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扶桑三月乱红飞,偶遇奇童事已非。
一剑曾开千石壁,半宵竟惹百年讥。
小郎怀恨心难测,佳丽含情夜未归。
忽有急书催客去,从兹消息渺烟霏。话说天下之事,往往有意求之不得,无心撞着,偏生缠绵出许多因果来。这一回单表黄门大侠东游日本的一段奇遇。其间有地震,有人命,有奸情,有宿怨,又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儿,偏有鬼神不测之机,生生把一桩几乎瞒天过海的杀人公案勘破。到后来命案虽明,别处却又结下一段恩怨,竟比那杀人的事还难料理。看官若问端的,须从头说起。却说黄门大侠自索马里救美回来,踪迹越发无定。那一日渡海东来,到了日本京都府。其时恰值三月,樱花烂漫,大侠兴甚,遂往一园赏花。园中有老树蟠根,清溪漱石,又有古屋数椽,歪斜倾颓,檐角生苔,柱脚朽烂,似是幕府旧时茶室之遗。大侠观之不尽,又雇一伶俐女子为导,沿途说笑,指点风物,好不快活。正行间,忽听地底有声隐隐,如巨兽呻吟,俄而地动山摇!轰然一声,那老屋四壁迸裂,梁折瓦飞,尘土蔽天,顷刻间化为碎木残垣。尘土未落,大侠双耳一振,听得那瓦砾之下有人声,断断续续叫道:“救命……救命……”大侠不及多想,纵身扑向废垣。此刻余震未止,残梁时堕,常人避之不及,大侠却两手扣住一根巨木,脚下扎定,喝一声:“起!”竟将那千斤之梁生生扛开,此乃自然门绝技“千斤顶”也。梁木一去,大侠俯身扒开碎瓦,却见底下压着一人,五十余岁,面如死灰,口边一道暗红血迹已然凝定。大侠探其鼻息,又按其腕,半晌摇头道:“气绝多时矣。”那导游女子跌撞而至,道:“先生,方才不是还喊救命?”大侠道:“正是。然此人断气已久,绝非方才所震死。”正说间,旁边有人接口道:“这位先生所言不差。此人非震死也,乃先遭击毙。”大侠回头,见樱树下立着一个小童,七八岁年纪,戴圆镜,着蓝衫,系红结,双手插袋,神色镇定。那童声虽稚,辞气却老,如成人口吻。童旁立着一个少女,长发披肩,清丽绝俗,面带忧色;童后一个醉汉歪在椅上,口中兀自嘟囔不休。大侠奇道:“小娃娃,你如何得知?”童子蹲身细观尸首,看了一回,指其面道:“先生请看,此人面上所覆之尘,尽是木屑瓦灰,皆屋塌后所蒙;然口鼻两侧尚有尘未盖之处,此乃倒地时尚在呼吸之证。倘是震后压毙,满面皆尘,安得有此?”又翻其手道:“指甲缝中有红丝,似布帛之属,非木石所能留。”最后指其脑后:“此处伤形圆钝,边缘血痕已干,乃钝器所击,非木石压伤也。”大侠听罢,心中暗奇,道:“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童子道:“在下江户川柯南,一介侦探耳。”大侠虽觉蹊跷,却不轻看他,只暗道这小儿邪门。正思量间,园门外警笛乱响,京都府警绫小路警部率人赶到。勘验之下,果如柯南所言:死者铃木某,年五十三,乃古建筑修葺名匠,脑后钝器重伤一处,为致命之由,死在震前约两个时辰。然棘手之处在于:震前铃木曾与数人会面,地震时众人各有所在,皆有证人。疑犯有三:一曰田中,死者之徒,因师不传秘技而怀恨;二曰佐藤,同业之敌,数年前竞标被夺,怀怨至今;三曰铃木美香,死者之妻,年三十许,颇有姿色。三人不在场之证,皆似铁铸。惟柯南不以为然。他暗向绫小路道:“废墟中必有录声之器,那声‘救命’乃其所发。若得此物,真凶自露。”绫小路依言使人掘之,果得一小录声器。柯南又请绫小路佯言于外,只道警署已得铁证,不日便见分晓。此言方罢,那真凶如何坐得住?是夜柯南独行于小巷,一戴帽大汉持棍扑来,喝问录声之器何在。眼看铁棍砸下,忽一道青影自天而降,一手接住铁棍,轻轻一拗,那棍竟弯如弓形,正是黄门大侠。大侠一掌拍其肩,那人便跪地不起。此后数日,大侠因护柯南与兰娘,与毛利一家渐熟。至第四日,柯南借毛利小五郎之名,当众揭破真相:美香与田中私通,合谋杀夫。美香以屏风布裹铁器击夫后脑,那死者指甲中红丝,正为此物。杀人后预置录声之器于屋中,定于震后发声,欲使官差误以为震后方死。岂料地震屋塌,反将其局遮掩得更真;若非柯南搜出录声器,此案几成铁案。美香见录器被搜,遣田中灭口,不意田中为大侠所擒,尽吐其实。美香遂伏法。大侠抚掌笑道:“小娃娃果然了得。验尸察迹、设局诱敌,这等本事,某走遍四海也不曾见过几个。”忽又沉声道:“只是某有一事不解,汝一个七岁孩童,这份谋略,究竟从何而来?”满场寂然。柯南推了推眼镜,道:“好读推理之书耳。”大侠盯着他看了数息,忽大笑:“好一个‘好读推理之书’!汝不愿说,某不勉强。人人皆有秘事,何必强求?”柯南心中一凛,暗忖此人目光如刀,几乎要将自己看穿。当夜众人投宿京都旅店。月明如昼,大侠独坐廊下赏月,毛利兰忽至,换了一身素色和服,长发披散。二人坐谈片刻,兰娘道:“有先生在,妾心自安。”说出自己先红了脸。大侠正要答话,忽听廊柱后“喀”一声轻响,似有人影闪过,大侠眼神一动,未去追。更深人静,兰娘忽来叩门。大侠启门,见她低头而立,半晌方道:“妾有一青梅竹马,分离多年,音讯时断时续。妾守此约非一日,然今日先生救妾之时,妾心中忽想,若此生再见不到那人,妾当如何?”大侠默然片刻,侧身道:“夜凉,有话入内说罢。”门轻轻合上。这一幕恰被夜起之柯南撞见。他立在暗廊下,双拳攥紧,指节发白。那门阖得轻柔,于他却如惊雷。看官,别人只道他是七岁小儿,谁知这童身里头藏的却是工藤新一。眼见意中人深夜入了别个男子房中,偏又有口难言,其酸楚愤懑,自不待言。自此之后,柯南待大侠便冷了许多。大侠虽觉这小儿有些古怪,只道是小孩子脾气,也未放在心上。一日午后,黄门大侠独在廊下饮茶。柯南从旁经过,忽见旅店掌柜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封书信,道:“黄门大侠,方才有人送来,说务必亲交先生之手!”大侠接过,只扫了封皮一眼,面色骤变,柯南从未见他如此神色。大侠将信收入怀中,霍然起身,道:“某即刻便行。”柯南惊道:“即刻?”大侠道:“即刻。”说罢转身入房。须臾之间,已负行囊、悬古剑而出。兰娘闻讯赶来,急道:“先生何去之速?几时回来?”大侠拱了拱手,望着她半晌,终未作答,只道:“有缘自会再见。”说罢大步走入晨雾之中,青衫飘拂,转眼没于街巷深处。兰娘怔立良久,自回了屋。柯南立于廊柱之后,面上晦暗不定。从此黄门大侠一去不返。后来黑衣组织终灭,江户川柯南复为工藤新一,与毛利兰终成眷属。然每逢樱花盛放,新一独坐,仍会想起那个如风般离去的青衫客,想起那夜合上的门。至于那封急书从何而来、信中何事、黄门大侠此去何方,便如京都春雾,散后无痕,再无人知。正是:扶桑一别各西东,樱雪年年落复红。
青衫不返三春后,名探犹存一念中。
莫笑稚儿怀醋意,须怜佳丽怨东风。
若问当年奇案事,满城烟雨总成空。异史氏曰:世间离合,本无定数。有相守数十载而终如陌路者,有偶然相逢三五日而一生不能尽忘者。黄门与兰娘,一惯走江湖,一久候故人,原非同路。偶因地震命案生出别情,事来偶然,去也仓猝,正合“萍水相逢”四字。柯南身虽童子,心实丈夫,眼见意中人入他人之室,偏有口难言,其愤懑自与寻常小儿争宠不同。后新一得归,兰娘偿愿,前尘种种只付春风。独那封急书,始终成谜。此侠一生,来也无名,去也无痕,惟留数段奇谭于江湖间,供后人茶余谈资耳。毕竟不知黄门大侠后来又有何奇遇,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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