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铁拳既已惹风霜,复有追兵夜正长。
客栈毒羹藏鬼计,荒郊暗箭射寒芒。
三番贼寇皆授首,一骑孤身护两娘。
行至边关天欲晓,不知前路是何方。话说那妇人一番言语,将阿里如何害死行脚僧、如何闭门避战、如何勾结有司、如何软刀子磨人,一一说了个备细。黄门大侠听罢,垂眸不语,手中缓缓摩挲着那只葫芦,似在盘算什么。那少女见她母亲说得口干舌燥,便起身去灶下倒了一碗水,捧到黄门面前,低声道:“大侠……喝口水罢。”黄门大侠抬头看了她一眼,正要接那碗,忽听得门外一片脚步声响,紧接着是铁甲铿锵、刀鞘碰击,密集如雨。一个粗嗓门在外头喝道:“里面的人听着!都统大人有令,凶犯当街行凶,殴毙良民沙辛,速速出来受缚!若敢拒捕,格杀勿论!”话音未落,便听“哐”的一声,那扇破木门已被一脚踹开,月光涌进来,照见门前黑压压一片人影。为首的是一个络腮胡大汉,身穿铁甲,腰佩弯刀,身后跟着二三十名兵丁,个个执火把、持刀枪,将小小土屋围得水泄不通。那妇人吓得魂飞魄散,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浑身发抖,颤声道:“完了……完了……他们来了……”黄门大侠却面色如常,只将那少女递来的水碗轻轻接过,一仰头饮尽了,将碗还给她,低声道:“多谢。”然后整了整衣襟,迈步走到门前,对着那络腮胡子拱手道:“这位军爷,人是我杀的,与这一家母女无干。要拿人,拿我便是。”那络腮胡子冷笑一声:“你倒爽快。不过——阿里老爷说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可这母女欠债不还,也是罪过。你杀了沙辛,便断了他的债路,这账须算在她们头上。所以,一并带走!”黄门大侠眉头一皱,道:“那沙辛逼死人命、强抢民女,便是该杀。你们不办他的罪,反倒来拿受害者?世间可有这般道理?”那络腮胡子哈哈大笑:“道理?在这土耳其国地界,阿里老爷的话就是道理!休要多言,拿下!”他手一挥,身后兵丁便齐齐向前涌来,刀枪并举。黄门大侠见了这阵势,心知口舌无益。他目光飞快一扫,便看清了局势——门外兵丁虽多,却不过寻常士卒,莫说二三十人,便是再来一倍,也拦他不住。可他若独身而去,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落在阿里手中,定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到这里,他暗叹一声,忽地身形一晃,快如鬼魅。那络腮胡子只觉眼前一花,青衫已到面前,一只手掌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胸口,将他推得连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众兵丁惊呼声中,黄门大侠已返身退回屋中,一手一个,将那母女二人拦腰提起,脚尖一点,便上了屋顶。那妇人吓得“啊”了一声,闭了眼不敢看;那少女却睁着一双眼睛,看着脚下火把晃动、人声鼎沸,看着黄门大侠踏着屋脊瓦片如履平地,夜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奇异滋味。只听得身后那络腮胡子气急败坏地吼道:“放箭!放箭!”几支箭矢嗖嗖飞来,却连黄门大侠的衣角都沾不着,只钉在瓦片上,叮当作响。转眼之间,青衫人影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黄门大侠挟着母女二人,一口气奔出十余里,方才落在一处小山坡上,将二人放下。那妇人瘫坐在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方道:“恩公……这……这可如何是好?”黄门大侠摇了摇头,道:“此地不宜久留。阿里在这城中盘踞多年,耳目遍布,连官府都是他的人。我虽不怕他,却也除他不尽——他若明着来,黄某接着便是;可他若暗中使绊子,防不胜防。最要紧的是,你母女二人……”他顿了顿,道,“不能落在他们手里。”那少女此时倒比她母亲镇定些,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土,问道:“大侠,那我们去哪里?”黄门大侠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东方,道:“往东走。出了土耳其国境,便不在阿里地头上了。到那时,我再设法安顿你们。”于是三人趁着夜色,一路东行。黄门大侠虽武功高强,但带着两个不会功夫的弱女子,终究不能快走。好在他内力深厚,沿途或搀或扶,遇着难走的路便一手一个提将过去,倒也不曾耽搁。行了大半夜,天色微明时,来到一座小镇。镇口有一家客栈,挑着一面破旧的酒旗。那妇人饿得头晕眼花,那少女也是脚底磨出了水泡,黄门大侠便道:“且歇一歇,买些干粮,再寻两匹脚力。”三人进了客栈,店小二迎上来,满脸堆笑,殷勤备至,一面擦桌子一面问道:“客官打哪儿来?往哪儿去?”黄门大侠只淡淡道:“过路的,打尖。”随意要了三碗面、一壶茶、几个饼子。那母女二人饿了半日,见了热腾腾的汤面,也顾不得烫,端起来便要吃。黄门大侠却忽然伸手一拦,将两人的碗都按住了。那妇人一愣,抬头看他。大侠不语,只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银簪——不知何时从哪里得来的——往那面汤里一探。银簪入汤,顷刻间便黑了半边。那妇人“啊”的一声惊叫,手一松,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那少女也吓得面无人色,手中的筷子掉在桌上。黄门大侠面色一沉,转头看那店小二,那小二早已面如土色,拔腿要跑。大侠也不起身,只抄起桌上一个饼子,随手一掷,正中那小二腿弯。小二“哎哟”一声,扑倒在地,连声求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不是小人的主意——是有人昨夜送来银子,叫小人在面里下药的!小人不敢不从啊!”黄门大侠问道:“什么人?”小二哆嗦道:“不认得……只说是……阿里老爷府上的人……”黄门大侠点了点头,也不难为他,只道:“马厩里的马,可是你们店里的?”小二道:“是……是店里的,两匹驮马……”黄门大侠起身走到马厩,只见两匹马已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蹄抽搐,显然是被药死了。他回头看了看那母女,那妇人已是泪流满面,那少女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黄门大侠也不多言,回到店中,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道:“面钱。毒药的事,我不追究你。你只替我传一句话给阿里——‘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但是欺負孤兒寡母,卻不是英雄本事,若是真男兒,便只找我黃門來。’”说完,他一手一个,又将母女二人提起,出了客栈。小二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声道:“是是是,小人一定传到!一定传到!”三人离了小镇,走上大路。这一回黄门大侠不再歇脚,只拣那偏僻小路走,翻山越岭,穿林过涧。那妇人早已累得说不出话,全靠黄门大侠搀着架着;那少女却咬着牙一路跟着,脚上的水泡磨破了又磨破,血迹斑斑,竟一声疼也没喊。黄门大侠低头瞥了一眼,心中暗暗点头。行至午后,三人正沿着一道山崖赶路,忽听头顶“嗖”的一声,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直取黄门大侠后心。大侠耳廓微动,头也不回,反手一抄,那箭竟被他夹在两根手指之间,箭尾兀自颤动不休。紧接着又是三箭连发,呈品字形射来,一取咽喉,一取腰肋,一取小腿。黄门大侠脚尖一点,身子如柳絮般飘起,三支箭从他脚下嗖嗖飞过,钉在前方一棵树干上,入木三寸。大侠落地,将那夹住的第一支箭随手一抛,朗声道:“是哪一路朋友?出来说话。”崖上静了片刻,忽然跳出五个黑衣人来,个个手持短弓,腰悬匕首,为首一人冷笑道:“奉阿里老爷之命,送你们上路。”说罢一挥手,五人拔了匕首,齐扑而上。黄门大侠见这五人步法快捷,出手狠辣,显然不是寻常打手。他也不拔剑,青衫长袖一卷,便将当头刺来的一把匕首缠住,顺势一带,那人便踉跄着撞向同伴。大侠趁着乱势,三拳两脚,快如闪电——这一回他却不再留手,每一拳都奔要害而去。只听“咔嚓”几声骨裂,当先两人喉头碎了,一声未吭便倒了下去。第三人刚刺到半途,被大侠一掌劈在太阳穴上,七窍流血,扑地而亡。余下二人见势不妙,转身要逃,大侠弯腰捡起地上两把匕首,随手一掷,正中二人后心,两人扑倒在地,抽了两抽,便不动了。前后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五条性命便了账了。那妇人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那少女也白了脸,却咬着牙没叫出来,只盯着地上那五具尸首看了片刻,又抬头看了看黄门大侠,眼神里说不出是什么意味。黄门大侠拍了拍手上的土,面色如常,道:“走罢。”三人又赶了大半日路程,天色将暮时,前方出现一座集市。人来人往,牛马骡驴,甚是热闹。黄门大侠本想绕过,但那母女二人实在走不动了,尤其是那少女,脚上的血泡已磨成了血痂,每走一步都疼得直吸冷气。大侠皱了皱眉,道:“进去歇一歇,雇辆车。”集市上人来人往,三人走到一家车马行前,正要问价,忽见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汉子迎了上来,满面笑容,穿着绸缎长袍,头戴缠头,腰间鼓鼓囊囊,像是个有钱的行商。他拱手道:“三位可是要雇车?在下有几辆好车,正要往东边去,顺路捎一程,只收个油钱罢了。”那妇人一听,喜出望外,正要答话,黄门大侠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那商人几眼,忽然笑道:“哦?顺路?巧得很。不知兄台这车,是往东边哪里去?”那商人笑道:“往边境去,过了关便是邻国了。正好顺路,省得三位再找车马。”黄门大侠点了点头,道:“好,那便多谢了。”说着便扶那母女上了车,自己也坐上车辕。那商人亲自驾马,一行人便出了集市,沿着大路向东而去。行了约莫五六里,天色渐暗。那商人忽然道:“哎呀,前头好像有个水洼,客官稍坐,我绕一下。”说着便勒转马头,将车赶进一片树林。林深草密,光线昏暗,那妇人已经开始不安起来。黄门大侠却不动声色,只将一只手轻轻按在腰间剑柄上。车行至林深处,那商人忽然回头一笑,道:“三位——该歇了。”话音未落,他猛地从怀中抽出一柄短刀,回身便朝黄门大侠心口刺来!同时林中“哗啦”一声响,又跳出七八条汉子,个个手持刀棍,齐声呐喊,围了上来。黄门大侠早有防备,身子往后一仰,那短刀从他鼻尖上掠过,刺了个空。大侠右手一探,已扣住那商人手腕,只一拧——咔嚓一声,腕骨断折,短刀脱手。那商人还待惨叫,大侠左掌已到,一掌劈在他天灵盖上,那商人眼珠一突,便软软地瘫了下去,再没了声息。黄门大侠顺势纵身跃起,剑光一闪——这是他这一路头一次拔剑。那剑鞘上刻着蝌蚪文的古剑出鞘时无声无息,寒光却如秋水泻地。黄门大侠人在半空,剑已递出,快得只见一道白光在那群汉子之间穿梭往来。只听得“嗤嗤”几声轻响,血花飞溅,当先四人喉间已多了道红线,直挺挺往后便倒。余下几人魂飞魄散,转身要逃,黄门大侠足尖在车辕上一点,身形如鬼魅般追出,一剑一个,转眼之间,七八人尽数伏尸林中。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黄门大侠收剑回鞘,剑身上竟不留半点血迹。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断腕的商人——早已死透了——便弯腰扯下那商人腰间鼓鼓囊囊的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封书信,封皮上皆写着同一个“阿”字。他将书信揣入怀中,其余金叶银币一概不要,只将那包袱扔在尸首上,然后回到车前,一抖缰绳,催马出了树林。那妇人早已吓得昏了过去,瘫在车板上人事不知。那少女却面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车板边缘,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黄门大侠。黄门大侠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却还带着一丝别的什么,他也没说话,只将目光收回来,继续驾车。车马疾驰,又行了半夜。到得天快亮时,三人已出了山区,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远远的,地平线上隐约现出一道关墙,高耸巍峨,城垛上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便是土耳其的边境关口了。再过去,便是邻国地界,便不在阿里伸手可及之处了。那妇人悠悠醒转,抬眼望见那道关墙,愣了愣,又揉了揉眼睛,忽然一把攥住女儿的手,颤声道:“到了……到了……看见边城了!”那少女也抬起头来,望着远处的关墙,望着城楼上渐渐明亮的晨光,连日来紧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下来,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她转头看了黄门大侠一眼,见他正望着前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些。黄门大侠勒住马,解下腰间的葫芦,拔开塞子,饮了一口。晨光正从东方漫上来,照着他那张脸,眉间那道极浅的皱纹在光里显得淡了许多。那妇人长长舒了一口气,抚着胸口道:“总算……总算快到了……”黄门大侠却不答话,只将葫芦挂回腰间,重新提起缰绳,催马向前。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卷起尘土和草屑,拂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三人一车,沿着大路,向着那道边城关墙缓缓行去。正是:三番贼寇皆授首,一夜惊魂到此休。
母女眉头初得展,青衫马上意悠悠。毕竟不知过了边关之后,又有何遭遇?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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