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重逢 其实叶子没想过自己还会回到东京。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甚至是在她的27岁生日那天。
她无从得知这是否是上天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但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那天,叶子刚结束一场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的庭审,回到事务所时,窗外已经开始下雨。指导律师将她叫进办公室,递给她一份内部选拔的资料。
“东京本所有个空缺,我觉得你可以试一下。”
叶子低头翻开文件,地址在千代田区,有乐町站附近,距离银座不远。
申请、面试、调动,忙乱得没有给她留下太多犹豫的时间。三个月以后,她带着年糕和几只行李箱坐上了飞往东京的航班。
飞机降落羽田的时候,东京正在下雨。隔着舷窗望出去,停机坪上的灯光被雨水晕成一片模糊的橙黄色。
取到航空箱以后,年糕有些不高兴,隔着栏杆哼哼唧唧地朝她抱怨。叶子蹲下来安抚了它好一会儿,又把手指伸进去让它闻,等它终于安静下来,才推着堆满行李的推车朝出口走。
美绪早已等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暗红连衣裙,站在人群中依旧显眼,远远看见叶子便抬起手,用力朝她挥了挥。
“欢迎回来呀!我们的叶子大律师!”
“不要这样叫我。”叶子笑着走过去,同她抱了一下,“听起来怪怪的。”
“哪里奇怪了!”美绪松开她,又弯腰去逗航空箱里的年糕,“我们年糕宝宝怎么变成小老头了?还记不记得姨姨啊?”
年糕明显记得。一看到美绪,尾巴摇得整个航空箱都跟着晃起来。美绪被逗得笑个不停,接过叶子手里的一只行李箱,陪她朝停车场走去。外面的雨落得很细,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柏油味,东京似乎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连雨夜扑面而来的气息都与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调职的事情都定下来多久了,临出发才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等我在东京街头偶遇你?”美绪将行李放进后备厢时,毫不客气地责怪道。
“工作太忙了嘛。”叶子笑着撒娇,一路上她并非没有紧张这么多年没见,会不会变得不熟络,结果竟自然地就像从未分开过一般,美绪还是那个只要一见到就让人莫名开心的女孩,“而且......也没什么好说的,万一最后没通过呢。”
“知道啦知道啦。不过,你回来的事,还有谁知道吗?”
叶子顿了顿,才说道:“没有了......”
“知道了,我不会多嘴。”美绪关上后备厢,朝她点了点头,“沉悠最近怎么样?你们联系多吗?”
叶子离开东京一年以后,沉悠便去了澳洲。虽然后来沉悠趁着假期的时候回日本找过叶子,但那天是她们三个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沉悠去了悉尼大学继续读博士,今年已经是第四年,最近正忙着修改论文,准备提交毕业审查。两个人平时联系得不算频繁。沉悠进了实验室以后,常常几个月不见人影。而且,叶子工作忙起来,也未必能及时回复消息。偶尔接通视频,她们还是会从各自的工作聊到身边的琐事,一不留神便说到深夜,仿佛中间从未隔着偌大的太平洋,也没有分别那么长的时间。
美绪听说沉悠可能毕业后继续留在澳洲工作,有些意外。叶子却只说,人生总是很少按照最初的打算发展的。至于沉悠以后回不回来,其实她自己也还没有决定。
东京本所的案件比神户复杂得多。
调职后的第一个月,叶子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回到家时往往已经过了十点。年糕最初还会守在玄关等她,后来渐渐摸清了她的作息,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才慢吞吞地从窝里爬起来,象征性地摇几下尾巴。
直到六月初,她参与的一桩并购案终于告一段落。周五下午,负责项目的前辈通知大家晚上要同客户吃饭,算是庆祝阶段性的胜利。叶子本以为今天也会像往常一样去附近的居酒屋,可听见地点时,整理文件的动作却不由得停了一下。
“中目黑吗?”她确认道。
“对,目黑川旁边的一家割烹料理。”同事低头将地址发进群聊,“听说很难预约,是客户特意订的。”
叶子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片刻后才轻轻应了一声:“好的,我知道了。”
那天傍晚,她随同事从有乐町搭乘日比谷线。列车穿过漫长的地下,在中目黑站缓缓停下。车门开启的一瞬间,熟悉的报站声与人群的脚步声一同涌了进来。她站在原地,被身后的人轻轻碰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忘了下车。
“叶子?到站了。”同事回头叫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握紧手里的包,跟着人群跨出车厢,“太久没来了。”
“神户没有东京这么挤,是不是还没习惯?”同事笑着打趣着。
走出车站时,雨已经停了。
聚餐的地方在一栋临河的小楼里。包间不大,推开窗便能看见岸边昏黄的路灯。对方公司的负责人年纪不小,对她这张陌生面孔颇为好奇,得知她从神户调来,又接连问了不少问题。
叶子始终保持着得体的笑意,该敬酒时敬酒,该回答时回答。如今她也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在实习酒会上无所适从的学生,面对试探与恭维都能应付得恰到好处。只是两轮清酒喝下来,包间里的暖气与酒气混在一起,闷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趁着菜品更换的间隙,她向前辈低声说了一句抱歉,独自走出去透气。
夜风沿着目黑川吹来,带着雨后的寒意。叶子没有穿外套,只将衬衫袖口往下拉了拉,站在河边慢慢呼吸。
目黑川两岸的樱树只剩下了叶子,湿润的枝桠伸向夜空。街边换了一些店铺,但河水仍旧沿着记忆里的方向静静流淌。
叶子低头看着水面,正想着差不多该回去了,身后忽然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叶子?”
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带着一些迟疑。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僵住。明明一下便认出了那个声音,第一反应却仍旧是逃跑。要不要装作没有听见呢?或者等转过身以后,告诉他认错了人?从听说聚餐地点在中目黑开始,她不是没有设想过这一刻。她甚至在列车上幻想过一场惊心动魄的重逢。
可当那个声音再次出现在耳边,她才知道,原来所有事先准备好的从容都不堪一击。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曾经那些事情明明已经离他们很远,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因为那些事情觉得疼痛。可她的身体似乎仍记得,记得他叫她名字时候的语气,记得他每一次欲言又止前微微放轻的呼吸,也记得自己曾经怎样依赖过这个声音和这个人。
河岸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动她垂落在肩侧的头发。她在原地停了很久,却还是挪不开步伐。
也许是因为曾经已经逃过一次,她不愿再留给他一个仓促的背影。
叶子慢慢转过身。
莲就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他依旧穿着熟悉的黑色衬衫,头发比从前长了一些,轮廓也清瘦了许多。他看起来变了挺多的,可望向她的那双眼睛仍旧和从前一样,总是盛着太多不肯说出口的东西。
莲站在那里看着她,与她隔着一段安全距离。
“真的是你。”他笑了,“还以为又是我眼花了呢。”
叶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准备过无数次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她曾经想过,重逢以后要向他解释当年的离开,告诉他自己并非不爱,只是那时的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爱下去。她也想问他有没有恨过她,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后悔认识她,又有没有遇到一个比她坚定、比她更值得被爱的人。
可这些问题没有一句适合在此刻说出口。
她只能望着他,轻轻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四年的时间被压缩成了这样简单的四个字。
那些争吵、眼泪与没有兑现的约定,那些在机场没能说出口的话,以及后来对彼此一无所知的漫长岁月,都被静悄悄地藏在了这句问候里。
莲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笑着回答:“嗯,好久不见。”
可话说出口,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什么时候回来的?”莲先开口。
“上个月。”
“以后都留在东京吗?”
“工作调动,应该暂时会在这里。”
“这样啊......年糕还好吗?”
“挺好的,在家里等我呢。”提到年糕,叶子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一些,脸上也浮现起笑容,“已经快八岁了,最近懒得厉害,散步都要哄。”
“年糕竟然都八岁了啊......”
莲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掠过一点恍惚。对于他而言,四年还只是一个模糊而漫长的数字,直到说起年糕的年纪,才终于有了具体的形状。从前那只总在两人脚边跑来跑去的小狗已经老去了一点,而他们也确实错过了彼此整整四年的生活。
“那你呢?”莲重新看向她,“过得好吗?”
叶子安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挺好的。”
后来,她跟他说起自己在神户读完了书,通过了考试,成为了律师,有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只是一个好字能够概括的东西太少了,它无法告诉莲,她曾经如何熬过最初那些不习惯孤独的夜晚,也无法告诉他,自己后来仍会在雨声中偶尔想起东京,想起那个曾经抱着她,一遍遍说喜欢她爱他的人们。
莲轻轻点了一下头:“挺好的。”
她垂下眼睛,手指摩挲着忽明忽暗的手机屏幕。
其实一点也不好。
她突然觉得难过。他们之间明明有那么多话,最后却只能庆幸对方尚且安稳地活着。
不远处传来同事叫她的声音。那声呼唤隔着街道传来,将她从旧日的情绪中骤然拉回现实。
她知道自己应该回去了,却迟迟没有转身。直到莲主动向后退了半步,为她让出离开的方向,她才终于轻声说道:“我得走了,同事还在等我。”
“好。”
她从他身边经过时,闻到了淡淡的、熟悉的木质气息。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莲会像从前那样伸手拉住她,可他什么也没有做。
原来他们早已失去了挽留彼此的身份。
叶子正推开重重的店门,世界突然热闹起来,身后却再次传来莲的声音。
“叶子。”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莲仍旧站在原来的位置。
“有空的话,来hush坐坐吧。”
“好。有空的话,我会去。”
莲轻轻应了一声。
叶子走进店内,暖气裹着食物与清酒的气味迎面而来。方才出去找她的同事问她怎么在外面待了那么久。
她不好意思地微笑,表达歉意后,说只是碰见了一位以前认识的人。92.初见 与莲在目黑川边重逢以后,叶子始终没有去过hush。那句有空来坐坐的随口邀请,被她暂时搁在心里。
东京的工作没有给她留下太多闲暇,她每天依旧在会社与公寓之间往返。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她只能默默在心里自我催眠,那晚的偶遇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意外。
六月正值东京的梅雨季。
晚上七点多,天色已经彻底暗了,办公室的落地窗映出一排排惨白的顶灯。
指导律师将一桩新案件转交给她,是一家日本制造企业在中国合资公司的内部调查。本所负责整理中文证据材料并参与相关人员的访谈,另一家银座的大型律所则负责统筹整个项目。
叶子打开附件,逐一浏览参与人员名单。看到外部律师团队时,她的手指忽然停在触控板上。
朝仓隼人。名字后面紧跟着合伙人的职衔。
日本恰好存在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并不罕见,只是一切的巧合都指向了记忆中挥之不去的那个身影。
她点开对方事务所的官方网站。隼人的照片很快出现在屏幕上,他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只是照片里的他没有平日里漫不经心的笑意。履历最下方写着,他结束大阪分所的任职后于去年回到东京,并在今年年初晋升为合伙人。
原来他已经回来一年多了啊。
叶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慌慌张张地关掉网页。她叹了口气,觉得命运是如此造化弄人。可如今,作为一个外国人,她花了近五年才走到今天的位置,不能再因为一个人的名字,轻易放弃本属于自己的良机。
那天晚上,她来来回回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却迟迟无法入睡。
次日清晨,叶子在衣柜捯饬了许久,将昨晚准备好的西装拿出来,纠结之后,又重新换了一件衬衣作为内搭。她不想显得过分郑重,也不能看起来太过随意,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会议,所有细节却都变得难以决定。
她对着镜子换了两次口红,又将颜色全部擦淡,最后把头发利落地束了起来。
这种在意令她感到难堪。
她觉得自己已经二十七岁了,为什么还会为了一个男人的目光反复确认自己的形象。可真正到了要见面的这一刻,她才发现年龄与阅历并不能使人免于紧张。
联合会议安排在丸之内的客户总部。叶子跟随指导律师通过一楼的访客登记,乘电梯来到高层。会议室的玻璃门半掩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进去时,隼人正站在落地窗旁同客户交谈。身边的助理拿着日程表,低声向他确认之后的安排。
听见开门声,隼人转过头。
隔着大半间会议室,他们的目光毫无防备地撞在一起。
隼人的会谈停了短短的一瞬,他很快移开了视线,继续笑着将方才没有说完的内容交代清楚。
叶子下意识地低下头,跟在指导律师身后走进去,将电脑和资料放到预先安排好的座位上,刻意不再把视线投向那侧。
时光的流逝足以改变一个人,但他出现在面前,却与她记忆里的模样毫无差别。
双方人员到齐以后,指导律师依次介绍项目成员。轮到叶子时,隼人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神情平静,接过了她递来的名片。他看见她的名字,以及下方端正印着的律师职衔。目光停留片刻,随后抬眼。
“初次见面,叶律师。”
短短四个字,将他们之间的一切全部抹去。她本想今天告诉他,自己看见了事务所网站上的履历,想说一句恭喜,可却硬生生被他堵了回去。
过去隼人总喜欢把她的名字念得亲昵,有时故意拖长声音,只为了逗她不耐烦地回应。如今那个名字被一个生疏的职衔取代,这句问候又挑明了他们不过是因为工作第一次坐到同一张会议桌前的同事,除此以外,再无任何关系。
叶子握着他的名片,朝他微微欠身,顺着他的话回答。
“初次见面,朝仓律师。请多关照。”
隼人点了一下头,很快便转向下一位成员。
会议从下午三点持续到六点。隼人坐在长桌前端主持讨论,偶尔低头翻动材料,偶尔询问各方意见。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他没有再同叶子说过任何多余的话。
那样公事公办的语气令人难受。
叶子从心底里希望他能在她面前出丑,至少可以证明不是自己一个人还在在意那段往事。可他偏偏如此冷静,看起来就像是真的已经不再介意。一晚上的辗转仿佛都变成巴掌打在了自己脸上。
讨论到中文协议中的控制关系时,隼人将问题交给了她。
焦躁不安的心情让她短暂地走了一下神,但很快便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详细地从各个方面说明了自己的判断结论。
隼人一直望着她,等她陈述完,他点头并采纳了她的意见。
会议结束以后,客户早已在丸之内附近的料理店安排了聚餐。项目刚刚启动,之后还有大量访谈和材料审查需要共同完成,客户希望两家事务所的成员能够尽快熟悉起来,便于日后的合作。
叶子原本想以工作尚未处理完为由推辞,指导律师却已经将她算进了人数,她只好随众人一起过去,煎熬的时间再一次被迫延长。
餐厅包间内,客户负责人坐在上首,几位合伙人分坐两侧,年轻律师则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叶子与隼人隔着斜对面的一段距离。
最初的话题仍围绕案件展开。几轮菜品上来以后,席间逐渐放松,有人问起叶子在神户的工作,又好奇她调回东京之后感觉如何。她只简单解释是自己在东京念了大学,一切都挺习惯的。
酒过三巡,席间开始相互敬酒。
叶子是项目组里资历较浅的新成员,又刚从神户调来,难免多喝了几杯。
隼人一直没有关注她,至少表面上看来起如此。可又有人端着杯子向叶子敬酒时,她刚要站起来,隼人便伸手接过了对方手中的酒壶。他先替自己添了一杯,顺势将话题引到次日需要完成的工作上,表示叶子还要负责整理中文部分,这一杯由他代为接受。
隼人替她喝完以后,又叫服务员送一壶热茶进来,但也没有再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同所的一位律师忍不住笑他,平时从未见朝仓律师替谁挡过酒,今天却格外体恤第一次见面的新人律师。
包间里的目光随之聚拢过来。
叶子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担心起隼人的维护会让两人的关系显得暧昧,不知所措之时,隼人神色自若地看向开玩笑的人。
“文件里最麻烦的那一处条款,是她解决的。”他放下酒杯,“我照顾她,也是在照顾这个项目。你如果也想被照顾的话,下次的中文访谈可以交给你。”
席间顿时笑成一片。
对方连忙摆手,说自己连普通寒暄都说不利索,更别提法律访谈了。隼人也跟着笑了。
之后再有人准备劝酒,他便以第二天仍有工作为由,让服务员将年轻律师面前的酒一并换成茶水。
如此一来,被照顾的便不再只有叶子。那杯清酒被悄无声息地撤走,没有人觉得她扫兴,也没有人再拿他们之间的关系开玩笑。
他还是在职场里那么游刃有余。叶子不知道是不是胜负欲作祟,但心里堵得慌,恨不得再多喝几杯酒下肚。
聚餐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多。
众人站在餐厅门外等待出租车,冬夜的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将残余的酒意吹散了不少。客户先行离开,几位年轻律师也陆续坐车回去。叶子站在队伍后面低头查看路线,隼人隔着两个人同她的指导律师确认明日安排。
等轮到叶子的出租车时,车门自动打开。她正要上车,身后忽然传来隼人的声音。
“材料周四下午给我就可以。”
叶子回过头问他:“不是说明天上午吗?”
“那是说给他们听的。”隼人说完,目光落到她仍泛着薄红的脸上,很快又移开,“以后不想喝,可以直接拒绝。”
“好的。今天谢谢了,我自己能够处理。”
“嗯。”他轻点头,“路上小心。”
他知道她已经能够独自处理很多事情,只是看见了,仍旧无法袖手旁观。他明白如何克制溢出的爱意,却还不足以让他改掉爱她的本能。
后面还有人在等待,叶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出租车缓慢驶离餐厅门口。叶子透过车窗向后望去,隼人仍站在原地。直到车辆转过街口,他的身影才彻底消失。
周四下午,叶子按照约定的时间,带着整理完成的访谈提纲和中文证据对照表去了隼人的律所。
到达时,隼人还在参加另一场电话会议。叶子等了半个多小时,他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电脑与几份文件,眉眼间带着无法掩去的疲惫。
他向她解释了一句,便在对面坐下,没有进行多余的寒暄。负责协助项目的助理最初也留在会议室里,三个人一起确认材料目录、访谈对象与时间安排。等需要重新核对的部分一一标注出来,助理又被临时叫去处理客户来电。
会议室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彼此情绪被放大,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隼人低头翻阅她整理的对照表,叶子坐在对面安静等待。两个人明明曾经熟悉到能够共用同一次呼吸,此刻却只借助一页页文件维持僵硬的联系。
看到其中一处译文时,隼人让她将中文原件调出来。电脑放在桌子的另一端,隔着长桌不方便查看,他便合上手里的文件,带着椅子坐到了她这一侧。
椅脚划过地面,叶子的肩膀却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隼人停在距离她半臂远的位置。他的身上,还混着一点熟悉的香气。叶子不敢仔细分辨,只把电脑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尽量将注意力放回屏幕。
她调出中文协议,放大需要核对的段落。隼人倾身看过去,西装袖口从她手腕旁擦过,两个人都短暂地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即退开,叶子也没有,只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那行文字上。
屏幕的光映在隼人的侧脸上。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偏过脸。叶子来不及避开,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叶子先低下头,伸手指向协议中的一个词,解释道:“这个地方,中文原文与日文译文存在细微差异。若直接按照目前的译文理解,可能会将实际控制关系限定在股权层面,遗漏协议控制与经营支配的可能。”
她说得很快,仿佛只有不断说下去,才能掩饰方才那一瞬间的失神。
紧接着,她将相关证据调出来,一边解释着,却下意识从他手中抽走钢笔,在打印材料上圈出两处相互印证的记录。过于顺手,等笔尖落在纸面上,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像从前一样,连招呼都没打便拿走了他的东西。
叶子握着钢笔停了一下,准备还给他。隼人却没有伸手,只垂眼看着那支笔在她指间转了半圈。
“没事,你用吧。”
叶子赶紧低头继续标注证据,耳根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渐渐发热。
隼人仍坐在她身边,甚至微微俯身靠近,肩膀与她之间虽然留着一点克制的空隙,却令她心乱如麻。
讨论结束后,隼人看着那份整理得密密麻麻的材料,片刻后低声说道:“处理得很好。”
就在这时,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屏幕随之亮起。
莲问她周六晚上是否有空,美绪也会去hush。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把年糕一起带来。
叶子还没有来得及拿起手机,隼人的目光已经无意间从亮起的屏幕上掠过。
“你们已经见过了?”他问得很平静。
“见过了。”她把手机收到包里,心想着如果隼人能做到如此天衣无缝,自己又何必躲躲藏藏刻意隐瞒,“月初参加聚餐,在目黑川边偶然遇见的。”
“这样啊,倒是诚实了些。”隼人垂下眼睛,钢笔在先前停住的位置落下一点墨迹,慢慢洇进纸张里。
说完便没有再追问。叶子无法判断这是不是因为他早就放下了,已经不再拥有追问的欲望。她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明的酸涩,却没有立场表现出来。
她收拾好文件,将电脑放回包里。隼人看了一眼时间,问她是否还要回所里。叶子摇了摇头,说指导律师已经允许她今天结束工作后直接下班。
隼人沉默片刻,对她说:“那等我一下。”
叶子抬头看他。
“还有一点别的工作要处理。”他的目光停在屏幕上,“不会太久。”93.诚实 直到在这家会员制和式餐厅的包间里坐下的时候,叶子才开始后悔。
从隼人在办公室说出那句等他的邀约时,她就觉得自己的身子不受控制,鬼使神差地真的在休息区又等了他半个小时,一直到他跟助理交代完所有的事情。
木质推拉门合拢以后,外面的谈话声便几乎听不见了。角落点着一盏暖黄色的纸灯,把暧昧的氛围照得暖暖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没有客户,没有助理,叶子终于意识到,这顿饭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算作工作。
隼人没有翻看菜单,便向服务员点了海胆茶碗蒸、银鳕鱼西京烧、蟹肉釜饭,还有几样当季的小菜。最后,他又要了一壶梅酒,才将菜单转过来递到叶子面前。
“不知道这几年口味变了没有。”他说,“你看看,还有没有想吃的。”
菜单落进手中,叶子随意翻看了几页,心里的紧张让她根本看不进菜单上都写着什么,自然也没什么食欲可言。并且,方才点过的菜都是她喜欢吃的,连梅酒也没有例外。
“这些就够了。”她把菜单轻轻合上,“我的口味没有怎么变。”
隼人点点头,又随意加了几个菜,才将菜单交还给服务员。他又点了什么,叶子什么也没听清。
梅酒很快被送进来。隼人替她倒了小半杯。
“上周不是还不让喝吗?”叶子说出口便立马低了头,心里咒骂自己在赌什么气撒什么娇。
“我让你别喝不想喝的酒。”隼人放下酒壶,语气比下午缓和了许多,“这个不是你自己喜欢的吗?”
她憋憋嘴,喝了一口。梅子的甜味混着淡淡的辛辣,在舌尖慢慢散开,的确还是记忆里的味道。
两个人讨论第二天的访谈安排,又确认了几处需要客户补充的材料。可需要谈的事情本就已经在办公室处理得差不多,话题很快便无以为继。
安静下来以后,尴尬的氛围让叶子觉得坐立不安。
于是她先问起,他是什么时候回到东京的。隼人说是去年夏天,事务所原本只打算让他负责大阪与东京之间的联合项目,后来合伙人评议通过,才正式调回本所。
他说得简略,但叶子真真切切地明白,这其中要经历无数个熬到深夜的案子,到最后都不过是履历上几行没有温度的文字。
叶子向他道了恭喜。
“你也是。”隼人举起酒杯,“恭喜啊,实现梦想了。”
叶子怔怔地看着他,又慌忙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之后借此避开了他的目光。酒液似乎比刚才更甜,顺着喉咙缓慢地落下去,连胸口都渐渐泛起热意。
“那天会议上,听你说明那份协议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了。”他笑着调侃,这种熟悉感渐渐让尴尬的气氛破了冰,“以前那个背两页知识点就要抱怨半天的人,现在已经能让一屋子律师听她的意见了。”
“哪有那么夸张啊。”
“没有吗?”他挑了挑眉。
叶子想要反驳,抬起眼睛却看见隼人正望着她。他曾经见过她最狼狈、最缺乏信心的样子,所以此刻这句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恭喜,真正跨越了时间,抵达了那个曾经因为前途未卜而躲起来哭泣的自己。
“谢谢。”她低下头,慢慢夹起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没有你说得那么好。”
“还是不经夸。”隼人说得自然而然。
他替她添了一点梅酒,又将蟹肉釜饭分进两只碗里。蒸腾的热气隔在两人之间,使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模糊。
叶子呆呆看着他低头盛饭,不知是不是酒劲儿上了头,终于还是问出了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
“既然都说是初次见面了,为什么还要我等你?”
隼人将盛好的饭放到她面前,抬眼看向她:“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说了,你就真的等了?”
太狡猾了!根本一点都没有变。明明是他把她带到这里,现在却轻描淡写地将问题推了回来,好像真正心怀不轨的人反而是她。
叶子握着筷子,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答案,便赌气乱回一通:“肚子饿了,想吃点好吃的。再说了忙了一个下午,理应犒劳一下的。”
“原来如此。”隼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你还是一如既往信任我的品味。”
“谁信任你了!”叶子立刻反驳回去,可一点底气也没有。
隼人看了一眼她面前空掉的盘子,慢悠悠地提醒:“茶碗蒸吃完了,银鳕鱼也没剩。”
“我中午没吃东西。”
“梅酒也喝了不少。”
“口渴不行吗?”
“当然可以。”隼人笑得更放肆了,顺便伸手替她添了些水,“但是渴的话也不是没有茶水。”
叶子被堵得无话可说,只能端起水杯用力喝了一口。
她不知道隼人为什么非要这样戏弄自己。明明是他主动提出让她等,又把她带来这间暧昧的餐厅。可等她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他却又躲进那些真假难辨的玩笑里,仿佛只想看她一个人因为这顿饭胡思乱想。
最让她生气的是,她竟然还是像从前一样拿他没有办法。
隼人还在看她,耐心又玩味地期待她想出下一句反驳。叶子越想越觉得自己没出息,索性将筷子放下。
“饭也吃了,犒劳也犒劳了。”她拿起放在身侧的包,语气硬邦邦的,“谢谢朝仓律师招待,我先回去了。”
“生气了?”隼人盯着她。
“没有。”叶子恶狠狠地瞪回去,“初次见面而已,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她故意将“初次见面”几个字念得很重,说完便起身朝门口走去。包间的出口在隼人身侧,她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仍坐在原位,没有阻拦。
叶子心里更加生气了。
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希望他做什么,明明是自己要走,他真的没有挽留,她却又觉得胸口堵得发疼。
手指刚刚碰到推拉门,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握住。
她尚未来得及回头,隼人已经借着那一点力道将她拉了回去。叶子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后背撞进他的怀里。熟悉的气息骤然逼近,她下意识转过身想要挣脱,隼人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腰。
“朝仓”余下的话没能说出口。
隼人低头吻住了她。
吻来得太突然。
叶子睁大眼睛,手掌抵在他胸前,隔着衬衫感受到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她才感受到,原来他也并非表面看起来的那样从容。那些游刃有余的玩笑、恰到好处的距离与无可挑剔的礼貌,不过是他用来掩饰失控的工具。
隼人吻得很重,不知道实在惩罚她还是自己。可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以后,他还是克制地放缓了动作,扣在她腰间的手也稍稍松开,给了她足够退开的余地。
叶子没有退开,她沉溺在其中。
四年的时间横亘在他们之间,身体先一步认出了这个吻。
她抵在他胸前的手指慢慢收紧,最终勾住了他的脖子。那些在会议室里不敢多停留的目光,饭桌上无法回答的问题,还有见面以来被两个人反复咽回去的思念,都在这一刻失去了继续掩饰的必要。
她赌气般的回应着。至少在这件事上,她还能争个输赢。
隼人的呼吸骤然乱了。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唇齿间还残留着同一种梅酒的甜味,熟悉得让人心口发酸。叶子在他的吻里尝到了克制了整晚的嫉妒与不甘,也尝到了比这些情绪更加无法否认的想念。
不知道过了多久,隼人才稍稍退开。两人的呼吸仍交缠在一起。
“我没有戏弄你。”他的声音低哑,方才所有漫不经心的笑意都已经消失,“我只是不敢把问题问得太认真。”
“为什么?”叶子的心脏仍跳得厉害。
隼人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他说:“因为我怕你给出的答案,还是我不想听的那个。”
叶子看着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移开目光。
隼人仍旧抱着她,这样的距离让她无处躲藏,也没有办法再用一句玩笑或者赌气的话将问题敷衍过去。
那天他们都赤裸着身体,说尽了伤人的话,最后的回答横在他们之间,无法释怀。
如今隼人又出现在她面前。
叶子不想再撒谎了。无论真实的答案多么自私,又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她都不愿意再次利用否认爱意,将选择的痛苦推给别人。
“我没有不爱你。”她说得很慢又极其真诚。
隼人的呼吸停了一瞬,扣在她腰间的手也随之收紧。
叶子想过自己大概应该就此打住,只要停在这里,这句话便足以抚平一部分过去的伤口,甚至可能让这场久别重逢拥有一个简单得多的结局。
可她沉默片刻,脑子里浮现起目黑川边的身影,于是还是继续说道:“但是我也很爱莲。”
隼人眼中刚刚浮起的情绪一点点凝住。
叶子望着他,鼻尖莫名泛起酸意:“对不起。”
她想她一定是疯了。
一定是梅酒喝得太多,酒劲全部涌上了头。
否则怎么会有人在与旧爱分别多年后的第一个吻里,坦白自己还爱着另一个男人?但凡还剩下一点清醒,她都应该说些更动听、更容易被接受的话,而不是将最残忍的事实这样直白地剖开。
可话已经说出口,再也没有收回去的余地。
隼人只是看着她,眼底那些来不及掩饰的欣喜与痛苦纠缠在一起,最终都沉进一片晦暗的沉默里。
叶子渐渐承受不住这样的目光。她松开挽着他的手,试图从他怀里退开:“就当我喝多了吧。”
隼人却没有放手,他说:“你酒量没有这么差。”
“很久不喝了,今天喝了很多。”她随意解释着,想把话题绕过去。
“那也没有差到连自己爱谁都分不清。”他的声音很低,已经全然没有了方才戏弄她时的笑意。
叶子被他说得无处可逃,只能垂下眼睛。“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你在为什么道歉?”隼人问,“因为爱他,还是因为爱我?”
叶子答不出来。她既为自己无法只爱一个人道歉,也为那句违心的“没有”道歉,更为重逢以后明知一切可能重蹈覆辙,却仍旧没有办法拒绝他的吻而道歉。
隼人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回答,便替她说出了那个答案。
“因为你没有办法只爱我。”
叶子心头颤动,僵硬地点了点头。
隼人叹了口气,手臂却仍旧环在她腰间:“我不喜欢这个答案。”
叶子的心跟着沉下去。她勉强笑了一下,想让这场荒唐的坦白结束得体面一些:“我知道。所以你可以放开我了。”
“不喜欢这个答案,和不要你是两回事。”隼人说着,语气甚至仍压着无法消解的怒意。可那句话落下来,叶子却忽然说不出话。
“我没有办法因为你终于说了真话,就立刻接受你同时爱着他。”隼人看着她,“但你也不能再替我决定,我知道以后就必须要离开。”
从一开始,叶子擅自认定隼人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于是先用最难听的话将他推开。她以为只要否认爱意,就能替所有人结束痛苦,结果却只是剥夺了他作出选择的机会。
“把选择留给我,好不好。”他祈求她。
叶子的眼眶一点点红了。酒意与压抑许久的情绪混在一起,让眼前的人也变得模糊。她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在他怀里闷声说道:“我真的喝多了。”
“你明天可以后悔。”他吻了吻她的发间,“但今晚说过的话,我已经听见了。”
叶子完全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从重逢以来无懈可击的冷淡,到今晚滴水不漏的安排,甚至连方才那番跟告白没什么两样的话,就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过千万遍。她无从得知这些年里,隼人是否也曾无数次想象过与她重逢,设想她会说什么,自己又该如何回答,才能在真正面对她时显得这样游刃有余。
只有贴在他胸前时,她才听见了那阵过于急促的心跳。
这个发现令叶子心里生出一点难以言喻的不甘。凭什么只有她被几杯梅酒弄得溃不成军,把竭力藏好的感情全部暴露了出来,仿佛进退失据的人始终只有她一个。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近距离看着那双仍旧深沉的眼睛。隼人似乎以为她还有话要说,稍稍低下脸等着,下一刻,领带却被她一把攥住。
叶子将他拉向自己,仰头吻了上去。
两个人跌跌撞撞地退到矮桌旁,叶子的小腿碰到坐垫,身体失去平衡,被隼人及时托住。
他顺势坐下来,将她抱到自己腿上。
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肩膀,隼人的吻便沿着她的唇角落到下颌,又缓慢移向颈侧。温热的呼吸擦过皮肤,她不受控制地缩了缩肩,环在他颈后的手却没有松开。
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褪到肩下。隼人的掌心贴住她的后腰,隔着薄薄的衬衫缓慢摩挲,随后从衣摆下探进去。温热的指腹触到裸露的皮肤,叶子轻轻颤了一下,身体却更紧地贴向他。
隼人最后一点理智也被她亲手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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