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堕】(3-5) 作者:一梦清风 2026/09/10 发布于:pixiv 第三章 湖底乾坤正当墨子瑾陷入绝境之际,湖水之中忽然闪过一道诡异的光华,那光华呈现出一种极其妖艳的蓝色,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息。这蓝光一闪而逝,仿佛只是他的一时眼花。然而,那原本肆无忌惮追着墨子瑾的白虎却猛然停下了脚步,双眼之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愣在了原地,随即竟然转身逃去,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面对如此诡异的景象,墨子瑾却摸不着头脑。我明明都快没力气了啊?为啥妖兽突然跑了?他本想趁着这个机会赶紧上岸回家,却发现湖底的阻力越来越大,让他寸步难行,身上各处也疼得厉害。水里的阻力大得不可思议,哪里是区区凡人可以抗衡的?好在他体力还算充沛,勉强可以维持在水面闭气的状态,不至于一下子沉下去淹死。饶是如此,他依旧感觉吃力无比。无奈之下,他只能缓缓下沉。少年在水中沉浮,只见水面下越发明亮,仿佛有一道阳光照射下来,将整个水下世界照耀得一清二楚,别有天地非人间。那光线是从下方几十米的湖底射出,直直地穿透了他的身体,让他的后背痒痒的,好像要有什么东西生长出来一样。当墨子瑾浑身发抖地在水中下沉时,他也逐渐适应了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慢慢能够感知到周围的情况。只见四周沸腾的水泡翻滚涌动着,明明是在水底,却意外地有空气可以呼吸。少年贪婪地呼吸着周围的气体,周围的水流席卷而来,打在他的身上,疼得他直叫唤。他顾不上许多,赶紧低头查看自己的身体,只见一点金色丝线标记赫然显于额头,正散发着丝丝幽光,在这幽光照耀下,显得绚丽多彩。正当他惊叹于这团神秘的光影之时,上方忽然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随即将他吸入其中。墨子瑾感觉整个人天旋地转,仿佛自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当他在坠落过程中恢复意识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了。湖底中,被巨力卷入其中的少年模模糊糊地看见,不远处,有一把长剑插在碎石之中,周围水纹波动,气泡直冒。那把剑,正散发着莹莹寒光。剑身古朴无华,剑鞘上篆刻着玄奥符文。剑柄处缠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游龙,龙首高昂,似欲腾空而起。墨子瑾看着那把剑,不知为何,内心竟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他使出全身力气,朝着那把剑游去。每一次划水,都仿佛要耗尽他全部的气力。漆黑的湖水中,他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脆弱,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四周寂静无声,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跳声在胸腔中回荡。越往前,吸力就越发强大。那股神秘的力量牵引着他,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前移动。他的四肢早已麻木,全靠意志支撑着前进。墨子瑾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缺氧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虚幻飘渺,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抽痛从胸口传来。墨子瑾咳出一口混杂着血丝的湖水,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他看着上方那片透着光亮的水面,心中泛起苦涩。或许就这样死去也不错,在这神秘的湖泊中长眠,总好过在岸上被人欺凌嘲笑。然而,当他即将放弃抵抗时,一股奇异的感觉从胸口蔓延至全身。那些金色丝线开始发出更加明亮的光芒,如同星河般璀璨。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驱散了肺部的刺痛。墨子瑾惊讶地发现,自己竟能在这幽暗的湖底自由呼吸。他继续向前游去,穿过了一层似有若无的屏障。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一片开阔的空间出现在他面前。这里宛如一方天地,四周云雾缭绕,灵气充盈。在这方寸之间,竟自成一界。墨子瑾怔住了,没想到在这普通的湖泊之下,竟藏着如此神奇的世界。那些神秘的力量并未因他到达此处而减弱,反而更加汹涌地向他涌来。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直直撞向那柄古剑。就在剑尖触及胸口的刹那,一道金光从剑身上爆射而出,将整个空间照亮。墨子瑾感觉自己的意识逐渐模糊,最后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再醒来时,他已经到岸边,先前的虎妖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被它摧毁的草木。他心有余悸,捡起药篓,带上砍刀,还想着寻找玉露草。可谁知到了地方一看,竟是一片狼藉,原本生长玉露草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焦土,就连土壤的颜色都与别处不同。墨子瑾站在那里,望着这片荒芜的土地,不由得垮下了小脸。这可是他赖以生存的宝贝啊!没了玉露草,他就得另寻出路,可他一介凡人,又该往何处去?一阵秋风拂过,卷起了地面些许尘土,吹在他脸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环顾四周,这片土地已经寸草不生。玉露草不知何时被人连根拔起,就连土壤都被翻动过。他蹲下身,捻起一把黑褐色的泥土,在指间揉搓。这土壤中透着一股奇异的气息,分明是有高人来过此地。墨子瑾忍不住仰天长啸:"哪个没良心的!小爷辛辛苦苦找的玉露草,说毁就毁了?"他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满了整张脸,看起来狼狈不堪。"这不是要逼我去死吗!"他一边哭一边骂,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这个不知名的凶手身上。喊累了,骂累了,墨子瑾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沿着山路往下走。秋风吹得更烈了,卷起了漫天落叶。山路崎岖不平,他一步一挪,走得极为艰难。衣衫单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他瑟瑟发抖。抬头望去,远方已是暮色苍茫。山间的云雾缭绕升腾,笼罩在这片大地上。墨子瑾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这个冬天怕是要难熬了,除非把小鸡卖了换些银钱。可那是他最后的指望啊,万一卖了还是填不满冬天的大洞,他又该如何是好?山路蜿蜒,越走越是荒凉。枯枝败叶铺满了整个山坡,踩上去发出嘎吱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意。墨子瑾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任凭寒风吹打着他的衣衫。 第四章 特招1暮色四合,山风裹着深秋的凛冽,刀子似的刮过墨子瑾单薄的身子。回程的山路,在晦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漫长崎岖。与来时那份对未知妖兽的忐忑不同,此刻他胸中充斥的,是一股无处发泄的、近乎实质的怨气。“贼老天!不长眼!”他挥着手里的柴刀,胡乱砍向路旁枯败的荆棘,仿佛那便是夺他玉露草、断他生路的元凶。刀刃破风,带起几声微弱的“呜呜”响动,更添萧索。“小爷我容易么?风里来雨里去,跟野狗抢食,跟山雀争果,好不容易寻着点指望……哪个杀千刀的!连土都给掀了!比西山里的魑魅魍魉还不讲道理!”他一路走,一路骂,声音在山谷间荡出些许回音,旋即又被更猛的风吞没。言语粗鄙,却是一个少年对命运最直接、最无力的控诉。那怨气,混着对湖底诡异经历的隐隐后怕,以及对前路茫茫的恐慌,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当真比寻常山精野怪的戾气还要重上三分。待那点子虚张声势的怒气被寒风吹散,剩下便是透骨的疲乏与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茅草屋在望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几点寒星在云隙间明明灭灭。屋内没有灯火,只有冰冷的寂静迎接他。“咕噜噜……”腹鸣如雷,在空荡的屋里显得格外响亮。墨子瑾扔下药篓柴刀,摸黑走到灶台边,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弱星光,摸索着。米缸几可见底,那些攒下的粗粮粒,他数了又数,终是没舍得动。最后,只从角落摸出一枚白日里母鸡新下的蛋,鸡蛋尚带微温,握在掌心,是这寒夜里唯一实在的暖意。又翻出几枚白日顺手摘的、有些干瘪的野山楂,权当佐餐。灶膛里升起一点可怜的火苗,映着他苍白却轮廓渐显坚毅的侧脸。他小心地将鸡蛋在碗沿磕开,看着那澄黄的蛋液滑入清水中,在逐渐升温的水里凝结成絮。没有油盐,只是一碗清汤寡水的蛋花,混着酸涩的山楂,他埋头吃得呼呼作响,仿佛那是世间至味。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袋,稍稍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冰层。草草果腹后,他合衣躺在冰冷的木板榻上。破旧的棉被难以抵御越来越重的寒气,他蜷缩起来,睁眼看着屋顶茅草在风中簌簌抖动投下的模糊阴影。活路……活路在哪里?卖鸡?那无异于杀鸡取卵,且杯水车薪。继续去更远的深山冒险?今日湖边的遭遇已让他心有余悸,那绝不仅仅是运气好。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最终,几日前霞林边那震撼的一幕,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白衣凌空的南宫逸,清冷绝尘的顾韫。那超越凡俗的力量,那挥手间改易气象的威严,还有……他们看向自己时,那一闪而过的惊异与毫不掩饰的招揽之意。“你……上山拜师么?”“不错的小伙子,我要了!”话语犹在耳边。当时只觉得惶恐荒谬,此刻在绝境中回味,却像黑暗里骤然擦亮的一星火种。墨子瑾猛地从榻上坐起,黑亮的眸子在夜色中闪烁不定。“对啊……”他低声自语,带着一种豁然开朗却又难以置信的颤音,“我也可以修仙啊!”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修仙意味着什么?飞天遁地、移山倒海?那些太远。此刻对他而言,最直白、最迫切的诱惑是——修仙,是不是就能吃饱饭了?宗门里,总有饭堂吧?听说厉害的仙人餐风饮露,可刚入门的弟子,总该有份例的灵米、灵蔬?不用再为明日口粮发愁,不用再与野狗争食,不用再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心惊肉跳……仅仅是“免费吃饱”这个念头,就让他干涸的心田泛起一阵近乎眩晕的渴望。这渴望如此质朴,却又如此强大,瞬间压过了对修仙艰险的模糊畏惧。“去!一定要去!”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那么,去哪一家?他又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开始在脑海中细细掂量,那神情竟有几分与他年龄不符的审慎算计。“落云宗……”他默念。南朝景国第一大宗,名头响亮得如雷贯耳。山门外有皇帝御笔亲题的“仙家正宗”匾额,据说门内有天境七重的老祖坐镇,那可是近乎陆地神仙的人物。门下弟子,据说个个都是四海八荒遴选而来的青年才俊,资质不凡。若能进去,便是背靠参天大树,资源、功法、名望……应有尽有。南宫宗主给的玉佩,摸起来也温润非凡,定然不是凡品。可随即,另一道清冷窈窕的身影浮上心头。“长生宗……”他咂咂嘴,眼神有些飘忽。长生宗虽立派晚些,可势头极猛。关键是……坊间传闻,长生宗内女多男少,诸位仙子姐姐不仅修为高深,容貌更是出众。那位顾宗主,虽是清冷了些,可那风姿气度……他脸上微微一热。而且听说长生宗门规相对宽松些,没那么些死板的条条框框。“落云宗势大根深,长生宗……嗯,风景独好。”他喃喃自语,仿佛自己已然是那万众瞩目的天才,正面临两大顶级宗门的炽热争抢。一会儿幻想自己身着落云宗月白道袍,于万众敬仰中演练高深剑诀;一会儿又遐想漫步于长生宗云雾缭绕的仙山,与诸位仙子道友论道赏花……这甜蜜的纠结,竟冲淡了腹中的饥饿与冬夜的严寒。他在脑子里反复比较着,权衡着,连那简陋的茅草屋,似乎也因这瑰丽的幻想而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彩。最终,一切纷乱的思绪都归于疲倦。他裹紧被子,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未来充满希冀的浅笑,沉入了梦乡。梦里,或许有吃不完的灵谷珍馐,有光彩熠熠的仙剑,还有那一条虽然模糊、却终于指向远方的路途。四日后,腊月初九。山下小度村今日一改往日萧索,村口那片黄土地夯实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喧声鼎沸,几乎要将冬日灰白的天空都掀开一角。村民们裹着厚实却浆洗发白的冬衣,脸上带着期盼、紧张、或是纯粹看热闹的神色,将自家孩子——从垂髫稚子到半大少年——推搡到人群前方。今日,是一年两度,落云宗与长生宗下山招收新弟子的日子。这对偏居山隅的村民们而言,不啻于鲤鱼跃龙门的唯一机缘。广场中央,气氛肃穆。落云宗弟子一行,约七八人,皆着月白云纹劲装,腰佩制式长剑,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与周遭村民的惶惑好奇截然不同。为首的男子尤为引人注目,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却覆着一层不容亲近的寒霜。他正是落云宗执法堂弟子、掌门真传大弟子,萧无浪。萧无浪面前,立着一尊半人高的奇异器物,似石非石,似玉非玉,呈浑圆立柱状,其上密布着深浅不一的天然纹路,顶端嵌着一枚鸡蛋大小、浑浊黯淡的水晶球。这便是测试“源脉”的仪器——源脉仪。天下修行路,入门第一关,测的早已非是古法所谓的“灵根”或初生真气,而是这更为玄妙、关乎修行者与天地本源亲和程度的“源脉”。源脉无形无质,似是一种命定的烙印,附着于生灵本源之上。常人难有一源,有一源者便可尝试引气,是为“有缘”;二源者称“尚可”,苦修有望;三源者“良材”,已算难得;四源、五源者,便是各大宗门争抢的“俊杰”;至于六源……那是传说中百年难遇的“天之骄子”,修行路上诸多瓶颈,于他们而言往往形同虚设,突破黄境一重,踏上真正的修仙路,几无阻碍。此刻,萧无浪正将手按在一名紧张得浑身发抖的农家少年头顶,另一只手虚按源脉仪。仪身纹路微微流转,顶端水晶球内,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气息如烟飘起,挣扎着幻化成一道极为淡薄的虚影,旋即消散。“一源未满,几近于无。”萧无浪收回手,声音平淡无波,“下一个。”那少年脸色瞬间惨白,被家人默默拉了下去,人群中响起一片惋惜的嗟叹。萧无浪身侧,一名年纪稍轻的外门弟子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大师兄,掌门真人此次严令,非二源脉及以上者不收,是否……太过严苛了些?往年一源脉者,若心性坚毅,也偶有收录,充作杂役弟子,以观后效。”萧无浪目光依旧落在排队等候测试的少年身上,薄唇微动,声音清冷:“周师弟,师尊既有明令,自有其深远考量。我落云宗屹立千年,靠的便是‘精’而非‘滥’。宁缺毋滥,方是正道。若只为充数,反损宗门根基。”言语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师弟闻言,肃然应了声“是”,不敢再多言。与落云宗这边的严谨乃至冷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广场右侧长生宗的招录点。那里仿佛春风拂过,暖意融融。五六位长生宗女弟子,皆着淡青或水碧色的飘逸裙衫,身姿婀娜,面容姣好,为首的女子更是温婉动人。她便是长生宗内门二师姐,柳微微。柳微微唇边噙着一抹柔和笑意,声音如清泉击玉,耐心地向围拢的人群解释着:“诸位乡亲,多谢厚爱。只是本宗今年确有章程,只招收女弟子,还望各位公子、大叔海涵,切勿耽误了去落云宗那边的机缘。”然而,她越是温言软语,周围聚集的人——尤其是许多青壮汉子——反而越多。不少人是慕名而来,只为近距离一睹仙子风采,至于家中是否有适龄女孩,倒是次要了。队伍排得老长,多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引得柳微微身后几位年轻女弟子又是无奈,又隐隐有些矜持的窘迫,只得一遍遍柔声劝解。萧无浪眼角余光瞥见那“盛况”,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鼻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旁边的周师弟又忍不住小声道:“大师兄,听说长生宗今年放宽了标准,连一源脉的女弟子也酌情收录了。她们……这是广撒网?”萧无浪目光微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源脉天定,岂是放宽门槛便能增多的?她们近年弟子资質确有下滑,如此作为,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他顿了一下,声音恢复一贯的冷硬,“掌门早有交代,我等只需秉持标准,如实禀报即可。切不可因一时面子或怜悯,将杂芜之人引入山门,污了落云清誉。”“是,谨遵大师兄(掌门)教诲!”周围几位落云宗弟子齐声低应,神色更显专注,继续按部就班地主持测试。晨雾未散,山道湿滑。墨子瑾仔细锁好茅草屋的门,将最后一点舍不得吃的粗粮碾碎,混着清水,倒入鸡舍旁磕了边的破碗里。十二只小鸡咕咕围拢过来,绒毛在清冷的空气中微微蓬起。“吃吧,多吃点。”他低声说,指尖拂过一只小鸡温暖的背羽,“等我……等我寻到出路,或许就能带你们去个更好的地方。”这话说得心虚,他自己也不知前路在何方。但总得给自己,也给这些相依为命的小生灵,留个念想。收拾停当,不过是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的粗布衣,一把用惯的柴刀,还有老村长留给他的、唯一值点钱的一小块碎银。他掂了掂,贴身放好。最后,掌心握住了怀中那枚温润的玉佩——落云宗南宫逸所赠。触手生温,似乎连冬日寒意都驱散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下山的路。这是他搬上南光山脚后,第二次下山。上一次,还是老村长在世时,为添置些过冬的盐巴和针线,匆匆去又匆匆回,像做贼一样,生怕多待一刻便惹来灾祸。小度村村口广场的喧哗声,隔着老远便随风飘来。墨子瑾脚步顿了顿,远远望去,只见人头攒动,两色旗帜隐约可见。他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走近些,便能看清场中情形。落云宗那边,几位白衣弟子神色冷峻,面前那奇异石仪偶有微光闪动,却很快黯淡,排队的人稀稀拉拉,面带沮丧。而另一边长生宗处,淡青水碧的裙袂飘拂,笑语隐约,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热闹非凡。墨子瑾没有立刻过去。他停在村口老槐树的阴影下,习惯性地拍了拍粗麻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是老村长教他的,出门要整洁些,虽穷,不能失了体面。然而,这细微的动作,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某种默契的平衡。附近几个原本也在张望的村民,眼角余光扫到他,脸色骤变,如同见了什么极其污秽不祥之物,慌忙不迭地向后退去,还拉扯着身边懵懂的孩子。“快走快走……离远点!”“嘶……他怎么下山了?今日可是仙长们的大日子!”“瘟神下山,怕不是又要招来那些鬼哭狼嚎的东西……”低语、惊惧、嫌恶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密密麻麻地刺来。墨子瑾往左挪半步,左边的人群便如潮水般退开一片空地;他视线扫过右边,右边的人也立刻避开眼神,瑟缩着躲到旁人身后。他站的地方,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禁区。墨子瑾垂下眼睫,看着自己露出脚趾的破旧草鞋,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并无多少怨愤,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了然。不怪他们。真的。谁能喜欢一个行走的“妖物吸引器”呢?那些年里,因为他的存在,小度村夜夜不得安宁,窗棂外绿火闪烁,墙根下诡影幢幢,瘆人的嘶吼与低泣声搅得全村老少心惊胆战,孩童夜啼不止。若非数年前,落云宗一位途经此地的执事实在看不下去,耗费材料在村子外围布下了一个简易的驱邪静心阵法,勉强隔绝了大部分低等妖秽的骚扰,只怕小度村早就荒弃了。饶是如此,村民们对他的恐惧与排斥,早已刻入骨髓。他是灾厄的象征,是平静生活的破坏者。老村长是唯一接纳他、庇护他的人,如今老村长不在了,这村里便再无一寸容他之地。他捏紧了怀中玉佩,冰凉的玉质似乎也染上了他掌心的温度。去落云宗吗?那位南宫宗主看起来威严而强势,他给的玉佩,或许是条出路。可那边测试似乎极其严格,自己这“源脉”……正踌躇间,广场上的情形又起了变化。落云宗这边,萧无浪看着眼前越发稀疏的队伍,以及几乎无人能点亮三源以上水晶的源脉仪,眉头紧锁,周身寒气更盛。反观长生宗那边,柳微微巧笑倩兮,应对着源源不断涌来的人群,似乎丝毫不以为意,反倒像举办什么庆典。只见柳微微略一思忖,竟吩咐身后师妹取出早已备好的黄符纸、朱砂笔,又摆开一张小案。她声音温润地扬声道:“诸位乡亲,今日机缘难得,纵是与仙途无缘,亦盼诸位安康顺遂。恰逢年关将至,我长生宗门下略通祈福禳灾、书写吉祥之能,若有不弃,可来此领取一道安宅符,或求一幅新春对联,聊表心意,也算结个善缘。”此言一出,人群更是沸腾!仙家赐福、仙子亲手书写对联,这是何等荣幸?尤其是那些本就觉得自家孩子无望修仙,或是纯粹来看仙子的汉子们,立刻呼啦啦涌了过去,将长生宗摊点围得水泄不通,纷纷求符求字,场面比先前测试时还要火爆数倍。几位女弟子研墨铺纸,忙得不亦乐乎,柳微微则含笑而立,偶尔亲自提笔,笔走龙蛇,引来阵阵喝彩。“无耻!卑鄙!柳微微,你还要不要脸!” 落云宗这边,萧无浪看得眼角直跳,胸中一股无名火蹭地窜起,再也按捺不住,竟不顾场合,指着对面厉声喝骂,“堂堂修仙宗门,竟行此哗众取宠、蛊惑凡俗之事!你将宗门威严置于何地?将招徒大典当作儿戏市集吗?!”他身旁的周师弟等人吓了一大跳,慌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大师兄!大师兄息怒!众目睽睽,注意仪态!”“放开我!你们看看她!看看她们!成何体统!” 萧无浪气得脸色发白,周身隐隐有剑气逸散,吓得附近几个村民连滚爬爬地躲开。对面,柳微微恰好写完一幅“四季平安”的横批,闻声抬起头来。她脸上温婉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挑衅的得意光芒,遥遥地,精准地投向萧无浪。旁人或许不明就里,只当两宗不和。唯有少数知情者心中暗自摇头叹息。这对冤家啊……原来,数年前,萧无浪与柳微微曾因一次斩妖行动而结识,彼此欣赏,一度结为道侣,约定共同参悟一门合击剑法,以期双双突破境界瓶颈。奈何两人性子一个冷峻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一个外柔内刚、行事不拘一格,相处日久,摩擦不断,最终在一次关于宗门事务的理念争执后,和平分手。本是好聚好散,谁知分开后,反而在各种场合较上了劲,一个认为对方古板迂腐,一个指责对方轻浮失格,关系竟比陌路更差,每每相遇,总要明争暗斗一番。今日这招徒大典,俨然又成了两人较量的战场。萧无浪被师弟们死死拉住,看着柳微微那边门庭若市、春风得意,自己这边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脸色愈发难看。而这一切,都被远处槐树下的墨子瑾默默看在眼里。他看到了村民的恐惧,看到了落云宗的冷肃与尴尬,看到了长生宗的热闹与某种他不太理解的、暗流涌动的较量。怀中的玉佩,似乎微微发烫。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目光在萧无浪寒霜般的侧脸和柳微微温润却疏离的笑意间逡巡片刻,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包袱往肩上提了提,深吸一口气,迈步从树荫下走出,朝着那冷清与喧嚣并存的广场中央,一步步走了过去。他所过之处,人群依旧如避蛇蝎般分开。但这一次,他没有停顿,也没有再看那些惊恐的眼神。他的目光,越过纷扰的人群,径直投向了落云宗那尊沉默的源脉仪,和仪旁那位满脸寒霜、却挺直如剑的执法堂大师兄。 第五章 特招2就在墨子瑾踏出树荫,成为全场视线焦点的刹那,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方才还气得脸色发白、险些要与长生宗当众理论的落云宗大师兄萧无浪,目光扫过这走来的麻衣少年,眼神先是一凝,随即竟像是换了个人。只见他迅速整了整并无褶皱的月白云纹仙袍袖口,面上寒霜瞬间消融,甚至挤出了一丝堪称“和煦”的笑意,主动迎上前几步。“这位小兄弟,”萧无浪的声音罕见地放得柔和,与之前训斥师弟、怒骂对手时的冷厉判若两人,“可是有意探查自身源脉,一试仙缘?”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落云宗众弟子目瞪口呆,连架着他的周师弟都忘了松手。长生宗那边,柳微微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黛眉轻挑,饶有兴致地望了过来。村民们更是惊疑不定,这“瘟神”竟得了落云宗仙长如此礼遇?墨子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茫然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指了指那尊奇异的源脉仪,讷讷问道:“仙长……这个,要怎么弄?”“简单,简单!”萧无浪几乎是抢步上前,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殷切的意味,“小兄弟只需放松站立即可,在下为你引导。”他示意墨子瑾站到源脉仪前,自己则立于其身侧,一手虚按于少年头顶天灵之上。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指掌间隐有真气流光,一丝精纯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既为探查,亦有护持之意——这可是他今日第一个主动上前测试的“自愿者”,且观其气宇虽落魄,却隐约有异,说不得就是个沧海遗珠呢?若能觅得良材,正好压过柳微微那边的虚热闹一头!萧无浪心中盘算,手下灵力催动,引着那丝探查之力自墨子瑾头顶百汇而下,试图沟通其体内可能潜藏的源脉,并将其显化之象导入源脉仪。随着他的动作,一层极其微弱、若非修士目力几乎难以察觉的黯淡光华自墨子瑾头顶隐约腾起,如风中残烛般摇曳着,汇入那尊浑圆石仪顶端的浑浊水晶之中。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水晶球上。连长生宗那边求符讨字的汉子们都暂时忘了仙子,回过头来张望。时间仿佛被拉长。一息,两息,三息……源脉仪静静矗立,其上密布的天然纹路毫无反应,顶端的水晶球内,依旧是一片顽固的、死气沉沉的浑浊,别说想象中璀璨的源脉光华,就连一丝代表最低劣源脉的灰白雾气都未曾升起。空旷,寂然。仿佛萧无浪输入的并非探查灵力,而是一缕无关紧要的清风。“这……”有见识的老村民揉了揉眼睛,低呼,“一点光都没有?连俺家那笨小子,好歹还有点灰影子呢……”“零……零源脉?”周师弟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喃喃。零源脉!源脉之说盛行以来,虽罕见,但也偶有“一源未满”者,那已是公认的仙路断绝,与凡人无异。可“零源脉”……这简直如同传说,不,比传说更离谱!这意味著此人天生与天地本源亲和之力绝缘,是真正的“绝灵之体”,莫说修仙,就连最粗浅的引气健体之术,恐怕都难以产生丝毫效果。万载记载,也不过是些语焉不详的轶闻,今日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墨子瑾茫然地眨眨眼,看着那毫无动静的水晶球,又看看周围人群从惊疑迅速转为惊愕、怜悯、乃至一丝隐藏不住的嘲弄神情,迟钝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测出了个不得了的结果。“啊!”他短促地惊呼一声,原本因紧张和些许期待而紧绷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巨大的羞耻感和无地自容的窘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下意识就想抬手捂脸,转身逃离这个让他成为笑柄的地方。“咳!”萧无浪此时也感到了无比的尴尬,甚至有一丝被无形打脸的恼火。他干咳一声,迅速收回手,那丝强挤出来的和煦笑容僵硬在脸上。但他毕竟是一宗真传大师兄,应变极快,立刻调整语气,试图挽回局面,声音却难免有些发干:“无、无妨!源脉天定,却也非绝对。古有先贤,大器晚成者亦不在少数。小兄弟……呃,心性质朴,未必没有其他机缘。”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制式玉佩——虽也是灵玉雕琢,云纹精美,但比起他师尊那块自然云泥之别,递了过去,“这个……算是见面礼,我落云宗的一点心意,你且收着,日后若有难处,或可想起来云山看看。”这几乎是明晃晃的安慰奖了,还是硬塞的那种。墨子瑾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玉佩,他只想立刻消失,连连摇头摆手,羞得话都说不连贯:“不、不用了仙长……我、我这就走……”情急之下,他下意识地想掏兜里那块村长给的碎银来证明自己不是讨东西的,却摸到了另一件温润之物。他脑子一热,也没细想,直接掏了出来,举到萧无浪眼前,只想快点结束这煎熬:“我、我已经有了一个……”阳光下,那枚玉佩静静躺在他粗糙的掌心。玉质温润如凝脂,内里似有云霞流动,正面浮雕着简约却气象万千的层云叠嶂图案,背面是一个铁画银钩、蕴含无上剑意的古篆——“南宫”。萧无浪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然收缩!“这……这是?!”他失声低呼,脸上的尴尬、僵硬、乃至那一丝强撑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与凝重。他抢过玉佩,指尖拂过那“南宫”二字,又仔细感受其中那股熟悉至极、却又浩瀚深邃的独特剑意残留,脸色变了又变。周围离得近的几位落云宗内门弟子也看清了玉佩,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墨子瑾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不可思议。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玉佩?这分明是他们落云宗掌门、名震玄天大陆的一流剑仙南宫逸从不离身的身份信物之一!见佩如见人,在宗门内拥有莫大权限!师尊的贴身玉佩,怎会在这测出“零源脉”、看起来与仙道彻底无缘的山野少年手中?是赠予?是信物?还是……别的什么?电光石火间,萧无浪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不管原因如何,这少年手持掌门信物出现于此,就绝不能再以寻常待之!方才的测试结果虽然尴尬,但此刻已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他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剑,死死盯住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的墨子瑾,方才那点尴尬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疑、审视、以及必须妥善处理的决断。“且慢!”萧无浪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快速将玉佩塞回墨子瑾手中,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随即侧首,对身后同样处于震惊中的周师弟等人沉声吩咐:“周师弟,你带两位师弟,立刻请这位小……这位少侠到旁边暂歇,看座,上茶,用我带来的‘云雾青’!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他特意加重了“少侠”和“云雾青”二词。“其他人,继续测试!”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长生宗那边已然露出玩味探究神色的柳微微,冷声道,“招徒大典,照常进行!”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走回源脉仪旁,腰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场尴尬的测试和随后的戏剧性转折从未发生。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偶尔瞥向被周师弟等人半请半扶、一脸茫然被安置到旁边铺了软垫座位上的墨子瑾的目光,泄露了他内心的极不平静。广场上,落云宗弟子们如梦初醒,慌忙各归其位,只是眼神总忍不住往那坐着喝茶、表情呆滞的麻衣少年身上飘。村民们更是议论纷纷,看向墨子瑾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不定,先前那份纯粹的恐惧与嫌恶,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乱了。长生宗处,柳微微收回目光,唇角那抹温婉笑意深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好奇。她轻轻放下朱笔,对身边一位师妹低语几句,那师妹点点头,悄然退入人群。源脉仪的微光仿佛耗尽了小度村积攒多年的仙缘。继墨子瑾那场令人哑然的“零源脉”风波后,又有七八个少年少女战战兢兢上前测试,水晶球内大多只泛起一丝游弋的灰白虚影,便如烛火遇风,倏然熄灭。“一源未满,无缘。”“一源微弱,不符入门之规。”“无源脉显化,请回。”萧无浪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冷硬平淡,如同铁律,不容置疑。只有两名看起来像是镇上小商户出身的少年,勉强让水晶球内亮起了两道虽黯淡却稳定的灰白光痕。“二源脉,尚可。记名,站到右侧等候。”萧无浪微微颔首,算是今日难得的好脸色。那两名少年喜极而泣,在家人的千恩万谢中,惶恐又兴奋地站到了指定位置,与依旧懵懂坐在软凳上、捧着云雾青茶不知滋味的墨子瑾形成了古怪的对比。落云宗这边,算上墨子瑾这个“意外”,今日仅得三人。广场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失望与习以为常的麻木。真正的仙苗,本就万中无一。萧无浪扫了一眼再无新人上前的队伍,又瞥向右侧那被周师弟等人“重点看护”的麻衣少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对身旁一位面相稳重的内门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弟子先是面露惊讶,随即点头领命,快步走到墨子瑾面前。“这位……师弟,”内门弟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殷勤,“大师兄让我告知于你。掌门真人曾有明令:凡持他所赠‘层云令’玉佩者,无论出身,无论……呃,无论资质初显如何,皆可免试入门,为我落云宗弟子。”他顿了顿,看着墨子瑾骤然睁大的、写满难以置信的眼睛,继续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落云宗外门弟子了。今夜你可回住处收拾一二,好生休息,明日卯时三刻,自会有执事弟子前往接引你上山,正式入门。“我……外门弟子?”墨子瑾手指着自己鼻尖,声音干涩,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免试?就因为这块玉?他下意识又摸出那玉佩,冰凉的触感提醒他这不是梦。“仙长,您……您没开玩笑吧?我一个……零源脉……”“掌门真人法眼如炬,岂会看错?”萧无浪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掌门真人”四字咬得极重。他抬手,在墨子瑾略显单薄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动作有些生硬,像是完成某种仪式,“玉佩既在你手,便是机缘已定。恭喜了,墨子瑾师弟。” “师弟”二字出口,算是正式定下了名分。墨子瑾被他拍得身子晃了晃,脑子里却更乱了。这就……成了?落云宗的外门弟子?这泼天的“机缘”砸得他晕头转向,非但没有狂喜,反而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和隐隐的惶恐。零源脉,招惹妖物,气运衰微……自己这种人,放在任何地方都是累赘。落云宗可是景国第一大宗,规矩森严,宁缺毋滥是那位萧大师兄刚才亲口说的。怎么会因为一块玉佩,就网开一面到这种地步?难不成……落云宗已经落魄到需要拉一个凡人充数,填补山门的空缺了?可看这萧无浪的气势,还有那些弟子精悍的模样,完全不像啊!他茫然地捧着茶杯,温热透过粗瓷传来,却暖不了心头的忐忑。这边的动静并未逃过广场另一边人群的眼睛。等着领取长生宗对联符箓的人群,早已将方才那场测试和后续的“特招”看得清清楚楚。此刻,窃窃私语声如同水波般漾开,越来越大。“看见没?那个‘瘟神’墨子瑾!零源脉啊!居然被落云宗收了?”“听说是免试入门!就凭一块玉佩?”“我的天,落云宗不是最看重源脉资质吗?萧仙长刚才还铁面无私呢!”“这还能有什么?要么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不知从哪儿捡了块贵人的玉佩;要么……就是有门路,特招进去的!”“特招一个零源脉的‘灾星’?落云宗图什么?不怕他把妖物引进山门吗?”“谁知道呢……或许仙家宗门,想法跟咱们凡人不一样吧。唉,这世道……”议论声中,惊疑、不解、羡慕、嫉妒、乃至几分看笑话的意味混杂在一起。墨子瑾过往的“名声”与今日这诡异的“逆袭”,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反差,让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长生宗摊点前,柳微微早已停下了书写的动作。她静静地听着周围的议论,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被落云宗弟子隐隐围住、不知所措的少年身上,温婉的笑容淡去了几分,眸色渐深。“零源脉……南宫逸的玉佩……免试入门……”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尚未写完的红色对联纸上划过。旋即,她微微侧首,对身边一位机敏的师妹低语,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立刻回山,面禀宗主。就说……她前几日留意到的、身有异状的那个南光山少年,今日出现在招徒大典,测出‘零源脉’,却手持南宫宗主信物,已被落云宗……破格收录。”那女弟子神情一凛,立刻点头,不动声色地退出人群,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通往长生宗山道的方向。柳微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喧嚷的广场,看着萧无浪安排弟子收拾源脉仪,准备结束今日的招录,也看着那个依旧坐在原地、仿佛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麻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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