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疫绵绵无绝期】(13-15)作者:橙青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9-08 22:55 已读418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情疫绵绵无绝期】(7-12)作者:橙青 由 红魔留名 于 2026-09-08 22:54
第13章 锻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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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号那天没留下什么能记的。

瑜伽课照上,垫子铺开的点儿跟前几天分毫不差。她练她的,我撑我的,她没喊我压脚背,我也没提。馒头一人俩,咸菜碟摆在桌子当间。天黑了,这一天就算翻篇。

五月五号,封控第二十八天。

早上我是让厨房的动静弄醒的。铲子磕锅边,一下一下,隔着两堵墙传过来,发闷。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

墙那边早没动静了。她起得比我早,这二十几天天天如此。

隔壁赵大爷家的电视先到了,早间新闻的调子顺着墙过来,听不真亮,就剩个底噪。头顶那户小夫妻没动静,这个点儿,估计还没起。

「航航!起了没!」

「起了!」

「起了就出来,粥都盛好了!」

我穿衣裳出去。她围着围裙,正拿抹布擦灶台边溅出来的粥点子,头也没抬。

「快吃。吃完碗搁水池,我上午还得盯着接龙。」

大米粥,馒头,煎鸡蛋。鸡蛋一人一个,她把边上煎出焦圈的那个先给了我。

上午我在次卧刷手机。

排位打了一把,赢了,没什么滋味,队友全程一个字没打,跟打人机一样。退出来,业主大群攒了一百多条,免打扰设着,我懒得翻。

楼栋小群有个红点。

点进去,最新一条是一六零二发的。那个小媳妇的号,头像两只猫,打字打得一本正经:

“各位邻居不好意思,最近夜里动静大了点,我俩封在家里闲不住,做做俯卧撑锻炼,吵到大家了,多注意。”

底下回复跟得挺快。

三零二陈姐:“理解理解。”

五零一:“年轻人嘛。”

九零四:“锻炼身体好。”

再往下翻,还有一条:“没事儿,都憋着呢。”

我盯着“俯卧撑”仨字看了一会儿。

俯卧撑。

那晚的动静我听过原声。床板一下一下,隔着楼板发闷。到这仨字这儿,全成了锻炼。

这借口替那两口子挡了一层。挡得挺严实,楼里没人多问,底下一水儿的理解。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朝下,磕出一声轻响。

翻身下床,去客厅倒水。她在阳台给那两支干花翻面,捏了捏,还挂着。

「妈,中午吃啥。」

「萝卜丝汤,炒土豆片。」她回身看了我一眼,「昨儿陈姐给的萝卜,再不吃该糠了。」

「我帮你削皮?」

「不用,就一根萝卜。你进屋玩你的去。」

「一个人做饭有啥意思,我搁这儿陪你唠嗑。」

「唠啥唠,碍事。」她嘴上这么说,也没撵我。

我靠厨房门框上站着,看她刮萝卜皮。刮皮刀一下一下,白皮卷着往下掉,掉进水池。她手快,一根萝卜没几下就光了,拿水一冲,搁案板上切成丝。

「陈姐群里说没说草莓啥时候接?」

「下午接。」她头也没回,「你问这个干啥,馋了?」

「随便问问。这封控封的,嘴里淡出鸟了。」

「淡出个啥?」她回头瞪我,「大小伙子说话注意点。」

「淡出鸟味儿了,鸟味儿。」

「滚犊子。」

我嘿嘿一笑,进屋了。

中午十一点半,汤上了桌。

萝卜丝汤,奶白的汤面上飘着葱花,炒的土豆片盛了一大盘,边上焦。她从厨房出来,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刚坐下,手机摸出来划了两下,眉头挑了一下。

「楼上那小两口,群里道歉呢,说夜里做俯卧撑。」

「人家还怪讲究的,这还道歉。」

「年轻人嘛,火力壮。」

她话没落音自己先乐了,拿起汤勺,先给我盛了一碗,又给她自己盛。勺沿在锅边磕了一下,白汽从碗里往上冒。

「头两天我还跟你赵大妈唠呢,说楼上是不是买跑步机了。」她吹了吹勺子,「赵大妈耳朵背,她说没听着。得,全楼就她没听着。」

「那可不,赵大爷电视开得跟电影院似的,能听着啥。」

「也是。」她扒了口饭,「你说这小两口,还挺要脸。这事儿搁以前,谁家听见了也就背后笑笑,人家还专门群里说一声。」

「说了好,省得大伙瞎猜。」

「猜啥呀,都懂。」她夹了一筷子土豆片,「这楼里住俩月了,谁家啥情况,听声儿都听出来了。一五零一老两口吵架,三点半准时开始;斜对门那家小孩,天天下午练钢琴,翻来覆去就那一首。」

「车尔尼,练俩月了还那一条。」

「对,就那个。」她点头,「这日子过的,连别人家孩子练琴都听出门道了。」

我喝了口汤。萝卜丝炖得烂糊,胡椒放了一点,热乎乎顺着嗓子下去。

「那改天我也在屋里做俯卧撑,省得闲着。」

「缺心眼吧你。你那两下子还锻炼呢,平板支撑撑一分半胳膊就筛糠。」

「那是第一天。今儿我都两分钟了。」

「行行行,两分钟,真了不起。」她把汤勺搁下,勺把磕在碗沿上一声轻响,「赶明儿你练出腹肌来,妈给你拍抖音,标题就叫封控出来的型男。」

「可别。你那评论区一帮老娘们儿,回头再给我整出对象来。」

「整出来还不好?」她眉毛一挑,「妈跟你说,上回那视频发出去,真有问的呢,问航航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人家说要给你介绍。」

「你可拉倒吧。」我往嘴里扒饭,「解封都没影儿呢,介绍啥呀,网友啊?」

「网友咋了,先聊着呗。」

「不聊。打游戏都排不过来。」

「你就气我吧。」

她嘴上这么说,筷子又往我碗里送了片土豆。饭桌上的话头掉回地上,各吃各的。

汤喝到一半,她又想起什么,把手机拿过来。

「下午陈姐接草莓,一盒六十八,你说跟不跟。」

「六十八?金子种的啊。」

「可不,就这还二十份起送呢。」她扒了口饭,「跟一盒吧,封这么久嘴里没味儿。」

「跟呗,解解馋。」

「嗯。」

她把手机扣回桌上,接着喝汤。我碗里那两片香菜叶在汤面上打转,绿的。她自己碗里那片,她夹出去搁在了盘子边上。

打小就这样。她不吃香菜根边上那片老的,我小时候也不吃,她挑出去,顺手的事儿。如今我早不挑了,她还是顺手。

窗外有人喊了一嗓子。楼下喇叭试音,喂了两声,又停了。今儿不轮咱们栋做核酸,喇叭是别栋的,顺着风飘上来,断断续续。

她吃完饭把碗摞进水池,水龙头开得小,哗啦哗啦地冲。我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蹭着地砖,拖出一道短音。

「妈,碗我刷吧。」

「不用,没几个碗。」她背对着我,「你把垃圾归置归置,明儿志愿者来收。」

「好嘞。」

下午瑜伽课照上。

垫子铺开,手机架上茶几,主播的口令一板一眼。她站她的战士式,脚底钉在垫子上,数到第八拍没晃。我撑我的平板支撑,胳膊肘底下垫了块毛巾。撑到一分半,胳膊开始酸,我盯着地毯上的花纹数线头,一根一根数过去,撑满了两分钟。

她没喊我压脚背。

课照上。她练到扭转的时候,手机里的口令喊得快,她跟到一半落了半拍,停下来,从头做了一遍,没吭声。

收工,她弯腰把垫子卷起来,卷得紧,立回沙发边,拍了拍手。

「草莓接龙了,六十八,转过去了。」她拿起手机给我看转账页面,「陈姐说这批果大,匀匀的。」

「啥时候到?」

「明儿上午配送。」她把手机揣兜里,念叨了一句,「六十八一盒草莓,这日子过的。」

「封控嘛,啥不贵。」

「你爸上礼拜还念叨呢,说他那边草莓十块钱一斤。」她顿了顿,「我说那你搁那边吃吧。」

「哈哈。」

「笑啥,十块钱一斤,馋死他。」

我从阳台角把哑铃拎进来,拿湿抹布擦。握把上前几天练出的汗渍干掉了一圈白印子,我拿抹布蘸着水蹭,蹭干净了,铁皮凉凉的,又拎回阳台角摆好。

业主大群这会儿有人发问,说啥时候解封,有没有信儿。底下没人接。过了十来分钟,有人发了个链接,辟谣的,上礼拜就辟过的那条。

管道里过了一声水响,谁家在洗澡,这个点儿洗澡的,八成是群租那几个昼伏夜出的。

日子就这么过。

傍晚五点多,卫生间的水声响了挺长时间。

她下午洗了澡。我在客厅擦第二遍哑铃,听见水声停了,吹风机的嗡嗡响了一阵,也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阳台门响。

「航航,你个高,搭一下。」

我放下哑铃过去。

阳台的窗开着一道缝,五月的风进来,比四月那会儿软和多了。她站在晾衣杆前,头发吹了半干,松松地搭在肩上,发梢还带着点潮气。脸上没描眉,看着比平时淡,眼角那几道浅纹看得比平时清楚。家居服成套,浅灰的那身,袖口沾了两点水,深了一小块。

腿上穿着新换的丝袜,还是春天那批中厚的,肉色,把两条腿裹得匀实。脚底下趿着拖鞋,右脚那只后跟让她踩在脚底下了,露出一截脚后跟,袜底蹭着地砖。

「洗了一缸,矮杆都搭满了。」她指了指。

矮杆上果然密密的,我的T恤,她的家居服上装,几件小件,一件挨一件。她手里拿着一双湿丝袜,白天她穿了一天的那双,刚搓出来的,递过来。

「哎。」

我接过来。

手指捏住腰头的橡筋边。湿料子凉的,一整条贴着手心,分量坠下来,比干的时候沉了一倍不止。水顺着我的手指往下走,淌过指缝,过手腕,顺着手腕子往小臂爬,凉飕飕一线,爬到手肘那儿,滴下去。

「轻点儿抖,水别滴得满地都是。」她蹲下去收拾矮杆,把一件干T恤从衣架上褪下来,对折,搭在臂弯里。

「知道。」

我踮脚。

胳膊抬起来的时候,T恤袖口滑下去一截,整个小臂亮出来。高杆在她头顶上再高一截,她踮脚都费劲的杆,我抬手就够着。

袜腿搭上高杆。一根,再一根。湿丝袜垂下来贴着杆,两条腿并排,袜尖朝下。袜尖那儿聚着水,攒够了就滴下去,砸在阳台地砖上,啪嗒一小点。过一会儿,又一小点。

我顺手捋了一下袜腿。

拇指和食指并拢,圈住,从袜腰往下捋。湿料子贴着指腹,滑。中厚的料子湿透了之后有点分量,捋过膝盖那儿一道鼓包,再往下,到袜尖,水被捋顺了,聚成一股,滴得快了些,啪嗒,啪嗒。

抽屉里那双是干的。

五年了,洗了不知道多少回,料子洗得发软,晾在我自己屋里,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晾。

手里这双是湿的。

今天,她身上刚换下来的。早上她穿的就是这双,配那条深色的家居裤,在灶台前面站了一早晨。

操。

我把第二根袜腿也搭好,扯平了,让两条腿晾得一样齐。

「挂好了。」我收手,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把那点潮气蹭掉。「以后高杆归我,矮杆归你,分工明确。」

她没接这句。

我回头。

正撞上她把目光收回去。她原本蹲着的,手里捏着一件我的干T恤,目光从我这边的方向撤开,落到矮杆上,跟着人就站起来了,转身去收另一头。

动作挺快。弯腰,伸手,衣裳从衣架上褪下来,对折,搭臂弯,一气呵成。

说不准。

兴许就是随便扫一眼。我胳膊上又没什么好看的,挂个袜子,谁看啊。

我弯腰把盆里我自己的湿T恤拎出来,抖开,水珠甩了两滴在手背上,搭上高杆另一头,离她那两条袜腿隔开一截,中间留着半个杆的空。

「妈,这袜子明早能干不。」

「中厚的,干不了。」她把臂弯里的衣裳拢了拢,「后天吧。你问这个干啥。」

「没啥,就看滴不滴水。滴一地回头你还得擦。」

「知道就好。盆搁那儿吧,剩下的我明儿洗了再晾。」

她抱着一摞干衣裳往客厅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胳膊肘从我身侧擦过去,衣裳堆里我那件T恤压在最上头。

连廊的窗上走过去一个影子。

声控灯亮了一道,影子的头顶从磨砂玻璃上沿划过去,停了不到半秒,走了,灯灭了。

楼下街上空着。对楼的灯亮了一小半,有一家在阳台上晾被单,白的一大片,让晚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站了一会儿,把阳台窗关严,回客厅。

晚饭她炖了豆角。

豆角是保供包里的老豆角,筋多,她摘了十来分钟,摘完拿水泡着。炖的时候搁了俩土豆,土豆炖得面面的,汤收了稠。馒头馏上,一人一个半。

「明儿草莓就到了。」她给我盛豆角,土豆专挑面的往我碗里搁,「陈姐说上午配送,到了妈给你洗洗,搁白糖拌一拌。」

「草莓拌白糖?那不齁甜。」

「你懂啥,草莓就得拌白糖。」她坐下,「你小时候有一回,你爸从市场上买回来一盒,那时候草莓还金贵呢,十块钱才几个。我拿白糖拌了,你一个人吃了大半碗。」

「我咋不记得。」

「你那时候才五岁,记啥。」她咬了口馒头,「就记得你吃得满脸都是,跟小花猫似的。」

「现在可别,二十多岁大小伙子吃满脸,磕碜。」

「你小时候磕碜事儿多了去了。」

吃完饭我刷碗。水池里碗不多,两个饭碗一个汤盆,我拧开水龙头,热水放了一会儿才来。她在客厅坐着,手机在手里划拉,电视开着,没投屏,放的晚间新闻,谁也没看。

八点多,她手机响了。

视频请求的动静,连着响。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坐直了。

「你爸。」

我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在裤子上蹭了蹭,坐进单人沙发。

她今天拾掇过。下午洗完澡那会儿我没细看,这会儿灯光底下看出来了,眉毛描了,口红点上了,豆沙色那支。她接起来,人往沙发上一坐,背挺得直。

屏幕里我爸半躺着,项目部宿舍那张铁架床,背后那个简易衣柜,柜门敞着一条缝,跟上回一个样。他头发短了,推得长短不齐,八成是自己拿推子推的,跟我这头一个师傅的手艺。

「吃了没。」

他开场永远是这句。

「吃了,炖的豆角。」她嗓门亮起来,「你们那儿还封着呢?」

「封着。伙食还是老样子,轮流做。」

「我们这儿挺好。馒头我又蒸了两锅,航航和的面,现在和得像模像样了。瑜伽课我天天盯着他练,平板支撑都能撑两分钟了。抖音又涨了二百多粉,上回那个视频点赞破千了。」

她一句赶一句。馒头,和面,瑜伽,平板支撑,抖音,点赞,一串全是事,一件挨一件,笑挂在每句的尾巴上。手在膝盖上放着,平摊着,指头没动。

「家里有你塌不了。」

「那可不。」她笑,「你搁那边把自己管好就行,别老吃挂面,挂面没营养。」

「项目部能有啥吃的。」他在屏幕那头动了动,「前天改善伙食,一人一个鸡腿。」

「哟,那待遇不错。」

「嗯。」他点点头,「航航呢。」

「这儿呢。」

我凑过去,蹲到镜头前。屏幕里我自己的脸挤进来半边,黑,眉毛浓,头发乱。

「吃了。」

「吃了。」

「挺好?」

「挺好。」

「听你妈的。」

「哎。」

他停了一下,撑着床换了个姿势,铁架床的床板响了一声。

「等解封了,我请年假回去住几天。」

「回来呗。」她说。

「嗯。项目上到时候看看情况。」他又点点头,「缺钱了一定说,别舍不得花,多吃点好的,菜和肉贵点也不要不吃。」

「哎。」

她指头一摁。

屏幕黑了。

通话时长在暗下去的屏幕上闪了一下,十一分零几秒,灭了。

她坐着没动。

一。

二。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没再拿起来。手搁在手机背上,指头拢着,没有划开,也没有锁屏,就那么搁着。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也没动。手里的手机举着,屏幕上是业主大群的界面,一百多条消息,我一条没看进去。

冰箱里嗡嗡地响。

楼上有人说话。调子顺着楼板下来,听不清词,一男一女,你来我往,说着说着女的笑了,笑声也顺着楼板下来,清清亮亮的,跟那晚压着嗓子的动静是同一个嗓子。

「你爸让咱娘俩多吃点好的。」

她声音不重。说完了,自己点了一下头,极轻的一下。

「嗯。」

她起身,把手机揣进家居服兜里,拿抹布擦茶几。茶几面上有晚饭溅的汤点子,她擦了一圈,把抹布叠了一下,翻个面,又擦了一圈,又开始确认起来明天了。

「草莓明天到,陈姐群里说了,上午配送。」

「那敢情好。」我把手机放下,「到了我去门口拿?」

「志愿者送门口,你开门接一下就行。」她顿了顿,「门磁响就响,收物资不管。」

「知道,上回收面粉不也这么收的。」

她把抹布拿去厨房,水龙头开得大,哗啦哗啦投了一遍,拧干,搭在水池边上。出来的时候在我对面的沙发扶手边上站住了。

「明早吃啥。」

「馒头片吧。」

「行。煎两张,你一张我一张。」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鸡蛋还有,一人再卧一个。」

「鸡蛋不剩几个了吧。」

「够。陈姐说下周还接鸡蛋,四十块一板。」

「四十。」我咂了一下嘴,「去年这时候二十。」

「去年这时候你还没毕业呢,操那心干啥。」她转身往主卧走,「看会儿电视就睡吧,明儿还早起呢。」

「行。」

电视还在放新闻,主播说各地的保供,画面里一箱一箱的菜从车上往下搬。我看了一会儿,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了两格。

草莓明天到,这事就算定下了。

我在客厅又坐了一阵。电视里换了个节目,放纪录片,讲大河的,水在屏幕里流,哗哗的。她屋里没动静,不知道睡没睡。

十点二十,我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一下静下来,冰箱的嗡嗡声浮上来。我起身去卫生间洗漱,牙刷在嘴里转,镜子上一层水汽是下午她洗澡留下的,这会儿早干了。下水口滤网上又缠了根长头发,我伸手捞出来,扔进纸篓。

回屋,关门,最后一下按着把手慢慢放,门舌进框,没出声。

十点半,墙那边有动静了。

她屋里的门响了一下,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细细的一线,关小了的动静。刷牙,牙缸磕在台面上,一声脆的。水龙头又开了一下,关了。

脚步声回屋,床板闷响一声。

跟着是安静。

我躺着没睡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细的一条,斜在墙上,从这头到那头。

楼上的说话声不知道啥时候停了。隔壁赵大爷家的电视也灭了。管道里偶尔过一声水响,不知道是哪家在用水。

冰箱的嗡嗡声隔着两堵墙传过来,很淡,得仔细听才听得见。

后来我连这个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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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草莓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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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控第二十九天,五月六号。

上午十点来钟,门上挨了两下。

不重,咚,咚,隔着门板发闷。我从沙发上起来,妈在厨房里应了一声「来了」,手在围裙上蹭着往外走。门口的脚垫上多了一个塑料袋,人已经走了,脚步声顺着楼道往下,一层,又一层,踩得声控灯一截一截亮,听动静是下到十三层底下去了。

妈把袋子提进来,门带上,门磁那个小盒响了一声又静了。

塑料袋外头一股酒精味,喷壶刚浇过的那种潮乎乎的冲。她把袋子撂在玄关地上,味还在那儿散着。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袋子里一个透明塑料盒,一盒草莓,个头不小,红是红,盒底躺着两三个压烂的,汁把垫底的纸洇深了一块。

「陈姐这草莓团,还真成了。」我说。

「成了,也能换换口味了。」她拎着袋子进厨房,「一百多块钱呢,烂的回头我剜剜,能吃。」

厨房里剪子咔嚓一声,封膜刺啦撕开,跟着是盒子磕在台面上的动静。我回客厅坐下,手机拿起来,业主群里陈姐的语音刚好追着进来,就一条。

“各楼栋注意啊,草莓取完了的报个数,十二栋,十二栋取齐没有?”

妈的嗓门从厨房出去:「取齐啦!」

喊完她自己低头打字,回了个“十二栋取齐”。群里又冒出两条别栋的回复,没人吵架,顺当。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人起来了,站到厨房门口。

她在水槽边站着,把草莓一颗一颗过手。水龙头没开,就那么干挑。一颗拿起来,大拇指和食指掐住蒂,拧一下,蒂下来了,搁在指肚上转半圈,红的,整的,搁回盒里。再一颗,烂的,半个身子软塌下去,她捏出来,搁进她自己那只蓝边碗里,碗沿磕出一声轻响。

一颗,又一颗。

她头没抬,嘴里还哼着调子,早上拍视频那段背景音乐的调子,哼得断断续续,词没有,就个曲儿。她在家干活嘴里老爱带点动静,二十多年了,我在另一个屋听见这个调子就知道她在厨房。

「晌午吃啊?」我问。

「拌白糖。」她说,语气是安排,没商量。

「行。」我先应下来,跟着补一句,「那玩意儿齁甜。」

「就这么吃,齁啥齁。」她把一颗带伤的搁碗沿上,「草莓沾白糖,你小时候一顿能干半碗。」

「那是小时候嘴馋,给啥吃啥。」

「现在嘴也不挑。」她笑了一声,手上没停,「也没见你少吃。」

盒里好的越码越齐,她碗里烂的越堆越多,汁把碗沿泡出一圈深红。我在门口看完这一整轮,她始终没抬头,挑菜这个手势她做了小半辈子,掐、转、搁,快得很,顺得很,好坏分流,坏的永远进她自己那只碗。

以前我没往这儿看过。封控这一个月,家里几顿饭都是我打下手,这个分流我看了多少回,每回都这样。

「你杵那儿干啥。」她终于抬眼,「挡光。」

「我看看有没有我能干的。」

「有,把你自己管饱了就完了。」她摆摆手,「去去去,晌午我叫你。」

我回客厅坐下。手机拿起来,划开游戏,加载圈转了两圈,我又把它锁了。楼上安安静静的,一六零二那家白天不怎么出声。隔壁赵大爷的电视隔着墙过来,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

过了一阵,我起身去厨房倒水。

暖瓶塞子拔开,一股白汽扑上来,水冲进杯子,哗哗的。她还在水槽边,最后几颗了,码好的那盒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那碗烂的腾地方。我的眼睛往她那只碗的碗沿上带了一回。

烂的堆在那儿,四五颗,软塌塌的,深红的汁把白瓷碗沿泡出一圈色。

水满了。我关了塞子。

脑子里冒出来半截东西。一盒统共那么些个。

后半截没成形。我把这半截连水一起咽了,烫的,从嗓子眼一路烫下去。我端着杯子回客厅,坐下,把手机重新划开。

这回游戏进去了。

…………

晌午,饭桌。

馒头片煎了一盘,剩菜热了热凑一盘,正中间是她拌好的草莓。白糖撒上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的,糖粒先沾在草莓上站着,一颗一颗白的,过了这一阵,慢慢化了,草莓破口的缝里渗出汁来,往碗底积,碗底汪着一小层粉红的糖水。

「吃。」她把碗往我这边一推。

最大的那几个,个个尖朝上,全朝着我这边。

电视开着,重播那部年代剧,当背景。里头正吵一架,两口子,为了厂里分房的事,男的拍桌子,女的摔碗,嗓门隔着电视喇叭发闷,吵得屋里挺热闹。

我舀了一勺,连糖带汁。甜的先上来,跟着是草莓那股酸,齁得后槽牙发麻。

「慢点,没人抢。」她在对面坐下,自己那碗蓝边的搁在手边,里头是剜过的烂草莓,剜掉的地方坑坑洼洼。

「你五岁那回——」她起了个头。

四个字没落地,我抢过去了:「知道知道,吃一脸。」

她笑了:「小兔崽子,记性还挺好。」

「这事儿你讲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我说,「我都会背了。鼻尖上都是,眉毛上都是,我爸拿毛巾追着擦。」

「你爸还拍了照呢。」她顺手把碗又往我这边推了一寸,「照片搁相册里头,红棉袄那张后头。」

「回头我找找,给你发个抖音,让你那四千多粉丝乐呵乐呵。」

「敢!」她眼睛一瞪,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敢发我把你手机扔楼下去。」

「扔呗,扔下去你也捡不回来,门磁叫唤。」

「那我就说是你扔的。」

旧事就到这儿。谁也没往下讲。电视里那两口子还在吵,吵到摔门,男的走了,女的坐炕沿上抹眼泪。

我埋头吃。糖比草莓凶,一口下去先齁后酸,齁得我眯眼。她在对面乐,筷子敲着自己碗沿:「至于吗你。」

「你尝尝你放了多少糖。」

「糖多才好吃。」她舀起一勺她自己碗里的,烂的,剜过的,就着糖水吃下去,「好吃着呢。」

吃到一半,我嘴角沾了糖。

我自己没察觉。她看见的。

她的手就过来了。隔着半张桌子,身子往前一探,大拇指在我嘴角抹了一下,不重,就一下,把那点糖抹掉了。

我嚼草莓的动作停在半路。

她收回手。拇指上沾的那一点糖,红的汁混着白的糖粒,她顺手送进自己嘴里,舌头舔掉了。

整个过程她的眼睛在电视上。电视里那女的抹完眼泪站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碗碴子。她看着,嘴里还点评了一句:「这碎碗捡的,也不怕扎手。」

跟着她端起自己那碗,接着吃碗沿那几颗烂的。

我嘴里那颗草莓嚼到一半。慢下来了。糖的甜和草莓的酸还在嘴里,我嚼了两下,咽下去,咽得比平时慢。

脑子里冒上来一个字。

操。

勺子磕在碗沿上,磕出一声。我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低头,接着吃。

「这草莓味儿正。」我说。

话题钉在草莓上。钉死。

「贵的东西它就得正。」她说,「一百多块呢,不正我找她陈姐去。」

「你找人家干啥,人家又不管种。」

「不管种她也得管卖。」她理直气壮,「下次团我跟她说,挑好的给咱。」

「就你事儿多。」

「嫌我事儿多你别吃。」

「吃吃吃。」我舀了一大勺。

电视上那架吵完了,开始演下一段,女的上夜班去了,车间里机器轰隆隆的。她看着屏幕说:「这编剧,日子过成这样还吵,凑合过呗,吵啥。」

「可不就是。」我说。

碗里最大的那颗草莓,尖朝上,红得发亮,糖粒化了一半,汁水顺着皮往下淌。我把它夹起来。

悬了一下。

又放回碗里了。

我夹了颗小的,吃了。

那颗大的在碗里待着,她也没看见这一出,她正拿勺子刮碗底的糖水,刮她自己那只蓝边碗,刮得干干净净。

「对了。」她想起来什么,「明儿陈姐鸡蛋团,五十二一板,三十个。」

「五十二?」我抬头,「又涨了?」

「涨了几块。」她说,「贵也得吃,人不吃蛋哪行。」

「接吧。」我说,「接一板,省着点吃。」

「省啥省,大小伙子一顿俩蛋。」她把刮干净的碗放下,「你吃你的。」

我没接这话。低头把碗里剩下的草莓吃了,糖水喝了一口,齁甜,甜里带着草莓的香。

吃完我收碗。她说放着她来,我说我顺手。三个碗一双筷子摞起来,我端着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热水冲上去,白汽冒出来。

客厅里电视声还在,她在后头喊:「洗洁精少挤点,上回你挤半瓶子!」

「知道!」我喊回去。

碗刷完,沥水架上倒扣着,水珠往下滴。我擦手出来,她还坐在桌边没动,看着电视,手里捏着勺子,勺子上沾着一点糖水,她送嘴里抿了。

那个动作她做得跟呼吸一样。

我回客厅另一头坐下,抓起手机。游戏加载圈转了两圈,进去了。她在那边看她的电视,我在这边打我的排位,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一瓶洋桔梗,最后一瓶了,杆子有点发黄。

屋里挺安静。电视里车间机器响,楼上没动静,冰箱嗡嗡的。

中午那点事,没人提。

她那一下,抹掉,舔掉,眼睛在电视上。她那碗烂的,剜得坑坑洼洼的那碗,吃得干干净净。

我手机屏幕上人物死了,我都没看清怎么死的。

「操。」我在嘴里过了一遍这个字,没出声。

复活时间三十秒,我盯着屏幕,把这个字摁下去了。摁下去的动作是重新点开装备栏,一件一件看,看得很认真。

「又死了?」她瞟了一眼我手机,「你这水平还玩呢。」

「队友不行。」我说。

「回回都赖队友。」

「这回真赖队友。」

她笑了一声,转回去看电视了。

…………

傍晚,天擦黑。

卫生间里洗衣机停了,滴滴响了两声。她把湿衣裳从卫生间拎出来,一个大盆,盆沿往下滴水,她趿着拖鞋走,一路滴到阳台,地砖上一路小水印。

「航航。」她喊。

我从次卧出来。不用她说第二句,这事儿这些天做熟了。她递一件,我挂一件。

高的那根晾衣杆归我,矮的归她。

昨天那句玩笑,高杆归我矮杆归你,分工明确。她当时没接话。今天谁也没提这茬。她递的衣裳,裤子、T恤、她的家居服,递到我手里,我抬手挂上高杆,撑开,抻平。她自己的几件小衣裳,够着矮杆就挂了。

分工自己长成了。

盆里的衣裳一件件少。我的旧T恤,她递;大裤衩,她递;她的家居服,她递的时候我接得稳,湿的,坠手。

最后盆底是丝袜。

肉色的,中厚。她从水里捞出来,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她拧了一把,没拧太干,递给我。

料子过我的手。湿的,沉,坠手,凉凉的一团搭在我掌心里,尼龙那点滑顺着指缝往下出溜。

我抬手往高杆上挂。撑开,两条腿一条一条挂上杆,抻平,夹子一只一只咬上去。

夹子咬下去是一拍。拍子和拍子之间隔着一样的空。

咔。咔。咔。咔。

四只夹子,四个拍子,摆得匀匀的。

她在旁边挂她自己的袜子,目光在衣裳上,在盆上,正常得很。递东西的时候说一声「给」,收盆的时候说一声「完了」,没了。

昨天傍晚,就在这根杆跟前,我挂丝袜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我小臂上多停了那么半拍。我回头,她收回去了。

今天没有下文。她的目光一件一件放得平平常常。

说不准。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飘过来,没等它落稳,我手里下一只夹子已经咬上去了。咔。

盆空了。她收盆,盆底那点水倒进卫生间,拖鞋声一路进去。我把晾衣杆从墙边拿起来,靠回墙角,杆头磕墙,一声轻响,我伸手扶了一把,靠稳了,才走。

阳台上她的丝袜挂在高杆上,我的T恤挂在旁边,水珠从袜尖上聚出来,悬着,不落。

我回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

晚饭后她照常练她的。

我坐地毯上摆弄哑铃,单手提着做了几组弯举。电视里年代剧还在放,声音调得不大。

她练完自己的了。

垫子没卷,铺在客厅地上。她跪在垫子一头,拿手背抹了把额头,冲哑铃这边扬下巴。

「航航。」她喊,「来,给妈压压腿。」

来了。

我把哑铃放下,地毯上磕出一声闷响。

「压坏了不管赔啊。」我说。

「就你贫。」她往垫子中间挪,「一天不贫你嘴痒痒。」

她练完的模样:头上那个揪松了,两缕碎发掉下来,汗打湿了,贴在脖子上。家居服成套的那套棉的,袖子挽到小臂,挽口往下出溜了一截她没管。家居裤的裤腿口缩上去一截,底下是中厚的肉色丝袜,把两条腿裹得匀匀实实,膝盖后头几道横的细印子,是刚才盘腿压出来的。拖鞋脱在垫子边上,一只正一只歪。

「咋压?」我在垫子边上站住。

「我躺着,抬一条腿,你帮我往这边送。」她比划了一下,「主播说了,这个动作一个人做不标准,得有人帮着压。」

她躺下去了。仰卧在垫子上,一条腿屈膝踩着垫子,另一条腿伸直,抬起来。

「扶住。」她说,「膝盖后头一只手,小腿一只手,往我胸口这边送。慢点送。」

我单膝跪到她身侧,垫子被我膝盖压出一个坑。

两只手扶上去。

左手垫在她膝盖后侧,隔着裤子,掌心先贴上去。右手扶住她的小腿肚,丝袜的料子,滑,底下是热的,她的体温隔着那层尼龙透上来。

我往上送。

她的腿顺着我的手抬起来,往她胸口那个方向压过去。

「停。」她说,「就这样。再使点劲儿。」

我手上加了点劲。

「压住了别松。」她的口令跟手机主播学来的,一板一眼,「我吸气你加点,我呼气你稳住。」

「行。」

第一落点是她抬起来的这条腿。

丝袜裹着的小腿,从我掌心里斜上去,脚踝细,踝骨一个清秀的尖,往上是腿肚子,一道柔和的弧,肉色中厚的料子把这条腿裹得匀实,光从客厅顶灯下来,料子上有一层闷闷的光。她绷了一下脚背,趾骨一根一根从料子底下顶出来,我余光撇了一眼。

「一。」她数。

她吸气。压到底。大腿后侧那团软肉在我左手掌心底下绷起来了。

软的先收起来,收进紧里,绷成一整块,紧的,隔着裤子,那股劲儿顶着我的掌心。裤子布料绷平了一线。

她呼气。松回来。肉在我手心里落回原处,软的回来了,掌心下头重新是一团有分量的软。

「二。」

再吸。又绷起来。软收进紧里,掌心下那股劲儿顶起来,顶到我的掌纹里。

再呼。又松。软肉落下来,在我掌心里踏实了。

「三。」

又一吸。绷到最紧。这一回她吸得长,绷得也长,掌心底下那块紧维持了三个数才松。丝袜底蹭着我的掌心,她一呼一吸,那点窸窣跟着一有一无。有,无。有,无。

「再使点劲儿。」她说。

我加劲。

「哎——对。」她把音拖长又收住,「压住了别松。」

我数拍子。替她数,也替自己数。

四。五。六。

数到七和八中间,我手上多停了半拍。

就送的那股劲,多留了半拍。她的腿在我手里,掌心下是那团绷紧的软,膝盖后侧垫着我的左手,我的手指头贴着裤子的缝,一动没动。

半拍。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是稳的。「八。」她数过去,接得平平的,呼吸照走,吸,呼,腿在我手里绷起来,松回去。

稳得让我疑心那半拍只有我自己在场。

这念头刚冒头,四,五——不对,九,十。

「九。十。」我接着数下去了。

一轮完。

「歇一下。」她说。

我松劲。她的腿落下来一点,没全放下,悬着,她自己甩了甩,腿肚子在她手里晃了两晃,丝袜底下的肉跟着晃。她吸了口气:「哎哟,这筋。」

「疼了?」

「疼就对了。」她说,「再来一轮。」

第二轮。我的手重新扶上去。左手垫膝盖后侧,右手扶小腿肚,往上送。

这回我上身前倾着用力,脸的高度正对着她的腿。

那条腿就在我脸前头半尺。

丝袜小腿的弧线,踝骨的尖,往上膝盖后侧那几道横的细印子,绷腿的时候印子平了,松回来印子又出来。再往上,裤腿口缩上去的那一截,大腿后侧,软肉在我左手掌心上头,一吸一绷,一呼一松。

我把头偏向一边。

眼睛钉在垫子磨毛的边上。那块毛边是她拿指甲刀修过的,修得整整齐齐,还是起毛。我就数那个毛边,一根,两根,三根。

「一。」她数。

吸。绷。掌心的软收进紧里。

「二。」

呼。松。紧落回软。

她的口令声轨没断。冰箱嗡嗡的。电视里车间主任在开会,嗓门嗡嗡的,跟冰箱嗡嗡的混在一块儿。

「三。四。」

我裤子里的反应起来了。

硬了。跪着,上身前倾,这个姿势藏得住。我的手指头贴在她膝盖后侧,想往下沉,想顺着那条腿的弧度仔细走一遍。

想归想。

手指头连蜷一下都不敢。两只手维持着按住,一个姿势,一个力道,名分里的力道。

「使劲儿,压住。」她说。

我压住。牙关咬上了。

「五。六。七。」

她的数拍子声,我的呼吸声,我把它压到最慢。吸进去,从鼻子,慢。呼出来,从鼻子,更慢。掌心里她的体温一阵一阵透上来,窸窣一有一无。

「八。九。十。」

「行了。」

她喊得跟每次收工一样快。

我撤手。两只手规规矩矩离开,左手先从膝盖后侧抽出来,右手从小腿肚上拿开,收回来,搁我自己膝盖上。

她的腿放下去,在垫子上落稳。

我的目光在她大腿后侧刚空出来的地方挂了半秒。那块地方裤子还绷着,软肉刚落回去,还没松透。

就半秒。

我把目光收到她脸上。她正撑着垫子坐起来,捏自己的腿肚子,捏一下,吸一口气,咝。

「这筋开得疼。」

「疼才有效。」她自己接自己的话,「明儿还压。」

「行。」我说,「包我身上。」

应完我低头划手机。划开,业主群,陈姐的接龙挂在顶上,鸡蛋,五十二,底下一串房号。

她盘腿坐在垫子上揉腿,揉完小腿揉大腿,手掌裹着丝袜从膝盖往大腿根捋,捋两下,站起来,抓着垫子边把垫子卷了。

「你接着练你的。」她说,「哑铃别砸着脚。」

「砸不着。」我说,「我脚有数。」

「有数你上回还磕青了。」

「上回是上回。」

她卷好垫子立到沙发边,拍拍手,去厨房倒水了。我坐地毯上,哑铃拎起来,又放下。

手上的温度还在。掌心里,她腿的那个热乎劲儿,贴在掌纹里,没散。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眼。

就一眼。跟着我把哑铃拎起来,开始数数,一个,两个,三个,数得很大声。

「小点声!」她在厨房喊,「数给全楼听呢!」

「我这不是激励自己吗!」

「激励个屁,楼上小宝宝在睡觉!」

我把声音收了。数在心里数。一个,两个,三个。

掌心的温度跟着数数,一拍一拍,慢慢凉下去。

凉得慢。

…………

晚饭,馒头片切片煎了,焦边起壳,金黄金黄的,中午的剩菜凑一盘,拍黄瓜一盘。

吃到一半,草莓的价钱漏出来了。

「你猜。」她夹了口黄瓜,「陈姐这盒草莓,多少钱。」

「三十。」我张口就来,早上也说了一百多,也是没什么话说,就配合下妈。

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过来,又翻一番。

「多少?」

「一百零几。」她说。

我筷子停了停。算了算。

「好家伙。这一小盒,够买两板鸡蛋了。」

「可不是。」

「那以后别买了。」我说,「这价钱,冤大头吗。」

「买都买了。」她说,「你吃你的。」

「我是说以后。一个月关家里,钱还照这么花,你花店房租月月照扣——」

「行了。」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吃还堵不上你嘴。」

「行行行,吃。」

我扒了口饭。她跟着把明儿的事排上了。

「明儿鸡蛋团,五十二一板,我接了。」她说,「贵也得吃,人不吃蛋哪行。你大小伙子,一顿俩蛋,少了不行。」

「咱家这吃法,再封俩月,你得把我卖了换鸡蛋。」

「卖你?」她上下打量我一眼,「就你这样的,谁要啊。吃得多,干得少,还天天赖队友。」

「我干得少?」我把筷子一放,「咱家米面谁扛的?下水道谁通的?高杆谁挂的?」

「挂个衣裳也算活儿。」她笑,「我养你二十三年,你挂两天衣裳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是摆事实,讲道理。」

「事实就是。」她夹了块馒头片,焦边的,咬了一口,咔嚓,「你吃你的,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没接。钱的事,前两天半夜她在餐桌前坐着算账,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下半张脸。她说没啥,算算账。

这事她没再提过。我也没再问。

「对了,六一。」她忽然想起来,「六一解封了,妈领你下馆子。这话我可记着呢,你也记着。」

「记着呢。」我说,「到时候我点锅包肉,点两盘。」

「美得你,一盘。」

「两盘,说好了。」

「谁跟你说好了,一盘一盘。」她筷子点着我,「再封下去,馆子在不在还两说呢。」

「肯定在。咱滨城人别的本事没有,馆子开得比谁都快。」

她乐了。

我拿起筷子,把盘里煎得焦边起壳的那几片挑了两片,拨进她碗里。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就一下。

跟着她夹起来,吃了。咬下去咔嚓一声,焦的。

「你也吃焦的。」她说,「焦的香。」

「我吃不焦的。」我夹了片软的,「我牙口好,不需要焦的。」

「啥逻辑。」

「好牙口配软饭,天经地义。」

「滚犊子。」

电视里年代剧演到车间发劳保,一人一副手套,车间主任挨个人发。她看着说:「那时候发副手套都高兴半天。」

「现在发你一副手套你高兴不。」

「高兴啊。」她说,「封控期,发啥我都高兴。」

「那赶明儿我给你发一副。」

「你有吗你就发。」

「我有洗碗那副胶皮的。」

「自己留着吧你。」

饭吃得差不多了。她碗里的馒头片吃完了,我碗里还剩半碗饭。她起身收盘子,我把最后两口扒完,碗递过去。

「放着我刷。」她说。

「我刷,你歇着。」

「今儿我刷。」她把碗抢过去,「你下午压腿有功。」

「压腿还有功了。」

「有功。」她端着碗进厨房,「明儿接着立功。」

水龙头响了。我坐沙发上,抓起手机。大鹏在群里发了个链接,沈阳那边的新闻,我点开看了两眼,没看进去。

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她刷碗爱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花砸在碗上,砸在池底,满屋子都是这个声。

今天这水声听着,挺顺耳。

…………

晚上九点多,她去洗澡。

从卫生间出来拿东西,拿的什么我没看清,一瓶什么膏。她路过沙发,手在腰上扶了一下。

就一下。手掌贴在腰眼上,按了按,步子没停。

「这两天腰又不得劲了。」

声不高。说给屋里,又像说给我。

「那你明儿少练点。」我说。

「少练更锈。」

她说完,人拿着东西进卫生间了。插销磕上,咔哒。跟着水声响起来,花洒开到她惯用的那个档,水声哗哗的,隔着门板发闷。

我在沙发上坐着没动。

电视开着,没人看。年代剧演到下雪天,女主角在雪里走,配乐呜呜的。

又。

那个字在我耳朵里多转了半圈。

腰又不得劲了。又。

前头几回是什么样,我脑子里过了一下。4月底那回她说乏了,歇了一天。30号那回她扶着腰,慢半拍。1号夜里她揉腰,揉完抻平衣摆。

眼睛往卫生间方向带了一回。门上的磨砂玻璃,一团模糊的影子在里头晃,水汽蒙上来,影子更糊了。水声哗哗的。

我收回来,把遥控器拿起来,按了个台。新闻频道,主持人念稿子,语速平平的。

听不进去。

我坐着,电视开着,手里的遥控器转了一圈,又一圈。

水声里头,她洗她的。我在外头,把频道按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按回年代剧,雪还在下。

水声停的时候,我已经回房了。

房门带上,门舌进框,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我脱了T恤搭在椅背上,上床,被子拉上来。灯关了。

墙那边,卫生间门响,她的拖鞋声出来,进主卧,床板响了一下。

跟着,安静了。

今晚她静得早。没有水声第二遍,没有牙缸磕台面,没有翻身。安安静静的,跟睡着了似的。

我躺着,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掌心里那点温度,到这会儿才算彻底凉透了。凉透了之后,掌纹里像还留着个印,什么都没留,又什么都还在。

她的腿在我手里绷紧,松回来。绷紧,松回来。

那个半拍,只有我在场。

她数拍子的声音,稳的,从头到尾,稳的。

「又不得劲了。」

这四个字在她那句里头,不重不轻。撂在客厅里了,没人接走。

明儿瑜伽课照上不照上,她没说,我也没问。

冰箱里草莓还剩小半盒,烂的垫底,她说明儿还拌白糖。鸡蛋团明儿接龙,五十多一板。馒头还剩几个,明早煎馒头片,她一张我一张。

日子排着队,一件接一件。

楼上一声动静都没有。隔壁赵大爷的电视关了。管道里谁家冲了一回水,哗啦啦一阵,走了。

墙那边安安静静。

我翻了个身,脸冲墙。

明天她喊压腿,我还跪下去,手还扶上去,数拍子,一,二,三。

数到中间,那个半拍在不在,到时候再说。

冰箱嗡嗡的,隔着两堵墙,隐隐的。

我闭眼之前,耳朵里最后落着的,是她那句话。

少练更锈。

那就练。

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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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不许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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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七号,核酸日。

喇叭在楼下喊十二栋,我跟我妈前后脚下楼,两米一隔,捅嗓子,从另一侧绕回,十来分钟,啥事没有。楼下风还挺硬,她把外套拉链一直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子里。回家开门,门磁滴了一声,世界重新关在外头。

五月八号,封控第三十一天。

我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墙先进来,赵大妈训老头子的调子,隔着一堵墙听了俩月,词我都能背下来了。今儿骂的是老头顶着没睡醒的脑袋把粥烧糊了,嗓门穿过墙,一个字是一个字。

跟着主卧那边床板一声闷响。拖鞋底蹭着地板,由卧室到客厅,停住。厨房里铝锅坐上灶,铁勺磕在锅沿上,当一声。

这个家起得最早的永远是她。六点半,一天不落。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昨晚跟大鹏开黑到一点多,最后一把他非说再打一把就睡,打了三把。眼皮这会儿还黏着,脑子黏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细得跟刀片似的,割在墙上。

七点整,她的嗓门从客厅进来。

「航航。」

隔了几秒,又一声。

「航航!起来吃饭了!」

我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没应。应了就得起来,起来就得离开这床被子。粥在灶上咕嘟着,香味顺着门缝往里钻了一点,混着点米汤扑锅的焦边味。

拖鞋声又响了。这回没奔厨房,在客厅里拐了个弯,奔我这屋来了。

敲门就一下。

不等我应声,门轴转开,半声轻响。这扇门的轴十几年没上过油,这间屋子里谁也瞒不过它。

我从睡里被拽上来,脑子还没全亮,被子底下的身体先给我报了信。二十三岁的早晨,它天天这个点儿精神,从来不看进来的是谁。

操。

翻身。蜷腿。腰胯连人带被子往床里侧送,膝盖一下顶上床里侧的墙皮,凉,凉的正好压惊。被面让我这一串动作带得扯平,从胸口一直绷到脚。从听见门轴到收完,拢共半拍,全程没出一声多余的响。

床沿往下一沉,床垫弹簧闷响了一声。

她坐下来了。隔着被子,那个重量先到。

「航航。」

「……起了起了。」我拖着刚醒的鼻音,眼皮掀开一条缝。窗帘缝里的光已经白透了,晃眼。我伸手去够枕头边的手机,举到脸跟前,眯着眼看,七点零六。看时间是假,不敢翻身是真,被面底下还得让它再躺会儿。

她伸手掀被角。

被角掀开,我的肩膀和上背晾在外头,光膀子,凉气一激,胳膊上的汗毛立了一层。她的目光落我脸上,跟看那个小学一年级赖床的崽子没区别。这目光看了我二十三年。

「太阳晒腚了还睡。」

「这不正起着呢么。」我把手机撂回枕头边,屏幕朝下,胳膊顺势搭回被面上,把被角又压住了一截。

被角就掀到肩膀,再没往下。她的手收回去了,搁在自己膝盖上。

「快点儿啊,粥凉了。灶上还扑着呢。」她起身往门口走,话没落音人已经出去了,拖鞋声一路拐向厨房。铝锅盖响了一声,咕嘟声小了下去。

床沿弹回来,弹簧又闷闷响了一声。

我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数到三,听见厨房里她把火关小了,才敢把腿伸直。

被子里那股劲儿一点点退下去。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光看了半天,抬手搓了把脸。

门轴那半声轻响,从明儿起,就是我这屋子的起床铃了。

……

粥在灶上关成了小火。我刚坐起来,被子围在腰上,拖鞋声又拐回来了。

这回她没走。进门顺路把我椅子上搭了好几天的T恤大裤衩一把拎起来,抖开。

「瞅瞅你这椅子,衣裳都搭出包浆了。」她站在我椅子边上,抖开一件,凑到眼前看了看,「衣裳搭椅背上,它能自己长腿进衣柜咋的?懒死你得了。」

「那不叫搭,」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围严实了坐直,「那叫排队。它们等着您检阅呢,您不来,它们哪敢进衣柜。」

「滚犊子,嘴里没一句正经的。」

她背对着我叠。T恤对齐肩线,袖子往里一折,再一折,压平。最上头那件是我前天练俯卧撑换下来的,她拎起来的时候抖了两下才叠。洗衣粉的味道从布料上起来,干净的太阳味,顺着她的动作一阵一阵往我这边飘。

裤衩对折,再对折。她手底下一点不带停的,我的衣裳从她手里过一遍,跟重新熨过一样齐。

窗外对面楼有人家阳台上晾着床单,白的一大片,在十五层的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穿你的,」她头也不回,往床尾码着摞,「妈又不是没看过。」

这话扔过来,我接不住。

两个呼吸。

被子里那条腿先动了。我在被窝里把裤衩套上,蹬腿,提腰,全在被面底下完成,完了才掀被下地,去够椅背上搭着的那件干净T恤。动作名分内合理,早上凉。

「妈,粥里卧蛋没?昨儿那个咸鸭蛋还有没有?」

「有,给你留了一个。」她把最后一摞码齐,搁在床尾,拍了一下,闷响。「被垛起来,像什么样子,大小伙子了。」

「得令。」

她拎着空胳膊出去了,拖鞋声一路出去,拐向厨房。

我在屋里站了两个呼吸。

书桌抽屉关得严丝合缝,滑轨安安静静。她在这屋里站了多久,抽屉就安静了多久。

我把被子抱起来抖开,对折,垛在床脚。垛完又伸手按了按,按出个四方块。灶上的粥香又厚了一层,咸鸭蛋剥开的油味混在里头。

吃饭去。想啥呢。

……

上午她铺瑜伽垫。

垫子抖开,落地一声闷响。她弯腰把垫子铺平,直起来的时候,手在腰眼上揉了一下,揉完顺手把家居服衣摆抻平了。

「妈,腰不行今儿歇一天得了。」我把哑铃从阳台角落拎出来,撂在地毯边上,磕地一声轻响。

「活动开就好了,老毛病,不当事。」她把手机架上茶几,主播的口令从喇叭里出来,一板一眼。

她今天练得慢。做到扭转那个动作,手先到腰上扶了半拍,才把姿势补齐,嘴里跟着口令把拍子重新喊了一遍。

我趴地毯上做俯卧撑,数到三十,换深蹲。哑铃收工的时候磕在地上一声轻响。她跪在垫子上做婴儿式,脑门贴地,胳膊伸得老直。

劝的那一句已经给了。再追半句,就越出儿子频道了。

下午她歪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在次卧排位。厨房里泡着中午的碗。日子跟昨天一个样,跟前天也一个样。

夜里睡前,我关灯,手带到门锁上,眼睛在锁钮上停了一下。

手没动。

今天椅子上的衣服已经被她收走了。明天早上她还会不会进来,说不准。我在衣柜前站了两秒,把明天要穿的T恤提前拿出来,搭在椅背上。

搭完看了它一眼,上床了。

第二天我醒在她前头。

一五零一的电视声先到。跟着主卧床板响,拖鞋声到客厅,铝锅上灶,铁勺磕锅沿,当一声。整套动静我躺着听完,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上窗帘缝漏进来那道光。比昨天又亮了一格。

六点五十,拖鞋声拐向次卧,步频放慢,到门口。

被子底下倒是消停。醒得早,它还没上班。

敲门,一下。门轴转开。

我把眼睛从天花板挪到门口,动作做得比平时慢,慢得跟一个刚醒的人一样。

「今儿倒醒得早。」她脚下一顿,半拍,随即坐上床沿。床沿陷下去,弹簧闷响一声,和昨天同一个位置。

「那不赖我,」我撑着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你这嗓门比闹钟好使,人没到声先到,全楼都知道一五零二开饭了。」

「小兔崽子,贫嘴。」她抬手要拍没拍下来,手在半空拐了个弯,落回膝盖上。「起。今儿咸菜换个样儿,昨儿翻出半瓶腐乳,封控前的,一直没舍得开。」

「腐乳!」我一听来了精神,「就粥还是抹馒头片?」

「都给你预备上。」她起身往外走,「麻利儿的。」

床沿弹回来,弹簧闷响一声。拖鞋声拐向厨房。

我坐了一会儿才下地。椅背上昨晚搭好的T恤拿起来套上,正正好,没反。

厨房里她把腐乳瓶子拧开,筷子上挑着一小块红,配粥的碗已经摆上桌了。

「妈,这腐乳再不开,能搁到解封当古董卖。」

「卖啥卖,」她把一块馒头片摁进我碗里,「进你肚子就是它最好的归宿。」

……

下午三点多,她洗头。

我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往我屋走。卫生间门敞着通风,水汽先从门里涌出来,热的,扑在走廊的凉空气里,糊了我一手背。磨砂玻璃窗上一片白雾,连廊那头要是有人过,啥也瞅不见。洗衣机在里头转着,甩干档,嗡嗡的。

洗发水的香味先到,压过了雪花膏。白瓷瓶绿盖那个老牌子,今天退场。

她站在门里半步的地方,毛巾搭在肩上,两只手抬着拧发梢。湿头发深了一个色号,直了些,一绺一绺垂下来,贴在脖子边上。家居服成套,领口让水汽熏得贴着锁骨,拖鞋鞋面洇着水,地砖上两个湿脚印,脚踝从拖鞋口露出一截,就那么一笔。

发梢的水珠往下滴。

一滴落在锁骨上,顺着往领口里走。领口让水汽熏得贴着,布料的坠法跟平常不一样。

我的视线跟到那滴水落进领口,没了。

她听见脚步,侧一下身。

「地滑,看着点。」

「看着呢。」我把水杯举高半寸,侧身过去。走廊窄,肩膀蹭到门框边。她的两只小臂抬着,毛巾在发梢上拧,水顺着腕子往下走,滴在地砖上。

过去两步,身后拧毛巾的水声还在响。我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没回头。

视线落在走廊墙皮上那道旧裂纹上,数了三步,进屋,关门,最后一下按得轻。

水杯搁在桌上,水还晃。我坐下来,盯着杯子里那圈一圈的水纹看了半天,等它平了。

洗衣机甩干档的嗡嗡声隔着门传进来,转完,停了。卫生间门磕上的声音跟着过来。

晚上电影夜没开,隔日。她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在次卧。客厅里她给孙丽回语音,调子如常,隔着两道门听不真,就听见笑骂的尾音,跟着一声「哈哈哈」。

睡前我去客厅倒水,路过我屋门口,看见椅背上搭着的那件T恤。

今天她没进来收衣服。衣服昨晚就收走了。椅背上搭着我提前拿出来的这件,一天没穿,还搭着。

我把它拿起来,又放回椅背上,搁正了。

……

饭桌上,腐乳抹馒头片,炒了个洋葱鸡蛋。

「陈姐群里又统计绿叶菜了,」她拿筷子把鸡蛋往我碗里拨了半个,「谁家要报名,明儿截单。」

「报。」我咬了口馒头片,腐乳的咸香糊了一嘴,「冰箱里卷心菜见底了,就剩外头两层老帮子,再不来菜,咱娘儿俩得啃面袋子。」

「面袋子也让你造下去一半了。」她把腐乳瓶子盖上,「行,明儿我接龙。」

饭后各自回房。墙那边十点半,灯关的声音,跟着床板一声闷响。

今天她睡得早。

五月十号,封控第三十三天。

头天晚上临睡,我手带到锁钮上,停了半拍,还是按下去了。

没啥理由。就是从哪个夜里开始有的那么点说不清的惯性,手比脑子快。锁钮摁到底,我躺下的时候听了听,锁没响,屋里安安静静。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早晨,叫起的点儿。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铝锅上灶,拖鞋声由远到近,到门口。

门把手从外头拧下来。

拧不动。

金属舌卡在锁槽里,滞涩的一声,隔着一扇门,两边都听见了。静了半秒,又拧了一下,还是不动。

指节叩门,两下,不重。

「航航?」

我在被窝里弹起来,后腰撞上床头,咚一声。脑子里过的东西没一个成形的。晨起,被子底下精神得不像话,身上就一条裤衩,门还锁着。

「来了!」嗓子是哑的,刚醒的那种哑,我顾不上。

我抓过椅背上的T恤往头上套,套反了,商标勒在脖子上,拽下来,翻过来重套,胳膊肘撞在桌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裤衩外边没法套裤子,来不及,被面拽下来往腰上一围又扔了,两步跨到门口,手指头在锁钮上哆嗦了一下才找对地方。

拧开。锁钮弹回去,一声轻响。

门开。

她站在外头,穿戴整齐。头发卷过了,眉毛描过,连围裙都系上了,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活结。手里还拿着锅铲,铲子上沾着点蛋液。她上下看我一眼,开口是管家式的嗓门:

「锁啥门,家里就咱俩。」

我握着门把手没吭声。

她顿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呼吸都放慢了。

跟着一句把这条规矩钉死的话,一字一字,砸得又正又稳:

「前儿新闻里,那个独居的老头,半夜犯了病,叫人叫不应,等发现人都凉了。这封控封的,真出点啥事,120都进不来小区。以后谁睡觉都不许锁门,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半夜叫人还隔着道锁?」

「哎。」

「馒头片煎上了,麻利儿洗漱去。」她转身回厨房,围裙带子在腰后那个活结一晃一晃,抽油烟机响起来,锅铲磕在锅沿上,当一声。

我站在门口没动。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金属让手汗浸得发滑。

谁睡觉都。

她的门,打今儿起,夜里也没锁了。这个念头冒上来,我当场把它按下去,按得死死的,跟按住被角那半拍一个手法。

不自在。防贼防不着家,防的是万一。她说的在理。就这么着了。

我把T恤下摆拽平了,去卫生间洗漱。牙膏挤多了,沫子糊了一嘴。镜子里那小子头发支棱着,眼睛底下有点青。

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

……

白天,业主群里有人转进来一条视频。

别城的小区,解封了。居民下楼,镜头晃得厉害,门口的警戒线在撤,大白在边上站着,画外有人扯着嗓子喊「解封喽」,跟着一片动静,听不清是哭是笑。

群里炸了半屏。

“真的假的”

“哪儿的这是”

“咱这儿啥时候能轮上”

“看着像南边的”

陈姐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她那亮嗓门从喇叭里出来:“哪儿的这是?咱滨城咋没信儿呢?”

没人答。

我刷到的时候已经两百多楼了。往上翻了半天,全是问句,一个答的没有。

我妈在沙发上扫了一眼,手机扣在茶几玻璃板上,磕出一声轻响。

没转给我。

我也没转给她。

同一条视频,在两块屏幕上各放了一遍。客厅里就我俩,谁也不提。

「晚上吃啥?」我把手机揣兜里,先开的口。

「馒头片呗,」她往厨房走,「还剩仨馒头,再不吃该长毛了。鸡蛋给你卧俩。」

「我一个就够,你吃俩。」

「滚犊子,老娘又不长个儿了。」

……

晚上收工,瑜伽课口令档又走了一天。她练完自己的,坐沙发上看我做完最后三组深蹲,膝盖数得一个不落。

我把哑铃收回阳台角落。她把垫子卷起来,立回沙发边,角度跟每天一样,垫子上磨起毛的那条边冲着墙。

「明儿还练。」她说。

跟着补一句,口气跟喊我递头蒜一个调门:

「明儿你帮妈抻抻腰,这腰自己够不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又搁在腰眼上,指头在那块软肉上慢慢揉,揉两下,停了,又揉两下。

我直起腰,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行,包我身上。」我应得敞亮,跟着劝一句,「腰不行就少练一套,别硬撑。」

「乌鸦嘴,老娘的腰老娘有数。」她笑骂,趿着拖鞋回房去了。门带上,比平时轻。

客厅里就剩我一个。电视黑着屏,茶几玻璃板上她的手机扣在那儿。阳台上两支干花还倒挂着,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一点,花瓣轻轻晃。

我回自己屋,关门。

手带到锁钮上,悬了半秒。

圆的,让手汗浸得有点滑。

新规头一晚。

手悬在那儿,没收回来,也没按下去。末了,垂下来了。

门就这么带上了,没锁。

锁钮那儿安安静静。

我上床,被子拉上来,盯着天花板。墙那边,拖鞋声,卫生间水声细细一线,牙缸磕在台面上,床板一声闷响,跟着灯关的声音。

今晚,两扇门都没锁。

那堵轻体墙还是那堵墙,翻身声、咳嗽声、半夜睡不着的动静,照样过。可就是不一样了。哪儿不一样,我不细想。

冰箱嗡嗡的,隔着两堵墙,隐隐的。

我翻了个身,脸冲墙。

明儿早上,她还会推门进来。上午练完,我帮她抻腰。手放哪儿,使多大劲儿,她说,我做。

妈交代的事,包我身上。

眼睛闭上之前,最后听见的是管道里一声水响,顺着楼,不知道传到哪一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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