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黄门客误毙催债虎 土耳其偏逢索命莲

诗曰：
青衫一怒动星斗，铁拳三下鬼神愁。
谁知侠骨担冤业，反被娇娥泪哽喉。
话说黄门大侠，自与那比利时国老英雄丁丁分别之后，一路东行，晓行夜宿，不觉已是月余。这一日，行至土耳其国地面，但见黄沙漫漫，驼铃隐隐，市井之间，多是高鼻深目之辈，言语聒噪，全不似中华气象。大侠也不在意，只拣那僻静巷陌里走，看些异域风物。
正行之间，忽听得前面一阵哭喊，声如裂帛，凄厉异常。大侠停步望去，只见一座破败土屋之前，围着一二十个闲人，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一个粗壮汉子，赤着半膊，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把弯刀，正对着一户人家叫骂。那门内跪着两个女子——年长的约莫三十出头，虽布衣荆钗，却掩不住眉目间的风韵，正是徐娘半老，泪痕满面；年幼的不过十五六岁，生得杏眼桃腮，豆蔻年华，此刻哭得浑身发抖，死死抱着母亲的腿。
大侠走近两步，听得那汉子喝道：“你丈夫前年借我五十枚金币，利滚利，如今已是五百之数！他既死了，你母女两个须还这笔账！拿不出钱来，便将你这女儿卖到亚历山大港的窑子里去，也能抵个三五十金！”
那妇人哭道：“大爷，我丈夫便是被你逼债，生生投了井的！如今家中只剩两间破屋、几件旧衣，哪里还得出这许多？求你发发慈悲，容我们娘儿俩一条活路罢！”
那汉子哈哈大笑，露出一口黄牙：“慈悲？我沙辛老爷的字典里，没有慈悲二字！今日是最后期限，要么还钱，要么交人！若再推三阻四，莫怪老爷我亲自动手抢人！”说着，便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去拽那少女的胳膊。
那少女惊叫一声，往后便缩。母亲扑上来护女，被那汉子一脚踹翻在地，额头撞在门槛上，登时见了红。
黄门大侠在一旁看了多时，本是强压怒火——只因他素来知道，异国他乡，风俗不同，不宜轻举妄动。此刻见那母女被欺凌至此，心头那股无名火直冲顶门，再也按捺不住。他也不言语，只两步抢上前去，一把攥住那汉子的手腕。
那汉子只觉手腕上好似上了一道铁箍，疼得“嗷”一嗓子叫出来，扭头一看，见是个穿青布长衫的东方人，瘦瘦削削，貌不惊人，不由得怒道：“哪里来的黄皮猴子？敢管沙辛老爷的闲事？”另一只手便去拔腰间的弯刀。
黄门大侠哪里容他拔刀？左手仍攥着他手腕，右手一拳，照着他面门便捣了过去。这一拳并不甚重，只用了三分力，但大侠何等劲道？只听“嘭”的一声，那沙辛鼻梁塌陷，鲜血长流，踉跄后退三步。
沙辛吃了这一拳，反倒凶性大发，抽出弯刀来，兜头便砍。大侠侧身让过，顺势一拳打在他肋下——这一拳用了五分力。沙辛闷哼一声，弯刀脱手，肋骨“咔嚓”响了两声，已是断了两根。
若换了寻常人，到了此处便该倒下了。偏这沙辛仗着素日横行惯了，又仗着背后有黑手党撑腰，竟不知死活，捡起弯刀又扑上来，口中污言秽语，骂不绝口。
黄门大侠见他如此冥顽不灵，心头火起，怒喝一声：“咄！好个不知进退的孽障！”右手攒成铁拳，用了七分气力，正中沙辛太阳穴。这一拳下去，但见那沙辛双眼一翻，口鼻喷血，身子晃了两晃，便如半截木桩一般，“扑通”栽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周围看热闹的闲人轰然炸了锅，有叫好的，有惊呼的，有撒腿就跑的。黄门大侠低头一看，只见那沙辛面如金纸，气息全无，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方才一时激愤，竟忘了留手，三拳下去，竟将这恶汉打死了。
他正要转身向那母女解释，不料那妇人见沙辛毙命，非但不谢，反而捶胸顿足，放声大哭起来：“天杀的！你这外乡人，害死我们娘儿俩了！”
那少女也哭着扑到母亲怀里，母女两个抱头痛哭，指着黄门大侠骂道：“你打死了他，倒是一走了之，可知他背后是什么人？他叫沙辛，乃是此地黑手党党魁阿里的远房表侄！那阿里手眼通天，本地总督见了他都要让三分，更兼武功盖世，一双铁掌打遍土耳其无敌手！你如今打死他的亲戚，他岂肯干休？定要将我母女二人千刀万剐，方消他心头之恨！”
黄门大侠听罢，怔了一怔，随即苦笑道：“原来如此。我倒是一片好心，反倒连累了你们。”
那妇人哭道：“好心？好心害死人！我丈夫便是被这沙辛逼死的，我们娘儿俩忍气吞声，只盼熬得一日是一日。如今沙辛死了，阿里追究起来，我们便是一百条命也不够赔的！”说着又哭，那少女也跟着哭，母女两个哭作一团，真个是凄凄惨惨，闻者落泪。
黄门大侠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那只葫芦，拔开塞子，饮了一口。饮毕，他将葫芦重新挂好，对着那母女二人拱手道：“既如此，是黃門莽撞了。你们且放心，此事既由黄某而起，便由黄門而终。我自去会一会那个阿里，与他分说明白，绝不叫他迁怒于你们。”
那妇人止住哭声，抬眼打量他一番，摇头道：“你一个外乡人，不知天高地厚！那阿里岂是讲理的人？他若肯听人分说，便不是阿里了。你可知道，三年前，有一个天竺来的行脚僧，叫做什么‘龙树’的，乃是天竺枯木上人的座下弟子，一身硬功，据说能碎石开碑。那行脚僧本是路过此地，见阿里手下欺凌百姓，一时按捺不住，出手救了人。谁料那一日阿里恰好不在城中，行脚僧便将他手下一十七名高手打了个遍，竟无一人能在他手下走过十招。那些败了的高手飞鸽传书给阿里，阿里连夜赶回，第二日便在城外沙场上与那行脚僧约战。两人从日出斗到日暮，掌风拳影，飞沙走石，竟不分胜负。阿里便约定次日再战，行脚僧也答应了。谁知第二日天明，有人发现那行脚僧已死在客店床上，胸口一个斗大的黑手印，直直印了进去，五腑六脏俱被震碎，连哼都未哼一声。外头的人竟无一个听见动静！”
黄门大侠听到此处，眉头微微一皱，却不言语。
那妇人接着道：“枯木上人闻讯大怒，头一遭便遣了四名弟子赶来寻仇。那四人到了此地，递了帖子要见阿里。你道阿里如何？他竟闭门不出，只推说染了重疾，不能见客。那四人无奈，只得在城中住下，四处打听阿里行踪。谁知这阿里手眼通天，城中一应商贾客栈，皆受他暗中辖制。那四人要买干粮，无人肯卖；要雇车马，无人肯应；连投宿店家，都被人连夜敲门恐吓，逼着将他们撵出去。四人困在城中，竟无一人肯与他们说一句话，更无一处肯卖与他们一粒米。如此熬了两个月，四人粮尽水绝，只得灰溜溜走了。临行前一夜，阿里却派人送了一封书信并一匣金银、两篓瓜果到他们下处，信上只寥寥数语，大意是：‘远来是客，未能款待，惭愧惭愧。贵派高足之死，实乃比武失手，非阿里本意。望上人海涵，他日有暇，定当亲赴天竺谢罪。’那四人见了金银瓜果，又气又恨，却无可奈何，只得收了书信，将那金银瓜果原封不动掷在路边，空手而回。”
黄门大侠听到此处，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
妇人又道：“枯木上人岂肯罢休？第二回又遣了八名弟子，皆是门下好手，个个带着兵刃，杀气腾腾而来。这一次他们学乖了，不投店，不买粮，自带干粮清水，在城外搭了帐篷住下，每日轮番到阿里府前叫阵。阿里仍是闭门不出。那八人守了半月，阿里府上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到得第十六日上头，城中忽然起了瘟疫，说是从南边传来的，总督下了禁令，封了城门，不许出入。那八人被困在城外，干粮渐尽，清水也将竭。更兼城中百姓见了他们便如见了瘟神一般，远远绕着走，连话都不与他们搭一句。八人苦撑了十来日，实在撑不住了，只得向城门守军求告，说愿意离去。守军开了角门，放他们出去。他们才出城不过五里，身后忽有一骑快马赶来，却是阿里府上的管家，又送来一封书信并一车粮草、几匹绸缎。信上仍是那些话：‘委屈诸位了，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贵派高足之事，实乃憾事，然比武场上有死有伤，亦是常情。望上人息怒。’那八人这一回连气都懒得气了，只将书信撕得粉碎，粮草绸缎俱不要，头也不回地去了。”
那少女在一旁插嘴道：“后来枯木上人可曾亲自来过？”
妇人摇头叹道：“枯木上人倒是想亲自来，可天竺到土耳其，万里之遥，中间隔着多少国度山川？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又有旧伤在身，经不起这般跋涉。第三回他写了一封战书，命人千里迢迢送来，约阿里到天山脚下决一死战。阿里收了战书，隔了半个月才回信，信上只有八个字——‘山高水远，恕难赴约’。据说枯木上人接到回信，气得吐了一口血，大病一场，从此再无声息。你说，这般人物，又阴又狠，又能忍又能等，手底下还养着满城的眼线耳目，你一个过路客，孤身一人，如何去会？”
正是：
一拳误惹风云动，半世闲愁自此生。
侠骨偏担无妄债，娇娥暗里已牵情。
毕竟不知黄门大侠听了这番言语，心下如何计较？那阿里又究竟是何等样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