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边城月黑箭飞来,一语道破旧根荄。
比利时前仇未了,丁丁帐下恨难裁。
三更掌影惊寒夜,五鼓血痕落尘埃。
谁料朱蛤天下毒,却教红粉自安排。话说黄门大侠护着那母女二人,驱车行了小半日,终是到了那边城关下。守关士卒见是寻常车马,又有妇人少女同行,只草草问了几句,便放了过关。三人过了关墙,那妇人——此时方知她名唤埃里芙——长长舒了口气,抚着胸口道:“总算……总算出了那魔头的地界了。”那少女也放松了些,只是脚上的伤仍疼得厉害,一张小脸儿煞白。黄门大侠在关外寻了一家小小的客栈,又见那少女实在走不动了,便道:“且歇一夜,明日再赶路。”他要了两间房,自己住一间,母女二人住一间,又吩咐店家烧了热水、买了伤药,让那少女洗了脚、上了药,方才各自安歇。是夜,月黑风高,客栈外头只听得风穿过枯树的呜呜声,间或传来几声犬吠,余外便是一片沉寂。黄门大侠和衣躺在床上,那口古剑就搁在手边。连日奔波,他虽面上看不出倦意,却也闭了眼养神。约莫三更时分,他忽然听见屋顶瓦片上极轻的一声响——细如鼠走,若非他耳力过人,决计听不出来。他心头一凛,却不睁眼,只将呼吸调得匀长绵密,装作熟睡模样。紧接着,窗棂上纸被什么东西轻轻捅破了一个小洞,一根细竹管探了进来,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飘入屋内。黄门大侠暗骂一声,屏住了呼吸,只等那迷烟散尽。又过了片刻,窗扇被人从外头无声无息地推开,一支短弩嗖地射了进来,直奔床榻!黄门大侠早有防备,腰间一拧,整个人如游鱼般从床上滑落,那支弩箭“笃”的一声钉在枕头上,箭尾兀自颤动。黄门大侠脚尖一点,已从窗中穿出,落在客栈外头的空地上。月光昏黄,照见一个黑袍大汉,身形魁梧,面罩黑纱,正立在院中一株老槐之下,手中还握着一柄短弩。二人隔着数丈相对而望,夜风飒飒,吹动那人黑袍下摆。黄门大侠正要开口,那人却先出了声,声音低沉沙哑:“黄门大侠?好本事。三更暗箭、迷烟毒弩,竟奈何不得你。”黄门大侠微微一怔——他自入江湖以来,从不轻易报姓名,这人竟一开口便叫破了他的名号。他上下打量了那黑袍人一番,只见其胸口衣襟下隐约露出一块铁板的轮廓,心头一动,道:“阿里?”那黑袍人将面纱扯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窝深陷,鼻梁高挺,一双鹰目冷冷盯着黄门大侠,嘴角却挂着一丝笑意:“你倒不笨。”黄门大侠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号?”阿里冷笑一声,缓缓道:“数月前,比利时国有一伙贼人,在布鲁塞尔城外劫掠商旅,被你与那丁丁老狗联手捣了巢穴。那伙贼人的头目叫做‘独眼狼’,被你二人撵得无处藏身,只身逃了出来,辗转投奔到我这里。他给我看了你的画像,说了你的功夫路数、你的剑、你的葫芦。我原只当是故事听,不料你竟当真撞到我地头上来了。”黄门大侠眉头微挑,不置可否。阿里接着道:“我后来又听闻一件事——那老丁丁,竟也曾误会你是匪徒,与你动过手。打了四天不分胜负,后来他查明真相,亲自向你负荆请罪。可有此事?”黄门大侠淡淡道:“丁丁兄光明磊落,误会澄清了便是,何谈请罪二字。”阿里哈哈大笑,笑声中却满是怨恨:“他光明磊落?他若光明磊落,当年在比利时便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将我擒了,送交官府,当众鞭笞,驱逐出境!我阿里在土耳其闯下这片基业,靠的是自己的拳头和脑子,可那顿鞭子、那份耻辱,我却一日不曾忘!你既是他的至交好友——今日便替他受些利息罢!”话音未落,阿里将那短弩一抛,双掌一错,掌风呼啸,已朝黄门大侠面门劈来!黄门大侠见这一掌来势刚猛,掌未到、风先至,劲力浑厚如铁锤砸落,心知此人果然名不虚传。他也不拔剑,只将身子一侧,避开掌锋,反手一拳击向阿里肋下。阿里身形一扭,那拳擦着衣襟滑过,二人错身之际,阿里左肘又朝黄门太阳穴捣来,黄门低头避过,脚尖踢向阿里膝弯。两人便在月光之下,拳来掌往,兔起鹘落,打得尘土飞扬,瓦片簌簌而落。这一斗便是一个时辰。那阿里武功果然了得,双掌开合之间呼呼生风,每一掌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力道;黄门大侠却不硬接,只以轻灵身法周旋,偶尔一拳递出,便逼得阿里后退半步。二人从院中打到屋顶,又从屋顶落到巷中,踏碎了几十片瓦、踢翻了两堵矮墙,竟仍是胜负未分。到得五更天,东方已有了一丝鱼肚白。阿里久战不下,心头焦躁,忽地大喝一声,双掌齐出,使出了毕生功力,朝黄门大侠胸口猛推过去!黄门大侠见来势凶猛,也不闪避,右掌推出,单掌迎上双掌——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二人掌力相接,劲风激荡,震得四周尘土腾起如烟。掌力甫散,阿里闷哼一声,只觉右掌掌心一阵剧痛,低头一看,掌心竟渗出一缕鲜血,顺着手腕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面色一变,脚下连点,倒退了数十米,落在巷口一棵枯树下,喘息如牛。黄门大侠却只晃了晃身子,手掌上连红印都未留。阿里咬了咬牙,忽然狞笑一声:“黄门,今日算你赢了半招。但你也活不了几日了——你且等着罢!”说完不等黄门大侠答话,黑袍一摆,转身便没入黎明前的黑暗之中,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黄门大侠本要提气追去,却又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看客栈里那两扇黑洞洞的窗户——那母女二人还在安睡,浑然不知外头这番恶斗。阿里此人阴险狡诈,谁知他有没有留下后手?若自己追了出去,调虎离山,那母女再遭毒手,岂不又连累了她们?他叹了一声,收了掌势,回到屋中,将那支钉在枕头上的弩箭拔下来看了看,随手折成两段,扔在墙角。他重新和衣躺下,却再未阖眼。天光大亮时,黄门大侠叫醒了母女二人,只道:“此地不宜久留,趁早赶路。”埃里芙见他神色疲倦,又见他衣衫上沾了尘土,心中生疑,却不敢多问,只默默收拾了东西,带着女儿上了车。三人又往东行了半日,来到一处山间小道。两旁草木葱茏,溪水潺潺,本是极清幽的景致。黄门大侠却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烦恶,气血翻涌,眼前景物竟模糊了一瞬。他勒住马,晃了晃头,只当是连日劳累所致,并未在意。又行了数里,那烦恶之感愈发强烈,五脏六腑间隐隐有一股灼热之气四处乱窜,四肢渐渐发软。他实在撑不住了,翻身下马,靠在一棵大树下坐了。埃里芙见他面色不对,慌忙跳下车来,蹲在他面前道:“恩公?恩公你怎么了?”那少女也急急过来,跪在地上,抬手去探他额头,惊道:“好烫!”黄门大侠只觉浑身燥热难当,丹田中一股邪火腾起,烧得他血脉贲张,眼前金星乱冒。他强提一口真气,想将那热气逼下去,不料一提气便牵动了五脏六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来。埃里芙大惊失色,一把扶住他肩膀,叫道:“恩公!你……你中毒了?”黄门大侠喘息着,低头看那地上的黑血,血液中隐约泛着一丝殷红之色,如朱砂般鲜艳。他心头一沉——他自己用毒虽不精通,却也识得几样天下奇毒,这血迹中的异色,分明是天竺独门秘制的“朱蛤”之毒!此毒无色无味,入体后潜伏数日方才发作,一旦发作,便如万蚁噬心、烈焰焚身,若不解毒,七日之内必定经脉尽断而亡。而解法只有一途——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阿里的那句话:“你且等着罢。”原来那厮在掌力相接之时,便已暗暗将毒劲渗了过来!趁着他双掌迎击、真气外放的瞬间,这阴毒便钻入了经脉之中。好个阿里,比武之中尚且使这等下作手段!黄门大侠苦笑一声,靠着树干缓缓合上了眼。他心知此毒的解法,可说与不说,都是一样。埃里芙见他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心中如被刀绞。她虽是一介妇人,却也走南闯北多年,识得一些江湖门道。又见那黑血中朱砂般的异色,心头猛地一颤——她听人说过,天竺有一种奇毒,叫做“朱蛤”的,毒性炽烈无比,中者必以……以男女交合方能拔除,且非十次不可痊愈,否则必死无疑。她面上腾地红了,又看了看黄门大侠那张明明平平无奇、此刻却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这几日来,这个青衫客护着她们母女,从追杀中一次次杀出来,客栈挡毒、林中斩贼、边关脱险,哪一次不是将生死置之度外?若不是他,她和女儿此刻早已死在阿里手中了。他替她们报了仇、拼了命,如今却中了这阴损至极的毒……埃里芙咬了咬嘴唇,转头看了女儿一眼。那少女还不懂这毒的厉害,只急得团团转,哭道:“娘!恩公他……他怎么了?你快救救他呀!”埃里芙没有答话,只将女儿轻轻拉到一旁,低声道:“你去那边溪边坐着,娘有话跟恩公说。”那少女茫然不解,但见母亲神色郑重,也不敢违拗,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到溪边,坐在石头上,远远望着。埃里芙回到黄门大侠身边,跪了下来。她面上红晕未褪,眼中却已含了泪。她伸手轻轻按在黄门大侠胸口,触手滚烫如火。黄门大侠微微睁开眼,气息微弱地道:“你……你走远些……这毒霸道得很……”说着便要挣扎着推开她。埃里芙却按住了他的手,泪珠一串串滚落下来,颤声道:“恩公……你莫要说话了。你救了我们母女一命,又替我们报了仇……这份恩情,埃里芙一辈子也还不完。如今你中了这等剧毒,若不解去,便要丢了性命……我……”她顿了顿,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低下去,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我虽是残花败柳之身,却也不愿眼睁睁看着恩公死在这里。”黄门大侠勉强提了口气,道:“不可……你……”埃里芙却不再言语。她抬起头来,晨光正好从东方漫过来,照在她那张徐娘半老的脸上,照见眼角细细的纹路、眼底盈盈的水光。她轻轻解开了衣襟上的第一颗扣子,然后伏下身子,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心口,含泪道:“恩公……莫要推辞了。这是埃里芙心甘情愿的。”晨风从山间吹过,拂动草木,溪水潺潺。那少女坐在溪边,只抱着膝盖,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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