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不识】(21-25完结)作者:catachresis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9-10 17:04 已读445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二十一)衣带渐宽终不悔(1)

高溯醒来时,日头已过了中天。冬至日短,午时过后,匆匆便是夕阳。
门房递上镇北将军府的拜帖,裴征亲自上门。直到他坐起时,阿禾领着女使入内伺候他更衣洗漱。陆知微在窗边,借着窗外映进来的冬日最后一点阳光,径自读从他昨夜带回府的木匣夹层里拆出的信。
“贵主先前来信所请,皆可、无有疑义……”她的声音轻而和缓,夹层里压着一沓泛黄书信,纸张裁得齐整,经年日久,墨色犹凝。
“淮上今岁所出绢丝、海盐、茶药,仍循旧路北上。货至邺下,不入官仓,分寄慈州诸肆;再由怀朔旧部押运出塞。关津所用木契仍照旧式,三验相合放行。”读至此处,陆知微稍顿一下。北境六镇,怀朔最富,原是年年南北商贸不绝,南茶北上,价比黄金。
“茶绢易马匹,药材易皮革,金银之器另行折价。所得十之三留怀朔,以给孤寡、修甲养马;余数由通济诸号转至邺下。账分南北两册,灯骨三纹为验……”
高溯心里猛地闪过昨夜司市署令查封明烛轩时的场景,书吏点着火把对着拆开的灯骨篾片一节节摸索。明烛轩背后,原来是怀朔军主裴征,他此时仍不解为何那个心眼比脸上皱纹还多的老掌柜把往来密信亲手奉上。人都入廷尉狱了,不惜命么?
真不怕他卖给李氏尚书令?抑或是他的天子皇兄?无论卖给谁,坐实一宗南货北贩的谋逆大案,他检举有功,跑个名正言顺回北境的官身是轻而易举。
陆知微轻柔散漫的声音仍继续念道,他挥挥手让伺候他沐浴的女使统统退下,自行取过细葛巾擦拭上半身。
“……京中若有非常,仍照先帝旧议。怀朔不奉中书单檄,淮南不受尚书省独诏。北军守塞,南军扼淮,两处各安其地、互通消息。如此则权臣虽强,不能挟天子以制南北;外寇虽众,亦不能乘中朝之隙而入。”
高溯擦拭干净身上的水滴,从背后抱着陆知微,示意她噤声。两人皆是心中巨震,邺下波诡云谲,自八月望后入邺,如今已历三月。原要等岁正大朝,以宗室亲王的身份讨个北境的恩典,没想到一宗天大的逆案送到眼前。
淮南……淮南贵主。眼角通红的女人,发间垂落的珠珮打在他颧骨上。高溯伸手碰了碰颧骨到嘴角,一点破皮经过一夜早已结痂脱落,恍若无事发生。掌心里的一点烫,是冬至夜含章殿回廊下的细雪。
陆知微的声音仍低低切切:“郎君立户沃野,前日随军秋狩,得马三匹,狐裘一领,诸事皆好。贵主既已别嫁,旧时意气,可各挥去。万望善自珍摄,谋国为上。裴字,谨白。”
陆知微手中那封信尚未放下,高溯已经俯身取过余下纸张。
一共二十七封。最早在元康元年春,最迟至今岁重阳以后。字迹横平竖直,一眼扫去,满纸货粮关津、马革戍卒。陆知微依年月次序排开,先看封缄,再看落款,遇见“贵主”、“淮上”、“慈州”诸字,便另置一处。
“没有回书。”她道。木匣里留下的全是裴征的字,淮南贵主一方不见只言片语。
高溯不做声,他一封封按照时间顺序复核陆知微整理好的书信。元康元年,裴征在信末写,郎君伤愈,神智偶有昏昧,幸无性命之忧。
再下一封,已能上马,不识旧人。
到了元康二年春,便只余寥寥两行:立户沃野,随军操练,身强体健。
元康二年秋,是方才陆知微念过的那封。高溯将它放在一旁,又往后翻。元康三年春,郎君诸事安稳,勿念。元康三年秋,信末仅有一句:高郎已加果毅校尉,沃野新府既开。
他记得那一年。秋收以前,突厥南下,沃野镇主陆善持率军北出阴山口,战死阵前。他与匡虎夜奔百里,斩了突厥特勤,回军清理陆氏余脉。陆知微接过沃野,他加果毅校尉。三个人第一次有了一座真正属于自己的军府。
那是他这一生重新开始的地方,陆知微是他未升过堂的妻,匡虎是他未见过母的兄弟。
此后数封,他一目十行地翻过,南货仍旧北上,马匹皮革仍旧南来;怀朔与淮南互通声息,约束兵马,商议朝局。裴征称她贵主,时常劝她保重身体徐徐图之,有时意见不合,毫不客气地骂她妇人之见。唯独不见郎君。
她不再问了?抑或是裴征不再书?
陆知微仍在寻找另一方留下的印记。过了许久,她低声道:“没有。”
高溯按住最后一页纸,停在今岁重阳。
“近月白道以南,换马过勤。三百骑分作商队,昼伏夜行,真当六镇烽候虚设?今次烽燧未报,某只作不知,成全故人情分;刀不借人,刃可自伤,若再开怀朔关津,纵马南下,莫怪言之不预。”
“谨启”二字落笔之后,又另起一行,与之前铁画银钩的字迹不同,是极细腻的簪花小楷:卿若定有他图,仔细刀尖舔火。南北商路、来日方长,万望珍重。
“后面也没有。”他说。元康三年以后,再没有他。
门外传来足尖踏雪的沙沙音。阿禾隔帘禀道:“殿下,镇北将军的车马已经到了。”高溯将最后一封信依照原痕折好,压回匣中,看了陆知微一眼。
她轻轻颔首,声音温润:“请。”

(二十二)衣带渐宽终不悔(2)

女侍阿禾退下回禀门房,高陆两人出门至显允堂书房会客。路上日已西斜,梅枝暗影婆娑。
在回廊间穿行时,高溯侧身为她挡风,一边不经意地问:“阿微,你当年是在哪里捡到我的?”
陆知微抱匣的手一颤,指尖又狠狠拽紧了。“慈州滏阳津,临漳驿前。”她补充道:“不算捡,你是别人送的。那年我照例在河北关内两道间奔走,赶在立秋落第一场雪前贩马北上。在渡口遇见一个南朝少年,模样斯文秀气,马术却精。他带的家人买断了那年沃野的马崽,在临漳驿登船南下。”
“七年前南北商路仍通达,不必经怀朔?”
陆知微顿了顿,有些难堪回道:“不。南边粮茶南货丝绸一直由怀朔和通济行的商路垄断,那年我换的是人。梁国内乱,权臣临朝,有人北上贩南朝的女人。”
“沃野缺人。”她淡淡解释道:“族中年年催添人口,谁能带人回去,便有功。我要争一个坐堂议事的位置。”
高溯不置可否,又问道:“然后呢?”
“人马两讫后,那少年叫人把你从马车上抬了下来。你当时昏迷脱水,一路车马周转南下,活不到南边。他便把你送了我。”陆知微眯了眯眼睛,似乎很认真地在回忆道:“当时,他说……送我了。若能救活,能写会算、弓马娴熟,很能干。”
“原话。”她点头笃定道。
“他同你说过我叫什么?”
“没有。”
“从哪里来?”
“也没有。我只顾着问你伤在哪里,当时只想把有用之人救活。”陆知微问道:“你想找自己的过去?滏阳津距邺下不过两百里。”
高溯点头:“嗯。”
陆知微沉思良久,女侍打起显允堂门前风帘迎两人入内时,她想到了什么:“他姓顾,交易时,对方的管家留下一枚玉牌,权作家主信物。”
吴中四姓,顾氏忠厚。高溯确信自己过去与南朝相关,心中不知缘何却投下一片阴翳。他看着陆知微已迈步走入堂前,终究是垂眸没说什么。
两人入内,裴征已凭坐在炉边,一腿盘踞,一腿舒展。狐裘搭在胡凳上,有几团深色的积雪融化落在地面,又被炉火的温热很快蒸干了。
“殿下来了。”裴征象征性地欠了欠身,迎两人落座。“昨夜南市舍人保货,您倒会择时。”
今晨陆知微救活的少年不知何时已恢复过来,颈间上臂缠着一大圈粗布,吊着右臂,与抱琴的琴姬阿枣随侍裴征左右。
“人齐了,南市的货停在何处?冬日夜雪泥泞,今日我带了人来,趁天没黑,一并拉走。”
陆知微已将木匣放下,置于几上:“将军倒不见外。”
“北境六镇关起来门说话,见什么外?”说着他却将自己舒张占了半面毯子的腿收了收,给她让出一个近炉火旁的位置,转头又问随侍在身后的阿枣:“昨夜车上的篷布揭过没有?司市署的狗闻着味道来的?”
阿枣无声地摇了摇头。
“那便好,省事了。”裴征不欲多话,起身拜谢。“昨夜有劳殿下,今日不便相扰。叫个认路的带我去后院,货我自取。两位贵人留步,外头风大,相送不必。”
他伸手取过狐裘,抖开披上,又朝阿枣偏了偏头:“扶你的小情郎回府。”阿豚原本苍白如雪的面皮霎时红了。
陆知微在他身后笑了一声:“人将军自领回,货却动不得。”转身对堂下女侍吩咐一声:“送贵客至门房。”
裴征闻言顿时停步。
陆知微仰起脸对他道:“昨夜殿下当着司市署和廷尉的面认下私货逃课的罪名,今日司市署吏尚未上门,课税未结,廷尉案中仍挂着兰陵王府的名。裴将军把货拉走,留下的账怎么认?”
裴征的身影停在门前,风帘掀起一半,冬至后第二日的夕阳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那便留下。案子王府具结,财货照市价折成金银,我带回去。如此两不耽误。”
陆知微笑意不改:“将军来收账,身上可带了货契?总得让人知晓货主姓名。同一批货,”她补充道:“王府不好付两回账,若明日那位淮南贵主上门……”
“哦?”裴征这回真切地停步回头,风帘卷下,室内的光暗了一度。他眼里带着三分模糊的笑意,扫过陆知微一眼,又深深落在高溯身上:“邺下风土养人,殿下想起来了?长秋宫昨夜准您入幕,又派您到南市收账?”
他坐回凭几旁,又示意女侍奉茶,对陆知微致意道:“那如今便是殿下代表淮上那位与我相谈。陆长史知情识趣,人也宽宏有雅量。”
“孤不知道将军在说什么。”高溯不便回应,昨夜发生的一切光怪陆离,他不想逃,又不愿在一切仍模糊不清时认。
裴征不纠缠,带着笑意的眼眸又投向陆知微:“长史也不知?”
“将军说的哪一桩?”陆知微权作不知,眼神却忍不住朝凭几上的匣子瞟了一眼。
裴征见了,淡笑道:“故纸堆里的旧约不值钱。”仿佛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又补充道:“起码廷尉不收,两位若不信,可以试试。长秋宫别嫁七年,长史得闲有空,也该劝你家殿下向前看。”
匣中旧信只有裴征单方面的言语,陆知微有心更进一步套更多的信息,试探道:“裴将军对廷尉很熟悉?”
裴征仿佛知道自己说得多了,摸了摸鼻子。不再言语。
碍于陆知微在场,高溯一再沉吟,终是一语不发。
裴征见了心里只觉好笑,饮尽案上的一盏新茶,结道:“邺下风言风语都说我与长秋宫有私,梁国那位公主,我护了七年。”茶尽,他放下杯盏:“淮南的生意,从前是我出面,往后也是。昨夜南市事变,后宫女人不便抛头露面讨债,两位便只管与我谈。”
话落到桌面,便是划下一条界。南北货物通流,绕不过怀朔。哪怕在邺下,也绕不过他裴征。
“她让你替她作主了?”高溯忽然问道。
裴征眼里笑意终是落到了实处,凝成一声轻笑:“不然,殿下替她作主?”
他见高溯垂眸不语,也不催,淡淡道:“今日不聊坊间绯议,我只管把五车货结清,否则不好对她交代。”转向陆知微问道:“长史以为呢?”

(二十三)衣带渐宽终不悔(3)

“货可以领走,课税赎罚由将军出。来春南货拨一成给沃野,关津凭验一并交付。”
裴征笑了:“长史拿什么换?”
陆知微双手轻按在几面的匣盖上:“故纸堆里的旧约进不了廷尉,满邺城总有好事者。”
裴征凝神看了她片刻,从眼神、下巴、胸口,一路打量到她按在几面的素手,开口时笑意不改:“若是旁人,半匹绢丝也休想。沃野折冲府的陆长史既开口,只分一成,岂不委屈?便是南来的绸缎丝茶,从此都归你也可。只请娘子屈尊,移步怀朔。从此你我两家并作一家,不分彼此。”
“兰陵王府很好,我无意另就。”陆知微道,“春货沃野只要一成,何日交割?”
“开春头一批。”
“交货的地方、关津凭验,请将军一并写明。”
裴征看着她,笑了一声:“取纸来。”
女侍呈上笔砚。他翻起袖口,当场立契,末了搁笔,仍有些意犹未尽:“若肯入怀朔军府,这些琐事,哪里用得着你亲自来讨。”
“将军。”高溯抬眼,“慎言。”
裴征不以为意:“我与陆长史说话,殿下代她作主?”他将书就的纸契推到陆知微面前,顺势伸手,指节在匣盖上轻叩两下。“新契既立,故纸也该物归原主。老子写给自家女人的情信,她舍不得烧,留了这些年。如今放在二位手里,终究不妥。”
高溯垂在膝上的右手忽然向腰侧移了半寸,又硬生生地停住了。目光却还落在裴征颈间,他方才开口说话时喉结不住颤动的一处,未被衣襟遮住。
裴征脸上笑意微顿,他在生死边缘打滚过,认得方才他伸手想摸什么。两人对视片刻,裴征缓缓收回搭在匣盖上的手。
陆知微正将凭书朝灯下移,逐字核看关津交割的条目。纸页展开发出噼啪一声轻响,高溯原本停在腰侧顺势握拳的右手慢慢松开,重新按回膝上。
陆知微逐字读过,将纸张收入袖中,抬头道:“密信另谈。”
裴征眯了眯眼,掩去眼神中的燥意。他一向对女人有耐心,既然想要得更多,就得证明自己配得上。因着焦躁而升起的一片红热被刻意染成情欲,他笑问:“怎么?见我给别的女人写信,心中吃味了?淮南千里,远水解不了近渴。娘子若肯入府,我便即刻与她断了又何妨。北境两镇从此并作一家,钱粮内政听你,外头我替你卖命征战。不比守着一匣旧纸强?”
“将军的私情不必问我。”陆知微语气冷硬,仍不接他的调戏:“方才立契,谈的是货。若要交还故信,请另开价。”
“昨夜在南市的不是陆长史吧?”裴征的视线从她转移到高溯身上:“沉明师交东西时,可曾说过什么?经年日久,有些旧事,殿下若想问,今日我得闲可多坐片刻。”
高溯没有立即作答,他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光天白日,陆知微仍在,窗外是冬至后渐沉的日头,昨夜回廊里女人掌心被杯盏碎瓷划过的那点血无由来地出现在心头。她缘何自伤?
宫中的酒醉人,历了一夜又一日,他恍若未醒,小腹里点燃的那点火星仍在烧。何以元康三年以后,就没了消息?元康二年秋,他想起来了,他在沃野入了军籍,只身打马过草原。身后是时隐时现的突厥骑兵,他们一人双骑,来去如风。他的水囊空了,嘴唇干涩地出血,和陆知微的亲兵匡虎失散,半人高的茫茫草场,听不见他低声哼唱的歌声……
他抢了两匹马,那是个娃娃脸的突厥少年,眼睛大得吓人,眼里明明满是惊惧,看到他俯身纵马逼近时仍毫不犹豫地朝他挥出匕首。他的颈间只有一道伤口,很小很小,确保血花不会喷溅,引来更多的敌人。
他断气前在哀哀地哭泣,像一匹断奶的小兽叫着:“姆妈……姆妈……”
原来生死落在纸间不过是寥寥两行“郎君立户沃野,前日随军秋狩,得马三匹,狐皮一领,诸事皆好。”
她后来不问了吗?元康三年秋他随陆知微的父亲兵出阴山口,两军对峙间,箭如雨下。陆善持中箭身死,不是突厥骑兵放箭,高溯在他身后五十步拉的弓,弓弦没有发出响动,他裹了一层又一层的丝绸,暗色的绸布上染了血,随着缠枝莲纹层层迭迭蔓延。原来是南边来的花纹,他醒来时身上裹着那袭绸布。
炉火烘得喉间发干。他咽了一下,血腥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堂下仍一片沉默无言。“郎君”是谁?不问是放下了吗?冬至夜的风雪卷入回廊,月下宫妃发间的珠珮打到他脸上,放下了为什么又回头吻他?
裴征只说了一句“自家女人”,他便想拔刀。凭什么。
这三个字才浮起来,他竟分不清是在问裴征,还是问自己。她乳上纵横交错的爱痕是谁,右边乳头红殷殷的,渗出一点血珠。女人被他吻得受不住,腿软了,贴着他的耳廓哀哀喘息。
梦中女人乳间的那一点胭脂痣,昨夜不见。他曾经凭着那一点细小的红,认定梦里有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他连她如今是谁都不认得,便已对另一个男人起了杀意。
高溯转过脸。凭书已经收妥,阿微的手覆在匣盖上,昨夜的事,自宫宴散后,出了西掖门,他已事无巨细对她一一道来。他对她从来没有隐瞒,七年来一直都这样。除了昨夜关于那个她。
遇事阿微总把能做的安排妥当,再留出片刻,等他开口补上自己的意思。此刻她也在等。他本不该瞒她,他想知道自己曾伤在何处,缘何失忆,裴征又何从得知他的近况,又为什么向那位淮南公主回报。没有什么是阿微不能知道的。
只是另一些话不能。他不愿当着她的面问元康三年后,她是否仍在记挂。更不愿让她听见自己追问昨夜她身上的痕迹是谁留下的。可若不问,那些话又往哪里去?任裴征带着答案走出门,再隔一个七年么?
“阿微……”半晌,高溯声音艰涩地开口:“请你,行个方便。我想与将军单独谈谈。”

(二十四)衣带渐宽终不悔(4)

陆知微颔首不言,起身向裴征屈膝告退。临出门前,回头留下一句:“我带将军家人去校场盘货清点。”
有事可至校场寻人。对高溯的弦外之音在话中,不必言明。昨夜他从南市带着人货回来后,受伤的少年被妥善救治,余下身份未明的人马财务一律安置在校场,由沃野一同入邺番上的亲兵看守。他安排得一向妥当。
见人门帘合上,门外随掀帘侵入室内的一线清新的雪气被浓厚的苏合香和炭火熏出的暖意彻底盖过。裴征似笑非笑地看了高溯一眼,人从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端坐起来:“先前不过说笑,殿下紧张什么?”
高溯神色依然紧绷,两手交迭在一处。
裴征知道他听进心里去了,若当了真后头反而麻烦,不得不做他生平最觉多余的动作,解释道:“我与长秋宫清白。邺下风言传得真真假假,公主从未允我入幕。”自家心思却隐下不说,每回岁正朝会,自怀朔南下又迂回东出入邺,他宁在春风楼夜夜笙歌,不敢应长秋宫的召。
七年前淮南公主邑司那位多智近妖的陆长史出手一回,长秋宫奸夫的名头他不明不白地担了七年,男女有私掩下南北军贸。长秋宫从未正面认过,偏他无处澄清,更不敢睡满城风雨里绯议缠身的女人,怀朔军汉的血,不能流在邺下,更不能流在淮南。他清楚得很,不得不由此更佩服李瑜瑾,被卷入南北湍急的涡流,还想勉力理出三分清爽。
正主如今回来了,有趣。他眯了眯狐狸似的眼睛,藏下眼底的审视,眼尾有一点塞外风霜留下的皱纹。带他入邺,正兰陵王的名,原本就是这几年南北局势急转直下,南边那位公主邑司长史与他议定,主动引入的一丝变数。
高溯仍浸在自身也不明所以的情绪里,听了他的话,表面没有动作,原本紧皱的眉头却松了三分。下一瞬,却又下意识开口:“元康三年……”
“长秋宫食物中毒险死还生,天子迎李氏女入宫琵琶别抱。”言至此,裴征顿了一下:“沃野新府既开,陛下亲点加恩果毅校尉。殿下还想问什么?”
“她……”对面还在做艰难的心理建设,有限的认知在大脑里不断拼出不同的光景。“淮南贵主是她……?元康三年以后,何以没了消息?”最后一句落得极清,仿佛问话的人自己也难为情不敢置信:“她……她还问过我吗?”
裴征此时当真笑了出来,忙端起茶盏掩过嘴角。先朝文襄君顺顺利利长到成年开府的三点骨血,三子河间王高濬沉湎于内、任人唯亲,四子今上高澹敏感多思、遇事犹疑,眼前这位在沃野的七年看着有几分文襄旧日勇武果决的风采,没想到还是个痴情种。更像了,宽阔的袍袖遮掩下,他举杯饮茶。这个应该和李氏那对佛口蛇心的兄妹没什么关系,是文襄君留下的种。
茶盏与桌面相碰间,裴征脑海里方才一连串的思索方停道:“情深不知所起,意浓作假还真。公主的事,你自去问长秋宫。”他偏头看一眼窗外,夕阳下流金的天色已彻底沉入冬夜的蓝黑。
裴征左手食指在几案上轻扣一下:“最后一问,殿下想清楚。”他做结道:“今日某来既是为南市财货,”又下意识看了几案上的信匣一眼:“也为事涉文襄朝旧策的密信。若要问情,找长秋宫。”
“七年前,她……我和她?”高溯仿佛没看出裴征脸上的不耐,他意识不到白日已尽,仍在斟酌:“我是她什么人?”
“依文襄朝旧议,你算她夫郎。依亡梁人,公主为质邺宫,你是她亲召的幕僚亲随,她最肯用的一把刀。”裴征看了他一眼,又笑道:“至于榻上算什么,殿下昨夜不是已经亲自问过了?”
“最后一问,已经答了。”裴征扶膝起身,取过搭在胡凳上的狐裘,“天黑路滑,某还得去看看那五车货,便不陪殿下翻旧账了。”?他俯身来取木匣。高溯却先一步按住匣盖,揭开锁扣,从中抽出元康元年至三年间的几封短札。
裴征停下动作:“殿下何意?”
“这些留下。”
裴征接过,一封封展开扫过。纸上不过伤愈、上马、立户、加官几句,既无关津往来,也未言及南北旧策。他将信重新迭好,扔回高溯面前。
女侍掀起门帘,天色已彻底陷入一片深蓝。裴征已迈步朝校场走去,高溯将那几封短札收进怀里,迟了一息,也起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裴征只顾向门房仆役吩咐套车点灯,不再回头。高溯几次想要开口,那句“夫郎”却像一截钝刃横在喉间,吞咽不得。
校场上火把已燃。车马人货排列齐整,夜雪飘零,盖过今晨留下的车辙,地面添了几分泥泞的湿意。陆知微立在牛车前,正同裴征带来的人对账逐条核对,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回头,正巧被领两人前来的女侍手中提的羊皮风灯晃了下眼睛。
她不由得眨眨眼,再睁眼时,恰看到裴征把信匣交给随行亲兵。她的目光又落向高溯。他右手仍按在胸前,隔衣抚平一处并不存在的褶皱。
两人视线相触,高溯先移开了。
兰陵王府簿记递上货账,陆知微正要解释,裴征先开口:“不必了。”随手递给身后亲兵,淡淡道:“六镇中,论细致用心、处事公道,无出沃野陆长史。”
一声令下,校场顿时人声喧动。怀朔随从各自上前,检查轮轴,牵引牛马。冻硬的绳索在车辕上收紧,铁箍木轮碾过半融的雪泥,发出沉重的吱呀声。临上马前,裴征回头道:“邺城镇北将军府在城南铜锣巷,沃野北上怀朔的路,长史知道。告辞。”
校场角门外,还停着一辆灰篷驴车。阿枣将琴囊安放妥当,登车执缰,昨夜伤了手的少年半靠在车厢里。两人跟在车队的最后,隔了一段缀着,阿枣车赶得慢,怕颠簸崩开他的伤。路过陆知微时,他扶着车壁想起身,被她反手按了回去。自己却从车辕跳下,恭恭敬敬地顿首再拜,额头磕到冰冷的雪地里,沾了一点灰泥。
陆知微见状忍不住伸手去扶,又对车壁上靠着的少年叮嘱道:“伤处三日内不可沾水。今夜若起高热,立刻叫人寻医。外敷的药每日换两次,布带浸血便拆,不能任由结在伤处。”
阿豚一一应下,声音还有些虚弱。车下十二三岁的少女俯身又要拜她,口中犹道:“娘子大恩。”
陆知微忙再扶起她,退避半步:“去吧。”
灰驴踏着积雪缓缓起步。阿枣一手执缰,一手不时向后探去,扶住车厢里随颠簸轻晃的人。车篷很快被夜色吞去,只剩轴间一盏风灯,在风雪里忽明忽暗。经过高溯时,车上少年人的话语很轻:“殿下再会。”
如昨夜初见般,倚在车壁上,笑眼弯弯地问:“你叫什么?”
她最肯用的一把刀。裴征说过的话忽然又落回高溯的心里。刀会流血、会死,临死前会哀哀地叫一声“姆妈”,会苍白着脸向救过自己的人笑,会被另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扶起。握刀的手有多么冷,又有多少温柔。
七年前,他是不是也曾这样躺在一辆南下的马车里?
“阿微……?”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裴将军同你说了什么?”
“阿微。昨夜……”高溯喉间发紧,停了许久,终于道:“我有了别的女人。”

(二十五)衣带渐宽终不悔(完)

陆知微怔怔看着他,一时竟像没听懂。校场上尚有亲兵收束车辙,女侍提灯候在角门旁。她张了张嘴,目光掠过四周,先抬手唤来阿禾:“领人退到门外。没有吩咐,不许近前。”
阿禾低头应是。众人鱼贯退去,一时暮色四合,北风烈烈,校场上触目可见只余高、陆二人静默相对。陆知微这才重新看向他,脸上疑惑不似作伪,她问:“什么叫有了别的女人?”
高溯喉间微动,隔了片刻才道:“昨夜,我同宫中一个女人有了夫妻之实。”
陆知微打量他许久,逐渐理清思绪:“昨夜?”她重复道,仍像是在辨认这两个字,“你在宫中。是了,冬至宫宴,你吃酒醉了?”
高溯又是沉默半晌,仿佛不忍骗她:“席间有人敬酒,我应了。但我清醒。”
“宫女以美色相诱,求名?求财?”
高溯摇头。
陆知微眉心渐渐蹙起:“那是有人安排?还是蓄意构陷,想借此拿住你的把柄?”
“都不是。”
她问得愈来愈快:“那她对你用了药?”
“阿微。”高溯打断她,“没有人算计我。”
陆知微不说话了。眼前人眉眼仍旧分明,神含秋水、眉如刀刻,在她眼前却愈发模糊,看不真切,朦朦胧胧间隔着一层水雾。她听懂了某个自己始终不愿面对的答案,却仍旧不敢相信,明知故问道:“那是为什么?”
“是我主动的。”
陆知微望着他,唇上渐渐失去血色。许久,她像是想起什么,声音极轻地问道:“是她吗?那位前梁公主,如今长秋宫的萧昭仪?”
高溯眼里闪过一瞬惊愕:“阿微,你知道?”
她便知道自己猜得不错。七年前,文襄君病重之际,曾下密诏,令六镇兵马入邺番上。父亲判断一场赌生死的大富贵就在眼前,几经踌躇,派了最聪颖识时务的二兄领兵南下。她心中不服,乔装行商,跟在军后一道来了邺城。沃野镇在阴山以南,是六镇中距齐都最近的一镇。
他们过滏阳津入临漳驿时,怀朔镇的兵马却已后发先至。邺城南北诸门紧闭,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如此风声鹤唳十日,西面纳义门忽然大开,滞留城中的南梁使团奉诏出城。
同日,南梁永世公主自临漳驿出降,红妆十里,仪仗逶迤。
公主仪仗前是位白马银枪的小将,美姿容、有风仪。南朝公主以团扇遮面,扶着他的手出驿站,登上马车。那少年回过头,对驿站内外重重围观之人笑道:“今日是我表姐大喜之日,顾如欢多谢诸位有心相送。”
驿中挤满怀朔以外的五镇兵马,每人都领了那南朝少年赠的一尺红绸。
三日后,他出邺城返回临漳驿,在城外叫住了准备随番上兵马北归的陆知微,含笑问道:“陆娘子此来为何?”
“南下贩马。”陆知微仍作男装商贾打扮。
顾如欢看了她一眼,又越过她,看向远处重重迭迭起伏的丘陵河流,以及一路蜿蜒的兵马。她二兄打马在前,意气风发。
“我有一批人,要往北送。”顾如欢道,“多是妇人和孩子。南朝使团急着回淮南,车马有限,带不了他们。陆娘子若肯照看,我拿这些人,换沃野今年的马崽。”
陆知微垂眸道:“此事要问家兄,轮不到我作主。”
“如今轮不到。”顾如欢仍笑着,“今夜之后,未必如此。有陆娘子一句话就够了。”
陆知微盯着他。那少年眉目清秀,白马银枪立在风里,腕上还系着婚仪剩下的一段红绸,对她微微颔首。
当夜,二兄收到一封自邺城送出的密札,他带了十余骑亲随出营,自此再未回来。父亲最聪明的儿子,折在了邺下这场赌生死的富贵磨盘里。
陆知微眼前忽然闪过七年前顾如欢在滏阳津等南下的船,公主大婚之后,南梁使团的人连夜南下。他留到最后,托付给自己一百三十余人。“能织布,也有识字会算的。陆娘子带他们回沃野,赏一条活路。”
他的亲兵从马车上抬下一个重伤昏迷的男人,那人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她不解问道:“这个也算?”
顾如欢脸上的笑意淡了,解释道:“这人送你。他父母双亡,能写会算,熟读经史、弓马娴熟。若能救活,陆娘子可任做亲随。”
陆知微心动了,问道:“他叫什么?”
“姓高行六。”
南下的船纤绳解了,浮桥将拆。岸上车马纷乱,有人生离,有人死别。南朝少年解下腰间的玉佩递给陆知微:“来春沃野的马崽,送慈州通济行,可凭此玉佩为据。人先送给娘子,娘子慈心,离乱中赏口吃的,能活着就行。”
顾如欢身后那个唇红齿白的亲随转身打马回邺城。眼角有一颗盈盈的泪痣,腰肢不堪一握,那时她下马跪在地上求她救人,灰黑的土落在她瓷一样白的脸上,就像今天那个跪在雪里俯身再拜的小姑娘脸上灰色的雪。
她上前伸手扶起她,才认出这个男装打扮的亲随是和她一样的女子。女子的眼里是水波潋滟的雾,她说:“求娘子救他。”
陆知微全明白了。良久,似有穿堂冷风而过,月明而皎,校场只剩二人。她忽然问:“高六,你后悔吗?”
“后悔。”他说得几经顿挫,一腔犹疑在唇齿间反复斟酌,最后落成果决:“后悔伤害了你。后悔可能会失去你。”
夜间霎有风雪卷过。“但不后悔要了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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