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情录】(29) 作者:Xuan Tan 2026/09/10 发布于:pixiv 卷3 第3章 此身非我 自离了襄阳,杨清一路北上,又足足走了一月,便已抵近蒙宋交界的边镇。他在镇上寻了一处偏僻客栈,要了一盆冷水,取出一柄锋利短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然此去漠北,若是舍将不得这一头乌发,莫说寻找娘亲,便是连开平城的城门都摸不到,杨清望着水盆中倒映的清俊面容,眼神一凛,手起刀落,一头长发尽数委落。 随后,他将购来的一套白色僧服换上,又寻了些深色药汁涂抹在头顶与面颊,掩去原本白皙温润的肤色,两柄长剑用厚实粗帆布层层缠绕,伪作两根行者挑棍,打点妥当后,便在镇上寻机混入了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 这商队由十几家北地商会临时结契而成,绵延数里,数百匹骆驼与大车上满载着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以及成桶的烈酒与香料。 如今忽必烈即将在开平召开忽里台大会,昭告漠北诸部以定汗位,正是大肆笼络蒙古诸部王公贵族之时,这些商贾皆是嗅觉极度灵敏之辈,为了厚利,宁冒战火奇险,也要将这批物资送入开平。 蒙古人敬畏天地神佛,对僧侣向来礼遇有加,商队首领见杨清一身僧袍,皮肤黝黑,只道是藏地哪方寺院前往开平朝圣的僧人,特意腾出一辆堆放草料的大车供他歇息,只求这一路能得佛法庇佑,平安无事。 商队出了关,便一头扎进了浩瀚无垠的漠北草原。 白日里骄阳似火,入夜后又寒彻骨髓,沿途不时有成群结队的蒙古游骑呼啸而过,杨清端坐于草料车上,双目微阖,外表看似默念经文,实则暗自运转楞伽经,真气在四肢百骸中循环往复,将大漠严寒尽数御于体外。 那些蒙古哨骑对商贾虽百般盘查、甚至肆意抽打索贿,但每每目光触及杨清这一身僧袍时,多会收敛几分跋扈,甚至以手抚胸,微微低头致意。 如此又行了将近一月,历经风沙苦寒,地平线尽头,一座城池终于渐渐浮现于众人的视线之中,开平终于到了。 这是一处融合了中原城池与游牧风情的奇异之地,巨大的城垣尚在修筑,外围则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穹庐帐篷,宛如一片巨大汪洋,各色图腾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烤羊肉、马奶酒以及刺鼻的牲畜粪便气味。 城门处,身披重甲的军卫正牵着半人高的獒犬,逐一盘查入城的车马,商队管事满脸堆笑,熟络地塞上一袋沉甸甸的金银,又献上几车上好烈酒,鞑子军卫颠了颠钱袋,沿着商队游了一圈,正欲挥手放行,目光陡然扫向了端坐在车辕上的杨清,只见他一身白色僧袍,极为少见,便问道。 「你是哪座寺庙的?」 杨清神色不动,单手竖立胸前,诵了一句佛号,用藏语答道。 「小僧自雪域噶玛沟而来,特来朝拜听经。」 这蒙古军官虽听不懂杨清言语,但辨其腔调音韵,确是藏语无疑,又见其皮肤深黑,应当是藏地来的僧人,手中马鞭凌空一抖,将拦路的敖犬抽退,忙挥了挥手,喝令手下让开道来,示意商队入城。 随着商队驶入开平,只见城内沿途不仅有披坚执锐的蒙古军士,更有许多身披红袍、黄袍的僧侣游迹其中,有的手摇转经筒,有的甚至乘坐着由数名健壮奴隶抬着的奢华步辇,地位比寻常蒙古贵族还要尊崇。 入城之后,商队管事的本欲请杨清去商会包下的客栈歇息,杨清合十婉拒,商贾聚集之地虽消息灵通,但耳目繁杂,开平城边的一块草场处,忽必烈专为各地前来朝拜的僧侣划出了一片营帐区,名唤白塔营,杨清便径直寻了过去,守营的兵丁见了他着装模样,并未多加盘问,给他指了一顶稍显偏僻的空帐作为歇脚处。 接下来的几日,杨清混迹于开平城的街市与各处经棚,不到三日,便将这城中局势摸了个大概,如今忽里台大会虽已是万事俱备,诸部王公贵族也多已率部众抵达,忽必烈此刻却并不在开平,他为筹措军资粮草,大半月前动身去了燕云中都一带巡视,还要待上个把月才会驾返开平,待他回来,大会便会正式召开。 这日入夜,开平城渐渐沉寂下来,白日的喧嚣被朔风卷走,唯余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獒犬低吠,杨清盘坐于毡帐之中,双目微阖,心中反复盘算,他在开平已盘桓数日,街市酒肆间的消息听了不少,虽没探得到元晦此人的踪迹,倒是听了不少关于城东大慈光寺的事情,此寺规模极为宏大,深得漠北诸王公尊奉,地位超然,即便寻不着元晦,或能获悉些许关于邪异术法的线索。 打定主意,杨清穿上僧袍,又在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旧僧袍,以备不测时遮掩面容,毡帐门帘微掀,四下一扫,营中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远处几堆篝火还在夜风中明灭不定,他身形一晃,径直融入了夜色之中。 白塔营距城西大慈光寺约有四五里路程,杨清专挑暗巷与墙根阴影潜行,沿途遇到两拨巡夜的蒙古军士,皆被轻易避开,约莫半个时辰后,举目望去,只见一座高耸白塔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光,此处正是大慈光寺。 杨清隐在寺墙外的阴影中,细观寺外动静,院墙高逾两丈,墙头嵌满铁蒺藜,他提气纵身,足尖在墙面上轻点数下,轻轻松松便翻了进去。 落脚处是一片偏殿后方的荒僻院落,四下尽是半人高的枯草丛,杨清矮着身子,借着草丛掩护向寺庙深处摸去。绕过一处大殿时,遥遥望见殿外有数名僧侣正提灯巡行,几人脚步沉稳,吐纳绵长,显然皆有深厚内功底子。 这大慈光寺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连巡夜的僧人都有如此高强的武功,杨清只得愈发小心,好在他如今轻功绝佳,一路上也没惹出什么动静来。 在寺内暗中搜寻了大半夜后,杨清终于在一座独立的三层楼阁前停下脚步,这楼阁与寺中其余殿宇不同,通体以青砖砌就,门窗窄小,檐下悬着一块蒙藏汉三文的匾额「藏经殿」,殿门紧闭,看这模样似是无人看守。 杨清绕至楼侧,见二楼有一扇半掩的通风小窗,他纵身上了屋檐,自窗隙中向内窥探,殿内空无一人,唯见层层叠叠的经架自地面直抵梁顶,架上堆满了梵夹装经卷、贝叶经与各色写本。 潜入阁内,酥油灯的火光在四壁映出幢幢黑影,杨清沿着一排排经架缓步而行,目光扫过那些用藏蒙文字标注的经函,他暗自思忖,若要逐本翻找,少说也得耗去许久的工夫,万一被人撞见,被迫交起手来,自己怕是立刻便会露馅。 「既然都来了,先偷学上一手密宗的武功。」 细数自己身负的外功招式,玉女剑法仅是残卷,威力最强的上乘招式并未学过,而从君宝处学来的太极剑法尚在摸索演化,未成体系,至于玉女素心剑法威力虽强,可施展起来极耗心神,倘若将来真到了不得不与娘亲对阵的那一日,且不说她的剑法何等高明,自己于心绪激荡之下强行施展,只怕是毫无胜算。 所谓武学之道,内力为本,招式为用,用不同招式催发,其威力可谓是天壤之别,若无与深厚内力匹配的招式,对敌时极易陷入被动挨打的境地。 在襄阳驻留之时,他对密宗武学典籍时已有所涉猎,其路数与中原武学截然不同,行功并非循任督二脉而行,而是自脐下三寸起始,分三路同时上冲,一路走中脉直贯顶门,两路沿左右脉交错缠绕,如蛇盘柱,体内真气如三河并流,催发出的力道异常刚猛。 杨清翻阅了不久,便发觉这大慈光寺的藏经阁中所藏的密宗武学外功大都类似,先讲行功运气之法,随后便是口密、意密、印密三大法门,论起招式变化,比起少林寺的七十二绝技是远远不及,他索性选了一本名为《金刚身密》寻常抄本,取了盏酥油灯,找了一个隐蔽角落,细细研读起来。 所谓三密修持法门,口密为咒音,以丹田之气震荡发声,诵真言外放伤敌。意密为观想,心中存想大威德金刚法相,借来金刚神力,印密为手印,结印以拳劲伤敌。若以丹田之气震荡诵念真言,催动口密,势必惊动藏经阁四周的巡守僧人,至于意密,稍有搅扰便有走火入魔之虞,为求稳妥,他决心自印密修起。 金刚身密手印共有五式,降魔印、宝瓶印、金刚轮印、内缚印、外狮子印,威力一式相较一式刚猛,杨清便从最基础的降魔印开始,双目微阖,平心静气,小心翼翼地自脐下三寸调起一缕真气,按着三脉并行之法,真气方一分为三,中脉直冲天灵,左右双脉绞缠经络,九阳真气至阳至刚,正好适用印法的堂皇霸道。 他双手抬至胸前,屏息凝神,十指翻飞间,将这五式手印依次结出,由降魔印起手,真气沉稳如渊,转至宝瓶与金刚轮印时,气机陡然狂暴,时而倒吸,时而外放,震得衣袖猎猎作响,待演练到内缚印,真气被压缩于双臂经络,骨骼隐隐发出闷雷般的响动,最终双手猛然向外怒张,结成最后一式外狮子印。 「虽无太多招式变化,威力倒是极强。」 杨清一边揣摩其中关窍,一边反复修炼五式,直至大致纯熟后,方才收束内力站起身来,侧头望向窗外,天际已隐隐泛起鱼肚白,只能暂且作罢,决意明日夜里再来探查。 次日夜半,残月隐入层云,夜风裹挟着浓重的檀香气息,拂过大慈光寺的重重殿宇,杨清一袭夜行灰衣,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藏经阁的二楼飞檐下,顺着透气暗窗,轻车熟路地翻身潜入阁中。 阁内依旧幽暗深邃,他没有片刻耽搁,取了盏酥油灯,耐着性子一本本典籍翻阅着,然而几个多时辰过去,却依旧未曾找到可控人身心的法门。 「此类邪异法门只怕少有僧人修持,不如先去第三层看看……」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投向了阁楼深处幽暗的楼梯,这大慈光寺的藏经阁共分三层,这第二层存放的皆是寻常佛籍或内功拳脚,也许第三层便会藏这些旁门左道的术法。 然而他上了第三层,刚一抬头,迈出的半步硬生生悬在了半空,第三层阁楼并未如底下两层那般书架林立,反而显得格外空旷,正前方的空地中央,赫然设着一方巨大的木雕佛莲,莲台之上,正盘膝端坐着一位身披暗黄袈裟的僧人。 杨清心头一惊,立刻将身形隐入一旁的阴影中,借着昏黄灯晕,凝神细看,这才发现这僧人低垂着眉眼,双目紧闭,对他的现身毫无反应。 「难道是肉身佛?」 杨清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佛教确有将坐化高僧的遗骸塑成肉身菩萨供奉的习俗,可是这里是藏经阁,并非大雄宝殿或供奉肉身佛的堂口,但若此人是修习了龟息之法,像这般枯坐气绝如死人,也绝非不可能之事,他一时立在原地,不敢贸然上前。 如此僵持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杨清见那僧人不仅胸口不见半分起伏,似乎毫无生机,心头稍稍安定下来。 「夜长梦多,不能在此干耗。」 杨清暗忖自己既已冒着奇险潜入,岂能就此罢休,就算这真是个假死之人,自己不去主动招惹便好,打定主意,他索性收起心思,深吸一口气,刻意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绕开了中央的莲台。 第三层的阁殿颇为开阔,书架寥寥无几,皆是依着墙壁设立,杨清一边分出心神时刻提防着背后,一边擎着酥油灯,在书架间快速一本本翻阅起来。 正当杨清将一本经卷放回原位,准备去抽下一册时,原本死寂的阁楼里忽然漾起了一缕微风。 咚…… 一声沉闷有力的心跳声,突兀地在背后炸响。 杨清浑身汗毛在刹那间根根倒竖,他猛然回头看去,那尊原本端坐莲台的僧人,不知何时竟已如鬼魅般欺到了他身后,只见这僧人双目陡睁,眸中精光爆射,抬手便在空中划出数道弧线,瞬息间已结成一个印法,径直向着杨清当胸碾压而来,出手果决狠辣,是要将这个潜入者一击必杀。 杨清并未乱了分寸,体内楞伽真气立时涌动起来,原本护在身前的酥油灯随手一掷,将立时将涌动的功力按密宗行功之法汇聚丹田,分三路涌上,旋即尽数凝聚于右掌之上,瞬息之间亦结成了一个手印,直朝此人挥去,正是昨日方才学到的降魔印。 两道印法径直相撞,双掌交击,气浪骤然炸开,激荡得四周书架上的经卷簌簌而落,如雪花般漫天飞舞,杨清与那僧人皆是僵在原地,掌力相对,拼比起内力来。 僧人只觉对方内力源源不绝,一波更胜一波,他索性手腕一翻,化掌为爪,五指直扣对方右手腕脉,这一变招来得突兀至极,杨清仓促之间正欲换招格挡,可降魔印发力之后,右臂经脉中似有一股真气淤滞不散,登时露了破绽,让对方扣实腕脉。 腕上一阵剧痛传来,杨清左掌虚拍一记,借着反弹之力向后急退三步,将将拉开半丈距离,然而这僧人并不给他丝毫喘息之机,身形迅速欺近,双掌在胸前交错结印。 见来势极猛,杨清心中骇然,他昨日在藏经阁中虽演练过五式手印,虽并无对敌实战经验,眼下投鼠忌器,又不敢施展古墓派的武功,此刻只得以最笨拙的方式应对,以楞伽真气灌注双臂,硬生生架了上去。 只听嘭的一声,周遭气息再次炸裂,杨清虽架住了对方的印法,却觉其中劲力浑厚至极,绝非仓促之间能够抵御,整个人被震得凌空倒飞出去,他尚未及稳住身形,那僧人已抢先一步掠至他身后,又是一掌劈出,力道比先前更添几分雄浑。 值此危机之际,杨清只能凌空拧腰旋身,仓促转身应对,可这般临时变招终究慢了一步,僧人的掌力结结实实印在后背正中,他身形骤然向前扑飞,重重摔落在地,幸得体内楞伽真气自行运转护体,这才未受内伤,伏地片刻,正要撑身再战,却听得身后僧人开口。 「你是持地寺的僧人?」 杨清眉头微皱,一时不解对方所言何意,在襄阳通读蒙藏各类典籍时,却从未见过有关持地寺的记载,他爬立起身,调匀翻腾气血,神色冷冽,出言反问。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僧人眉宇间已满是惊疑。 「你果真是大梵活佛的弟子?」 杨清见对方没有继续出手的意思,略一思忖,索性继续胡编乱造起来。 「在下正是大梵活佛亲传弟子。」 僧人眉宇间的惊疑尽数散去,语气更添敬重。 「年纪轻轻便修有这般精纯浑厚的护体真气,当真难得,不知你深夜驾临敝寺,有何来意?」 杨清顿时明悟了七七八八,他所修的楞伽经据闻是少林寺中一位隐僧所创,如今看来这位隐僧只怕与这持地寺渊源极深,故而对方才会从他的内功路数,错认自己的身份。 杨清心中暗自盘算,又编了一番说辞。 「此番乃是谨大梵活佛法旨,赴开平参加忽里台大会,几日前刚到开平时,见贵寺诸位上师武功精妙、修为高深,一时心向往之,这才冒昧潜入,想要学上几招。」 僧人恍然,又道。 「原来如此……贫僧法号巴桑,忝为大慈光寺掌经殿座主,蔽寺法主当年曾与大梵活佛于藏地同寺修行,情谊匪浅,论起这层关系,你我也算上半个同门,方才之事便就此揭过,还未请教师弟法号?」 杨清暗暗咋舌,也不知这持地寺的名头是何等之大,连偷看经书这种犯大忌的事,竟这般轻描淡写地带过。回想在少林寺中,君宝不过是学了几招罗汉拳,便招致合寺僧人追杀,险些被废去武功,两相对比,密宗对于门户之见,倒显得大方得有些诡异了。 他定了定神,合十道。 「小僧法号明净。」 巴桑点了点头,笑道。 「明净师弟,不知忽里台大会过后你作何打算,是重返持地寺,去大雪山中继续参悟密乘,还是欲往别处去云游挂单?」 杨清答道。 「尚未可知,只能说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巴桑又道。 「师弟若是有意出世历练,我可将师弟引荐于诸部王公,以师弟这等不俗修为,莫说在这王庭中受封为上座,便是要漠北开宗立寺亦不是难事。」 杨清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什么上座大德、开宗立派于我而言,皆如梦幻泡影,若被这等俗务缠身,反倒违了出世历练的本意。」 巴桑眉头微挑,上下打量了杨清一眼,试探说道。 「你们持地寺一脉的密乘走的是至阳至刚的路子,修至极处虽可万法不侵,可亦会受烈火焚身之苦,故而历代修持者绝不轻易离开雪域极寒之地,师弟,你与我交个底,大梵活佛是否已传你化解此难的法门了?」 杨清一愣,想着确实如此,近日运功时总觉心脉间燥气盘结,眉心里一股热流时隐时现,他强压下心中惊异,答道。 「师兄明鉴,家师此番命我出山,是要我磨砺心性,降伏业火,成就佛法圆满。」 巴桑摇头一笑,说道。 「若单靠磨砺心性就能降伏业火,那如今执掌密宗正统的便不是萨迦寺,也不是我大慈光寺,而早该是你持地寺一脉了。」 杨清皱眉说道。 「依师兄高见,此难何解?」 「此间非三言两语所能道尽,五日后蔽寺法主出关,我便当引荐,请他老人家为你指点一二。」 话音落罢,巴桑抬手自僧衣内取出一枚木牌,屈指一弹,木牌便稳稳破空飞至杨清身前,杨清抬手接住令牌,只见牌身古朴素净,正面以蒙文镌刻掌经二字。 「往后再来大慈光寺,凭借此牌便好。」 「既蒙提携,届时便劳烦师兄了。」 杨清将令牌揣入怀中,强自镇定地行了个佛礼,不敢再有片刻逗留,生怕被他问出个破绽来,折身快步往楼下走去,转瞬间便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巴桑负手转身,缓步踱回坐回莲台,心中暗暗思量。 「持地寺的传人……楞伽经可是藏地诸派之中最为纯正精深的法门,绝无外传之理。」 一年前,他前往雪域拜会持地寺,闲时与寺中一位年纪相仿的僧人切磋武学,那日大雪封山,那位僧人周身隐现紫金佛光,三丈之内积雪消融,巴桑自负本门密宗绝艺,全力猛攻而上,不仅未能撼动对方分毫,反被其磅礴纯正的护体罡气震得气血翻涌,最终那僧人不过随意拂袖一掌,便教他狼狈落败。 巴桑缓缓伸出右手,低头看着自己手掌,掌心皮肤微微泛红。 「如此精纯的楞伽真气绝对做不得假,可大梵活佛怎么会将这般天赋绝伦的僧人遣出雪山……」 ———— 五日以后,晨光熹微。 白塔营中,杨清盘膝毡毯之上,随着周身缭绕的淡淡紫气尽数敛入百会穴,他缓缓睁开双目,眼中神光湛然,又转瞬隐没,归于幽暗。数月以来,潜心炼化觉远所传的功力,至今已大抵功行圆满。 可事到如今,眉心深处的燥烈已愈发难以压制,每及行功周天,周身更是如烈火炙烤,起初杨清尚不以为意,楞伽经本就性属极阳,有这般迹象应是情理之中,可自经巴桑一番提点后,便让他再难安坐。 这几日他来回揣摩,想起觉远师叔,他修持《楞伽经》二十余载,内功臻至化境,按理说有这等深厚修为,寿数当极为悠长,他又正值壮年,一身筋骨强悍无比,那日不过是强提真气奔波数十里,便突然力竭圆寂,彼时便觉蹊跷万分。 如今两厢印证之下,只怕是觉远师叔只知埋头苦修,不知这九阳真气至阳至烈,体内积聚的热劲未能及时消解,终致反噬,油尽灯枯。 「呜……呜……」 阵阵牛角号声撕破了开平城清晨的寒雾,似是有规模极为庞大的队伍正在入城,杨清自沉思中警醒过来,他迅速起身出了毡帐,拉了个僧人略一打听才知是忽必烈驾返开平了。 出了白塔营,杨清直往城门走去,但见开平城南门大开,数百名身披红黄二色袈裟的番僧正依序整齐列阵,众僧手持金刚杵、转经筒等法器,口中齐诵护法真言。 旌旗蔽日,一队队披坚执锐的蒙古精骑涌入城中,军威极盛,煞气冲天,大军簇拥正中,数千名怯薛军将一众蒙古首领护得铁桶一般。 当先一匹马上,端坐着一名身形魁伟的中年男子,只见此人面似重枣,双目开阖间精光湛湛,外罩重甲,腰间悬一柄九环宝刀。杨清自是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那蒙古鞑子首领忽必烈,只是此刻他心下另有牵挂,目光仅在忽必烈身上一扫,便即越过中军,急切地向其身后随行的人马中逡巡。 只见忽必烈左首一匹乌骓马上,垮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壮汉,生得虎体狼腰,极具剽悍之气,右首则是一匹青骢马,马上端坐一名二十左右的锦衣少年,顾盼间儒雅俊秀,气度不凡。而在忽必烈身侧后方半马位之处,还随行着一位身披大红袈裟的年轻僧人,正是那妖僧八思巴。 铁骑如龙,卷起漫天征尘,大军沿街市滚滚向前,径直往大安阁开拔,杨清杂在退避两旁的百姓之中,不远不近地蹑着大军前行,目光在急行的人马中反复梭巡,半个时辰后,街巷重归死寂,他孤身伫立于街头,眼见后军散尽,自始至终未寻到元晦的半点身影。 「或许此人并不是蒙古人……」 茫茫漠北,这般去寻个不知底细的人当真如大海捞针般,杨清难免生出几分颓丧,驻足许久,心里打定注意,还是先去大慈光寺看看再说,修持楞伽经的隐患终究还需了结,否则只怕自己还未见到娘亲,便步了觉远师叔的后尘。 大慈光寺朱门大开,门前有数名武僧肃立,杨清身着素白僧袍,行至石阶之下,自怀中取出那枚刻有「掌经」二字的木牌递上。 武僧验过牌符,立时纵身往寺里奔去,片刻后,一名年约二十余岁的年轻僧人快步自门口迎出,他见了杨清,双手合十,躬身敬言。 「弟子多吉,家师巴桑今早前往大安阁参加金刚法会了,临行前特意叮嘱弟子前来迎候上师。」 杨清还了一礼,问道。 「既然师兄不在,不知贵寺法主可否出关?」 多吉侧身虚引,请杨清入寺,边走边回道。 「法主还未出关,此时还在精舍静修。」 杨清顿住脚步,说道。 「既是如此,我便不多搅扰了。」 多吉见他欲走,连忙道。 「上师且慢,家师特意吩咐过,让弟子见了您后,务必留您先在寺中客院稍待一晚,法主静修多日,按时日推算,出关便在这一两日了,家师明日一早便也会回寺。」 杨清心想这客院里有什么好待的,无非是诵经做功课,之前若非为寻找经书,他连这寺门也懒得进,正欲开口告辞,不料多吉又压声道。 「上师若是觉得客院枯燥难待,弟子引您去空运禅院如何?」 杨清微怔,道。 「空运禅院?这是什么去处?」 多吉一脸惊异,他方才瞧见这位上师时便暗自犯嘀咕,此人年纪不过与自己相仿,却能与自己的师父巴桑互称师兄师弟,想必然是哪个大寺出来的高僧大德,而此刻见对方竟连此等常识也不通晓,心中不禁生出轻蔑,脱口问道。 「上师莫非连瑜伽双身法都不知晓?」 杨清察觉其神色变化,却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又将持地寺的名头给搬出来了。 「我出自持地寺一脉,故而不曾听说此法。」 多吉自是听说过持地寺的威名,那可是藏地之中戒律至严、威名赫赫的白教道场,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上师竟会是这持地寺的僧籍,心中轻蔑顿散,慌忙躬身。 「原道是持地寺的大德,弟子失敬了。」 罢了,他又往前凑了凑,低声说道。 「持地寺讲求枯坐苦修。既是如此,上师便更该去空运禅院开开眼界了。」 杨清见他神色有异,奇道。 「这空运禅院有何特别之处,你且与我细细说说。」 多吉躬身虚引,说道。 「上师随弟子前去一看便知,保管您不虚此行。」 杨清见他一再相邀,不若随他去寺中走走,兴许还能探听到些其他线索,于是点了点头,道。 「也好,那就劳烦你引路。」 多吉引着杨清穿过主殿侧廊,一路穿林绕道,终于行至一处规模极大的三进禅院,两旁松竹掩映,门内飘出淡淡旃檀香,二人步入第一重院落,眼前出现两排长廊,杨清抬眼远远望去,只见此处连排的禅房少说也有数百间之多。 只是杨清错愕的是,每一间禅房紧闭的木门外都直挺挺地跪着一名男子,这些人皆非寺中僧侣,而是蓄发的俗家打扮,看其衣着形貌,有身着绫罗的富贾,亦有寻常的平民,三教九流,不一而足,应是大慈光寺的信众。 再看这些人的神情,更是诡异莫名,有的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有的浑身战栗,似在强忍极大痛苦,更有甚者,双目盯着面前的房门,呈癫狂兴奋之态。 杨清惊诧问道。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多吉在一旁讲解。 「我佛常言敬献,笃信者献上人牲,乃美貌虔诚的至亲女眷,以其清白之身布施于僧众,侍奉起居,乃至成为修法明妃,这些施主便是给我寺贡献女眷的信众,至于那一排禅房里,便是我寺僧人正与其女眷修持乐空双运之法。」 经此一言,杨清忽地想起在长安广仁寺,那鞑子忽必烈为八思巴敬献女子的场面亦与此一般无二,说来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供给寺庙僧人淫乐罢了。 多吉见他神色有异,又道。 「上师长隐雪山,对双身法知之甚少,此法与寻常男女交媾双修不可相提并论,其义重在炼心,若可与明妃交合行大乐之时,行观想证空,便能直抵乐空双运之境,如此行功便可一日千里。」 杨清扫了多吉一眼,说道。 「你引我来此,是教我修持双身法?」 多吉摇了摇头,说道。 「弟子不敢,这瑜伽双身之法,分作三品。上品,明空不二,自身阴阳交泰。中品,观想明妃,借气脉双运。下品,才需明妃实体护持。上师若自持修为深厚,亦可从中品入手。」 多吉见杨清沉吟不语,只当他有所动摇,便又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嘿嘿一笑,道。 「近日寺中恰新来了一批女眷,个个姿容极佳,体态皆含天女妙韵,确是上等资质。上师若愿首肯,待会儿弟子便去安排,令她们前来拜见。」 杨清心中恶烦愈生,这些密宗僧侣当真不学无术,哪里有半点佛门正气,只淡淡回道。 「倒是劳你替我费心了。」 多吉合十躬身,赔笑道。 「持地寺上师难得驾临蔽寺,弟子自当尽心供奉,下品修法虽需明妃护持,却也最能磨砺心性,只是弟子愚钝,修持数月仍不得要领。」 杨清面上波澜不惊,又随意问道。 「寺中僧众,有多少能修至上品?」 「极少,譬如我寺里法主,潜心修持六十余载,也不过勘破中品。」 杨清心中冷哂,这些密宗和尚既可借此机会日夜淫辱他人妻女,只怕是一辈子停在下品都愿意。多吉见杨清神色冷峻,并无动摇之意,心中想着持地寺的大德果然是隐世清修,谨守戒法,不由又多了几分敬意。 「上师若是不愿坏了持地寺的戒律,便随弟子再去二进院里看看,有证空法相可行观想。」 罢了,多吉引着杨清绕过那些跪伏的信众,往第二进院走去,二人穿过一条狭长回廊,眼前豁然开朗,其景象与第一重禅院又大不相同,一方巨大的青石广场铺展开来,广场中央只孤零零地立着一间极小的禅房。 两人走至那禅房前停下,多吉摸出钥匙,解开黄铜锁扣,禅房门扉应声向内开启,杨清正欲举步入内,却让多吉给拦了下来。 「上师,我们在外面瞧瞧便是。」 「既是观想法相,为何不进去瞧?」 「待会弟子与您说了,便知道了。」 杨清见他面色郑重,也不好直接闯将进去,只抬眼往这间禅房内里瞧去,只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禅房正中的莲台之上供奉的并非佛像,而是隐隐约约耸立着一尊裸体雕像。 他心头一惊,凝神细看,只见那雕像肌体隐有起伏,似蕴含勃勃生机,分明就是一个大活人,他急忙再行探察,却未感知其有任何吐纳气息之迹,多吉则在一旁念念有词。 「上师莫惊,内里供奉的确只是一尊法相而已,乃本寺镇寺之宝,用于观想证空的明妃法相,其名曰:无相菩提母,执莲喻清净慈悲本源,持剑斩一切无明烦恼,面不可见者,明佛法无我相、人相、众生相之意,亦示观者,心念所动,空色自变,不必执着形貌。」 杨清回首看向多吉,奇道。 「可这尊法相看来不似以玉石雕刻而成的。」 多吉点了点头,道。 「上师眼力果然不凡,此尊法相乃石胎在内,外面则是套着一层血肉皮囊,只是年深日久,石胎与皮肉几乎融为一体,故而神似真人。」 杨清立时惊悚无比,背冒冷汗,他自知密宗行事诡异,却也不料会偏激至此,竟会将人皮剥下裹作法相供奉。 多吉续言说道。 「这法相的来历可是极为不得了,且听弟子慢慢为上师道来……四百年前,昆仑古格王室一脉式微,迁居藏地山南,虽是流离之身,其王裔血脉仍受藏民敬重,这法相前身便是一位古格王族女子,其生来便得雪山神祇庇护,相貌奇美无比,后又拜昆仑奇人为师,剑术内功皆臻至化境,被誉为藏地第一明珠。」 杨清不忍追问。 「如此惊才绝艳的女子,何会落得这般下场?」 多吉叹道。 「此女自视正道,将密宗乐空双运之法视为悖逆天理的邪道,遂发下宏愿,要灭尽密宗道统,然而藏地百姓敬信密宗日久,她行此举非但未得人心,反惹来无数唾骂。」 「后来如何了?」 「她见事不可为,心灰意冷之下便遁隐了,嫁与寻常人做了妻子,岂料她那丈夫也是密宗信徒,竟于新婚之夜将她当作人牲宝伐,奉献给上师活佛享用。」 杨清听得眉头紧锁,问道。 「她武功既然如此之高,怎会甘心如此?」 「此女慨然应承下来,说要让这天下世人睁大眼睛看看这些所谓的佛门大德,内里究竟是何等虚伪,她专与那些自恃已通乐空双运的活佛交媾,关隘在于此女不仅相貌极美,身段也是一等一的好,一旦与之亲近交媾,无一不会心神狂乱,走火入魔。十余年间,藏地诸寺中的高僧活佛,不知多少栽在此女身上。」 「再后来呢?」 「后来藏地来了一位自天竺而来的神僧,据说其已证上品境界,明空不二,自身阴阳圆融交泰,他寻到此女之后,用了整整三年方才将其彻底降服,神僧断言其色相乱真,留之必成孽障,遂亲手将她一身皮肉完整剥下,又以无上佛力为其加持超度,臻至不腐不坏,再斥重金寻得当世神工,以一方灵胎玉石雕出这女子原身,将整副皮肉披覆其上,因其相貌艳绝人寰,极易蛊惑人心,神僧索性拂袖抹去了五官面目,留下这尊无面人皮雕像,用作密宗诸寺僧人炼心之用。」 杨清听的出神,久久不言,良久方才长叹一声。 「此女生前为世人唾弃,又遭挚爱背叛,死后还要受剥皮附石之刑,当真也太惨了些。」 多吉抬头望向禅房内里,说道。 「上师所言极是,那天竺神僧当真不知怜香惜玉,竟将如此绝色尤物活生生拆骨剥皮,留下这尊只能用作观想的死物,便是充作寺中佛妓也是极好,让我等身份低微的僧众能尝尝个中滋味……」 杨清眉头倏地皱紧,目光扫向多吉,只见这年轻僧人眼神飘忽,面容扭曲,他冷声喝道。 「你身披袈裟,心性怎能如此不堪,生出这等念头?!」 被杨清这一声冷喝,多吉如梦初醒,身子猛地一颤,他面上闪过一抹惶恐,嗫嚅道。 「上师息怒,是这尊法相惑性过强,弟子入寺日浅,定力微末,方才心念稍有松懈,便被其透门而出的气韵所摄……」 言及此处,他的眼神忽又一阵迷离,似魔怔般痴痴低语起来。 「关口是此女不仅相貌身段极美,传闻她下面更是生了两口天成好穴,一前一后皆可销精纳魂,若是真能与这等尤物抵死缠绵,射上两回,便是立刻教弟子坠入阿鼻地狱,那也是值了……」 杨清听得心中暗惊,区区一尊死物,其气韵竟能穿墙透壁,勾人心魔,此等隔空摄魂的说法当真匪夷所思,然而他素来最是不信邪门歪道,当下冷哼一声,大袖猛然一拂。 「既然在门外都能被惑乱心智,我倒想亲自进去会上一会这尊法相。」 多吉恍然回神,大惊失色,急急唤道。 「上师不可!若要入内,需得先默诵《般若心经》护持灵台,否则……」 话音未落,多吉只觉眼前清风一拂,杨清已然踏入其中,无奈之下他也只得转身飞跑而去,向寺中管事高僧禀报此事。 禅房内里并不宽大,也无甚陈设,只在四壁点着几盏长明酥油灯,光线昏沉摇曳,影影绰绰,杨清抬眼望去,目光触及那尊裸体雕像的刹那,心头不禁突地一跳,总算明白了多吉为何会被其蛊惑。 只见这雕像身高八尺有余,通体莹白,每一寸肌理都雕刻得细腻入微,其形体高挑丰腴,一对乳峰极为硕大丰腴,形姿傲然耸立,两点小巧晕蒂缀于峰峦顶端,色泽粉润,宽肩细腰,腰腹紧束,曲线迅疾沉落,勾连出浑圆饱满的臀股曲线,双腿笔直若玉柱,稳稳踏于莲台基座。其身下莲瓣亦是精雕细琢,层叠舒展,几可乱真。 这等极尽袒露肉欲的绝美身躯,偏生摆出一副悲悯圣洁姿态,右臂舒展微垂,掌心向外,三根纤秀玉指拈定一朵半开的白玉莲花,花瓣玲珑剔透,清雅绝尘,左臂则奋力上擎,手中紧握一柄三尺玉石长剑,似欲破开苍顶。 至于那雕像的头颅,整个面部果然一片朦胧,不见口鼻耳目的轮廓,杨清面色冷峻,自然提前做了防备,玄功运转护持灵台,他绝不相信区区一尊雕塑还能活吃了自己不成? 怎料四壁灯影忽地一阵剧烈摇晃,就在这忽明忽暗之间,那原本平滑模糊的面庞上凭空泛起阵阵涟漪,紧接着,一抹抹轮廓在玉石上飞速勾勒,不过须臾之间,面容已然清晰定格。 待看清那张脸时,杨清如遭雷击,通体冰寒。 那是一张清丽绝俗、毫无瑕疵的绝美面庞,眉若远山含黛,双眸似秋水凝寒,五官精致到了极点,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清冷,其形容竟与自家那位清冷绝尘的娘亲别无二致。 就在他心神激荡、回忆翻涌之时,仙子双唇微微向上弯起,勾出一抹淡淡浅笑,随即,一声空灵缥缈的低语,在灵台深处幽幽炸响。 「清儿,你终于来了么?」 这一声呼唤,柔腻入骨,似有万千情愫缠绕其间,杨清只觉口舌亦似被千斤所坠,口中只余涩然几字。 「娘……娘亲……我……」 仙子盈盈一笑,弃了白莲长剑,赤足踏虚而来,衣袂飘举之间已至近前,素手带着无尽怜惜,温然覆上杨清那俊朗面容之上,四目相对,一双含情星目深情凝注,绛唇微启。 「好孩儿,这般想念娘亲了么?」 这一声低唤再起,便是铁石也要揉作绕指柔,不知不觉间,杨清护持灵台的楞伽真气悄无声息地涣散殆尽。 「娘亲,孩儿真的好想你!」 杨清声线哽咽,眼眶发烫,三魂七魄似皆被这张绝色容颜摄去,他痴痴抬臂,浑浑噩噩间伸手捉住了那只抚至面庞的纤纤玉腕,将五根玉指紧紧拢在掌心,细细厮磨,再也舍不得松开。 仙子眸中幽光流转,被他攥住的手腕忽地一挣一引,反向盘绕攀至他的脑后,悄然发力,杨清猝不及防之下,只觉脸庞陷入一片温香软玉的怀抱之中,脸颊所触,端的是丰盈绵软,质感真切,与活人血肉之躯别无二致。 「清儿,娘亲这便为你开解思欲之苦……」 仙子眸中情意更浓,纤细腰肢微塌,娇躯向着怀抱中少年轻轻俯压下来,素手自杨清脑后缓缓滑落,沿着他的颈项、脊骨探向下方,柔荑纤指隔着衣袍,眼看便要盈盈握住那根火热粗壮的屌物。 便在此时,一人忽的闪现于杨清身后,手掌倏然抬起,按落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咄!」 一声低喝自此人口中吐出,刹那间,浩荡无匹的佛气自掌心喷薄而出,顺着杨清的天灵直贯而入,瞬间游走于四肢百骸,将污浊不堪的灵台涤荡一空。 杨清浑身剧震,猛地打了个激灵,双目之中的痴狂之色瞬间褪去,重新恢复了清明,身前丈余外,白石人皮法相依旧静静立于莲台之上,面目混沌模糊,手持莲花长剑,未曾挪动半分,适才一番离奇幻想恍如隔世。 那人抬手钳住他肩头,身形一晃,带着他掠至禅房数十丈外的开阔之地,杨清回首望去,这才真正看清此人的形容,是一位身披旧红僧袍的枯瘦老僧,多吉正立于旁侧,神色肃然,似对此僧极为敬重。 杨清压下心悸,向着这老僧一揖到底,说道。 「弟子明净,谢过大僧相救,敢问尊号……」 老僧双手合十,说道。 「贫僧贡却坚赞,忝作大慈光寺法主。」 一旁的多吉说道。 「这位上师出自雪山持地寺,实属首次造访此地,故而未曾识得此间凶险。」 贡却坚赞双目微睁,枯槁面庞上不见喜怒,目光在杨清身上停驻片刻,说道。 「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深厚的楞伽真气,当年大梵在你这个岁数,也不过如此,难怪巴桑会如此看重你。」 杨清躬身合十,答道。 「法主谬赞了。」 贡却坚赞眉毛一挑,说道。 「不过你的胆子倒也太大了些,楞伽经义理深奥晦涩,讲究‘离言说相、离分别相’。你内功境界虽修得极快,可未能以实修印证,似这般解悟超前而证悟不足,极易生出狂慧与法执,迟早会彻底踏入魔障。」 杨清一惊,连忙躬身合十。 「弟子愚昧,还请法主慈悲指点。」 一旁的多吉听着这番话来,自是以为是杨清练功出了什么岔子,躬身插言。 「法主,依弟子之见,或可依循我宗仪轨,借寺中清净明妃相助行功……」 贡却坚赞面色微沉,呵斥说道。 「混账,你自去便是,何须在此饶舌。」 「是……弟子领命!」 多吉不恼反笑,合十躬身,匆匆转身,一路小跑离去,贡却坚赞又道。 「此僧新入寺门不久,尚欠定力火候,只怕是又为无相菩提母的气韵所惑,倒是让你见笑了。」 杨清哪有心情管这多闲事,忙问道。 「法主明鉴,若想拔除业火,难道除了修持双身法,当真别无他法?」 贡却坚赞闻言,缓缓摇头。 「双身法也只能延缓一二,若真能根除此厄,大梵只怕早已移挂出寺,为万众景仰,何须隐遁于雪山之中。」 杨清心中一沉,涩声道。 「难道弟子便只能归隐雪山,方才有条活路。」 贡却坚赞说道。 「你若执意不愿重回雪域,又不愿坏了戒体,便时刻默诵我佛经籍,以明心见性格,若能做到行住坐卧日日不辍,以空性消解嗔妄,或可借来三五年的活路,至于往后因果,便全凭造化了。」 杨清顿时恍然,觉远师叔研习楞伽经二十载,之所以能久安无事,想来正是因其长年研读藏经阁的万卷佛经,以佛法压制业火,直至后来境界极高,才终至积热焚身而亡。 看来这大慈光寺的法主所言当真是有几分道理,或许是自己往回果真看轻了密宗教义,当中也不乏这般精诚修持的高僧,念及此处,他一揖到底。 「弟子谢过法主指点。」 「今栽莲座菩提露,明朝业海伏波旬……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贡却坚赞口颂佛号,衲衣飘飘,转身缓步而去,杨清立于原处,反复揣摩着这几句偈语,只是他于密宗义理涉猎尚浅,一时也参悟不透。 眼见周遭没人再管自己,他正欲踏步离去,可心念一动,又不由自主回首望向那间孤零零的禅房,虽明知不过是那尊法相借了娘亲的形容来惑乱心境,心里却有个声音在不断念叨:若是能多看一眼娘亲,便是死了也值…… 不觉之间,脑中逐渐翻涌的妄念似枷锁般,直将他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杨清猛地摇了摇头,心知又是那法相气韵作祟,连忙强迫自己转过身去,背对禅房,运转玄功游走周天,直到勉强稳住心神,这才快步离去。 路过第一重禅院时,杨清正巧见数位姿色上佳的女子自那一排排禅房门里陆续走出,只是她们衣衫凌乱,面色潮红,院外跪地迎候男子连忙迎上,彼此神情欢喜,互相扶持而去。 杨清只觉得这些狂热的密宗信众委实在难以理解,可转念一想,这也不过只是庸人自扰,便如那无相菩提母,自恃正道,却违逆信众宏愿,到头来落得个被活活剥皮的下场。 默然片刻,杨清转身朝寺院深处走去,他持有掌经牌碟,一路自是通行无阻,及至藏经阁前,守阁僧人验过牌碟,便侧身引他入内。 这一回时间充裕,杨清索性自一层寻至第三层,细细翻检经卷,可直到日落时分,却依旧毫无所获,失望之下只得暂行辞别。 将至寺门,忽闻远处钟声悠然一响,青铜颤音在群殿回荡,惊起数只寒鸦,扑簌簌直冲云霄。杨清驻足回首,只见大慈光寺在暮色中愈显巍峨,殿宇层叠,金顶映着最后一线天光,如真如幻。 杨清忽而苦笑一声,想自己此番化身行僧原是权宜之计,兜兜转转之下,不仅没寻到娘亲的半点踪迹,自此还要日日念经修持,老实做起真和尚来,当真应了那妖僧八思巴在广仁寺所言,心下一叹:真个是时也命也,半点由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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