点,又一个。

她站那儿,看了两个呼吸。

我余光里有她的拖鞋尖。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没走。

垫子卷撂到沙发上,弹了一下,差点滚下来,她没回头管。

「腰塌了。起来,妈教你。」

「我这不挺标准……」

嘴上这么说,人已经撑起来站直了。胳膊发酸,我甩了甩。

「标准啥呀,腰都快掉地上了。」她往地毯上一趴,手掌撑开,身子顶起来。后脑勺到脚跟一条斜线,稳得跟案板似的。她稳稳当当起落了一个,收得干脆,膝盖着地,站起来拍了拍手,「瞅着。腰背一条线,别拿腰找地。」

「你这示范有屁用,你练十几年了。」

「练十几年才看得出来你塌。」她拿脚尖点了点地毯,「趴下。」

我趴下去,撑住。胳膊吃劲,腰还是往下掉,屁股先撅起来了。这姿势我自己知道难看,跟搁地上拱的虾米似的。

「我这是钢筋腰,工地出品,掰不动。」

「钢筋?」她站起来了,拖鞋在地毯边上碾了一下,「钢筋才要掰呢。」

「掰折了算谁的。」

「算我的。」她绕着我走了半圈,「妈看了快二十天了。你在那儿天天拱,拱得还挺来劲。腰塌成那样,练一百个也白练,回头腰再出毛病。」

「哪有那么邪乎。」

「你爸当年也说没那么邪乎。」她把垫子卷往沙发缝里塞了塞,塞严实了,「现在他腰怎么样?坐半小时就得起来溜达。你才二十三,想学他?」

我没接这茬。她提我爸提得顺嘴,跟提一个共用的反面教材似的。两口子电话里说不了十句,损他的时候倒是词句够用。

「再来。撑住了。」她站到我侧前方,「这回妈给你盯着,塌一下说一声。」

「盯着也塌,这腰它有自己的想法。」

「它有想法你没有啊?」她嗓门亮起来,「撑!」

我撑着。汗从额头上下来,过眉毛,到眼皮,我眨了一下,汗珠子掉下去。

胳膊数到第五下抖的时候,我听见她拖鞋蹭地毯的声音,绕着,往我侧面去了。

她还站着,绕到我侧面。

「塌下去。」

声先到。

跟着腰窝那块被点了一下。她的指尖,隔着汗湿的T恤,点进来一个小坑,又撤了。

「这儿。」

指尖撤干净。整个手掌按上来,往下压。

隔着汗湿的T恤,手心是热的。练完瑜伽的手,热得比体温还高半度,热直接透进来,落在我后腰上,落成一个巴掌大的印。

我胳膊肘一下子锁死。两个肩胛顶起来,牙咬上了。

「别弓着。」

她另一只手扶上我的肩,往后扳了半寸。肩膀归了位。我整个人架在四条点上,两只手,两只膝盖,腰在半空悬着,让她一只手按着。

腰上那只手没挪窝。

那只手往下滑。滑到胯骨侧面,指头扣住,隔着大裤衩的布,往回收了收角度。

她的指头在哪儿,我哪儿就绷成一块。

「胯收着。别往外送。」

「……哦。」

这一声从牙缝里出来的。我赶紧把嘴闭上。

我盯着地毯上自己两只手的影子。阳台的光斜进来,影子是双的,一道深一道浅。手在抖。抖得影子边缘发毛。汗从下巴尖掉下去,在地毯上砸出一个小深点,紧跟着又砸一个,两个点连成一小片。

操。

这个字冒上来,让我一牙关咬碎了。

心里我开始数。一。二。三。

牙关跟着数,一下咬一下。腮帮子发酸。

四。五。

她的口令一下是一下,往耳朵里落。

「腰别使劲,劲儿在胳膊上。」

六。七。

她手心的热往下沉。隔着一层湿布,那块皮肤跟别的皮肤分成了两国。腰上那块烫得清楚,四周全是凉的。

「你这筋硬得跟你爸似的。」

我差点笑出来。

这话说得。腰一松,劲儿泄了半寸。

啪。

一巴掌拍在我后腰上,脆的。手掌跟皮肉撞出来的响,在客厅里荡了一下,让冰箱的嗡嗡声盖回去。

「绷住。」

八。九。十。

我把腰顶回去。顶回原位,顶得比平时都直。她的手还在原地,一下没挪。掌心贴着的那个地方,汗把T恤和她手心之间浸出一层滑,她一使劲,那层滑又没了,实打实按在肉上。

她的呼吸在我头顶上方。不快。练完瑜伽的人,气息是长的。我的喘是破的,一进一出都带着哨音,我把它压到最低,压得嗓子眼发紧。

十一。十二。十三。

楼上谁家的椅子腿挪了一下,吱嘎一声,顺着楼板下来。过去了。

十四。十五。

那只手才离开。

先松的是指头。指头从胯骨上一个个抬起来,跟着掌根起,整个手撤走。腰上那块皮肤空出来,风一过,凉的。

「记住这个劲儿。」

我撑着,没敢回头。

脖子梗着,脸冲地毯。我又做了一个。两个。三个。胳膊抖得跟筛糠一样,腰倒是不塌了,绷得笔直,绷得发木。

「行了。」

我一下子趴下去,脸侧过去贴地毯上,地毯毛扎着脸。喘了两口,翻过身来躺着,天花板在转。

「起来起来,躺什么躺。」她拿脚背轻轻踢了踢我的鞋,「刚练完就躺,血都涌脑袋上。」

「让我死一会儿。」

「死什么死。」她弯腰把茶几上的水杯拿起来,嘬了一口,「就你这体格,搁我们厂那会儿,车间主任天天骂你磨洋工。」

「你们厂那会儿没有俯卧撑。」

「有搬铁锭子。」她把杯子撂下,「比俯卧撑实在。」

我坐起来,满头汗,T恤后背湿的那块整个贴在身上,一抻一凉。

她拿毛巾擦手。擦得很慢,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擦过去,擦完把毛巾搭回沙发扶手。

腰上那块还留着个印。热的。巴掌的形状,过一会儿才散。

「明儿还练,我盯着你。」她说,「省得你把自己练残了。」

「行。」我撑着茶几边站起来,抓起自己那杯水灌了半杯,「练出来我给你表演胸口碎哑铃。」

「碎一个我看看。」

「碎了你给我买新的。」

「碎了我给你买副拐。」

她把手机从茶几架上拿下来,数据线绕两圈套手机上,人窝进沙发里,腿蜷上来。袜子尖从裤脚里露出来,丝袜尖在沙发皮上蹭了一下,窸窣一声。

我去阳台把哑铃归到角落。回来坐地毯上,抓过那块旧毛巾,一下一下蹭哑铃上的灰。灰让汗手抹成了泥道子,毛巾蹭过去,一道黑。

下午她靠在沙发上回孙丽的语音。

孙丽的嗓门从手机里炸出来,整个客厅都是。先骂了两句她家老吴,说老吴把酱油瓶子打碎了拿拖布拖,拖得满地都是酱油道子。骂完话锋一转。

「华子我跟你说,我们楼有人传,五一准解封!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几号几点社区开会都编全了,说是三十号开完会,一号就放行。」

妈举着手机笑,对着话筒回:

「又来?二十号那茬儿你们楼忘了?」

她按了发送,把手机撂腿上,冲着空气跟我说:「上回传二十号,她们楼群都准备包饺子了。饺子馅都剁好了。」

「后来呢。」

「后来饺子照吃,封照封。」

孙丽的语音又进来一条。妈按开,孙丽在那头笑,说反正就剩这几天了,信不信由你,我们楼有人连出门穿的衣裳都挑好了。

妈笑了一声,没回这条。

她起身去阳台。我倒水路过,看见她把倒挂那两支玫瑰翻了个面。皮筋扎着的花杆,她捏住转了半圈。捏捏这朵,捏捏那朵,干的进度不一样。她把靠里那支解下来,换到靠外,靠外那支挪进去。花瓣已经抽抽了,颜色沉下去,深红发褐,边上一圈脆壳。

「这玩意儿能成吗。」我端着杯子问。

「试试看呗。」她说,「屋里干,好成。」

「成了能干啥。」

「插瓶里摆着。」她拍掉手上的碎屑,「摆到过年不带坏的。」

我回地毯上接着擦哑铃。擦完一个,换另一个。

「这帮人就指着P图活着呢。」我说,「产业链都出来了。上回那张截图,时间都对不上,二十号的图愣说二十九号发的。」

「你还会看这个?」

「大鹏教我的。他们公司群里天天鉴谣。」

「大鹏还在家办公呢?」

「办公。上班摸鱼,摸鱼上班,一码事。」

她笑了一声,没接,回沙发上刷手机去了。拇指一下一下划,划两下停一下。阳光从阳台斜进来,把她半个身子搁在亮里,丝袜面上的光跟着她的腿弯下去一道。

晚上下的挂面。一人卧一个蛋。她的那个蛋卧老了,蛋黄全熟,她拿筷子戳开,说老了香。我的嫩,溏心,她伸筷子过来要换,我端着碗躲了。

「多大人了还跟妈抢。」

「跟你学的。」

电视里放着重播,一个调解节目,两家人为了堵墙吵架,调解员在中间和稀泥。谁也不看。它就响着,给屋里填个底。

遥控器搁在茶几的缴费单上,没人伸手。

投屏看剧那事儿,谁也没提。

她刷她的。我刷我的。业主群里陈姐发了明天的接龙预告,鸡蛋和牛奶。妈问我鸡蛋还有多少,我说十六个。她说那先不接了,再挺两天。

十点半,她说睡了。拖鞋声进了主卧,门带上。我把客厅的灯关了,电视也关了,屋里的嗡嗡声一下子全归了冰箱。

洗澡水冲到后腰,我手绕过去,比了比白天她按的那个位置。

拍的那下早不疼了。按的那个地方也早凉了。

我把水调大了一格。

二十八号早上,一五零一的电视声先醒的,跟着是我妈那屋的动静。床板响,拖鞋趿拉,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又关。

我出房的时候,她已经在垫子上练了一半了。主播的口令一声一声,她跟着下犬式,整个人折成一个三角,手指撑开,脚跟往地上踩。

我洗漱完出来,她正好练完。

垫子没卷。

「航航,上课。」

「来了。一天都不带歇的。」

我从次卧门口走到地毯上,往下一趴,撑好。胳膊架直,腰绷着,屁股收着。昨天那个劲儿还在,腰上留着记性。

「哟。」她蹲下来,蹲在我侧面,「今儿有点样。」

「那必须的,名师出高徒。」

「少贫。撑着。」

她蹲在旁边看。手里端着她那个带吸管的杯子,嘬一口,看一会儿。

「腰,往上一分。」

我往上一分。

「过了。回来半分。」

我回来半分。

她口令一句是一句。错一点儿她都听得出来。我的呼吸一乱,她说喘匀了再做。我的胳膊一抖,她说抖就对了,抖是在长劲。

今天只上手一回。

我做着做着屁股又撅起来了。她两根手指伸过来,往上一按,隔着大裤衩按下去。指头是凉的,刚握过水杯。隔着布按在肉上,两个小点,清楚得很。

「下去。」

我屁股沉回去。

手指立马收回去了。前后也就一个呼吸。她接着嘬她的水,吸管呼噜一声。

昨天那个十几秒,谁也没提。

十分钟,收工。我趴地毯上不想动,她站起来,拿脚尖碰碰我的鞋。

「有点样了。」她说,「明儿加个新动作。」

「啥动作?」

「平板支撑。」

「妈你这是私教还是刑讯啊?」

「刑讯。」她想都没想,「私教一节课二百,妈这免费的,还想咋的。」

「免费的最贵。」

「贫吧你就。」她笑,端着水杯往卫生间去了,拖鞋趿拉趿拉,「中午蒸馒头,你和面。」

「又我和面?」

「教你多少回了,该出师了。」卫生间的门关上前,她的声音从门缝里出来,「水别一次倒完!」

我趴在地毯上,冲着她的方向喊:「知道啦!」

中午真就我和的面。她站边上动嘴,中间看不下去上手拢了两把。馒头出锅比头一锅匀实,她掰开一个闻了闻,说这锅行,面发透了。

下午她拍了条抖音。没喊我帮举手机,手机架在窗台上,她对着镜头讲干花怎么做,拿那两支倒挂的玫瑰当教具。讲了七八分钟,录完自己看回放,看两遍,把第二遍里的口头禅剪了。

我在次卧打游戏。大鹏拉我开黑,打到一半问我咋有气无力的。我说上午上课了。大鹏问上啥课。我说瑜伽课。大鹏在那头笑,说航哥你可以啊,封控封出情操来了。

「我妈盯着我练的。」

「阿姨牛逼。」大鹏说,「替我问阿姨好。」

「滚你的。」

客厅里她剪视频,剪完发了。厨房里馒头在蒸屉上捂着,纱布盖着。阳台上那两支玫瑰倒挂着,风从窗缝进来一点,花杆晃了晃。

这一天跟往常的每一天,看着一个样。

垫子在客厅地上铺到了天黑,才让她卷起来立在沙发边。

二十九号早上我出房,客厅地上空着。

垫子立在沙发边,没铺。

手机也没架在茶几上。茶几上就她的水杯,杯盖扣着。

厨房里有熬粥的动静。咕嘟,咕嘟,米粒在锅里翻。白汽从厨房门口往外飘,飘到客厅散掉。妈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拿勺子搅着,一圈一圈,跟每天一个样。

「今儿不练了?」

「乏了,歇一天。」

她搅着粥,头也没回。勺子磕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把粘的米粒磕回去。

「那我接着睡个回笼觉?」

「睡啥睡,粥好了。」她把火关小,「咸鸭蛋自己拿,冰箱第二层。」

粥熬得黏糊,米油都出来了。她盛了两碗,端出来,一碗搁我面前。她自己那碗没怎么动,拿勺子搅,搅凉了,喝了小半碗。

「妈你粥不喝了?」

「喝饱了。」她把碗推到一边,「你喝你的。」

上午没课。

我在屋里打游戏。客厅里一点动静没有。没有主播的口令,没有拖鞋蹭地板,没有水杯搁下那声。大鹏问我还上课不,我说今儿停课。大鹏问咋了。我说老师罢工了。大鹏笑,说那你解放了。我说解放了,手上却没停,游戏里的人物让人打死了两回。

中午热的剩粥。她就着咸菜喝了半碗,又撂下了。我问她烙不烙饼,她说不烙,凑合一口得了。

下午我出来倒水。

她歪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的啥她没看。一个购物频道,里头的人正举着口锅喊。声音开得不大。

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人歪着,半边身子陷进沙发里,脑袋靠着扶手。眼睛半阖,睁一条缝,又没真看什么。胸口一起一伏,慢。

家居服的扣子系到最上一颗。丝袜还是早晨那双,脚踝那块松了一点,堆出一小道。拖鞋一只在脚上,一只掉在地毯边。

阳光从阳台斜进来,落在她的拖鞋尖上。光里有灰在飘,慢慢往下沉。

我端着杯子站住了。

站了有那么一会儿。购物频道里的人换了口锅接着喊。楼上谁家的孩子跑了两步,又停了。

我把水杯搁到茶几上。搁在她手一伸就够着的地方,杯把朝她那边。

「放那儿吧。」她说。

眼睛没全睁开。声音从沙发里出来,比平时低,比平时慢。

妈你是不是哪儿不得劲。

这话到了我舌尖上,转了一圈。我嘴张了半张,气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了。

「晚上吃啥?」

「熬粥呢。」她说,「再拍个黄瓜。」

「还喝粥啊。」

「粥省事儿。」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一条缝,「你想吃啥自己整,冰箱里鸡蛋还有。」

「没啥想吃的。粥就粥。」

「嗯。拍黄瓜多放蒜。」

我把她那碗中午剩的粥收进厨房,搁锅里温上。黄瓜从冰箱里拿出来,我拿刀背拍了,拍得四分五裂,蒜末撒上去,醋倒多了点,酸气蹿上来。

她在沙发上歪到了天黑。中间起来过一回,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接着歪。拖鞋少了一只她也没找,光着一只丝袜脚踩在地毯上。

晚上她把粥热了,两个人对付完。她洗碗,我站在边上擦。水龙头开得很小,碗碰碗的声音很轻。

「明儿练不?」我问。

「练。」她说,「歇一天还歇出毛病了。」

碗洗完,她擦了手,九点半就回房了。比平时早一个钟头。门带上的时候,门舌磕了一声,不重。

十点多,我听见墙那边床板响了一声。跟着就没动静了。

夜里我躺下,眼前过的是她下午歪在沙发上的样子。眼睛半阖,手机扣在腿上,拖鞋尖上落着太阳,一只拖鞋掉在地毯边,她也没捡。

妈也会累。

这四个字从脑子里过去的时候,我翻了个身,脸冲墙。墙那边安静得很。粥的米香味好像还在屋里,散不干净。

我就这么想着,睡着了。

客厅沙发边上,垫子还立着。

----------------------------------------
第10章 解封传闻
----------------------------------------

四月三十号,封控第二十三天。

早上先是隔壁响。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着墙过来,赵大爷家每天这个点准时开嗓,早间新闻的调子,主持人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墙里钉。我躺着听了一耳朵,天花板上有两道裂纹,从灯座那儿岔出去的,这二十来天我数过好多回。

客厅地上有动静。

昨天立在沙发边的垫子放倒了,铺开了。我出屋的时候,她已经站垫子上了,手机架在茶几上,屏幕里主播的口令一板一眼往外蹦。

「航航!上课!」

嗓门先于人转过身来。

「来了来了。」

我把大裤衩的裤腿往上卷了一道,趴到地毯那头。主播喊平板支撑,我撑上。胳膊撑到一分来钟开始抖,抖成筛子,地毯上我两只手杵着的地方让汗洇出两块深印。

她在垫子上跟着口令走。伸展,弓步,侧压。主播喊到扭转,腰往一边拧的那个动作,她的动作没跟上口令。

手先到了她自己腰上。

扶了一下。

半拍之后她才把动作补齐,腰拧过去,嘴里把口令重新喊了一遍,从头做。声音跟平时一样亮,拍子也跟得上,就刚才那半拍,落在外面了。

我胳膊还在抖,汗顺着胳膊肘往下爬。

「二,三,四……」

她喊她的,我撑我的。客厅窗户外面天光大亮,对面楼的玻璃反着一块白。

收工比平时早两分钟。主播说今天到这里,她按了暂停,屏幕定在一张笑脸上。她弯腰卷垫子,从一头往另一头滚,滚得不快。我从地毯上爬起来,拍裤子,膝盖那块让地毯绒压出一片红。

「明儿还练。」她说。

「还练?我这胳膊还筛着呢。」

我把俩胳膊抬起来给她看,前臂上肌肉一跳一跳的,不听使唤。

她没接这句。

卷垫子的工夫,她另一只手在自己腰上多揉了一下。隔着家居服,掌根压上去,画了一个圈,停了,又画半个。揉完,顺手把衣摆抻平了,抻得很利索,跟平时收拾完东西随手一抹一个路数。

她抱着卷好的垫子立到沙发边,拍了一下垫子上头的灰,转身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灶上坐锅,粥是头天晚上定时熬上的,这会儿又热了热。

我扒着厨房门框问:「早上吃啥?」

「粥,咸菜,昨天剩的俩馒头。」

「馒头我煎了吧,切片煎。」

「煎吧。油少搁点,咱家那桶油你得算计着使。」

「没事儿,我有数。」

她盛粥,我切馒头。案板上菜刀一下一下,馒头片切出来厚薄还算匀。平底锅上油热了,馒头片下去,滋啦一声,边上先泛黄。

吃饭的时候她喝粥喝得慢,勺子搁碗边上磕了两下。电视上重播昨晚的节目,她抬头看了两眼,又低下头。

「妈,你粥里搁糖不?」

「大清早搁啥糖。」

「白粥没味儿。」

「没味儿就咸菜。事儿多。」

我把她跟前那碟咸菜往她手边推了推。她夹了一筷子,萝卜条,封控前她自己腌的,到现在还剩小半坛,脆。

吃完饭我刷碗。她在客厅里把瑜伽垫又挪了个位置,从沙发左边挪到右边,看了看,又挪回去。楼上孩子跑过去一趟,咚咚咚,从客厅这头跑到那头,跟着是大人压着嗓子的呵斥,听不清词。

碗刷完,沥水架上摆好。我擦手的工夫,她已经把阳台门拉开了。

…………

上午她收拾阳台角落那三桶花。

我从次卧出来倒水,看见她蹲在阳台上,围裙系上了,袖子挽到小臂。那三个塑料桶,封控前一天她从店里拉回来的,两桶玫瑰一桶洋桔梗,养了二十来天,到今天,玫瑰早败透了。

她把桶里的残花一枝一枝捞出来。梗在水里泡了这些天,泡得发白,发涨,手一捏,皮就起皱。她捞出来控一控,水顺着梗子尖往下滴,滴在桶沿上,再扔垃圾袋。垃圾袋摊在脚边,一朵一朵往里落,花瓣掉在袋口外面,她捡起来扔进去。

洋桔梗那桶还剩几枝站着的,也蔫了,花头耷拉下来。她捏着花头看了看,拔出来,一样扔。

「全扔啊?」我端着水杯站阳台门口。

「不扔留着长毛啊。」

她头也不抬。

桶拎进卫生间,我倒水的工夫跟过去看了一眼。她把桶里的水倒进水槽,水浑浑的,一股泡了二十来天的烂梗子味,不冲,就是有。钢丝球刮着桶底,一圈一圈地刷,塑料桶壁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刷干净一只,控干,拎回阳台,倒扣在角落里。桶底压出一圈水印,水印边上一滴水聚起来,滴答,又一声滴答。

三只桶,刷了三趟。卫生间到阳台,阳台到卫生间,她来回走,拖鞋底子啪嗒啪嗒,地砖上留一串湿脚印,她自己拿墩布顺手拖了。

垃圾袋扎上口,打了个死结,拎到玄关,搁在垃圾统一收的袋子里,等志愿者上门。

晾衣杆矮杆上还挂着那两支干花。四月二十二号她拿皮筋扎了倒挂上去的,到今天第八天了。她伸手捏了捏,花瓣干透透了,一捏就掉渣的成色,她捏得很轻,没掉。

没摘。

还挂着。

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搭在晾衣杆上,看着那三支倒扣的桶。风从封窗的缝里挤进来一丝,干花晃了晃,幅度小得很。

她直起身,说:

「明儿看看能不能团购点啥。」

声不高,没冲着谁。像是跟桶说的,又像是跟干花说的。我在客厅听见了,隔着半个客厅,接住了。

「团啥?再团两桶玫瑰?」

「滚犊子。团菜。花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啊。」

她进客厅,路过我身边,抬手在我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

「妈,我说真的,我看消息陈姐她们楼里真有人团过百合。」

「团百合干啥,供起来啊。」

「摆客厅呗,好看。」

「摆你屋去。」

她嘴上这么说,进厨房洗手的工夫,我看见她拿出手机划拉了两下,又扣下了。水龙头开着,她搓手搓得仔细,指缝里都过了水。

连廊的声控灯亮了一回,厨房窗上一个影子走过去,没停。磨砂玻璃上人形一晃,脚步声顺着连廊远下去,灯又灭了。

她擦着手出来,看了一眼窗户,又看了一眼我。

「中午吃啥?」

「豆角吧,还有一把,再放该老了。」

「行。你择。」

她把豆角从冰箱里拿出来搁台面上,又补了一句:

「筋撕干净,上回你择的,吃着跟嚼线似的。」

「那是豆角自己长得结实。」

「滚蛋。」

我坐餐桌边上择豆角,她坐沙发上刷手机。豆角筋撕下来一条一条,搭在碗沿上。客厅里就她划手机的动静,一下,一下,隔半天,笑了一声。

「笑啥?」

「孙丽。说她家老赵蒸鸡蛋羹,蒸出来跟月球表面似的。」

「那也算做熟了,比我爸强。」

「你爸?那确实,你把只会煮挂面,还能煮坨了。」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自己先乐了。乐完,屋里静下来,窗外远处有喇叭声,哪个楼的,听不清喊的啥,风一吹就散了。

中午豆角炒的,放了蒜。她吃豆角挑筋没撕干净的,挑出来放我碗边上,一根一根的,也不说我。我默默把那几根吃了。

下午她睡了个午觉,主卧门关着。我在次卧跟大鹏他们开黑,耳机戴着,压着嗓子骂了两句队友。大鹏在语音里喊,航哥你倒是上啊。我说上个屁,我妈睡觉呢,我骂不动你。

「你妈管你打游戏啊?」

「不管。我自觉。」

「出息。」

四点多她起来了,开门出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拿手拢了拢。她去阳台看了一眼那三支倒扣的桶,又看了一眼矮杆上的干花,站了几秒,回来把沙发上的靠垫拍了拍,摆齐。

晚上吃的面条,挂面,卧了俩鸡蛋。她把蛋黄完整的那只卧我碗里了,自己碗里那只煮老了,蛋黄边上一圈发青。我说换换,她说换啥换,都一样。面汤里飘着葱花,是窗台上那盆小葱剪的,剪完了根上又冒新芽。

电视里演的什么我没记住。十点半,她说睡了啊,收了她那屋的门。我在客厅又坐了会儿,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从阳台收回来,我的T恤,她的一件家居服上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干花在矮杆上挂着,收衣服的时候我胳膊绕着它走的。

回屋,躺下。墙那边她的动静,开柜门,拉被子,床板响了一声,跟着就静了。

…………

五月一号。

封控第二十四天。

早上八点,业主群里有人把四月那张旧截图又翻出来了。就那张,说二十号解封的,红头文件的格式,做得跟真的似的。这回配了句:

"今天了吧。"

没人接。

消息列表在那条上停了挺久。我躺在沙发上刷着,手指头往上划拉,又划回来。过了一阵,底下冒出来一声:

"呵呵。"

仨点赞。

同一张截图,这第三回见了。头一回是四月十四号,群里疯转,我妈放大看了两回。第二回二十号,转完当天就辟了谣,群里骂了几句。这回,骂都省了。

麻了。

我冲着厨房那边来了一句:

「妈,你瞅群里没,那张图又出来了。」

她在厨房淘米,水声哗了一下,关了。

「看见了。早上你赵大妈还发我们小群里来着。」

「这帮人,连骂都省流量了。」

「骂它干啥,费唾沫。」

水又开了,米在盆里让水冲得哗哗响。她淘完米,端着盆出来倒水,路过沙发,瞟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

「还看呢?」

「看乐子。」

「乐子有啥看的,起来,把蒜剥了,中午用。」

「哎。」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剥蒜。蒜皮粘在指甲缝里,一瓣一瓣抠。她在旁边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节奏匀。剥到第四瓣,她说:

「五一了啊。」

「啊,五一了。」

「往年这工夫,店里最忙。结婚的,开业花篮,一天能出十几单。」

菜刀顿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今年省了。」

「省啥省,解封了都得补回来。」我说,「到时候你忙不过来,我去店里给你打下手。」

「你?你连玫瑰和月季都分不清。」

「分不清就学呗,我学东西快。」

「快啥快,先把蒜剥完。」

蒜剥完了,一头半,搁小碗里。她拿手指头拨了拨,数了数,没说我剥得慢。

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她在沙发上刷手机,刷一会儿,起来给花……阳台上没花了,她起来转了一圈,把电视柜上那个空玻璃瓶刷了,晾在窗台上。又坐回去,接着刷。

我打完两把游戏,群里又有人说话,这回是陈姐发的接龙预告,豆油,下午两点开接。底下稀稀拉拉几个人回"收到"。我把这条转给我妈看了一眼,她说知道了,到时候喊我。

中午电视开着,午间新闻。主播说向劳动者致敬,画面里一片红绸子,掌声从电视喇叭里一阵一阵出来,掌声完又是一段话,话说得漂亮。

她在厨房炒菜,锅铲声里冲着客厅接了一句:

「致敬啥呀,先把菜价致敬下来吧。」

我在沙发上笑出了声。

「妈,你这话让主播听见得给你特写。」

「特写啥,给我打折还差不多。」

菜上桌,蒜炒的油麦菜,是团购的,叶子上有点蔫边,她择掉了。我把电视音量按小了半格,留着点声当背景。她给我盛饭,饭碗递到我手里,还是那句:

「多吃点。」

「妈,咱家群里下午接豆油,你接不接?」

「接。油不能断。」

「多少钱一桶?」

「没出价呢,出了价再说。贵了就接小桶的。」

她扒饭,扒到一半,筷子停了,给我碗里夹了一筷子油麦菜。这个话题就这么翻过去了,跟之前好多回一样,翻得快。

五一就这么过完了。下午也没啥动静,群里接了会儿豆油,定了,大桶的,比小桶划算,她算完账说还是大桶。外头太阳挺好,对面楼的阳台上有家晾了床单,白床单让风鼓起来,又瘪下去。

解封俩字,她没提。

我也没提。

晚上看了一会儿电视,是五一的晚会重播,歌舞,台上一群人穿得亮闪闪的。她看了两眼,说这衣裳得多少钱。我说人台里的,不用自己掏钱。她说那也费布料。看到九点多她打了个哈欠,说困了,今儿早点睡。

她回屋之后我把客厅灯关了,电视也关了。屋里静下来,冰箱嗡嗡的声音浮上来,楼上那家小两口说了句什么,女声,调子不高,跟着就静了。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十来分钟,刷了会儿手机,才回屋。

…………

夜里我渴醒了。

嗓子发黏,咽了一口,黏得上下膛挨一块儿。晚饭那盘油麦菜盐搁多了,当时没说,这会儿回味上来了。

摸黑出屋。

次卧门我开得轻,轴那儿有点涩,开快了会响。脚底板踩上客厅的地砖,凉从脚心上来,顺着小腿往上爬。我趿上拖鞋,拖鞋是凉的。

餐厅没开灯。

我摸黑往里走,走到一半,看见了。

餐桌上立着个手机。

斜靠着暖瓶,屏幕冲着椅子那边,光从桌面往上打。她坐在餐桌前,脸的下半在光里,下巴,嘴,脖子,让那点光照着;上半在暗里,眼睛那块是一片黑。

她坐在那儿。

肘撑着桌面,一只手插在头发里,指头抵着太阳穴。

一动不动。

有几秒。

屋里就冰箱嗡嗡。楼上没动静,连廊那边也没动静。我站在原地,拖鞋里的脚指头蜷了一下。

她没看见我。餐桌在餐厅靠墙那头,我从客厅过来,站在餐厅门口这块暗的地方,她那点屏幕光照不到我这边。

我过去拔暖瓶塞子。

脚步放出来了,她该听见了。她插在头发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指头从太阳穴上挪开,落下来,落到桌面上。上半身直起来了一点。

塞子出来,啵的一声。

「妈?」

「嗯。渴了?」

「渴醒了。晚上菜咸了。」

我倒水,热水进杯子,白汽上来,手心拢着杯子,热从杯壁上过来,指头肚让热汽熏得发潮。我倒了大半杯,塞子塞回去,塞子口那点水汽冒出来一丝。

她在光边上坐着,没动。

我端着杯子,人搁在餐厅门口,没走。

按理我该回屋。水杯到手了,渴有解了,这个点,这个钟,各回各屋,天经地义。上回这样是四月十四号,她在客厅翻相册,喊我过去看,看完我回屋睡的。这回她没喊我。

回屋。脚没动。

杯子在我手里,热。我喝了一口,水烫,顺着嗓子下去,黏糊劲儿化开了一半。

她就那么坐着。屏幕的光从下面往上打,把她下巴的影子投在脖子上。她的眼睛在暗里,我看不见她看哪儿,兴许看手机,兴许看桌子,兴许哪儿也没看。

我又喝了一口。

「妈。」

「嗯?」

后头还有半个字,在嗓子里,没放出来。那半个字连着的整句话是,妈你咋了。这四个字到嗓子眼,转了一圈,烫,比杯子里的水烫。她前几天乏了,歇了一天,我问她哪儿不得劲,话到嘴边也是这么回去的。她这种人,问不出来。她要说早说了,她不说,问就是一句没事。

出来的是:

「用我干啥不。」

她抬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磕着桌面,一声轻响,光没了。餐厅整个暗下来,就剩客厅窗户透进来那点路灯的余光,在桌面上摊着一层薄亮。

「没啥,算算账。」

手搁在手机背上,指头慢慢收拢,把手机拢在手心里。

之后那一会儿,手机在她手底下再没亮过。

「算啥账啊,大半夜的。」

我把杯子换了个手,又补了一句:

「豆油的钱?陈姐不是说后天才收款吗。」

「嗯,就那些。店里的,家里的,一块儿捋捋。」

她的声音跟白天一样,就是低,低到刚够穿过这张桌子。

「捋出啥了?」

「捋出你还欠我一顿下馆子呢。」

这话是玩笑。白天饭桌上刚说过的,六一解封了领我下馆子。她这时候把它拿出来,拿手心里掂了掂,又递给我。玩笑的边是毛糙的,不像白天那么利索。

但我还是我接住了说下去。

「那不能赖,我都记下了。」

「记下就行。」

她说完,手在手机上搁着,拇指在手机边棱上蹭了一下。

屋里静。冰箱嗡嗡的声音这会儿显得特别清楚,压缩机停了一下,又启动,嗡声高了半度。我杯子里的水下去一半了,手心那块让热气焐出了汗。

「妈,要不我把客厅灯给你开着?」

「开啥灯,我又不是绣花。」

「那你别坐太久,夜里凉。」

「知道。」

她把凳子往后挪了挪,凳子腿蹭着地砖,一声短响。人没起来。

我端着杯子,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窗外对面楼黑着,一盏灯都没有,就楼道的应急灯在玻璃上反出一点点绿。

我把最后一口水喝了。

「睡去吧。」她说。

声不高。

「哎。」

我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儿,手拢着手机,人比刚才直了一点,后脑勺对着我这边,头发在脖颈那块散着,一动不动。

我回屋。

…………

回房的路没几步,我走得慢。

从餐厅门口到次卧,统共七八步。脚步与脚步之间,隔得比平时长。拖鞋底子落在地砖上,我收着劲儿,落一下,停半拍,再落。

路过主卧门口,门关着,门缝底下黑着,没光。

我进屋,把杯子搁在书桌上,杯底磕着桌面,一声很轻的响。我在床边站了两秒,才坐下。床板让我的体重压得响了一声,我僵了一下,竖着耳朵听墙那边。

没动静。

她还没回房。

我躺下,被子拉到胸口。天花板上那两道裂纹看不见了,黑。窗帘缝里挤进来一线路灯,在墙上贴了一条细亮。

耳朵支棱着。

餐厅的动静隔着客厅传过来,其实什么都传不过来,就我自己的呼吸。我数着,数到不知道多少,餐厅那边有凳子腿蹭地砖的一声,很短。跟着是脚步,她起来了。脚步过客厅,轻,比平时轻。主卧门轴响了一下,门带上,锁舌进框,咔。

墙那边,开柜门的声音。拉被子。床板一声闷响。

再往后,就没动静了。

楼上也没动静。那家小两口今晚没闹腾,兴许睡了。一五零一的电视早关了,赵大爷家十点准时熄灯。整栋楼像让谁按了静音,连管道都憋着。

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算账。

算什么账。

店我知道,房租月月照扣,她嘴上不说,上回短信响一回她盯着看了半天,我也是那回才……算了。捋不清。没想出个所以然。

墙那边彻底静了。她睡觉快,沾枕头就着,她说过。今晚不知道快不快。

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眼睛闭上,眼前还是餐桌上那点亮,光从桌面往上打,下巴在光里,眼睛在暗里,一只手插在头发里,指头抵着太阳穴。

一动不动的那几秒,比今晚所有的话都长。

后来我迷糊过去了。

迷糊过去之前,耳朵边上就剩管道里一声水响,不知道哪家的,哗的一下,顺着管子下去了,跟着就没了。

脑子里最后过的,是明早还核酸。

楼下喇叭该几点喊,还几点喊。她该几点起来,还几点起来。饭桌上该有啥,还有啥。

五月二号,封控第二十五天。

----------------------------------------
第11章 深夜
----------------------------------------

封控第二十五天,五月二号。

早上我被厨房里那声喊叫起来的。「航航」两个字从厨房穿到次卧,不带拐弯,调门跟昨天一模一样。

我出去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摆在桌上,碗边上还搁着半个馒头,是她顺手放上去的。我坐下喝粥,她在我对面数落我昨天平板支撑偷懒,胳膊肘偷懒,腰也偷懒,一个字没少骂。

「妈,我那是力竭。」

「力竭个屁,你那就是身体不行。」

我把粥喝完了。

上午的课照常。

她把沙发边的垫子拽出来铺平,垫子角上磨起的毛边扫过地板,嚓嚓两声。手机架上茶几,主播的女声一板一眼,四、三、二、一,数得匀。

她头发拿皮筋随便扎了个揪,家居服成套那身,腿上中厚的肉色丝袜,进垫子之前把拖鞋一甩,一只正一只反撂在垫子边。赤脚站上去,战士式,脚底钉在垫子上,呼吸一口一口,我站在旁边都听得见。

我在地毯上做俯卧撑。做到二十几个,胳膊肘底下那块地毯的绒让汗洇深了一小片。

「换平板。」她收了动作过来,拿起茶几上我的手机,戳开计时,「今儿撑够两分钟。」

我趴下去。胳膊肘杵进地毯里,腰绷住。

「一分四十。」她报数,「绷住,别塌腰。」

秒数在屏幕上往上跳。窗外空街上过了辆保供车,从小区东门那边出来,声音由远到近,再由近到远,没了。

「还有二十秒。」

我胳膊开始抖。抖到第三下的时候牙咬上了。

「十、九、八。」她数得慢,「不许趴下。」

数到一,我整个人砸进地毯里,脸埋着,喘。

「行了,有点儿样了。」她把手机撂回茶几,「明儿加二十秒。」

「妈,你这私教,搁外头一节不得收个二百。」

「二百?」她在垫子上劈了个叉,头也没抬,「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收你二百便宜了。」

中午吃的馒头就剩菜。下午各待各的,她在客厅回孙丽的语音,我在屋里排位。

傍晚之前连跪三把。

第三把最气人。队友挂机,挂在塔底下让人白送,我这边三路全崩,水晶炸的时候我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看了屏幕一眼,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手机壳磕在桌面上,一声脆响。

椅子上坐着没动。窗外天色往下沉,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起来。

厨房里水声开着,她在淘土豆。

打了一下午,眼睛是花的,脑子里那点东西也是腻的。游戏打腻了,手机刷得头疼,这日子困在八十来平里头,没个头。

晚上干点啥呢。

看电影呗,反正也没事干。电影夜本来就挂在账上,停了四天,捡起来就是了。

我站起来,拉开房门,冲厨房方向过去两步。

「妈。」

「哎。」水声没停。

「游戏打腻了,手机刷得我头疼,这封控没个头。」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妈,今晚看电影不。」

「看呗。」她在水池那边,头没抬,手里搓着土豆皮,「那剧演到哪儿了?」

「姓许的进去之后那集。一会儿我投屏。」

「先吃饭。」她把土豆捞出来,甩了甩水,「吃完投屏。」

晚饭是炒土豆片、馒头、咸菜。她把我碗里堆了个尖,自己也扒拉得快。电视开着当背景,新闻里说什么谁也没听进去。

碗是我刷的。刷碗的时候连廊那边的声控灯亮了一回,一个影子从厨房窗户上走过去,慢慢悠悠,走过去了。我把最后一个碗磕进碗柜,擦了手出去。

她已经坐好了。

她先坐下的,坐的老位置,靠右。我在另一头坐下,两个靠垫中间那道缝,正好半个身位。

上次怎么坐的,今天还怎么坐。谁也没提,谁也没坐岔。

我把投屏调好,遥控器搁回茶几玻璃板上,玻璃板底下压着缴费单。电视亮起来,片头曲一响,她把腿收上来,蜷在沙发上。

她中午随便挽的头发还没散,吃完饭口红没补,唇上颜色淡了一层。家居服的上衣松了一粒扣,是饭后松的。中厚丝袜裹着腿,脚趾头蜷起来的时候,袜尖那儿撑起一个小包。薄毯搭在沙发扶手上,她抻过来搭腿,手腕从毯子底下抽出来,搭在膝盖上。

剧里演到姓许的进了农场,干活,住大通铺。

「你瞅那炕上搁的暖壶。」她拿下巴点点屏幕,「跟咱家原来那个一模一样,绿皮的。」

「咱家那个不是碎了吗。」

「碎八百年了。」她剥了个橙子,汁水沾在指头上,「你小时候尿炕,你爸就拿那壶给你温的褥子。」

「这事儿能不能翻篇了。」

「翻不了。」她把一瓣橙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笑,「老娘肯定记一辈子。」

我伸手,她把橙子往我这边递了半拉。我掰了两瓣。

剧里换了个景,演到夜里批斗会。她看着看着又开口,说这布景搭得假,桌子太新,那年头谁家桌子有漆。我说妈你这是拿放大镜看呢。她说看剧就得挑刺,不挑刺看啥劲。

遥控器在茶几上没人动。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楼上偶尔一声脚步,走过去就没了。

她把橙子皮收进茶几上的小碟,往我这边挪了挪碟子。

「妈,甜不。」

「酸。」她说,「酸才开胃,上回谁说的。」

「我说的。」

「那不就结了。」

前半小时就这么过的。她的话一句接一句,我的腿伸直了搭在地毯上,接话接得顺。电视的光一明一暗打在两个人脸上,她笑起来的时候肩膀是松的。

剧演到一半多。

姓许的在牛棚里发烧,镜头给到窗外下雨。雨声是从电视喇叭里出来的,淅淅沥沥。

就在这个雨声底下,楼上响起来了。

先是床板。隔着楼板,声音是闷的,一下,一下,跟着一下,中间不停。比上回密,比上回急,那节奏是一个劲儿往前赶的节奏。

我把眼睛搁在屏幕上,没动。

床板声底下,女声跟着下来了。压着嗓子也没压住,清清亮亮的一道,顺着楼板钻进屋里。电视里的雨声盖不住,剧里人物念台词也盖不住,那一声往上挑的时候,直直落在客厅正中间。

她够遥控器。

够得快,比平时快。遥控器从茶几玻璃板上被抓起来,玻璃板上留了个手印子。她的拇指按在音量键上,音量条在屏幕角上跳出来一格,电视声大了一圈。

手指在键上停了停。

就停了那么一下,半拍,才收回来。遥控器搁回她腿上,没放回茶几。

「哎你说这剧。」她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一个调门,「那褂子,你瞅姓许的身上那褂子,一看就是的确良的,那年头工人谁穿得起那个。」

「嗯啊。」我说,「这料子瞅着就硬挺。」

「还有这道具。」她接着说,「墙上挂的那镜子,塑料边儿的,七十年代哪有那个。」

「妈你这眼睛是尺。」

「那演员。」她又说,「演队长的那个,是不是演过,演过那个。」

第四句停在那儿了。

楼上那道女声又挑上来一回,长长的,收不住的那种,床板声在它底下一下一下垫着。她那句「演过那个」的后半截没出来,眼睛在屏幕上,屏幕里演什么,我猜她没看进去。

我也没看进去。

后脖颈的汗毛立了一层。搁在膝盖上的手,把膝盖攥住了。

「兴许演过。」我接上,把那句断了的话茬接过来,音量如常,不抬也不压,「瞅着脸熟。」

「是吧。」她说。

「嗯。」

电视声大一格之后,屋里成了三层的声。底下一层是剧里的台词,中间一层是楼上的床板,顶上一层是那道女声,时不时从那两层中间钻出来,钻到最上头。

她没再找话。我盯着屏幕,呼吸放平。

后来床板声先停的。停得突然,一下一下赶着赶着,没了。女声还多留了两声,一声比一声低,最后收进去,收得干干净净。

楼板静回来那一刻,屋里只剩电视声。

大一格的电视声,显得有点吵。她没去按回来。

剧里雨停了,姓许的躺在铺上睁着眼。她看着屏幕,没说布景假,也没说道具新。后半场演了什么,我后来一点没记住。她也不问了。

散场比平时早。

字幕刚往上滚,她就起来了,比平时早了十来分钟。薄毯从她腿上揭下来,叠了,角对角,抻平,动作不重不轻,跟每天叠的时候一个样。叠好了搁回沙发扶手上。

「睡吧,不早了。」她说。

「哎,睡。」我坐直了,「明儿还练不。」

「练。」她往卧室走,「你睡觉别玩手机。」

「知道。」

主卧的门带上,不快,不慢,门舌进框一声很轻的响。

我在客厅把电视关了,投屏退出来,遥控器搁回缴费单上。站起来关灯。灯灭的那一下,窗外对面楼的灯光切进来一条,落在茶几玻璃板上。

玻璃板上那个手印子还在。她抓遥控器留下来的,指头的形状,在光底下淡淡的。

我看了两眼,回屋了。

屋里黑透了。

我躺下,把手机撂在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瞅了一眼,十一点二十。

翻了一次身。床板响了一下,在夜里这一声格外清楚。我不敢再翻了,仰面躺回来,被子拉到胸口,手放在被子上。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窗帘缝里没光,今晚对面楼灭得早。

冰箱在厨房那边嗡嗡。这声音白天听不见,夜里它是全屋的底。

睡不着。

原因都不用找,它就在耳朵边上搁着。楼上收进去的那两声,收是收进去了,没收进我耳朵外头。

我侧过身,脸冲着墙。

两个屋之间这堵墙是轻体墙。当年装修的时候我听我爸念叨过,说隔墙不承重,用的轻体砖。那会儿哪懂这个,封控这二十多天,我懂了。隔壁翻个身,我这儿听得见大概。

墙那边,她屋里的动静开始过来。

先是翻身。床板闷响,翻过去,停了一阵。又翻,又响一下,停了。

跟着是很长的一段安静。

这段安静最长。长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我把自己的呼吸压平,耳朵自己在那片安静里头越张越大,大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顶着耳膜。楼里的水管在墙里响了一声,不知道哪家,夜里用水,水在管道里走过去,咕噜一声,没了。

还是安静。

我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光脚踩地板的声音。两下。很轻,赤脚踩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从床那边到衣柜那边。

衣柜的柜门轴响了一声。老衣柜,门轴有点涩,开的时候拖着一点点尾音,吱,就半声。

跟着是窸窣的一阵。软的,布和布蹭,有什么袋子被抽拉出来,拉链或者抽绳,窸窸窣窣,窸窸窣窣。衣柜最里头,棉被那一块的位置。那床不盖的棉被,收在袋子里,换季才动。

窸窣声停了。

光脚又踩地板,两下,往回走。

床板闷响。她回床上了。被子掀开的窸窣,人躺进去的沉,床板吃重的那一声闷响,跟着静了一拍。

被子底下开始有动静。

动静小得几乎不成动静。布料摩擦,极轻,极慢,隔着一堵墙,隔着被子,到我耳朵里就剩一层毛边。跟着是呼吸。收音收得很低,闷在被子里头,一口,一口,压扁了往外放。

嗯……嗯……

那点声儿细得跟线一样。我把被角攥住了。

安静了一拍。

就在那一拍的安静里头,一声没收住,漏出来了。

唔。

清的,短的,从被子那层闷里一下跳出来,跳到半空,随即就被收回去了。收得很快,快得像她自己都吓着了。

收回去之后,安静比刚才更深。深得整个楼都屏住了。

被子底下,我胯下那根整个顶起来,把被子支起一道。涨得发疼。我手搁在被子上,手指头一根一根收拢,又一根一根放开。

墙那边,被子的窸窣停了。

静了一阵。床板轻响,她起来了。光脚踩地板,这次往门口去,两下,三下。主卧的门开了,没出声,她开得轻。

卫生间的方向。门碰上,插销那一声极轻的磕。

水声响起来。

开得不大,水压着的,细细的一线,响了一阵。水声里掺着一点别的,听不真,就是洗东西的那种动静,手在水里,一下,一下。

我搁在被子上的手动了一下。

往被子底下去了一寸。

停住了。

水声还在。我听着那水声,手停在那儿,指头蜷着,没再动,也没收回来。

水声停了。又过了几拍,卫生间插销轻磕,门开,光脚踩地板,主卧的门带上,轻得几乎没有。床板响了一下,收进去,就再没有动静了。

墙那边彻底安静了。

我躺在原地,手还停在被面上那个位置,一寸没挪。

手从被子上抬起来。

腿把被子掀开。脚伸下去找拖鞋,没找着,脚指头在地上探了两下,探到的是拖鞋的边,没探进鞋里去。

光着脚落地。

地板是凉的。我坐起来,坐在床沿上,黑里,窗帘缝没光,屋里的东西都是影子。

书桌在左边。抽屉在书桌最下面一层。

我蹲下去,蹲得轻,膝盖没让发出声。手摸到抽屉把手上。把手是凉的。

高三那年。

她收拾衣柜,装出来一个要扔的袋子。我趁她做饭,从袋里抽出一双。塞进抽屉最底层,压在旧卷子底下。

五年了。没人发现。

抽屉拉开。滑轨的声音我用手托着抽屉底,放没了。最底层,卷子底下,手伸进去,指尖先碰到的是卷子的纸边,跟着碰到它。

软的。一团。

我把它拿出来,两手捧着,在黑里。肉色的,在黑里看不出颜色,我知道是肉色。五年前的那双,中厚的料子,这五年洗过不知道多少回,洗得比新的软,软得没有一点筋骨。

手机在桌上。我拿过来,点开,屏幕的光在黑里炸开,我把亮度按到最低。收藏夹,第三个,封面是熟女,丝袜,标题一串字。

点开。看了两眼。

就两眼。

屏幕里的人在动,在出声,我静音着的,什么声也没有。那两条腿裹着丝袜在屏幕上绷着,绷得再匀实,跟我手里这团软的有什么关系。

手机里的这些,看着看着就。

锁屏键按下去。咔哒,一声轻响。屏幕灭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手机壳磕着桌面,轻轻一声。

屋里重新黑透。

我坐回床沿,把那团料子抖开。

五年了,这双手干过这个不知道多少回。今晚不一样。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也说不得。

料子先过手指。我把一只手掌张开,把袜腰那边撑开,手伸进去。薄料贴上来,从指尖开始,一根一根手指,料子跟着手指的形状走,指节顶起来的地方,料子绷出五个小鼓包。

过指缝。料子在指缝中间陷下去,又弹上来。

过掌心。掌心的纹路粗,料子细,两样贴在一起的时候,掌心里起了一层细密的麻。

我把手收拢,料子在手里收成一团,攥住,攥紧,又展开。展开的时候料子顺着掌纹滑,滑得手心发痒。

操。

牙咬上了。咬了两拍,松开。

手上戴着它。一只手,戴着一只洗得发软的旧丝袜,在黑里,举在眼前。看不见,摸得着。

另一只手把它拉上来,裹住。

第一下碰到的时候,我整个人弓了一下。

涨得发紫的那根被薄料一裹,先是凉。料子在夜里放凉了,裹上来的头一下是凉的,凉得它一激灵,跟着就开始烫,它自己的烫透过料子往外返,凉和烫隔着一层薄布打架。

手开始动。

极慢。极轻。

一下。从头撸到根,料子跟着手走,在柱身上拧出一道一道的棱。龟头让料子磨过去的那一下,麻从底下顺着腰往上窜,我腰塌下去半寸,又撑直。

停。听墙。

墙那边没有动静。一点也没有。她睡下了,睡沉了,刚才那一场把她掏空了,床板再没响过。

第二下。

画面顶上来了。没有“想”,它自己就顶上来了。

她按我腰的那天。瑜伽课,我塌腰,她从侧面伸手,指尖先点在我腰窝,跟着整个巴掌按上来。她的袖口滑下去了。袖子滑下去一截,手腕子露出来,小臂露出半截,按在我汗湿的T恤上,手心的热透过布。

压下去,又顶上来。

发面那天。她揣面,上半身跟着一下一下往前送,后脖颈的头发掉下来两缕,贴在脖子上。脖子让汗打湿了,那两缕头发就贴在那儿,她也不撩,手上全是面,贴在那儿,随着她揣面的劲儿一颤一颤。

手里的劲儿跟着变了。快了半分,又让我自己拽回来。慢。得慢。

墙薄。她刚睡下。这屋里两滴水都能砸出坑。

第三下,第四下。

瑜伽垫。今天上午。战士式,她脚底钉在垫子上,中厚的丝袜裹着,脚背绷直,从脚踝到脚尖一条斜线,脚趾在料子里张开,抠住垫子,脚背绷得发白的那块,趾骨的形状顶着薄料。

三个画面轮着来。压下去一个,顶上来一个。顶上来一个,压下去一个。中间没有字,一个字也没有,就是画面,就是她。妈按腰的袖口,妈脖子上的头发,妈绷直的脚背。

妈。

手底下的东西跳了一下。一股热往上顶,我把它压回去。停。听墙。

没有动静。冰箱嗡嗡。楼下不知道哪层的管道,水响了一声,没了。

呼……

我压在喉咙里的那口气,从鼻子底下放出来,放成一条细线。

再动。

慢,轻,一下是一下。料子裹着的这根涨得不像话,每一根血丝都在薄料底下跳。套着手的那只手是全天下最熟这个劲道的手,五年练出来的,可今晚这只手在抖。抖得不厉害,就是停不住那种细微的颤,颤得料子在那根上一下一下地蹭。

画面又顶上来。这次三个一起顶。

袖口,头发,脚背。按在我腰上的手,贴在她脖子上的发,钉在垫子上的脚。她的手心,她的脖子,她的脚背。妈的手心,妈的脖子,妈的脚背。

手快了。快得我拽不住了。

涨,涨,涨到头。

射了。

一股,顶着料子冲出去,热透过薄布,烫在掌心里。跟着又一股,再一股。一股接一股,攒了这些日子的东西全交出来,丝袜兜着,掌心兜着,热的,黏的,从指缝里往外渗。

我整个人僵在床沿上,腰弓着,牙咬死,喉咙里压着的那点东西压得胸腔发疼。没有一点声音出去。声音全让我摁死在嗓子里头了。

呼……

最后一股出去,手停了。

静。

一拍。又一拍。

墙那边,彻底的安静。

我坐在黑里,手还裹在料子里,料子湿透了,沉甸甸地坠在手上,热慢慢变温,温慢慢变凉。

天花板在头顶上,黑的。我仰起头看它,看了很久。冰箱嗡嗡,从头到尾响完了一遍,又从头开始。

等了一阵。

多久说不上来。我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里没有光,对面楼最后一扇亮着的窗也灭了。墙那边再没有一丝动静,楼上也是。全楼都睡了,十五层就剩我一个人醒着。

我把丝袜从手上退下来。湿的那一团离了手,黏在指头上,我一根一根指头分开。

站起来。腿有点软。光脚踩地板,一步,一步,卧室的门我拉开一条缝,侧着身出去。

客厅里黑着。电视柜上那瓶玫瑰的影子在窗边立着。我没看那边。

卫生间。门带上,没敢上插销,插销有声音。我就虚掩着,摸黑站定。

水龙头拧开一点。

再一点。

水开到了最小,小到什么程度,小到水从龙头嘴里出来,压成一条细线,线细得几乎不发声,就一线嘶嘶的轻响,跟墙那边她刚才那阵水声,同一个屋,同一条管道,同一个压法。

丝袜浸到水里。

料子见了水就沉了。我两手搓,搓得很慢。温水从指缝里过,把那些黏的东西一缕一缕带出去。水线细,冲不净,就一遍一遍来。搓一阵,拎起来,贴着水线冲,再搓。

手没抖。

洗到一半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就一下,跟着稳住了。我看着黑里头那团湿料子在我两只手里翻来翻去,翻过来,覆过去,水声嘶嘶的,一直没敢放大。

洗了很长一阵。长到卫生间窗户外头连廊的声控灯都灭透了。

拧干。

我把料子叠起来拧,拧到不再滴水,抖开,抖开的时候手腕上沾着的水甩出去一点,落在瓷砖上,没了。

拎回屋里。

窗边有把椅子。我把丝袜搭上椅背,袜腰搭在椅背梁上,两条腿垂下来,一边一条,垂在黑里。

拧得不彻底。袜尖那儿聚了水,聚够了,掉下来一滴。

嗒。

落在地板上。

我整个人绷住,钉在原地,听着这一滴水的余音在屋里散开,散到墙那边去。墙那边没有动静。

第二滴。

嗒。

我又绷了一下。绷完站在那儿,听着全屋的安静。这屋里的安静是两滴水都能砸出坑的安静。

没再有动静。我伸手把窗帘拉上了,拉得严丝合缝。

椅背上的丝袜晾在那儿,窗边,夜里,晾在我自己屋里。明早得早起,赶在她起来之前收走,收回抽屉最底层,压回旧卷子底下。她隔几天进我这屋收衣服,椅子上的东西她眼里头第一件就是这个。

明早。早起。收走。

我在黑里站了一会儿,把那两个打算在心里搁稳了,搁在最显眼的地方。

上床。被子拉上来。床板响了一下,这次我没管。

墙那边静着。楼上静着。我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

后半夜了。眼睛不知道哪一刻合上的。

合上前最后过的那个念头是,明早,早起,收走。

----------------------------------------
第12章 第二天
----------------------------------------

封控第二十六天,我睡过头了。

昨晚那一觉沉得邪乎,睁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白透了,斜斜一道切在墙上。眼皮沉了两秒,脑子才接上昨晚睡前搁稳的那个打算:明早早起收走。

我第一个看的地方是窗边那把椅子。

丝袜还搭在椅背棱上,干透了,薄薄一层,两条腿垂下来,纹丝不动。

门外拖鞋底蹭地板的声音由远到近。

跟着两下敲门。

「航航,起来没?攒的衣裳该收了。」

我从床上弹坐起来,被掀到一边,光脚下地。

「我自己来!」

嗓子刚睡醒,发紧。我清了清,补一句。

「屋里乱,我自个儿倒腾。」

三步到门口,拉开门。

妈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摞叠好的衣裳。我的T恤,我的大裤衩,阳台收下来的,洗衣粉味先一步扑到我脸上。

「给。」

她把那摞衣裳往我手里一塞。

我接过来抱住,顺手把门掩上一半,人堵在门缝里。

她的眼往我屋里瞟了一圈。

我肩膀往窗边那个方向侧了半寸,怀里的衣裳往上托了托,下巴搁在衣裳堆上。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知道自己收衣裳。」

「这不心疼你嘛。」

我嘿嘿一笑。

「少来。」

她往我脸上剜了一眼。

「叠好,别堆椅子上长毛。」

「知道知道。」

她人没迈进来,转身往客厅走,拖鞋声一路出去,拐向阳台那边。

从敲门到她转身,十来步的工夫。

我把门关上,手掌抵着门,门舌按进槽里,没让它磕出声。

屋里静下来。

我回身,把怀里的衣裳搁在床尾,走到窗边。

丝袜从椅背上取下来。干透的料子比湿的时候轻,轻得没什么分量,搭在手心里。我把它叠成方块,一下,再一下,边角对齐。

拉开抽屉。

手托着滑轨,把它放进最底层,旧卷子底下。滑轨推到底,没出声。

收的时候,我的手在它上面停了一两个呼吸。

然后我直起身,把床尾的T恤大裤衩抱到床头,一件一件往椅背上搭,搭得歪歪扭扭。窗帘还拉着,我没去动它。

客厅里传来她开阳台门的动静,跟着是摆弄什么的窸窣声。

我套上件干净T恤,开门出去。

……

一出房门我就听见了。

「航航!吃饭!」

调门比前几日高半度,亮堂堂的,从厨房砸过来。

客厅地上,瑜伽垫已经铺开了,比我平时出房的点早。垫子边上摆着她的水杯,手机立在茶几上,主播的视频停在暂停页。

她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头发挽了个揪,脸上拾掇过,眉毛描得顺顺的,嘴上点着口红,颜色亮的那支。

「今儿太阳好,我把垫子先铺上了。」

她把粥搁桌上。

「吃完饭练,别又偷懒。」

早饭是煎馒头片,一碟咸菜,两碗粥。

她坐下就把馒头片往我碗里拨,一片,又一片,金黄的那面朝上。

「吃,趁热。」

「够了够了,你也吃。」

「我锅里还有。」

她话密。从馒头片说到咸菜该续了,说到明儿的菜,说到阳台那两支干花捏着又干了一分。一句赶一句,中间不带停的。

我低头喝粥,耳朵全在她那边。

上午她炒菜的时候,手机里放着歌,她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没边,锅铲还跟着打拍子,铛铛两声磕在锅沿上。

这些一样一样落进我眼睛里,跟昨晚墙那边那串动静对上了。

一个念头不成形地冒上来。说不准,兴许就是那么回事。

念头没待住。我拿筷子把碗里那片馒头片戳了个洞,翻了个面,塞进嘴里。

粥烫,我吸溜了一口。

嘴比脑子快,话顺嘴就溜出去了。

「妈今天看起来真精神呀。」

她正把最后一片煎馒头片往我碗里拨,头都没抬。

「昨天睡得好了。」

答得干脆,没有第二句。

「明儿把剩的半颗洋葱炒了,鸡蛋省着点。」

「那挺好,今晚接着馒头片。」

我顺嘴接。

「我今早睡成猪了,喊我两声都没听见吧?」

「喊了,跟喊墙似的。」

她白我一眼,起身把空锅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

我低头扒粥,把话头掐在这儿。

馒头片煎得边上一圈焦脆,中间软,我一片接一片,碗底见了粥。

……

上午她在阳台给孙丽回语音。

我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业主群的消息一条一条往上翻,陈姐的接龙,物业的通知,谁家又晒了发的保供包。

阳台门开着一道,她的嗓门从那边过来,外放漏出来半句。

「……缓过来了,前阵子蔫了吧唧的……」

后半句压下去了,跟着是她自己的笑,听不清接的什么。

我屁股没抬,眼睛没离开手机。

屏幕上那条保供包的晒图,我盯着看了半天,一颗卷心菜,俩土豆,底下二十几个赞。

……

上午的瑜伽课她练得带劲。

主播的口令跟得紧,战士式站得钉在垫子上,扭转也一次到位。收工她卷垫子,卷得利索,卷完往沙发边一立,拍拍手。

「下午你自己加一组俯卧撑,我检查。」

「行行行,私教大人。」

下午大鹏拉我开黑。

耳机线从手机底下绕上来,我盘腿坐床上,背靠着墙。

第一把,我两波梦游操作,人在野区逛街,队友全灭。

「周航!」

大鹏的嗓门从耳机里炸出来。

「你这两波操作,是不是被封傻了?」

「没睡好。」

「没睡好?你在家吃了睡睡了吃,你跟我说没睡好?」

「真不是吹,昨晚失眠。」

「失个屁,你就是菜。」

他骂完自己先乐了。

「哎对了,你们滨城菜价现在啥样?我这边鸡蛋贵得离谱。」

「多钱一板?」

「五十五!三十个!抢钱呢。」

「我们这四十多,也贵。」

「这日子,鸡都比人会挣钱。」

又开了两把,我战绩稀烂,第三把打到一半我说撤了。

「撤啥呀,再来一把。」

「不来了,手生,改天。」

「行行行,废物。」

挂了语音,我摘了耳机。

客厅里她收垫子的窸窣声,厨房里案板切洋葱,一下,一下,匀匀的。油烟机还没开。

我下床,出去倒了杯水,站厨房门口看她切菜。

「晚上吃啥?」

「炒洋葱,热馒头,拍个黄瓜。」

她手没停。

「饿了自己先啃个苹果。」

「不饿,就看看。」

晚饭吃完,碗在水池里泡着,谁也没急着刷。

她把垫子铺上了。

「来,上课。」

她先练自己的,主播的口令一板一眼。练完她的,她关了视频,坐垫子边上看我做拉伸。

我坐着够脚尖,够得龇牙咧嘴。

「你这筋,再不开就锈死了。」

她盘着腿,胳膊肘支在膝盖上。

「我这筋出厂就这样。」

「出厂?你这是残次品。」

她拍拍垫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看好了,妈给你示范一个。坐姿体前屈,最基本的。」

她坐下,两条腿并拢伸直,拖鞋脱在垫子边,丝袜脚直接踩在垫子上。

脚尖先自然垂着,袜尖松着两个浅浅的窝。

「吸气,往前够,肚子贴腿。」

她吸气,上半身往前送,两只手朝脚尖伸。

指尖离脚尖差着一截。

她自己压了两下,压不下去,停住了。

停了一个呼吸。

「航航,过来帮妈按着。」

喊得顺口,跟喊我递头蒜一个调门。

我从哑铃边起身。

起身之前,喉咙里咽了一口。

过去,在她脚尖前跪坐下来,膝盖着地,人蹲坐在脚跟上。

正对着她的脚。

她练完没换装。挽起来的发揪松了弧度,两缕汗湿的头发贴在脖子上。眉毛描过,口红还是早上那支亮颜色,凑近了能看见她颧骨上盖着粉的那几点淡斑。家居服成套,袖子挽到小臂,前襟随着她坐直的身形垂着。家居裤的裤腿口缩上去一截,底下接着春天中厚的肉色丝袜,中厚的料子把整条小腿裹得匀匀实实。

「按住脚背,我往前够,你帮着压。」

她把腿又并紧了些。

「劲儿别太大,一点点加。」

我抬起手。

她吸气,绷脚背。

趾骨一根一根从料子底下顶出来,五个脚趾的形状全显了,二趾比大趾长一截,袜尖顶出五个小鼓包。趾尖那块料子绷得最薄,透出趾甲盖淡淡的颜色,修得圆圆的,素着,没涂甲油。

我的双手按上她的脚背。

第一触感是料子的滑。

跟着是滑底下脚背的热,隔一层。

往下压。

她的脚趾在我手掌底下张开一下,又收拢,趾尖在料子里蹭出个起伏。丝袜底蹭过我的掌心,窸窣一声轻响。

她在找发力的舒服位置。

「使劲儿,压住。」

她说。

我手上加了劲。

脚背的弯度往下加大,脚踝骨节顶出一个圆尖,皮绷在那块骨头上,骨节的形状清清楚楚。小腿肚子的肉跟着绷圆了,裤腿口缩上去的那一截底下,料子把那条弧裹得紧紧的。

她往前够了一次。

小腿后侧的筋拉开一分,膝盖后侧的丝袜勒出几道横的细印。她松回来,印子平回去。再够,又勒出来。

她开始数呼吸,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压着拍子。

「一,二,三……」

脚背在我手底下随着呼吸起一下,落一下。

细微,持续。

裤子里起了反应。

硬了。

我的指腹想往下沉。

想顺着脚背的弧仔细摸过去。

想归想,手指头连蜷一下都不敢。

两只手维持着按住,掌心贴着料子,稳稳的,就这一个动作。

「妈你这筋比我的还硬。」

我说。

「废话,老娘练十几年了,你那是钢筋。」

她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话从牙缝里出来,前屈的姿势没松。

「行,我钢筋,回头你给掰直溜了。」

「掰,早晚给你掰开。」

她吸了一口气。

「别松劲啊,数到十。」

「四,五,六……」

她撑在身后的手腕纤细,腕子底下压着垫子的边,垫子磨起毛的那道边被她压平了一小块。

她低头看动作,后颈的碎发掉下来几根,沾着汗,贴在颈窝那儿。

我停得久一拍。

画面里全是动的。她的脚趾张合,呼吸起伏,膝盖后侧的细印显出来,又平回去。前襟随着她前屈的身形往下坠,坠出一道垂的褶,跟着她的呼吸一荡一荡。

冰箱嗡嗡地响。

楼上白天没动静。

她的数拍子声,一下,一下。

「七,八……」

她抬眼扫过来。

我先低头看垫子。

「九,十。」

她松回来,上半身直起来,呼出一口气。

「歇一下。」

我手上的劲松了,没撤。

她歇了十几秒,撩了一下脖子后面的头发。

「再来一轮。」

「嗯。」

我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第二轮,她吸气绷脚背,五个鼓包又顶出来,二趾长出来的那一截把袜尖的料子撑出一个小尖。我的手掌重新贴上去,滑,热,隔一层。

往下压。

脚踝骨节的圆尖又顶出来。

她往前够,膝盖后侧的细印勒出来,松回来,平回去。

数呼吸的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压着拍子,一,二,三。

我的手稳着。

指腹贴在脚背的弧上,隔着一层中厚的料子,底下的热一阵一阵透上来。

想仔细摸过去的那个念头又冒了一次。

我把它按在手心里,连同那几根不敢蜷的手指头一起,按得死死的。

她低头看动作,我看她的手。

她抬眼,我先看垫子。

「九,十。」

她直起来,喘气。

「行了。」

我撤手,规规矩矩。

撤的时候,目光在袜尖上又挂了半秒。

五个鼓包松了,袜尖软回去,又成了那两个浅浅的窝。

我顺手把她的拖鞋往她脚边推了推,人坐在地毯上没动,掏出手机。

她收腿,一条一条盘回来,手往旁边一撑,撑在我肩膀上,借力站起来。

手掌落上去就起来。

「今天有点样了。」

她站着,弯腰把垫子从一头卷起来,卷得紧紧的。

「以后多帮妈压压腿压压腰,有些动作一个人做总感觉不够标准。」

「哎,包我身上。」

我应完,低头划手机。

她把卷好的垫子立到沙发边,拍拍手上的灰。

「碗你刷啊,我歇会儿。」

「行,泡着的那几个都归我。」

她进卧室了,门关了一半,里面传来衣柜门响。

我坐在地毯上,划开业主群。

陈姐新发了条接龙通知。

“三零二陈姐:鸡蛋团,30枚一板52,满20份截单,要的接龙+转账。”

我划过去,又划回来。

再划一遍。

底下已经接了七八份,赵大妈的名字在里头,备注写着刘姐代下。

群里有人问了句啥时候到,陈姐回了条语音,我没点开。

屏幕上那行字我看了三遍,52,20份,截单。

身上的劲儿一点点下去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起身,去厨房倒水。

水池里泡着的碗,我挽起袖子,一个一个刷了。

……

晚上投屏,接着看那部年代剧。

她先坐老位置,我坐另一头,中间隔半个身位。

遥控器搁在茶几玻璃板上。

今晚楼上没动静,安安静静。剧里演平淡段落,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话赶话。

「这节奏,一集能演完的事儿它演三集。」

她先挑刺。

「可不是嘛,光吃饭就吃了十分钟。」

「你看那桌上的菜,道具组糊弄呢,鱼都没煎透。」

「妈你这眼神,跟查假账似的。」

「滚犊子。」

她笑骂,抓了个橙子开始剥。

「哎,你孙姨白天又来语音了。」

「又骂老吴?」

「骂了一下午。」

她剥橙子的手停下来,掰了一瓣塞嘴里。

「老吴把她新团的洗脸巾当抹布,擦了油烟机,擦完还给晾回卫生间原处了。」

「嚯。」

「你孙姨晚上洗脸,一擦一脸油。」

「老吴叔这也是干活心切。」

我憋着笑。

「就是眼神不太好,脑子也不太好。」

「哈哈哈哈。」

她笑得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你学你孙姨那两句还挺像。」

「那是,听二十多年了。」

橙子剥完,她掰一半递过来。我接了,一瓣一瓣吃。

剧里那家人吃完饭开始唠家常,嗑瓜子。

「这瓜子倒是真的,咔嚓咔嚓的。」

「妈,人家那是配音。」

「配音也配得真。」

她把腿收上来,蜷在沙发上,睡裤裤脚堆在脚踝,袜尖朝我这边半尺。

脚就那么搁着,她眼睛盯着电视,手里把橙子皮撕成一小条一小条。

剧里演到那家的小子跟爹顶嘴,挨了一笤帚。

「打得好,这小子欠揍。」

「搁咱家,挨揍的是我。」

「你小时候也没少挨。」

「我那是冤假错案居多。」

「呸,你上房揭瓦那会儿,哪回冤你了?」

「上房那是替你够风筝。」

「风筝够下来,瓦踩碎三片。」

「那仨瓦本来就是活的。」

「嘴硬。」

她又笑,笑完拿遥控器把音量按小了一格。

话头一个接一个,剧情,明天的菜,孙丽家的老吴,楼里谁家团购又买重了。中间抢了两回话,她抢我的,我抢她的。

电视的光在她脸上一亮一暗。

她看到一半,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拿手指头抹了一把。

「困了?」

「有点儿。」

她把橙子皮拢进手心。

「看完这集睡。明儿把洋葱炒了,鸡蛋省着点,陈姐那批鸡蛋我看行,接一份。」

「接,52就52,总比没有强。」

「嗯。」

她又打了个哈欠,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剧尾曲响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半眯着了。我把投屏退了,电视屏幕跳回主页,屋里暗了一格。

「妈,睡了。」

「嗯,睡。」

她撑了一下沙发扶手站起来,把睡裤裤脚拽下来,趿上拖鞋。

「碗刷得挺干净,表扬一回。」

「难得啊。」

「别骄傲。」

她往主卧走,到门口又说了一句。

「明儿上午还练。」

「练,我这钢筋等着你掰呢。」

她笑了一声,门带上了。

我关了客厅的灯,回自己屋。

墙那边安静。

她屋里的水声没响,牙缸没磕,直接就是床板一声闷响,跟着就没动静了。今天她睡得早。

抽屉关着。

我脱了T恤搭在椅背上,上床,把被子拉上来。

屋里黑,窗帘缝那道白光没了,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细线。

今天的手感在黑暗里闪了一两帧。

脚背的弯度。

袜尖的鼓包。

二趾长出来的那一截。

一闪就过。

我翻了个身,脸冲着墙。

墙那边安安静静的,冰箱的嗡嗡声隔着两堵墙,隐隐的。

眼睛闭上。

没一会儿,睡着了。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红魔留名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