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长生】(37)作者:尚鸽侯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9-09 9:06 已读98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欲长生】(37)

作者:尚鸽侯

2026/09/09 发布于:pixiv

第三十七章 夜尽

这一夜,木灵城的天,是血染的。

入夜不久,苏府外便响起了号角声。那号角低沉、绵长,像野兽的低吼,一声接一声,自四面八方涌来。紧接着,是马蹄声、甲胄声、兵刃出鞘声,如潮水般漫过了整座青帝世家的宅院。

苏元礼,反了。

三路人马,将苏府围得铁桶一般。东路,是赤乌商会的军械队——甲胄鲜明,弓弩上弦,足有数百之众;西路,是血海魔宗的死士,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血煞,如一群择人而噬的恶鬼;北路,则是赤乌世家的高手,一个个周身火焰缭绕,将那半边天,都映成了赤色。

而在苏府正门外,苏元礼一袭华服,负手而立,脸上再没有半分往日的和气温吞——他要的东西,今夜就要见分晓。他身后,立着一道裹在黑袍里的影子,周身血煞翻涌,仿佛整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

血海魔宗,咒主。

府内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长房的人早已乱作一团。丫鬟仆役四散奔逃,护院武师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一群老弱,瑟缩在墙根下瑟瑟发抖。兵荒马乱之中,没人顾得上那间亮着最后一盏灯的西跨院——那里头,躺着苏家病入膏肓的家主,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二小姐。

苏璃守在榻前。

她面色惨白,却把背挺得笔直。父亲苏正清躺在榻上,出气多进气少;榻边的小几上,苏瑶蜷在厚厚的被褥里,面色灰白,偶尔从喉咙里溢出一两声含混的"姐"。

外头的杀声一阵紧似一阵,苏璃攥着帕子的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她不能慌。父亲只剩一口气,妹妹半死不活——这满府上下,如今能扛事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父亲……"她蹲在榻边,握住苏正清枯瘦的手,"二叔他……反了。"

苏正清浑浊的老眼动了动,仿佛想说什么,喉头滚了滚,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他颤巍巍地,从枕下摸出一枚令牌,塞进苏璃手里——那是长房家主的信物,青帝世家的传承令。他死死攥着女儿的手,浑浊的老眼,直直地望着门口。

门口,立着一个人。

一袭月白袍子,负手而立,神色淡得,仿佛外头那数百人的杀声,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风雨。

"先生……"苏璃的声音发颤。她说不清自己对这人的感情——敬他,怕他,信他,又依赖他。这几个月,他替她父亲续命,替她妹妹解咒,替她把塌下来的天,一块一块顶了回去。可他眼里那点东西,她始终看不透。

琅翎没有回头。他望着门外那片被火光与血煞映得忽明忽暗的夜色,缓缓道:"外头那三路人马——东路军械队,看着人多,其实不堪一击。那是赤乌商会养的修行者,多是筑基、金丹的散修,火法粗糙,虚张声势罢了。真扎手的,是西路那些血海死士,和北路赤乌世家养的高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榻上垂死的苏正清,又落在苏璃脸上。

"你守着他"

苏璃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先生……小心。"

琅翎没有应她。他抬步,朝门外走去。月白的袍角在夜风里一掀,转眼便没入了那片火光与血色之中。

苏璃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她死死攥着那枚令牌,又回身握住妹妹冰凉的手,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哭。先生在外头拼命,她不能在这儿垮了。

榻上,苏正清望着女儿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滚下两行浊泪。他张着嘴,喉头嗬嗬地响,像是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声。

外头,号角声骤急。

琅翎踏出内院,便已置身于一片血雨腥风之中。

苏府正门的方向,火光冲天。军械队已经撞开了大门,一队队甲士举着火把涌入,刀枪如林,映着一张张或凶悍、或麻木的脸。他们一进府,便如蝗虫过境——砸门、抢掠、见人就砍,那架势不像打仗,倒像劫匪。

而苏府正门外的高处,三道身影,正静静俯瞰着这一切。

左侧一人,赤发如火,周身烈焰翻腾,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正是赤乌世家的长老,祝天炎。他舔了舔唇,望着府内那横冲直撞的军械队,眼底尽是不屑:"这些废物,也就欺欺凡人。"

右侧一人,身量极高,一身玄铁重甲,煞气凛然,手里拄着一杆丈许长的方天画戟。他沉默寡言,只是冷眼看着那火光,仿佛底下死的那些人,与他没有半分干系——赤乌世家的供奉,戟魔。

而正中间那人,裹在黑袍里,只有一张苍白如纸的脸露在外面,嘴角噙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他望着苏府深处那间还亮着灯的屋子,忽然道:"那位'琅先生',出来了。"

祝天炎眉头一挑:"咒主,你说那野医,真能是三个炼虚的对手?"

"他当然不是。"黑袍人——血海魔宗咒主——慢悠悠地道,"可他若只是个寻常野医,又怎敢在这等阵仗前,还穿着一身月白袍子出来送死?"他眯起眼,"老夫倒想看看,他还有什么后手。"

他没有急着出手。他命军械队先冲——既是试探,也是消耗。一只笼中的困兽,总要让它先蹦跶几回,露出破绽,才好一刀了结。

军械队冲进内院,迎面便撞上了琅翎。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壮汉,金丹中期,一杆赤红火枪舞得虎虎生风,见琅翎一身月白站在院中,登时咧嘴一笑:"就你一个?苏家是没人了么?"

话音未落,他手中火枪已经化作一道赤芒,直刺琅翎面门。

琅翎没有拔剑。他只是微微侧身,让过那道枪芒,随即并指为剑,在那枪杆上轻轻一拨。

"嗡——"

那杆火枪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枪身剧震,络腮胡壮汉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颤。他惊骇抬头,便见那月白袍子的青年闲庭信步般走过他身侧,指尖轻弹——

一缕剑气无声无息地切出。

络腮胡壮汉只觉眉心一凉,随即眼前一黑,软软地栽了下去。他到死都没想明白,那个看起来文弱清隽的"野医",是怎么弹出一道剑气来的。

琅翎立在院中,衣不沾尘。他抬眼,望向苏府正门外那三道高处的身影——隔着重重火光与血煞,与那黑袍人对上了目光。

黑袍人笑了。

他望着那院中一袭月白、如入无人之境的青年,眼底那点玩味,渐渐凝成了一抹贪婪的光。

"有点意思。"他低声道,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身侧两人说,"这人身上,怕是有好东西。都给我看紧了——别让他,跑了。"

夜风卷过,吹得满府的火光都晃了一晃。

苏府外,号角声再起。那是第二轮冲锋的号角。

而院中那袭月白袍子,终于,缓缓抬起了手。
第二轮冲锋的号角,比第一轮更急。

军械队的修行者们显然被方才那一道剑气吓住了,这回不敢再一拥而上——他们在院外汇成了一座粗糙的火行阵,前排持盾,后排掐诀,齐声暴喝,数十道赤红的火球腾空而起,如一片火雨,铺天盖地地朝院中砸来。

琅翎立在火雨中央,没有躲。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清寒如水的剑光自他指间溢出,绕着周身一转,那漫天的火球撞上剑光,便如浪花拍上礁石,纷纷炸开、熄灭、化作漫天流火坠地。

军械队众修脸色大变。

他们是赤乌商会养的散修,火法粗糙,胜在人多势众。往常替商会催账、护货、吓唬凡人,一套火雨砸下去,对面早就跪了。可眼前这人,随手一道剑气便破了他们的看家阵法——这仗还怎么打?

"结阵!再结阵!"领头的修行者嘶声喊道,"他只有一个人——耗也耗死他!"

可惜,他喊不出来了。

琅翎的剑光没有给他们重整阵型的机会。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月白残影没入人群,手中无剑,指尖却比剑还利——他使的是在衍天学来的那套最寻常的基础剑法,没有半点花哨,却剑剑精准。每一道剑气都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人要害,既不浪费半分力道,也不留半个活口。

他在人群中穿行,如一条游鱼,又如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军械队的修行者成片成片地倒下,有人连他的衣角都摸不着,便已气绝倒地。

血海魔宗的死士,就在这时混了上来。

他们比军械队阴毒得多——不结阵、不喊杀,三三两两混在溃乱的人群里,趁乱贴近,血煞暗藏,一击毙命。领头的是三个血煞修士,周身血煞凝成淡淡的血甲,修为都在化神上下,是血海魔宗埋在军械队里的暗子。

他们盯着那袭月白袍子,等他靠近。

琅翎果然靠近了——他追着一队溃兵掠过一处断墙,墙后阴影里,三道血煞掌同时拍出,无声无息,直取他后心、腰眼、咽喉三处要害。

"铮——"

琅翎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他身形不停,反手一弹,指尖一缕紫粉色的火焰应念而出,顺着他的剑光荡开——那火附着在剑气上,如一条紫粉的游龙,绕着那三道血煞掌一转。

"嗤、嗤、嗤。"

三声轻响。那三道血煞掌竟如冰雪遇阳,无声无息地溃散了。

三名血煞修士瞳孔骤缩:"这是什么火?"

话没说完,那缕紫粉火焰已经顺着血煞缠上了他们的手臂。火一沾身,便如活物般往他们骨血里钻——三人大骇,拼命催动血煞去扑,可那火却越扑越旺,烧得他们护体血煞"嗤嗤"作响,惨嚎着滚倒在地。

欲火剑意。沾身即蚀,灭之不尽。

琅翎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他立在人海中央,望着那前赴后继、杀之不尽的军械队与死士,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这样杀下去,杀到天亮也杀不完。而他真正要等的那三位,还高高站在府外,看戏一般地俯瞰着这里。

他决定,换一种打法。

琅翎并指为剑,一缕剑气缓缓凝于指尖。他不再一剑一剑地去收割,而是将那缕剑气高高扬起,轻轻一引——

紫粉色的火焰自他周身涌起,顺着那道剑气弥散开来,如潮水般漫向四面八方。

那火不烈,甚至称得上温柔——紫粉的色泽,雾一般地在夜色里铺开,落在断墙上、落在枯草上、落在那些四散奔逃的修行者身上。

可诡异的是,那火不焚砖瓦,不烧草木。火海漫过之处,墙还是那面墙,草还是那丛草——唯有活物,沾火即燃。

"啊——!!"

冲在最前头的一排军械队修士,被那火海漫过,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便化作一团人形的火炬,僵立着烧成了焦炭。后排的修士肝胆俱裂,转身要逃,可那火海却比他们更快——火不追人,人却逃不出那雾一般的紫粉,凡是被火光映到、被火气沾到的活人,身上便"腾"地燃起一朵火苗,那火苗见风就长,转眼便烧遍全身。

有修士拼命拍打身上的火,越拍越旺;有修士催动真元灭火,那火却把他的真元也当了薪柴,烧得愈发炽烈;有修士滚进泥水里,火却在水面上依旧燃着,如一朵不肯熄灭的妖莲。

整座庭院,化作了一片紫粉色的炼狱。惨嚎声此起彼伏,渐渐又归于死寂——只剩那一具具或跪或趴、保持着临终姿势的焦黑躯体,和一缕缕焦糊的青烟。

三个血煞修士,也在那火海里滚了几滚,烧成了三段蜷曲的枯炭。到死他们都没想明白,那火到底是什么——明明只是化神境界的气息,怎会烧得连血煞都护不住?

火海,渐渐熄了。

无人可烧,火便自行退去,紫粉的雾霭散尽,只留下满庭焦痕。而那一袭月白袍子,立在满目疮痍的中央,衣角连一缕烟灰都不曾沾上。

他垂着眼,没有看那些焦尸,只轻轻抖了抖指尖那点余烬。

远处,苏府正门外。

苏元礼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那院中一袭月白的身影,喉头滚动,声音发干:"他、他……那到底是什么火?"

没有人回答他。

祝天炎脸上的轻蔑也不见了。他望着那片紫粉火海烧出来的焦土,眉头深深拧起:"这火……不烧土木,专烧活物。我赤乌玩火玩了几代人,从未见过这种路数。"

戟魔沉默地握紧了方天画戟,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已经没了初时的漫不经心。

而殷无生,缓缓眯起了眼。

他望着院中那袭月白袍子,眼底的玩味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掩不住的、灼人的贪婪。

"好本事。"他低声道,声音又轻又缓,像在品味一件珍玩,"先是那手反弹的功夫,如今又是这火……此人身上,必有至宝,或是一门了不得的功法。"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老夫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回,这般想要一样东西。"

他缓缓抬步,自那高处走了下来。黑袍在夜风里猎猎翻卷,血煞自他脚下漫开,如一条蜿蜒的血河,朝着苏府大门淌去。

祝天炎与戟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句话——

咒主,动真格的了。

苏府院中,琅翎也抬起了眼。他隔着那漫天未散的血煞与焦烟,与那走来的黑袍人对上了目光。

他心知,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

火海烧尽的是杂鱼。而这条老蛇,才是今夜要命的。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月白的袍角在夜风里轻轻一掀,指尖那缕欲火尚未熄尽,一跳一跳地,映着他眼底那抹冷冽的光。

殷无生走下高处的时候,整座苏府仿佛都静了一瞬。

不是厮杀声停了——是那铺天盖地的威压,将一切声响都压了下去。炼虚后期的气势如渊如海,自那黑袍人身上漫开,卷过整座宅院。墙根下蜷着的老弱仆役,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昏死过去;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远的军械队残兵,更是被压得双腿一软,成片跪伏在地,口吐白沫。

祝天炎与戟魔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三道炼虚的气势连成一片,如三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整座苏府上空。

西跨院里,苏璃只觉胸口一闷,喉头腥甜,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她死死攥着榻沿,护着身后的父亲与妹妹,额头青筋迸起——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一层温润的水幕忽然自她身前漾开,将那铺天盖地的威压尽数挡在了外头。

是云曦。

她立在院门口,指尖一缕水光流转,撑开一座小小的屏障,将西跨院整个罩在其中。她面色微白——炼虚的威压,她化神大圆满的修为挡得吃力,可她一步也没退,只低声道:"姐姐在别害怕。”

苏璃望着她的背影,眼眶一热,眼泪险些掉下来。

而院外,那袭月白袍子,正独自立在漫天威压的中央。

琅翎没有跪,没有退,甚至没有弯一弯腰。炼虚的威压压在他身上,如狂风吹过孤峰——他肩头微沉,脚下青砖寸寸龟裂,可那身子,始终挺得笔直。

殷无生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那意外又化作了更深的贪意。他忽然笑了,声音阴恻恻地响起:"琅先生,好一身硬骨头。可惜——"

他话音未落,已经动了。

没有征兆,没有提醒。祝天炎与戟魔与他配合多年,一个眼神便知心意——三道身影同时暴起,不留半分余地。

祝天炎双掌一合,周身赤焰轰然暴涨,一头三丈高的赤红火兽凭空凝出,狮首虎身,踏火而行,张着血盆大口朝琅翎当头扑下。那火兽所过之处,青石板被灼得寸寸开裂,空气都被烧得扭曲。

戟魔的方天画戟同时横扫而出。这一戟不带半分烟火气,却裹着一股诡异的重力——方圆数丈的空间仿佛都被那一戟压塌,地上的碎石、断木、焦尸,齐齐被压得陷进土里。那是他用数百年苦功炼化出来的神通,专克身法灵巧的对手。

而殷无生的杀招最阴。他抬手一点,一道血色符文自指尖飞出,无声无息,不疾不徐,却直取琅翎后心——那是噬魂血咒,不伤人皮肉,专噬神魂。

火、力、魂,三路齐至,避无可避。

琅翎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得出这一击的狠辣——三人没有留手,是要一击将他灭杀当场。躲,躲不开;接,接不住。

可他偏偏没有躲。

电光火石之间,琅翎不退反进,一步踏入那三道攻击的中心。他周身忽然涌出一股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混沌气。那气息如一道无形的漩涡,以他为中心,疯狂地旋转起来。

吞噬。

火兽撞上那漩涡,没有炸开——它像是撞进了一张看不见的巨口,竟被生生撕扯、搅碎、吞了进去。戟魔那压塌空间的重力,也被那漩涡一并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殷无生的血色符文更不必说,一头扎进漩涡,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三人的全力一击,被那混沌漩涡,尽数吞没。

殷无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漩涡中央那个青年,面色骤然一白——吞下三位炼虚的合击,绝非毫无代价。可琅翎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他身形一转,双手猛地一推——

那混沌漩涡骤然倒卷。

方才吞下的火兽、重力、血咒,被原样吐了出来,朝着它们的主人,反弹回去!只是那反弹回来的招式,威力明显弱了一截——仿佛被什么滤过一层,少了三分凌厉,多了三分滞涩。

祝天炎骇然变色,慌忙召回火兽,可那火兽失控,反朝他撞来,燎得他须发焦卷,狼狈地退了七八步,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戟魔更惨。他方才那一戟的重力被原样弹回,压在他自己身上,玄铁重甲"咔咔"作响,他闷哼一声,双腿生生陷进地里半尺。

殷无生接回自己的血咒,那符文反噬入体,他脸色一白,黑袍鼓荡,踉跄着退了半步。

满场死寂。

祝天炎瞪圆了眼,戟魔握戟的手在发抖。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那四个字——

这不可能。

"这、这……"祝天炎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究竟?这怎么可能……"

殷无生没有答话。他缓缓直起身,抹去嘴角一丝血迹,望着那漩涡中央的青年,眼底的骇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灼得发烫的贪婪。

"好一门吞人招数的神通。"他一字一句,声音竟带着一丝颤,"老夫活了几百年,南征北战,从未见过有人能这般精准地吃下三位炼虚的合击,还能原样弹回来。此等手法,已可说是一门的仙法了。"

他盯着琅翎,像是盯着一样稀世珍宝:"你身上,究竟藏着什么?"

琅翎没有答话。他立在漩涡散尽后的焦土中央,衣袍猎猎,面色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吞下那三击的瞬间,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着拧了一圈,喉头一股腥甜正往上涌,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露怯。一只露出疲态的猎物,只会让猎人更肆无忌惮。

可殷无生毕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魔。他眯着眼,细细打量着那青年——方才反弹时那一瞬的气息不稳,他没看漏。

"代价不小吧。"他忽然笑了,笑得又阴又沉,"吞我三人一击,你如今五脏怕是在翻江倒海。强撑着一张脸,又能撑到几时?"

琅翎没接话,只抬手,将指尖一缕余烬轻轻弹灭:"你可以试试。"

殷无生没有急着动手。他盯着琅翎看了很久,忽然侧过头,对祝天炎低声道:"那院子里,护着两个废人的女子,是他的软肋。你去,把她拿下——老夫倒要看看,他这身硬骨头,还能不能稳得住。"

祝天炎狞笑一声,周身赤焰腾起,化作一道火光,直扑西跨院。

琅翎脸色微变,正要拦——"铮"的一声,一杆方天画戟横在了他面前。戟魔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那杆戟上重力沉凝,压得他肩头一沉。

"你的对手,是我。"戟魔冷冷道。

琅翎望着那道扑向西跨院的火光,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色。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缓缓抬起手——月白的袍角在夜风里猎猎翻卷,指尖一缕紫粉的欲火,一跳一跳地燃起。

祝天炎踏着火浪扑向西跨院的时候,云曦正立在院门口。

她摘了斗笠,露出一张在火光映照下依旧清冷绝艳的脸。她没有退,反而一步踏出,迎着那漫天的赤焰,怒喝出声:

"谁敢——伤我夫君!"

话落,她双袖一振。紫粉色的欲气自她周身翻涌而起,如潮水般漫开;与此同时,一道温润的太阴水光自她指尖倾泻而下,与那欲气交织在一处,化作一层水幕,将整座西跨院牢牢罩住。

祝天炎的火兽撞上那水幕,"嗤"地腾起漫天白雾——水火相激,那火兽竟被生生挡了下来。

祝天炎脸色微变:"水系?"他冷哼一声,"一个化神圆满的女修,也敢拦我?"

他双掌一合,火势暴涨。那三丈火兽一声咆哮,化作漫天火雨倾泻而下,每一滴火雨都裹着炼虚中期的真元,砸在水幕上,炸开一朵朵炽烈的火花。云曦的水幕被砸得剧烈震颤,她面色一白,却咬牙不退,十指翻飞,太阴水光层层叠叠地补上去,与那火雨僵持。

欲气如水,太阴水克火——论属性,她天生是这火修的克星。可论境界,化神大圆满对炼虚中期,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那火雨的力道一浪高过一浪,云曦渐渐支撑不住,水幕被压得越来越低,越来越薄。

祝天炎也看出了她的强撑。他狞笑一声,忽然收势,凝火于掌,狠狠一掌拍出——那赤红火掌穿过水幕的缝隙,直直轰在云曦肩头。

"噗——"

云曦一口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她单膝跪地,面色惨白,嘴角血迹蜿蜒而下——可她撑着地,又缓缓站了起来,死死挡在院门前。

"贱婢,找死!"祝天炎脸色阴沉,杀意顿起。他看得出这女人是打定主意要拿命挡他——他也懒得再耗,双手结印,一头更大的火兽再次凝出,张牙舞爪地朝云曦扑去。

庭院里,苏璃死死捂着嘴,看着云曦浴血挡门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而另一头,琅翎看见云曦被一掌轰飞的那一幕,眼底骤然一寒。他正要动——脚下却忽然漫开一片血色的光。

殷无生出手了。

他不知何时已欺到近前,双手结印,一道血色光幕自地面冲天而起,化作一座血牢,将琅翎困在其中。那血牢不伤人,只是困——四面血壁如活物般蠕动,吸噬着被困者的真元与气血,让他无法挣脱。

"琅先生。"殷无生负手立在血牢外,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竟带着几分惜才的意味,"何必呢。你这一身本事,跟着一个快死的苏家,可惜了。归降我血海魔宗,老夫保你前程——你要什么,血海给得起。"

琅翎立在血牢中央,没有挣扎,没有答话。他只是隔着那蠕动的血壁,望着远处那道浴血挡门的素白身影,眼底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殷无生见他不动,以为说动了,又添了一把火:"你那个红颜知己,撑不了多久了。你若归降,老夫一声令下,保她性命无虞——如何?"

琅翎终于开口了。

他先"哼"了一声。然后,他放声大笑。

那笑声清越、张狂,没有半分被围困的狼狈,反倒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意,直震得那血牢嗡嗡作响。

"殷无生。"他笑罢,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我原以为,血海魔宗的咒主,至少该有几分枭雄的气魄。今日一见,你倒叫我大开眼界——"

"一个炼虚后期,不敢正面与我一个元婴交手,先遣军械队来送死,再教唆赤乌的去拿一个女流当人质,如今又拿妇孺性命来要挟我归降——"他笑了,笑得又冷又轻,"你这一身道行,是炼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是你血海魔宗,满门都是这般鼠辈,只配在阴沟里啃腐肉?"

殷无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瞧瞧你自己。"琅翎上下打量他,目光如刀,"一副皮囊炼得人不人、鬼不鬼,血煞都浸到骨髓里了,站在月光底下,连个影子都不配做——你还敢自称'咒主'?我看你该改个名,叫'蛆主'——趴在死人身上吸血的蛆,才配得上你这一身行头。"

殷无生的脸,一寸寸地青了下去。他修行数百年,凶名在外,何曾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过?那血煞在他周身翻涌如沸,几乎要压不住。

"你那双眼睛,"琅翎看着他,一字一句,"看我的眼神,可比看苏家家业还要贪婪。几百年道行,全炼到眼皮子上了?"

他顿了顿,缓缓抬手,指向殷无生:"有本事——来取我性命!"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琅翎周身混沌气猛然炸开,那道困住他的血牢,竟被他硬生生撑裂!

殷无生脸色一变,正要出手,却见一道混沌剑气已迎面劈来。他侧身避过,那剑气擦着他的黑袍掠过,将他身后的断墙劈成两半。琅翎已破牢而出,指尖剑气纵横,破法之锋、混沌气、雷光轮番亮起,如狂风暴雨般朝殷无生招呼过去。

殷无生一时竟被逼得连连后退。他越打越心惊——这元婴的剑气竟如此凌厉,那破法之锋专破他的血煞,雷光又天生克制他这等阴邪之物,再加上那吞噬反弹的诡异神通让他不敢全力出手——他竟一时奈何不了对方!

"好!好!"殷无生又惊又怒,眼底的贪婪却愈发炽烈——这人的功法,他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弄到手!"我看你还能撑到几时!"

两人缠斗在一处,剑气血光交错,打得难解难分。可殷无生毕竟是炼虚后期,境界的差距摆在那里,琅翎的剑气再凌厉,也只能勉强周旋,时间一长,便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他一个闪身避过殷无生的血爪时——

西跨院那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是云曦的声音。琅翎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循声望去——他看见,祝天炎那记蓄势已久的火掌,正重重轰在云曦胸口。她身上的圣服骤然亮起一层法光,替他挡下大半威力,却仍被那余劲轰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院中,鲜血染红了衣襟。

只这一瞬的分神。

殷无生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眼底寒光一闪,一记血掌毫无保留地拍出,正正轰在琅翎背心——琅翎的吞噬来不及运转,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被击飞出去,越过院墙,重重摔在庭院之中。

"噗——"

他喷出一口鲜血,血珠溅在月白的袍子上,触目惊心。

殷无生没有追击。他收手,负手立在墙头,居高临下地望着那摔在庭院里的青年,眼底尽是猫戏耗子的玩味。

琅翎撑着地面,没有急着去擦嘴角的血。他第一件事,是抬头,去找云曦。

她摔在院中,半身伤痕,单膝跪地,衣襟染血。若非那件圣服挡下了大半威力,那一掌,怕是能要了她的命。她撑着重伤的身子,却仍想爬起来——她要挡住祝天炎,挡住他身后的院门。

"曦儿。"琅翎低低唤了一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没有问她伤得重不重,只伸手,轻轻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迹。

云曦仰头望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主人……妾身无用……没能拦住他……"

"胡说。"琅翎道,"你拦得很好。"

苏璃从院门后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她看着重伤的云曦,看着吐血的白袍身影,眼泪决了堤,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先生!姐姐!你们快走吧!他们要的是苏家,是家业!他们不会杀我的!先生,你带着姐姐走——苏璃……苏璃一定会找到你的!"

她哭喊着,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泪都一次流干。她宁愿自己留下,任人宰割,也不愿看着这两个为她拼了命的人,死在她面前。

琅翎没有答话。他撑着身子,缓缓站直,转过身——平日那副清冷的眉眼,此刻却一点一点地化开,浮起一个极温暖的眼神。那眼神越过满庭的狼藉与血污,先落在云曦脸上,又落在苏璃脸上。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稳稳地落进两人心里:

"别怕。有我。"

苏璃怔住了。她望着那人在火光血影里朝她笑的样子,眼泪涌得更凶,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云曦望着他,泪流满面,却也笑了。她撑着伤体,倚在院门边,望着那为她挡住漫天杀机的夫君,声音又轻又软,却带着一股此生无悔的决然:

"夫君……妾身此生有你,足矣。"

夜风卷过满庭的火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墙头,殷无生望着这一幕,忽然阴恻恻地笑了。他拍了拍手,像是看了一出好戏:"好一对苦情鸳鸯——真是感人。老夫都想落泪了。"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血煞凝聚:"那就……送你们一块上路吧。"

话音落下,他掌心血煞暴涨,正要轰出——

"且慢!"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苏府外的夜色里,骤然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如暮鼓晨钟,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浩然正气,直直震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间。

殷无生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转头,望向苏府外——夜色深处,不知何时,竟亮起了一片灯火。不,那不是灯火,是阵光——一座大阵,正自那黑暗中缓缓亮起,一股清凉之意自阵内弥散开来,如春风拂过焦土,让这满府的血腥与燥热,都淡了几分。

满场死寂。

连祝天炎都停下了逼近的脚步,脸色骤变,失声低呼:"那是……大理寺的浩然阵?!"

夜风骤起,吹得那阵光猎猎作响。

而远处那道清朗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琅先生,顾某来迟了——你这出戏,唱得可还尽兴?"

那阵光自夜色中亮起时,整座苏府的血煞与火光,都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阵光呈淡青之色,如春水漫过焦土,一股清凉之意自阵内弥散开来,所过之处,腥风消散,燥热退尽,连那满地的焦尸与血污,都仿佛被洗去了一层。阵中之人尚未露面,那浩然正气便已压得血海死士们浑身战栗——他们周身那引以为傲的血煞,竟如遇天敌般,一寸寸地退缩、消融。

殷无生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他眯着眼,望向苏府外那片淡青的阵光,声音阴冷:"浩然正气阵……大理寺?"

话音未落,阵光之中,一行人踏了出来。

当先一人,一袭墨青官袍,腰束玉带,发髻一丝不乱——正是大理寺少卿,顾行歌。只是他这人天生疏狂,那身簇新的官袍穿在身上,领口仍被他扯松了几分,透着一股官场里养不出来的不羁。他腰间那只黄皮酒葫芦倒是没带——今夜是替天行道的大案,不是他私下查案时那副闲散行头,他便也收起了那三分玩世,只眉梢眼角还残着一点惯常的笑意。

他身后半步,跟着抱剑而立的秦明月,剑眉星目,一身素衣,冷着一张脸;再往后,是数十名大理寺门人,一个个气度俨然,周身都带着那股文修独有的浩然清气。

祝天炎望着那当先之人,瞳孔骤缩,失声低呼:"顾行歌?!当代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他怎么会在这里!"

赤乌与仙痕的修士,哪个没听过这名字?大理寺掌刑狱、督百官、察不臣,是悬在三朝头顶的一柄刀。而顾行歌,便是这柄刀上最利的刃——凡他经手的案子,从无冤狱,凡他缉拿的犯人,从无漏网。

满场死寂。方才还在狞笑的血海死士,悄悄往后缩;赤乌的火修们,更是连火都不敢催了。

顾行歌却像没看见满场的敌意。他摇着那黄皮酒葫芦,踏着阵光走进苏府,一眼瞧见庭院里那袭血迹斑斑的月白袍子,眉梢一挑,笑了:

"琅先生,我等还算及时吧?"

琅翎立在云曦身前,闻言"哼"了一声,语气却带着一丝罕见的笑骂:"顾少卿,你这黄雀,可让我等得好苦。再晚来半步,我这'戏台子',可就要让人给拆了。"

顾行歌哈哈一笑,拱手作了一揖,算是致歉:"让先生久候,是顾某的不是。只是——"他直起身,收了笑,目光扫过满场,"这黄雀,终究还是我比较合适。"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那邋遢懒散的模样,仿佛只是一层皮。皮底下,一股浩然正气自他周身升腾而起,如青天白日,堂堂正正——他不再是个摇着酒葫芦的浪荡子,而是那个一言可断生死的、大理寺的少卿。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正气,直震得在场魔修气血翻涌:

"苏元礼!你苏家老祖宗立世之时,灵药济世、德被苍生,堂堂青帝世家,何等清名!可你看看你自己——勾结外敌、戕害亲族、残杀手足,连自家病榻上的老父、卧病的侄女都不放过!"他剑指苏元礼,一字一句,"青帝世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苏元礼脸色煞白,后退了半步,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行歌的目光,又转向赤乌众人,冷笑一声:"赤乌?泥腿子起家的暴发户,也配自称世家!你们世受皇恩,不思报国,反与血海勾连、私运军械、图谋倾覆朝纲——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那骂声带着浩然正气,如实质般压在赤乌火修身上,几名修为稍低的火修,"噗"地喷出一口血,当场软倒。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殷无生身上,眼底那点嫌恶几乎要溢出来:"至于你们血海——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修炼修得连人都不敢做了,只敢躲在阴沟里啃噬人血人肉。你们也配踏上这朗朗乾坤的地界?趁早滚回你们那血海烂泥里,省得污了这青天白日!"

殷无生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阴恻恻地开口:"好利的一张嘴。你大理寺,不是向来对我等魔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今日,怎么倒管起闲事来了?"

"闭眼?"顾行歌笑了,那笑却不达眼底,"闭眼,是看你们安分守己。可你们勾结世家、屠人满门、私运军械——这已经不是魔修闹事,是犯上作乱的大案!"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大理寺,管的就是这个!"

他话音落下,霍然转身,朗声传音,声震四野:

"大理寺缉拿要犯苏元礼!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那传音如惊雷滚过长空,震得整座木灵城都嗡嗡作响。大理寺门人闻声,精神大振,齐声应喝,一个个周身清气暴涨,朝那两股势力扑了上去。秦明月一言不发,拔剑在手,剑尖斜指——她没看任何人,但那把剑,已经锁定了场中气机最盛的祝天炎。

满场混战,瞬间爆发。

苏元礼脸色惨白如纸,望着那杀过来的大理寺门人,又望向那立在庭院中、如青天白日般不可撼动的顾行歌,终于明白——今夜,他完了。

谋反、通敌、残害亲族——哪一条,都够他死上十回。大理寺既然动了,就绝不会让他活着走出木灵城。

"都给我上!"他嘶声咆哮,面孔扭曲,"杀了他们!一个不留!今日不杀了他们,咱们都得死!"

他藏在暗处的化神客卿们,终于再也藏不住了。数十道身影自府中各角落跃出,各展手段,朝大理寺门人迎了上去——那是苏元礼最后的底牌,也是他今夜孤注一掷的疯狂。

刀光剑影,正气与血煞、火气碰撞在一处,整座苏府,化作一片真正的修罗场。

庭院里,琅翎望着那混战成一团的场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染血的袍角,又看了一眼身后重伤的云曦与跪地哭泣的苏璃——他撑着墙,缓缓直起身,抬手,拭去嘴角的血痕。

"曦儿。"他低声道,"扶好苏璃。我去——收了这场戏。"

云曦含泪望着他,想说什么,却终究只轻轻"嗯"了一声:"主人小心。"

琅翎点了点头。他抬步,正要踏入那混战之中——身后,忽然传来顾行歌的声音:

"琅先生,且慢。"

琅翎回头。顾行歌立在那浩然阵光之中,朝他微微一笑,那笑里带着几分郑重:

"那头老魔,交给我。你还有伤——先歇着,看你顾兄,如何替天行道。"

琅翎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他望着那邋遢却挺直的身影,缓缓道:"那就有劳顾兄了。只是那头老魔狡猾得很——顾兄若是失手,可别怪我抢你功劳。"

顾行歌哈哈大笑,转身,大步朝那血煞翻涌的黑袍人走去:"放心。你顾兄的功劳,还没人抢得走!"

夜风骤起,吹得那浩然阵光猎猎作响。

苏元礼豢养的那些化神客卿,是他花了半辈子银子堆出来的底牌——三教九流,什么来路的都有:有用蛊的,袖中藏着毒虫;有养鬼的,驱使着几团阴气森森的鬼影;有画邪符的,满身鬼画符;有修阴煞的,隔着老远便是一股子坟土气;还有使毒的、摄魂的、操傀儡的……这些人没一个出身正道,也谈不上规矩道义,拿钱办事,杀人放火,才是他们的本行。

可他们今夜撞上的,是一群真正的文修。

大理寺门人周身浩然清气流转,口诵律令,字字如锤。客卿们那些旁门左道,在浩然正气面前,如雪沃汤,被层层压制——蛊虫没等放出,便被一声"镇"字震得翻肚;鬼影才扑出两步,便被"破"字喝得阴气溃散;那画邪符的刚要动手,符纸便无火自燃,烧得他满地打滚。一个
修阴煞的客卿刚凝起一篷鬼火,便被一名门人一句"天地昭昭"震得气血逆涌,当场跪地。

数十名客卿,被大理寺门人死死锁住,一个也脱不开身。更有文修口念"律令",声落之处,邪修法器寸寸碎裂,那满院的阴气、煞气、鬼气,尽数溃散如烟。
而战场的正中央,顾行歌已经对上了殷无生。

"殷无生!"顾行歌立在浩然阵光之中,衣袍猎猎,"你屠城七座、炼活人为傀、噬魂十万——桩桩件件,大理寺卷宗里记着你呢!今日,便是你的报应!"

他开口,一声"定"!

那一个字出口,竟带着一股无形的伟力,殷无生周身翻涌的血煞,骤然一滞。殷无生脸色一变,正要挣动,顾行歌又一声:"缚!"

浩然正气化作无形枷锁,缠上殷无生周身,将他那铺天盖地的血煞,死死压制了三分。

殷无生怒极反笑:"区区执言境,也敢在老夫面前卖弄?!"他猛地一挣,血煞暴涨,将那无形的枷锁撑得咯吱作响——他到底是炼虚后期,境界碾压,顾行歌那言出法随,困得住他一时,困不住他一世。

顾行歌额角渗汗,却一步不退,口中律令不停:"罪!诛!"

正气如刀,一刀刀劈向殷无生。殷无生的血煞被浩然正气克制,十成本事只能发挥出七成,又被顾行歌缠得脱不开身——可那七成,也足以压得顾行歌险象环生。殷无生一掌拍出,血煞如潮,顾行歌躲避不及,被余劲扫中,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嘴角溢血。

"文修?不过如此!"殷无生狞笑,欺身而上,要一掌结果了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顾行歌身前。

琅翎。

他不知何时已调息完毕,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眼里的光,却比方才更冷、更沉。他并指一划,一道剑气横空,破法之锋专破血煞,生生将殷无生那致命一掌劈散。

"顾兄,说好的不抢你功劳。"琅翎头也不回地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可这头老魔,你一个人,怕是啃不动。"

顾行歌抹了把嘴角的血,也笑了:"那就有劳先生搭把手了。"

两人并肩而立,一正一邪——浩然正气与混沌剑气交织在一处,竟生出一股奇异的默契。顾行歌言出法随,一句句"定""缚""诛"锁住殷无生的血煞;琅翎剑气纵横,破法之锋专克其邪,雷光又天生压制其阴——殷无生被两人配合打得左支右绌,连连后退,血煞护体一寸寸被剥开,露出底下的狼狈。

他越打越心惊:这文修的正气克制他,这元婴的剑气更克制他——两人联手,竟生生将他一个炼虚后期压在了下风!

而另一头,西跨院。

祝天炎又朝西跨院逼来。他方才被大理寺这拨人搅了局,一肚子邪火正没处发,混战一起,立刻又盯上了院中那个重伤的云曦——他知道,那是那野医的软肋。只要拿下她,那野医必乱。

"贱婢,方才让你多活了一刻!"祝天炎狞笑,双掌一合,火势暴涨,朝云曦当头压下。

云曦撑着伤体,再一次迎了上去。太阴水光自她指尖倾泻,与那赤焰相激,腾起漫天白雾——水克火,她天生是这火修的克星。可她的伤势太重了,每挡下一记火法,便闷哼一声,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将那身素白的衣袍染得斑驳。圣服早已裂开数道口子,法光黯淡,却仍勉强护着她最后一缕心脉。

她一步不退。她身后,是那扇院门;门后,是托付给她的人。

庭院深处,苏璃死死捂着嘴,看着云曦浴血挡门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恨——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只能躲在这里看着姐姐为她拼命。她低头看了一眼榻上半死不活的妹妹,又望向那火光中浴血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也不自知。

就在云曦快要撑不住时,一道素白剑光,横空而至。

秦明月到了。

她一言不发,剑尖直指祝天炎。方才她已斩了三个扑向大理寺阵脚的赤乌火修,此刻浑身正气未散,那柄剑上,浩然剑气凝而不发,锁死了祝天炎的气机。

而更远处,戟魔也动了。

他见祝天炎被缠住,冷笑一声,方天画戟高高举起——那诡异的重力自戟尖倾泻而下,竟不攻琅翎,也不攻顾行歌,而是直直压向西跨院那扇院门,要将院中之人连同一整座庭院,尽数碾碎!

"你敢!"秦明月霍然转身,一声冷喝,言出法随:"定!"

那一个字,如天宪降下。戟魔周身那诡异的重力神通,竟被生生定住,凝在半空,一丝也压不下去。戟魔骇然变色:"你——这是什么妖法!"

"大理寺,君子剑。"秦明月一字一句,人随剑走,那柄素白长剑化作一道惊鸿,直取戟魔咽喉,"专诛——你这种魑魅魍魉。"

戟魔大骇,慌忙挥戟格挡,可他的重力神通被那一声"定"字锁死,一身本事去了大半。君子剑何等凌厉——一剑、两剑,戟魔连退三步,玄铁重甲上爆开一串火星。

"我乃赤乌所聘——你大理寺,怎敢——"

话未说完,剑光已至。秦明月一剑刺穿他的咽喉,将那半句话,永远钉死在了喉咙里。戟魔瞪圆了眼,缓缓倒下——赤乌世家供奉,炼虚中期,陨。

秦明月收剑,血珠自剑尖滑落。她没有多看戟魔一眼,转身,朝云曦那边掠去。

祝天炎见戟魔陨落,又惊又怒,可他被云曦那太阴水死死缠住,火势施展不开,脱身不得。秦明月一到,两人一左一右,一个以水压火,一个以剑诛邪——祝天炎再也支撑不住,护体火罩"嗤"地破碎。

"大理寺违背契约!赤乌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等着——!"他临死嘶吼,声音凄厉。

秦明月一剑穿心,冷笑一声:"契约?你们勾结血海、屠人满门、私运军械入境时,可曾想过契约?"她抽剑,祝天炎轰然倒地——赤乌本家长老,炼虚中期,陨。

赤乌两炼虚,尽灭。

庭院里,苏璃望着那两道倒下身影,又望着院门口浴血的云曦,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可那眼底,却有一簇火苗,正一点一点地燃起来。

战场中央,殷无生望着赤乌两人接连陨落,脸色铁青。他猛地一掌逼退琅翎与顾行歌,退开数丈,周身血煞疯狂翻涌,几乎凝成实质。

"好,好——"他怒极反笑,"都死干净了,倒也省得老夫,还要分他们一杯羹!"

他盯着琅翎,眼底那贪婪,非但没有半分消退,反而烧得愈发炽烈。他缓缓抬手,指尖血煞凝聚,一道漆黑的符文自他掌心浮现——那是他压箱底的手段,本不想在这当口动用。

"小畜生。"他一字一句,"老夫本念你是个人才,想留你一命。可你既然执意找死——那老夫便成全你!你那一身功法,老夫今日,搜魂也要搜出来!"

话音落下,滔天血煞自他周身轰然爆发,如一片血海,朝着琅翎与顾行歌,当头压下!

琅翎与顾行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那两个字——

来了。

殷无生全力爆发的那一刻,整座苏府都仿佛沉进了一片血海。

那滔天的血煞不再收敛,而是自他周身轰然漫开,如决堤的血河,裹挟着刺鼻的腥臭,朝四面八方压去。炼虚后期的真正实力,此刻再无半分保留——大理寺门人的浩然正气被那血海逼得节节后退,几名修为稍低的门人当场被血煞冲得口吐鲜血;苏元礼的残存客卿趁势反扑,眼看就要翻盘。

顾行歌脸色凝重,言出法随一声接一声:"定!缚!诛!"

可殷无生杀红了眼,血海翻涌,将那无形的正气枷锁一根根撑断。他一掌拍向顾行歌,顾行歌避让不及,被余劲扫中,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跪在地,嘴角鲜血直流——他的正气,已经快耗尽了。

"文修?浩然正气?"殷无生狞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屁话!"

他一转头,盯上了琅翎。那贪婪的目光,几乎要把他烧穿:"小畜生,老夫再问你最后一次——你那身功法,交是不交?"

琅翎撑着剑,胸膛起伏,旧伤在血海冲击下隐隐崩裂,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他没有答话,只是缓缓直起身,挡在顾行歌身前,那双眼里的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老东西。"他哑声道,"你废话,太多了。"

殷无生怒极,血海一卷,正要将他彻底碾碎——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西跨院。

"先生!"

是苏璃。她不知何时已挣开了云曦的阻拦,冲到了院门口。她满眼是泪,浑身发抖,却死死盯着那血海中央的黑袍人——那目光里,是恨,是刻进骨头缝里的恨。

琅翎回头,看见了她。

他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他退开半步,让开那血海的锋芒,扬声开口,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苏璃!你抬起头,看看那只蛆虫!"

苏璃浑身一颤。

"他抽你妹妹生机,把瑶儿活生生咒成榻上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你妹妹每夜唤一声'姐',都是他造的孽!他逼你献出木皇体,让你一夜白头、人不人鬼不鬼!他今夜屠你苏家满门,逼得你父亲油尽灯枯——你父亲咽气之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苏璃的眼泪,汹涌而出。那些她拼命压下去的恨,被一句句刨了出来,鲜血淋漓地摊在她面前。

"他就在那儿!等着收你苏家的尸、等着把你苏璃也炼成他的血奴!你还要躲在你姐姐身后哭吗?!"

"你恨他吗?恨到骨头缝里了吗?"

琅翎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光——他想起那日,他亲眼见这丫头指尖掠过那丫鬟的手腕,那丫鬟便如被抽去了精气般萎顿下去。那时他便知道,这丫头那身死气,远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可怕——直指生命本源。她从来不是什么将死之木,她只是,还没学会恨。

"你那一身死气,天生就是来收他这条烂命的!"他吼出最后一句,"把你这辈子受的苦、流的泪,全化成恨——去把他欠你苏家的,连本带利,讨回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苏璃周身,骤然涌出一股灰黑的气息。

那气息极淡,却冷得惊人。她那一头枯白的发,无风自扬;灰黑的死气自她四肢百骸涌出,在她身周凝成一层若有若无的雾——那是死之极意,以她半死木之身为薪、以她本命生机为引,才能催动的东西。催动它的每一息,都在烧她的本源,痛得她五脏六腑如被万蚁啃噬。

可苏璃没有喊痛。她只是望着那血海中央的黑袍人,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恨意烧成了实质。

"殷无生——!"

她嘶喊一声,整个人扑了出去。

那灰黑的死气,没有半分威势,却快得惊人。殷无生冷笑一声,随手一拂,一道血煞迎上——他堂堂炼虚后期,岂会把一个半死不活的小丫头放在眼里?

可那灰黑的死气,竟径直穿过了他的血煞,如刀穿水、如影过墙,半分迟滞也无!穿过护体血煞、穿过护身法宝的灵光,直直扑向他体内那一点生命的本源!

殷无生的瞳孔,骤缩到了极致。

他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自他身体深处升起——他六百载的生机,竟被那灰黑的气息一口咬住,疯狂地往外抽!

"这是什么?!"他骇然变色,再顾不得琅翎,拼命运转本命遁术,要逃——那灰黑死气诡异至极,他生平从未见过,本能告诉他,碰不得!

"想走?"顾行歌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抹去嘴角的血,一字一句,念出了那断狱文心的判词,"殷无生!你屠城七座、炼活人为傀、噬魂十万——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每一个字落下,便如一道无形的枷锁,锁在殷无生身上。他的本命血遁刚要催动,便被那浩然正气硬生生打断——遁术反噬,他一口血喷出,从半空中狼狈地跌了出来。

"你、你们——"殷无生又惊又怒,正要再催神通,却听顾行歌一声暴喝:

"殷无生!你当伏诛!"

顾行歌纵身而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剑——那是他从不轻易动用的君子剑。剑身素白,浩然正气凝于剑尖,如长虹贯日,化作一道惊鸿,直刺殷无生心口!

同一瞬,琅翎也动了。他并指为剑,周身混沌气疯狂涌入指尖——一缕紫雷自他指间炸开,缠上他的剑指,那雷光自金转紫,紫得妖异,隐隐透着一丝天劫之威!

天刑。

他自那一战后反复调校、彻底掌握的一式雷法之极。此刻,尽数凝于这一剑之上,不留半分后手。

"殷无生——接剑!"

两道绝杀,一左一右,同时命中。君子剑贯穿其心口,浩然正气在他体内炸开;紫雷紧随其后,那带着天劫之威的雷光,将他周身的血煞尽数劈散!

"噗——"

殷无生仰天喷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想要祭出法宝——可苏璃的死之极意,已经趁着他重伤、防御尽碎的那一瞬,直直钻进了他身体的深处。

六百载生机,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

殷无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曾经苍白修长、翻云覆雨的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干瘪。他缓缓抬头,望着那院中白发飞扬的少女,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老夫……修行六百载……竟……死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话音未落,他周身血肉尽数干枯,整个人形如枯槁,轰然倒下。

血海魔宗咒主,殷无生,陨。

一缕温热的生机,自他倒下的躯体上涌出,如乳燕归巢般,没入苏璃的体内——那是殷无生残存的修为本源,被死之极意裹挟着,反哺给了苏璃。她烧本源催动极意的隐疾,被那浩瀚的本源一寸寸补住,没有烙下半分病根。

苏璃脱力,软软地朝后倒去。

琅翎抢上前一步,将她接在怀里。她白发散乱,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嘴角,却缓缓弯起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她望着天边将亮未亮的那线鱼肚白,声音气若游丝:

"瑶儿……姐姐……替你报仇了……"

琅翎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笃定:

"苏璃,你不是将死之木。你是我麾下,未来的一尊大能。"

苏璃在他怀里,睫毛颤了颤,似是想笑,却终于撑不住,沉沉昏睡过去。

满场,渐渐安静下来。

殷无生一死,苏元礼最后的倚仗轰然崩塌。那些残存的客卿望着那具形如枯槁的尸首,再无半分战意,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被大理寺门人一一拿下。苏元礼瘫软在地,面如死灰,被两名门人一左一右架了起来——他望着那满目疮痍的苏府,望着那被押走的方向,终于明白,一切都完了。

顾行歌收剑,缓步走到琅翎面前。他看了一眼琅翎怀里昏睡的苏璃,又看了一眼那具枯槁的尸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琅先生。"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先生这位红颜,那一身死意,乃世间最危险的能力——先生这位红颜,那一身死意,乃世间最危险的能力。殷无生炼虚后期的修为,护体血煞、护身法宝、本命遁术,一样没少——可方才那一扑,他哪一样拦住了?此等力量,若用不好,便是滔天业障。"

他顿了顿,看着琅翎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知晓苏家大小姐的名声,也信先生的品行。望先生好生看管她——莫造业障。业障太深,于修行之路,没有半分好处。"

琅翎抱着苏璃,缓缓颔首:"顾兄之言,琅某记下了。"

顾行歌点了点头。他转身,吩咐门人几句——今夜之事,苏家大小姐与那位半死的二小姐,皆从大理寺卷宗上抹去。死意也好、屠炼虚也罢,皆与她们无关。

琅翎见状,拱手一礼:"顾兄此举,亦是还琅某那杯茶的恩情。如此,你我两不相欠——"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一丝笑意,"日后,还望顾兄备好茶好酒,你我痛饮一番。"

顾行歌笑了,回以一揖:"好说。顾某的酒葫芦,永远给先生留着一壶。"

大理寺押着苏元礼与一干从犯,缓缓退出了苏府。苏元礼被拖过庭院时,忽然挣动起来,嘶声喊道:"苏璃!苏璃!你二叔错了!你救救二叔——你替二叔求求情——"

琅翎没有理会。他低头,看着怀里昏睡的苏璃,轻轻替她拂去额前散乱的白发。那少女在睡梦中似乎梦见了什么,眉头微微舒展,嘴角还挂着那点极淡的笑意。

顾行歌走到府门口,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他没有再说什么,只遥遥朝琅翎一拱手。

而他身侧的秦明月,抱剑而立,望着那院中一袭血迹斑驳的月白袍子——她看了很久,终于,缓缓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君子之交,淡如水。一个点头,便已是认可。

琅翎望着大理寺众人远去的身影,也点了点头。他低头,看着怀里昏睡的苏璃,又看向院门口——云曦撑着伤体,扶着门框,正含泪望着他。

他朝云曦伸出手,轻声道:"曦儿,来。"

云曦怔了怔,随即含泪一笑,踉跄着走过来,靠进他怀里。琅翎一手抱着苏璃,一手揽着云曦,站在那满目疮痍的庭院中央,望着东方渐亮的天光。

天,快亮了。

而这一夜,终究是过去了。

天将亮时,苏正清咽了气。

他是在苏璃的哭喊中走的——临去前,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将苏璃的手,缓缓放进琅翎的掌心,浑浊的老眼直直望着那青年,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拜托。

琅翎没有答话。他松开苏璃的手,走到榻前,双膝落地,朝着苏正清的遗体,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头。

满室皆静。苏璃怔怔望着他那三个头,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她明白——她父亲把苏家、把她,都托付给了这个人。而这个人,接下了。

丧事从简。

苏元礼下狱那日,苏元方带着几分战战兢兢,主动找上了琅翎。他原以为这外来的"野医"会借机吞了苏家产业——谁料琅翎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苏家是苏家的。你若有心,便立下血契,替长房守着这份家业,别让它败在你们二房三房手里。除此之外——我不图你苏家一砖一瓦。"

苏元方怔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血契立下那日,他望着琅翎与苏璃远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人从头到尾,就没把这偌大的青帝世家放在眼里。他图谋的,从来是比一座苏府大得多的东西。

守孝的三日,苏璃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她不是悲伤——父亲走了,家散了,可她竟没有想象中那般天塌地陷。她只是有些恍惚:往后,她该往哪儿去?她这具半死之身,这副枯白的头发,谁还会要她?

云曦每日来给她送饭,隔着门说些家常。苏璃听着,不答话,却也没有赶她走。第四日清晨,门终于开了。

苏璃站在门里,云曦站在门外。她望着云曦,眼眶红了,却忽然笑了:"姐姐,我饿了。"

云曦怔了一瞬,随即眼眶一热,上前一把抱住她:"走,姐姐给你热粥去!"

那几日,苏璃渐渐活了过来。她开始笑,开始跟云曦撒娇,开始偷偷学云曦梳妆的样子,把那头枯白的发,绾成一个素净的髻。只是她始终不敢踏进琅翎住的那间屋子——她怕。怕他不要她,怕他嫌她这具半死的、冰凉的身子。

这夜,云曦拉着她,敲开了那扇门。

屋里点着一盏暖黄的灯。琅翎坐在灯下,正翻着一卷书,见两人进来,抬眼,目光落在苏璃脸上,微微一顿。

苏璃低着头,绞着衣角,指尖发白。她听见云曦在她耳边轻声道:"妹妹,有些话,你不说,先生怎么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暖黄的灯光里,那人坐在那儿,眉眼清隽,眼底映着灯,竟比白日里温和了许多。她望着他,喉头滚了滚,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颤:

"先生……我……我欢喜你。"

她顿了顿,像是怕他没听清,又像是怕自己再不说就没了勇气,声音大了一些:

"我苏璃,欢喜你。"

琅翎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他只是放下书卷,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望着她。苏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跳出来——然后,她看见他笑了。那笑极淡,却暖。

"我知道。"他道,"我早就知道了。"

苏璃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又哭又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站着,望着他。

琅翎抬手,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过来。"

苏璃像被牵了魂,一步步走过去。她刚走到他面前,便被一只手揽进怀里——那怀抱是温热的。她这具半死的、冰凉了许久的身子,靠进那温热里,竟微微发起颤来。

"先生……"她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我身子凉……怕冻着先生……"

"凉就凉。"琅翎道,掌心贴着她的背,一缕欲火无声渡入,"我暖着你便是。"

那缕火自她背心化开,她只觉一股暖意从四肢百骸里漫上来,那半死的身体,竟一寸寸地回暖了。她又哭又笑,搂着他的腰,不肯撒手。

云曦不知何时已退到榻边,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眼里带着一点温软的水光。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把这方天地,留给了两人。

苏璃被琅翎抱上榻的时候,心还在怦怦跳。

她任由他解开她的衣带,露出那具苍白的身子。她羞得想躲,他却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看着我。"

苏璃睁开眼,望着他。暖黄的灯光里,他的眉眼清晰得不像话。

"第一次,会疼。"他道,声音很轻,"疼就告诉我。"

"我不怕。"苏璃道,眼眶红红的,却笑了一下,"因为是先生……我什么都不怕,而且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我感受不到痛。"

他俯下身,吻她。那吻极轻、极暖,一寸一寸地化开她的生涩。她笨拙地回应着,又羞又欢喜——原来被喜欢的人亲吻,是这种感觉。她记得梦里有过,可梦里的,哪有眼前这般真切?

他的唇沿着她的颈子一路向下,落在那片冰凉却渐渐回暖的肌肤上。苏璃浑身发颤,那陌生的酥麻自他唇下漫开,她咬着唇,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呻吟。她的身子,那半死的、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热起来的身子,竟在他掌下一寸一寸地烧了起来。

"先生……"她小声唤他,声音又软又颤,"我……我里面……好奇怪……"

"哪里奇怪?"他问,指尖顺着她的小腹一路向下,探入她腿间那片早已湿润的软肉,"这里?"

"啊……"苏璃浑身一颤,那陌生的快感让她几乎要哭出来,"先生……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才要学。"琅翎低声道,吻了吻她的眉心,"璃儿,把自己交给我。"

苏璃怔怔望着他,那一声"璃儿"叫得她心都化了。她点了点头,声音又轻又软:"我给先生。我什么都给先生。"

他缓缓进入她的时候,她疼得蜷起脚趾,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那撕裂的痛楚让她浑身发抖,可她没有推开他——她只是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一下一下地抽着气。

"疼……"她哭道,"先生……好疼……"

"我知道。"他吻着她的发顶,停住不动,任由她适应,"忍一忍。一会儿就不疼了。"

说来也怪,那痛楚当真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一股暖洋洋的热意盖了过去。那热意自她最深处漫开,与他的欲火交融在一起,她体内那沉寂许久的木行本源,竟被那热意缓缓唤醒,如春水化冻,顺着两人的交合处,一缕缕地流向他的身体。

苏璃感觉到了。可她非但不慌,反而搂紧了他,带着哭腔道:"先生……我的木行本源……先生在采我是不是……"

琅翎的动作一顿。他低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以为她会怕,会怨。

可苏璃只是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得又甜又软:"我给先生……我心甘情愿的。上次是为了瑶儿,这一次——"她望着他,一字一句,"是我自己要给先生的。先生想要什么,我都给。"

那一瞬,琅翎望着她,眸光微动。他没有答话,只俯下身,吻住她,动作却比方才温柔了百倍。那采补的吸力,也放得又轻又缓,仿佛怕伤着她。

苏璃搂着他,感受着那暖流自她体内流向他的过程,心里竟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圆满——她终于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了她欢喜的人。

那痛楚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盛的酥麻与暖意。苏璃的呻吟渐渐变了调,她开始无意识地唤他:"先生……先生……我、我好像……"

"好像什么?"他问,一下一下,温柔而坚定地挺入。

"我好像……要去了……"她哭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先生……我要……我要——"

"要什么?"

苏璃睁开眼,望着他那双映着灯光的眼睛。那极致的欢愉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终于敢说出口的爱意,在她胸腔里轰然炸开——她再也压不住了,她仰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放声喊了出来:

"我喜欢!"

"先生——我喜欢你!"

"我苏璃喜欢琅翎!我喜欢姐姐!我喜欢——我还活着!"

那喊声又哭又笑,响彻了整间屋子,仿佛要把她这二十多年咽进肚里的所有心事,一次全喊出来。她搂着他的脖子,浑身剧烈痉挛着,在他怀里泄了个痛快,泪水和涎水混在一处,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

琅翎被她搂得死紧,也被她那一声喊喊得心头一热。他不再忍着,抵着她最深处,将滚烫的欲精尽数送入——那木行本源与他的混沌气息,在这一刻彻底交融、圆满。

苏璃在他怀里瘫软下去,喘着,笑着,哭着。她觉得自己像死过一回,又像活过一回——那半死的、冰凉了许久的身子,此刻竟暖得像泡在温水里。

"先生……"她哑着嗓子,声音又软又糯,"我说出来了……我终于说出来了……"

"嗯。"琅翎吻着她的发顶,"我听见了。"

"我欢喜你……"她靠在他怀里,声音渐渐小下去,带着一点睡意,"欢喜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就什么都别想。"琅翎道,把她搂紧,"往后,有我。"

苏璃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她睡着前,嘴角还挂着一抹收不拢的笑——那是她这许多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十日后,车马离了木灵城,朝北而行。

苏璃坐在车中,回望那渐渐远去的故城——父亲没了,家散了,可她没有哭。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一手牵着云曦,一手被琅翎握着,指尖都是温热的。她忽然觉得,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踏实过。

"璃儿。"琅翎忽然开口。

"嗯?"

"衍天宗,也是你的家了。"他道,没有回头,"回了家,便好生养着。往后的日子,还长。"

苏璃怔了怔,随即笑了。她望着车窗外渐亮的天光,轻声应道:"好。"

马车辘辘北行。琅翎闭目调息,炼化着体内新成的木行——他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如何安顿这对姐妹,如何再把五行推进一步。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青冥洲的云海之下,一张针对衍天的网,正在一寸一寸地收拢。

而车中那个白发少女,正靠着云曦的肩,睡得香甜。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的春光里,身后有人唤她——

"璃儿。"

她回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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