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20-21)作者:咕嘎大王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9-09 16:16 已读31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20-21)

作者:咕嘎大王

2026/09/10 发布于:pixiv

第 20 章 风来

  天擦黑的时候,一辆桑塔纳出了县城,往南走。

  土路颠,两边的苞米秆子齐着腰高,穗子沉了头。车拐下主路,过两排房,在一扇木板院门前停住。

  院门铁皮包边,漆掉了大半。方老板下了车,隔着院墙站了站,里头有鸡叫,有锅铲碰锅沿的响。

  他抬手,拍了两下门板。门闩哗啦一响,开了半扇,一个老汉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是他,把门让开:"老板来了,菜都备下了。"

  方老板点了一下头,迈步进院。红砖平房坐北朝南,一拉溜三间,土墙豁着几处口子。院当间一口压水井,铁把子竖着。

  东墙根一片菜园。茄子秧压弯了架,豆角架底下吊着一串串,辣椒青的红的一嘟噜一嘟噜,靠墙一溜苞米秆。房檐底下挂几串红辣椒、一挂蒜辫子,挂了年头的,颜色发暗。

  墙根一口酱缸,缸口蒙着白布,压了块石头。几只鸡在墙根刨食,偶尔抬头,四下看看。

  灶房烟囱冒着烟。风一过,柴火气、饭食气卷过来。

  方老板在院里站住,先摸出烟点了。他一身花衬衫,领口敞着,那条金链子压在领口底下,不仔细看看不见。

  屋里亮了灯。里屋一铺火炕,炕上摆着张炕桌,菜摆了大半桌。

  烀苞米冒着热气,一碟大酱搁当间,边上大葱、黄瓜,一碟烀茄子。一盆豆角炖肉油汪汪的。

  桌角还坐着一盆蛤蟆炖土豆,酱色,收着汤。边上笸箩里,摞着几块玉米面大饼子。灶上还炖着一只鸡,榛蘑的味顺着门帘子往外钻。

  那只皮包,他进屋时搁在炕梢。

  方老板在炕里坐下,把菜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腾出东边那块地方,等着。

  院门又响。郑主任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口,抽了抽鼻子。

  "这味儿。"他说,"跟我老家灶上,一个味儿。"

  方老板下炕,张罗他上炕:"现摘的茄子,豆角是架上的,哈什蚂是后山水沟里摸的。郑主任尝尝。"

  郑主任脱了外衣,搭在炕里,掰了半穗苞米,啃了两口:"今年雨水匀,苞米甜。"

  方老板给他倒上烧酒,自己也倒上。郑主任就着酒,先夹了块蛤蟆,连骨带皮嚼了,咂咂嘴:"哈什蚂,正肥。"

  方老板又给他布了筷子鸡肉:"自家养的鸡子,配的榛蘑,山上采的。"郑主任夹起来,咬了一口。

  "好东西。"郑主任嚼着,"这玩意儿,城里买不着正宗的。"

  两人吃喝了一阵,郑主任才把话往正处引。他说"给你通个气儿",话里带着笑,不紧不慢。

  方老板瞧见,话头起之前,郑主任的目光往门口那边偏了一下。外头没人,那道目光才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下午那个会,周小北那事,我提了。"他说,"我说曹厂长处理得急,人还躺在医院里,底下议论不小,怕是要出乱子。"

  方老板端着酒盅,没喝。

  "何副县当场就拦了。"郑主任咂了口酒,"他说,谁煽动查谁,曹厂长那头他盯着。工伤该认的认,事儿出在厂区里边,跑不了。"

  "周书记也发了话。"他又夹了一筷子蘑菇,嚼着,"让妥善处理。我听着,这事的调子,是定了。"

  方老板把那口酒喝了,搁下酒盅,摸出烟,给郑主任递了一根,自己也叼一根。先给郑主任点了,自己才点。

  隔着一层烟雾,看郑主任咪下一口酒,才开口:

  "工伤一认,工人那头,气就顺了?"

  "顺了。"郑主任说,"厂里给钱,医院里躺着的有了说法,谁还闹?"

  方老板弹了弹烟灰,声音压下来半截:"顺了,价就下不来。"

  这句话说得轻。郑主任停住筷子,抬眼看他。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才又落下。

  方老板又问:"评估,啥时候进场?"

  "这礼拜。"

  方老板嗯了一声,烟在指头间捻了捻,半天没抽。炕桌上的菜没人动了,热气散尽。末了,他把烟按灭在炕沿上,说:"那就不能等。"

  郑主任把筷子也搁下,等他往下说。

  方老板却不再说。捡了块玉米面大饼子,掰开,蘸着菜汤慢慢吃了。嚼完,才开口:"这口气,不能叫它顺。"

  郑主任听出意思,端起的酒盅又放下:"你说……叫它不顺?"

  "郑主任。"方老板说,"我做事,从不上台前。"

  郑主任点点头,抿了口酒:"那我尽力。"

  方老板看了他一眼,只说:"麻烦郑主任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郑主任摆摆手,"拿钱办事。"

  方老板给他续上酒,又说:"郑主任,这一趟,辛苦。"

  "要是这次能拿下机械厂,也算是在柳河扎下根儿了,往后用的上老弟的地方,您言语一声。"

  郑主任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话到这儿,两人都不往下说了。方老板不提具体怎么办,郑主任也不问。

  炕桌上那盆豆角炖肉凉了,油凝了一层。

  屋外头,鸡早回了窝,偶尔咕一声。

  郑主任吃罢,下炕,穿鞋,拿外衣。方老板也下炕,从炕梢拿起那只皮包,拉开,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塞进他手里。

  郑主任捏了捏,揣进西装内兜,扣好扣子:"放心。"

  方老板送他到院门口。郑主任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压着声说:"今儿这个院,我没来过。"

  方老板点了点头。

  院门关上。方老板在门口站了站,点了根烟,抽完,才回屋。那只皮包还搁在炕梢,没人动过。

  窗外黑透了。他弯腰,把皮包拿起来,夹在腋下,出门,上了车。

  助理坐在驾驶座上,车已掉好头,问:"老板,回县里?"

  "先不回去。"方老板说,"去南岸。"

  "南岸?"

  "机械厂家属院。"方老板把皮包搁在膝上,拍了拍,"有枣没枣打两杆才知道。"

  车灯亮起,扫过院墙,倒出去,上了土路。车过县城边那条河沟桥时,方老板让助理慢了一下。

  路南是老厂区。大黑烟囱也不冒烟了,车间的窗户一扇一扇排过去,里头没有灯。一排排厂房在夜色里摊开,望不到头。厂门口空着,只有门房亮着一盏灯。

  助理说:"打五月就停着,机器没响过。"

  方老板隔着车窗看了一会儿,才说:"走吧。"

  车没往厂门口拐,顺着路,往南岸家属院的方向开。方老板没再说话,皮包搁在膝上,一只手搭着。

  厂墙外头那几栋干部楼,二楼有扇窗亮着。窗帘没拉,电视的光一明一暗。

  曹大奎推门进来,回手把门带上。他刚从厂里回来,衬衫领口敞着,先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圈。

  地擦过,还带潮气。茶几抹得干净,果盘里那半个苹果,切口黄了。里屋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齐整,摞在床头。

  曹小飞坐在沙发上,见他进门,站起来,把遥控器搁下,叫了声:"爸。"

  曹大奎答应一声。他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往沙发这边走,走到茶几边,站了一下。

  这屋里头一回这么利索。

  他没急着坐,又去厨房转了一圈。灶台没生火,锅碗刷得干净,连厨房都收拾过了。

  曹大奎在沙发坐下。曹小飞没急着坐回去,转身进厨房,端了杯水出来,搁在他手边:"爸,喝水。"

  曹大奎看了那杯水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才问:"今儿没出去?"

  "没。"曹小飞说。

  曹大奎看了儿子一眼。一身蓝白运动服,拉链拉到脖子根,脚上一双白球鞋,鞋帮雪白,头发理过,短短的。

  他多看了两眼,把目光收回来:"还没吃饭吧。走,上你梅姨家,让梅姨给下碗面。"

  "不去。"曹小飞答得快。

  "咋了?"

  "不饿。"曹小飞别过脸,看着窗户。

  曹大奎没强求,往后靠进沙发里:"那行,饿了我让小梅过来给你做。"

  电视里放着连续剧,咿咿呀呀的,没人真看。

  正演到要紧处,曹大奎看了一会儿,觉着屋里不对劲,偏头一看,曹小飞坐在那儿,眼睛虽冲着电视,遥控器在手里捏着,捏一阵,又搁下,屁股在沙发上磨了一下。

  曹小飞坐了一会儿,先开口:"爸,周小北那个工伤,厂里到底给不给办?"

  曹大奎夹烟的手停了一下,反问:"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曹小飞的目光还挂在窗户上,"外头都传,说他家要闹。"

  曹大奎吸了一口烟,看着儿子。电视的光在曹小飞脸上忽明忽暗,那双眼睛躲着他,一直没转回来。

  "小飞。"他掐了烟,"你跟爹说实话,你三天两头往家属院跑,是去干啥?"

  "就……转转。"

  "转啥?"曹大奎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有个姓沈的女老师,男人在医院躺着。厂里早有人跟我嚼舌头,说我家小子惦记上人家媳妇了,要给他爹说媒。"

  曹小飞垂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抠着裤缝。

  曹大奎看着他,声音缓下来:"你从小没妈,爹又常年不着家。你贪她点热乎气,爹不怪你。"

  曹小飞头垂得更低。

  "爹就是怕你吃亏。"曹大奎说,"周小北那事,赔的可都是爹的钱。"

  他端起手边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老何发话了,让妥善处理。这工伤给不给、啥时候给,都得从爹手里过。"

  "爹给你说个实底。"曹大奎往前倾了倾身,"爹在厂里干三十年,该认的不该认的,经手多了。这回赔不赔、赔多少,不在这事本身,在爹想不想认。"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明白些:"她家现在是过不去那个坎。她男人在医院躺一天,钱就烧一天。她不寻门路,谁给她寻?"

  "你的意思是……"曹小飞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爹的意思?"曹大奎看着他,"现在是法治社会,不兴旧社会那一套了,不然爹就当花钱给你买个丫鬟。"

  他往外边努了努下巴:"她要是没那个心,你贴上去也是白搭。你就在家等着,别上赶着。她真急了眼,自己就来了。"

  "她来了,我咋说?"曹小飞的声音有点紧。

  "你啥也别说。"曹大奎说,"她求到你跟前,你端着。她拿出诚意来了,你再把消息告诉她。"

  "她拿不出诚意,你就把话咽着。"他看了儿子一眼,"记住了,上赶着的买卖做不成。掉价的东西,白送人。"

  "嗯。"曹小飞点头,点得有点急,又压住了,"我记住了。"

  曹大奎看着儿子,又补了一句:"你记着,你找的这人,是给你当老妈子的。伺候你,给你把日子过利索。旁的歪心思,你少动。"

  "知道了。"

  曹大奎又看了他一阵,末了问:"爹跟你说这些,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曹大奎站起身,把衬衫扣子系上一颗:"行了,我上小梅那儿给你拿点吃的,别半夜折腾她了,你搁家等着。"

  "爸。"曹小飞叫住他,"她要是一直不来呢?"

  曹大奎在门口站住,没回头:"她男人的工伤认定,材料在爹抽屉里压着呢。"

  他迈出去半步,又停下:"她来,爹给。她不来,爹就压着。急的是她,不是咱爷俩。"

  门带上了。

  电视还开着,声音不大。曹小飞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拉到脖子根的拉链往下拽了拽,拽到胸口,长出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日光灯,灯丝嗡嗡地响,看了好一阵。

  那天夜里,我正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妈妈在灯那头备教案,笔在纸上沙沙地划。院门忽然被人拍响,咚咚的。

  妈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搁下,起身去开屋门。隔着院子,外头那个人又喊了一声:"嫂子在家不?"声音闷闷的。

  妈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把门闩拉开。那人进了屋,先站住,笑着招呼:"嫂子,我姓方。小北的老朋友。"

  南方口音,又混着北方的腔调,听着别扭。我抬起头,一下子愣住了。

  这声音,我听过。巷口,那个人靠在车门上,跟我爸说话。

  我盯着他,一身深色夹克,领口却是个花领子,西裤皮鞋,手里拎着个皮包。头发一片油,看着怪齐整,显老阔气了。

  他说他姓方。方老板,做钢材生意的,我听二蛋念叨过。我看着眼前这人,心里拿不准是不是他,也不敢问。

  妈妈给他搬了把椅子,说:"您坐。"他没急着坐,先问:"小北,好点没有?"

  "还在医院躺着。"妈妈说,"啥时候醒不知道。"

  那人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把皮包搁在膝上:"我跟小北,是老交情了。这些年我在外头跑买卖,回来少,也没顾上看看他。前些日子听说他出了事,我这心里头,一直放不下。"

  妈妈站在桌边,手搭在椅背上。我低着头写作业,耳朵竖着。

  "嫂子,我不绕弯子。"那人说着,拉开皮包,从里头掏出一沓钱,百元的,拿皮筋勒着,搁在桌上,往妈妈那头推了推,"这钱你先拿着,给小北看病。不够了,言语一声。"

  我盯着那沓钱。皮筋勒得紧,钱都是新票子,压得平平整整,挺厚的一沓。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钱摆在家里桌上。

  妈妈没接。她看着那沓钱,好一阵,才开口:"这钱,我们不能要。"

  "拿着。"那人笑,"我跟小北,不是外人。"

  "他从没跟我提过您。"妈妈声音不高。

  那人脸上的笑顿了顿,又堆起来:"走动少。早年在厂里,他帮过我大忙。我这人念旧。"

  我没抬头,铅笔停在半空。

  "您到我们家,到底有啥事?"妈妈问。

  那人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半截:"嫂子是明白人,那我直说。小北这事,我听说了。厂里不认,是上头有人压着。这口气,你咽得下?"

  妈妈垂着眼,看着地上那片灯影。

  "县里不是没人讲理。"那人说,"改天你带着孩子,上县政府去坐坐,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跟领导们摆一摆。"

  他拍了拍手边的皮包:"钱你不用愁,包在我身上。医药费、营养费,该要的一分都少不了。"

  妈妈的手,从椅背上放下来,攥住衣襟,又松开:"我们不去。"

  "咋不去呢?"那人盯着她,"小北躺着,一天的药钱多少?厂里拖一天,你们家就难一天。去县里把话说了,有人给做主……"

  "不去。"妈妈打断他,声音不高,可硬,"他是厂里的人。工伤不工伤,厂里有章程。"

  "我们按章程走。"她顿住,把那口话咽了咽,"您这钱,也请拿回去。"

  那人看着她,还想说什么。妈妈已经站起来,把那沓钱拿起来,搁回他面前:"钱您收好。他的事,我们家自己想办法。"

  那人低头看着那沓钱,半晌,伸手拿起来,在手里捏了捏,装回皮包。他站起身,脸上的笑还挂着,可淡了。

  "嫂子,你再想想。我这话搁这儿,不收回。想通了,随时找我。"

  妈妈没动,站在门边。那人迈出门槛,往院里走。

  皮鞋踩过院里的土,鞋底沾了一点。院门在他身后关上,门闩哗啦一声,插上了。

  妈妈背对着我,站在门口,站了好一阵,才慢慢转过身来。我看见她的脸,有点苍白。

  我小声问:"妈妈,那是谁?"

  "不相干的人。"妈妈走过来,把桌上放钱的地方抹了一下,"写完了,就睡吧。"

  "他给的钱,咱咋不要?"我问。爸还在医院躺着,家里的钱是省着花的。

  "那钱,拿了烫手。"

  "烫手?"

  "拿了,往后就得听人家支使。"妈妈说,"他那话你听见了,是叫咱上县里闹去。你爸的事,咱不闹。"

  我没再问。可心里还是想不明白:有人送钱来,妈妈咋就推了呢。

  那天夜里我躺下,翻来覆去,想那人的声音到底在哪儿听过。桑塔纳,巷口,那人靠在车门上,跟我爸说话……想不起来。屋里那盏灯还亮着,妈妈在外屋,好一阵没有动静。

  巷口,车旁。助理早把车门拉开了。方老板上了车,坐定,把那沓钱从皮包里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才塞回去。

  "老板,谈得咋样?"助理问。

  "碰钉子了。"方老板说。

  "那咋办?她家不去县里,工人那头,就缺个领头的……"

  "凉拌。"方老板打断他,往车座上一靠,看着前头黑漆漆的巷子,"柳河上千号工人,我不信个个都是硬骨头。她不去,自有人去。"

  助理等着他往下说。

  "明儿起,你摸摸厂里买断那批人。"方老板说,"谁家最近缺钱,谁心里头有怨气,一家一家摸清楚。"

  "摸清了……"

  "摸清了,给钱。"方老板说,"不用给多。钱到了,话自己就会说。"

  "工人去闹,比她一个女人去闹,体面。事情自己就发起来了。"

  "明白了。"助理点头,发动了车。

  车灯亮起来,方老板隔着车窗,往那院里看了一眼。

  光映在窗户上,黄黄的。他收回目光:"开车。"

  车开远了。周家那盏灯,还亮着。

  妈妈坐回外屋灯底下。桌上摊着教案,红笔搁在边上,停在一道题旁边。那人坐过的那把椅子还斜着,她伸手,把它搬回桌边,靠墙放正。

  没急着坐,先去摸了摸门闩,插得牢实。回到桌边,把本子合上,笔帽套好,手在桌面上搁了一会儿,才去开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半截蜡烛,一包火柴,户口本,几张票子,拿手绢包着。

  手伸到最里头,摸出一张纸。折了好几折,折痕压得深,纸软了,边角起了毛。

  是医院那张账单。她摊开在桌上,没看,又原样叠起来。

  想了想,再展开,这一回从头到尾一行一行看下去。抢救两千六,手术四千五,监护室一天三百五。她看得慢,指头跟着纸上的字走,走到最后一行,停住。

  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屋里静,里屋我早睡熟了,鼻息匀匀的。

  把纸折好,指头在折痕上压了压。那人临走的话,一句一句都在:去县里把话摆一摆,钱他包,医药费误工费一分少不了。她盯着手上那张纸,看了半天。

  纸叠小,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按了按。

  起身进里屋,没急着躺下。书包挂在椅背上,轻轻抽出作业本,是我明天要交的数学本。

  翻到末页,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一道错题,铅笔在纸边停住,到底没落下去。合上本子,放回书包里。

  我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妈妈走过去,把滑下来的被角拉上来,压在胳膊底下,低头看,看了一阵,才直起身,轻手轻脚退出来。

  她没睡。在门口那把凳子上坐下,靠着门框。院子里黑透了,邻家院里的鸡在窝里动了动,又静了。

  她坐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院墙外头有了动静,先是远远一声车响,然后是早起的人声、脚步声,往厂区的方向去。

  天,要亮了。

  她起身,回到里屋,在我的脚那头躺下,和着衣裳。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抽屉里那手绢包着的钱拿出来,数了数,抽出两块,压进书包夹层,剩下的包好,揣进自己兜里。

  天大亮了,她把那身出门的衣裳换上,扣子系到领口。那张清单贴身收着,硬纸角硌着胸口。

  轻轻带上门。院子里,日头刚爬上墙头。

第 21 章 钱债

  天刚亮,妈妈从南岸那片平房出来,胳膊上挎着个布包,顺着土路往厂区那头走。

  路上有早起的人。扫院子的,蹲在门口生炉子的,骑自行车往外边走的,车筐里搁着饭盒,车铃按得响。妈妈埋头走路,谁也不看。

  干部楼在厂墙外头,靠厂那一头,几栋,是家属院里最高的几栋。楼底下停着两辆车,一辆黑的二八,一辆女式的,后架上夹着张旧报纸。

  楼道里没开灯,妈妈扶着扶手,一层一层上到五楼。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指头捻过去,挑出一把,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门厅里摆着个鞋架,上头搁着几双鞋,一双旅游鞋,鞋底干净。墙上挂着部电话,红壳的,听筒搁在叉上。

  屋里静。地板还是上次擦过的,早踩脏了了。茶几面没灰,玻璃板底下压着两张相片,边角露在外头。

  果盘里搁着那半个苹果,切开的茬口黄了一层。真皮沙发,坐过的地方有褶,那身蓝白运动服搭在扶手上,袖子垂下来。

  电视柜下边的隔层里塞着一台游戏机,两只手柄的电线缠在一处,露在柜门外面。

  墙角立着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塑料贴纸,画的是黑猫警长,一身警服,一只手举着枪,边角起了皮,翘起一个角。

  柜面上搁着台彩电。窗户装的是铝合金框,推拉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

  妈妈在门口站着听了听。里屋有人打呼噜,一顿一顿的。

  她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布包搁在椅座上,进了厨房。

  厨房在里屋外头,一间,窗户朝东,窗台上搁着个空花盆,里头的土干裂了。

  墙上贴的白瓷砖,一直贴到顶。灶台上一台双头液化气灶,黑皮管从柜子后头绕出来,接在灶头上。抽油烟机装在灶上方,罩子上有层薄油。

  碗柜是玻璃推拉门的,里头碗碟码着,大小两样,都朝一个方向。妈妈拉开柜门,手伸进去,摸出那只碗。

  米缸在灶台边上,缸口盖着块木板。掀开,大米满到缸沿,米筒倒插在米里,露着个竹节削的筒底。筒横着放,缸盖压不住。

  缸盖上搁着一袋白面,扎着口,鼓鼓的。缸边立着个坛子,里头是小米,坛口蒙着块布。

  抽出米筒,从坛里舀了小半筒子小米,倒进锅里,添水淘了两遍,滗掉淘米水。

  锅里重添上水,坐上灶,拧旋钮。

  滴滴滴滴......啪的一声,火苗窜起来,火光冒蓝,贴着锅底。

  妈妈转身到客厅,拉开冰箱上格。里头码着一排鸡蛋,旁边搁着一袋酱菜。

  她拿了两个鸡蛋,连那袋酱菜一起拿出来,边上并排搁着几根火腿肠。

  冰箱门里侧立着两排饮料,一排可乐汽水,一排橙子汽水。妈妈把冰箱门推上,回了厨房。

  笼屉里搁着两个馒头,凉透了,坐上另一眼灶。鸡蛋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搁进小锅,添水没过。

  把酱菜袋子撕开口,倒在碟子里,拿筷子拨散,滴了两滴香油。

  锅里的水开了,小米翻上来。妈妈把火拧小,拿勺子在锅底搅了两下。粥面上浮起一层米油。

  锅边溢出来一点米汤,顺着锅沿淌到灶台上。把抹布抓过来,揩干净,搭在灶台角。

  她没守着灶,转身把案板上的水渍擦了,刀冲干净,插回架上。回头看,粥正滚起来。

  笼屉上了汽,从缝里往外钻。小锅里的水也开了,两个鸡蛋在水里滚,磕着锅底,咚咚的。

  抽油烟机没开。厨房里全是小米粥的香味。

  锅盖边上冒出热气,一缕一缕往上走。粥滚好了,妈妈把火关上。

  碗柜里拿两只碗,粥盛上,七分满。鸡蛋捞出来,凉水里过一遍,一个碗里搁上一个。

  方桌上铺着块格子塑料台布。椅子从桌底下拉出来两把,并排摆着。

  妈妈把碗摆一副在左,一副在右。筷子拿了两双,在手里拢齐,头朝一个方向,搁在碗边。

  馒头掰开,搁在碟子上。酱菜那碟摆中间,她把碟子转了转,让酱菜那面朝外。

  桌角搁着个烟灰缸,里头怼着几根烟屁股,烟灰积了一层。

  她把烟灰缸端进厨房,烟灰连着烟屁股磕进垃圾桶,接了水,拿抹布把里头擦了一圈。

  擦干了,端回客厅,搁在茶几上。

  摆完,退开半步看了看,又把右边那副往前挪了挪。

  两只粥碗往桌子里推了推,离桌沿留出一指。

  窗户开着条缝,风进来,把台布一角掀了掀。她按住,抹平了。

  楼道里有人下楼,脚步声顺着楼梯远了。

  灶台擦干净,抹布搭回原处。锅盖扣回锅上,剩下的粥在锅里盖着。

  她擦了擦手,走到里屋门口,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门里没动静。妈妈在门口站了一下,才抬手推门。

  里屋窗帘拉着,光从缝里透进来一条,落在床脚。屋里一宿没开窗,汗味混着被窝味,捂在里头。

  被子堆在他身上,鼓出一个包,下摆拧成几道褶,一个角拖到地上。

  她走到窗前,捏住窗帘边,往两边分了分。光进来,屋里的东西显出形状。

  曹小飞蒙着头,一条胳膊搭在被子外头,手垂在床外。枕头掉在地上,一半压在床腿边上。

  书桌上摊着个作业本,写了没几页,笔滚在一边。床边地上撂着个遥控赛车,翻着肚皮,轮子上沾着土。

  她弯腰,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搁回床头。

  曹小飞在被子底下哼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

  妈妈转身,走到床前,站在他头顶那头,说:“小飞,起来吃饭,上学要迟了。”

  被子里的人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拽到下巴底下,嘟囔了一句,尾音拖长,听不清。

  她又说了一遍。

  床上的人不动。

  床底下搁着一双白球鞋,一只翻着,鞋带散开,拖在地上。她弯下腰,把那只鞋正过来,鞋带拢到鞋面上。

  直起腰,伸手,把被子往下扯了扯,扯到肩膀。

  曹小飞这才睁开眼。他看了她一眼,眉毛松开了。

  她把手收回来:“起来啦。”

  他撑起身子,被子滑到腰上。

  看着她,一动也不舍得动。妈妈别开眼,转身去沙发上拿校服。

  校服搭在沙发扶手上,蓝白色,领子翻开,袖子垂下来,快搭到地上。妈妈拿起来,抖开,把褶子抖平,搁在床边。

  曹小飞坐起来,短袖衫的领口歪在一边。他伸出两只胳膊,往前一递,等着。眼睛没搁在胳膊上,从她脸上溜下去,在她胸口停住。

  妈妈拿起校服,把一只袖子撑开,捏住袖口的两边,往他手上套。她抬胳膊的工夫,领口松了,敞出一道缝。

  衬衫里头没穿背心。领口一敞,两团奶子挤在一处,中间那道沟深下去,白肉上沁着一层薄汗,随着胳膊抬起来往上提。

  他的眼睛顺着那道缝往下探,一探到底,不动了。胳膊忘了使力,软趴趴地由她往上送。

  袖口过了手腕,妈妈把手松开,袖管顺着胳膊滑上去。袖边有松紧,捋了捋,抹平。

  另一只袖子也套上。她把两边的衣襟拉正,捏住拉链头,从下往上拉。

  拉链有点涩,走到一半卡了一下。妈妈往下退了退,再往上拉。

  走到一半,他的手搭在了她手背上。

  不使劲,就那么放着。他下巴抬起,眼睛还钉在她领口那道缝上。

  妈妈的手停顿一下。那只手没动,也没挪开。

  她把手抽出来,接着往上拉,拉到脖子根。

  拉链头到底,领子立起来。她理了理,两根指头捏住领角,往下翻,两边压平。

  他低着头,看她的手在领口上翻动。

  妈妈顺手把他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了按。按下去,手一松,又翘起来。

  没再管,弯腰,手伸到床底下,把那两只鞋够出来。这一弯腰,裤子绷住,后头鼓出两瓣,缝勒得深。

  布贴着肉,两瓣圆鼓鼓地顶出来,裤缝陷进那道沟里,勒出一道印子。奶子垂下来,压在胸口,跟着手一晃一晃。

  曹小飞坐在床沿上,眼睛从她后背滑下去,落在那两瓣屁股上,跟着她的手一上一下。

  拉开衣柜抽屉,摸出一双干净的袜子,叠得方方正正。抖开,蹲在他脚边,撑开袜口,一只一只往他脚上套。领口垂下来,敞开一道口。

  她低头,自己先看见领口里那两团。蹲着,奶子坠下来,沉甸甸挂在胸口,沟深了半指,汗顺着沟往下淌。裤腿绷在大腿上,两瓣屁股压在脚跟上,往两边摊开。

  曹小飞低着头,眼睛不在袜子上。顺着她敞开的领口往里溜,落到里头那两团上,又往下,在她蹲着的屁股上停住。看了一阵,两条腿往两边分了分,手搁在膝盖上,攥住。

  套好,把鞋摆在他脚边,一只,一只。

  他脚伸进去,脚跟往下踩了两下,脚趾头在鞋里动了动。

  妈妈把散开的鞋带拢到一起,两根交叉,绕了个扣,往两边一拉,系紧。另一只也照这样系上,两个结都拉紧,鞋带搭在鞋面上。

  衣裳穿好了。他还坐在床沿上,不动,就盯着她看。

  妈妈直起腰,把被子往床里拢了拢,往门口走。

  卫生间在里屋外头,门开着。妈妈先进去,拧开水龙头,等水出来。

  水池边上搁着块香皂,香皂盒里积着水。毛巾架上搭着两条毛巾,一条蓝的,一条灰的。

  曹小飞跟进来,站在池子跟前,手一伸,把裤腰往下拽。裤子褪到胯上,鸡巴一下就弹了出来,硬邦邦的。

  妈妈头一偏,撇到墙上。她退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里哗哗地响,一阵一阵,砸在水里。她站在门外,脸冲着楼道,等那声音。

  等了有半分钟,声音可算停了。她隔着门问:“好了吗?”

  “好了。”里头说。

  她推门进去。他站在池子边上,裤子提上了,拉链敞着。

  “怎么也不说一声。”她说。

  “妈看见怕啥。”曹小飞说,“又不是没见过。”

  她的脸沉下来。她把牙刷从搪瓷杯里抽出来,往台子上撂:“上次那回我说过,你以后不许这样。你是想逼死老师是吗。”

  他看着妈妈,把拉链拉上了。

  牙膏管瘪了大半,她拿牙刷柄从底下往上刮了刮,挤出一截,抹在刷毛上。

  她把牙刷递过去。

  曹小飞接过来,含了口水,刷起来。刷了两下,嘴里起沫。

  镜子里照出两个人。他刷着牙,眼睛从镜子里看她。

  妈妈没看他,倒了杯水,搁在台子上。

  他含了口水,仰头漱了漱,低头吐进池子。又吐了一口,抬手用袖子抹嘴。

  妈妈把毛巾从架子上拿下来,抖开,递过去。

  他接过来,捂在脸上,擦了两下。擦完,毛巾攥在手里,没放下。

  妈妈从镜子里看见他还在看她,抬手,把毛巾从他手里抽过来,抖了抖,挂回架子上。

  毛巾挂上去,滴着水,在瓷砖上滴出几滴。

  饭桌上,两人坐下。他坐一边,妈妈坐他下手。

  粥碗搁着,七分满,刚好合适入口。鸡蛋卧在碗里,一个碗一个。

  馒头掰开,摆在碟子上。酱菜那碟在当间,萝卜条、黄瓜条、榨菜丝,掺着几段红辣椒,香油浮在上头。

  他先喝了一口粥,抬头看她。咬一口馒头,又看她。

  妈妈低头喝自己的。

  他把碗往她那边挪了挪,碗底在桌面上蹭了一下。

  妈妈伸手,把他碗里那个鸡蛋捞出来,在碗沿上磕了磕,一点一点剥下壳,剥净了,搁回去。

  他两口吃了,筷子伸过去,又去够她碟子里的酱菜。夹起一根萝卜条,抖了抖,汤汁滴回碟里。

  “妈,你晚上来不来?”他问。

  “看情况。”她说。

  “你明天几点来?”

  “我得上班。”

  “晌午回来不?”

  “晌午我在学校。”她放下筷子,“吃完把书包背上,别落下东西。”

  “书包背上了。”他说,“你晌午真不回来?”

  “不回来。”

  他把手里剩的半个馒头掰开,蘸了蘸她那边碟子里的酱菜汤,塞进嘴里。

  他坐得离她近,胳膊肘快挨着她的胳膊肘。

  她起身,去灶间拿抹布。他的目光跟过去,跟到门口,又跟回来。

  妈妈坐下。他把凳子往她那边拖了半寸。

  粥喝完了,碗见了底。他还坐着,没动地方。

  妈妈起身,把自己那只碗端起来,往灶间走。

  水龙头拧开,水柱砸在碗里,哗哗地响。碗在水里碰了一下,叮。

  妈妈拿了块洗碗布,在碗里转了两圈,冲干净,扣在灶台的架子上。手上还带着水,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出来。

  曹小飞还坐在桌边,筷子横在碗上。

  妈妈走过去,把那只碗端起来,送进灶间搁下。

  “我得走了。延延该上学了,我也得去学校。”

  他坐着没动。

  妈妈回身,从椅背上把外衣拿下来,抖了抖,搭在胳膊上。

  曹小飞开口了:“延延,延延,你就知道延延。”

  妈妈低头理着外衣的袖口。

  她把袖子往里掖了掖。他从桌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挪了半尺。

  他走到门口,肩膀一横,靠在门框上。门框窄,他往那儿一站,把道堵住。

  “妈,你就不能多陪陪我吗?”

  “我陪你吃完饭了。”妈妈说。

  “那不算。”

  她站在桌边,把桌沿擦了擦。

  妈妈把外衣往上提了提,抬眼看了一下门口。他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脚尖抵着门框下头。

  “我能耽误你多长时间?”他说,“你在这儿待到晌午,能咋的。”

  “上午我得去学校。”妈妈说,“下午还有两节课。”

  “那你下了课再来。”

  “下了课我得接延延。”

  他看着她,往前走了一步,手伸过来,抓住搭在她胳膊上的外衣袖子。

  拽了一下,袖子没动。她胳膊绷着。

  他又拽,这回使了劲。袖子从她胳膊上滑出去,落在他手里。

  他回身往沙发上一扔。

  外衣落在沙发扶手上,滑下来一半,垂在地上。

  妈妈的手还架着,架了个空。她把胳膊放下来,看了看沙发上那件衣裳,没去捡。

  曹小飞回到门口,重新站定,还是堵着:“妈,周延有你。我呢?”

  妈妈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抹布在桌角上按了按。

  “小飞,”她说,“你叔的事,曹厂长那头,还得你替我们家说句话。”

  他看着她。

  “你求我?”

  “算老师求你。”

  “你求我,”他说,“还急着走。”

  “我求你,不等于要跟你绑在一块儿。”

  “那你别求了。”

  妈妈把抹布搁下。

  “你有家庭,有孩子,有工作。”他说,“你心里啥都有,就是没我这。”

  “你爸一个人拉扯你这么大,不容易。”她说。

  “你提他干啥。”

  他往前一步,抬手,要拨她脸边那绺头发。

  妈妈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落下来,搭回门框上。

  “你躲啥。”他说,“我又不吃了你。”

  “我八点半有课。”她说。

  屋里静下来。灶间的水管子响了一下。他没让开,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又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桌边,伸手把椅座上的布包抓过来,抱在怀里,坐下。

  妈妈站在原地,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

  曹小飞抱着包,两只手圈着,手指头在包带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眼睛落在桌面上。

  “七点十分了。”妈妈说。

  他不动。手指在带子上蹭了蹭。

  “我八点半上课。”

  他把带子绕紧,绕到指头上勒出一道印。

  妈妈往前走了半步。他怀里的包往怀里搂了搂。

  妈妈停住,退回原地。

  妈妈把桌上的碟子端进灶间,摞在灶台上。出来把筷子拢起来,搁进碗柜。两把椅子推回桌底下。

  他坐在桌边,怀里抱着包,看她来回走。

  妈妈走到他跟前,伸出手:“包给我。”

  “你答应我。”

  “答应什么。”

  “晚上过来看我。”

  “看情况。”

  “又是看情况。”他把包按在膝上,“上回你也是这句,你没来。”

  “你把包给我,我晚上来。”她说。

  他抱着包没动。

  “你先给我。”她说。

  他的手指在包底下抠了抠,松了一根,又松一根。

  他把包往前递出来半截,停住,又往回收了收。

  妈妈的手没跟着缩,就那么伸着。

  他松开手。

  妈妈把包接过去,挎到肩上,带子往上提了提。

  她走过去,把沙发上的外衣捡起来,抖开,重新搭在胳膊上,一只手在上头拍了两下,把褶子拍平。

  “小飞,听我说。”她说。

  他别着脸,看着窗外。

  “老师知道你也不容易。”她说。

  他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可我不能天天来。学校里有课,家里头也走不开。”

  “那你哪天来?”

  “老师有空就来。”

  “有空。”他重复了一遍。

  他转回脸,看着她:“你上回也说有空。”

  “我上回来了。”

  “你来待了半个钟头。”

  妈妈把外衣换到另一条胳膊上:“你想让我常来,就别拦我。拦一回,我就少来一回。”

  “拦几回不来了?”

  “你自己算。说好一个月的。”

  他看着她,嘴角往上一扯。

  “一个月。”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你倒是记得清。”

  “妈。”他说,“合着你来这一趟,是上班。”

  妈妈把外衣往胳膊上托了托。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行。”他说,“你走吧。”

  妈妈往前走了半步,把外衣抖开,先伸一只胳膊,再伸另一只,穿上。

  肩往上抖了抖,把衣裳抖正。他坐在桌边看着妈妈穿。

  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腰间那颗,扣眼紧,她侧过身,拿指甲往里送。他坐直了,手搭在膝盖上,攥住。

  扣到胸口那颗,她低头看。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胸前。他眼睛跟着那绺头发,在领口那儿停住。

  曹小飞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旁边让了让。起身起得慢,一手扶着桌沿。从她背后蹭过去,贴了一下她的后腰,又挪开。

  妈妈没回头,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理了理前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周叔的事,我会跟我爸说。”他在她背后说。

  妈妈的手停在门把上,没回头。

  “我明天就问。”他又说,“你别老拿这事逼我。”

  他站在桌边,看着她的后背:“你晚上来。”

  妈妈的手在门把上按了按,转开,拉开门。

  “嗯。”她说。

  门开了一道,楼道里的光斜进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妈妈跨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合上,楼道里静了。

  我在堂屋的饭桌上吃早饭。碗搁在手边,本子摊开,庞中华的钢笔字帖压在旁边。

  桌上还有一本语文书,一个文具盒。文具盒盖开着,里头一支圆珠笔,一块橡皮,一把小刀。

  七点半了,日头照到门槛上,一道亮。

  院门响了一下。妈妈进来。

  穿的是早上那身出门的衣裳,扣子系到领口,头发拢在脑后,用卡子别着。

  她进门先看我一眼,走过来,弯下腰看本子上那行字。

  “这笔锋有模样了。”她说,“比妈妈写得好看。”

  “哪儿啊。”我说,“妈妈的字才好看。”

  她直起腰,把布包搁在灶间的窗台上。

  灶间里水响。她舀了水洗手,搓了两下,拿毛巾擦干,搭回绳上。

  我抬头看她。鬓角有一绺头发没别住,垂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

  她把衣襟下摆理了理,走到桌边,在我斜对面坐下。坐下的时候,一只手先撑着桌沿。

  她伸手,把我摊在桌上的语文书往边上挪了挪,挪正。又把我那支钢笔捡起来,笔尖朝外,搁回本子边上。

  “妈妈,你咋不吃?”我问。

  “吃过了。”

  她坐着,手搁在膝盖上。

  五斗橱上那台黑白电视机盖着布,收音机搁在旁边。院里谁家的鸡叫了一声。

  妈妈起身,去灶间把水壶坐上炉子。回来又坐下,两手叠在膝上,眼睛落在桌面上,没看哪儿。

  我三口两口把碗里剩的粥喝完,背上书包出了门。妈妈锁了院门,载着我一道往学校骑。

  一上午的课,下午三节。放学铃响,我背着书包往回走。

  到家,日头偏西。灶上坐着锅,锅盖边上冒气。

  妈妈搬个小凳坐在灶间门口择豆角,择一把,往搪瓷盆里一放。我在桌前坐下,接着写。

  院门被人拍了两下。不重。

  外头一个女声:“静秋在家不?”

  妈妈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

  往院里走,我跟在她后头出了堂屋。

  她去开屋门。门轴响了一声。

  门一开,站着的是刘老师。四十上下,身量有点胖,圆脸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胳膊上挎个布兜。

  光正对着她,她眯了眯眼。鞋上带着土,鞋边磨白了。

  刘老师,叫刘玉琴,跟妈妈一个办公室。去年冬天来过家里一趟,送过一沓卷子。

  刘老师看见妈妈,脸上笑了一下。那笑没撑住,嘴角往下掉。

  她把布兜从这条胳膊换到那条胳膊上,手在褂子前襟上抹了一下。鞋停在门槛外头,没往里迈。

  她看了妈妈一眼,又往妈妈身后扫了一下,扫到堂屋这边。

  妈妈回头,冲我抬了抬下巴:“回屋写你的字去。”

  我把手插进裤兜,退回堂屋,在桌前坐下。笔抓在手里,没动。

  妈妈没让刘老师进屋。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说话,屋门半开着。

  刘老师站在院里,没往前迈。她一只手攥着布兜的带子。

  妈妈站在门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

  我把椅子往桌边挪了挪,脖子往门口那边伸。

  门口的话一句一句传过来。堂屋门对着屋门,中间隔几步院子,我听得清。

  刘老师先开口,声音软:“静秋,我今天来……实在是张不开嘴。”

  屋门上的合页响了一下。

  “学校里人多眼杂,不好开口。”刘老师说,“我寻思着,还是上家来跟你说。”

  停了一下。

  “六月里,你男人打人被抓那件事,我借你的那三百……”

  我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笔尖在纸上顿住,墨积出个点。

  六月里。那阵子妈妈清早出门,鞋帮上带着泥。爸好些天没回来。

  刘老师往下说:“孩子上高中了,开学。被褥、住宿、书本,一样一样都是钱。”

  “考上了县一高。”她说,“住宿费一学期八十,校服一套六十五。书本费另算。”

  她顿了顿:“我这也是……实在挪不开了。”

  “这个月,我翻来覆去地想。”她说,“想跟你说,又怕你多想。我不是催你。”

  话说到这儿,断了。

  “我知道。”妈妈说。

  刘老师的手在布兜带上攥着,没松。

  门口静了一下。墙根那几棵苞米,叶子在风里响。

  “你等会儿。”妈妈说。

  门框响了一声。妈妈的脚步声往里屋去,从我身边过去。

  我低头,笔在纸上划。

  里屋门没关严。底下有一条缝,光从缝里透出来一点。

  进去先没动静。过了一会儿,床板响了一下。

  脚步声在里头响了两下。从床边到柜子跟前。

  抽屉拉开,木头涩,吱的一声。拉到一半卡了一下,又拽了拽。

  里头的东西翻了两下。纸响,脆的。

  布擦布的窸窣声。手绢一层一层解开。

  票子摊在柜面上,指头拨过去,哗啦,哗啦。

  数到一半停了。这一停比前头长。隔了一会儿,又从头点一遍。

  点完了,又数第三遍。第三遍数得快。

  一个钢镚滚下来,叮,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床腿上停住。

  她蹲下去,手在地上摸。指头扒拉两下,碰到钢镚,捡起来。

  里屋的柜门也开了。合页叫了一声,长。

  柜子里有东西碰了一下柜板。

  抽屉推回去,卡了一下,又推了一下。

  那抽屉里头搁着半截蜡烛,一包火柴,一个户口本。别的我不记得。

  今天这些声音,比平常多。

  我低着头,笔在纸上划,没听出她在翻什么。

  我把脖子往门口那边伸。

  妈妈站到门口,手往前递过去一样东西,外头裹着块布,看不清。

  那只手递出去,就没往回缩。

  刘老师接过去,托在手上,低头解。布揭开,里头还裹着一层。

  揭到最里头,一小叠。

  她手指头在嘴唇上沾了一下唾沫,一张一张数起来。

  数得慢。指头把钱捻开,捻一张,过一下手,再捻下一张。有一张旧的,捻了两下才捻开。

  我这才想明白。那是钱。

  刘老师数到一半,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她又低下头,接着数。头低着,看不见脸。数了几下,停了。

  她把手里的钱往回拢了拢,又从头数一遍。这一遍数得快,指头在票子边上点。

  数完,她把钱拢齐,往兜里塞。塞到一半,又抽出一张,对着门口的光看了一眼,塞回去。

  “这……你家里……”刘老师说。

  “先拿着。”妈妈说,“剩下的,我想办法。”

  刘老师把钱塞严实,手在兜口上按了按。

  门口那块地方,日头照不到,暗着。

  妈妈站在门边,没动。

  刘老师的布兜挎回胳膊上。

  我把里屋那阵动静,跟门口对上。

  妈妈翻出来的是钱,这会儿递给了刘老师。

  我明白了。妈妈跟她借过钱,她今天是来要钱的。

  刘老师在门口又说了几句,声音更低。我把笔捏紧了。

  我低头写。写到一半,笔顿住,在本子上按出一个点。

  屋门开了,脚步声出去。院门响了一下。

  妈妈送她到院门口。两个人的脚步都轻,踩在院里的土上,没什么声。

  妈妈没马上进来。我听见她在院子里站着,站了一会儿。

  风把院门吹得晃了一下,门板磕在门框上。

  妈妈闩上门,铁闩插进槽里,磕了一下。

  我把笔搁下,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字是歪的。

  妈妈推门进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走到桌边。

  她低头看我写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我本子往正里挪了挪。

  我张了张嘴,没问出口。

  她转身进里屋去了。

  我低头接着写。写着写着,把“三百”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妈妈一个月挣六百。三百是半个月。

  我在纸上把那两行字又描了一遍。

  日头照到窗台上,屋里亮起来。

  里屋没有动静了。

  我把手伸进贴身的兜,摸到那两张十块钱,攥紧了,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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