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梦清风
2026/09/11发表于:pixiv
是否首发:是
字数:10,282 字 第六章:做个交易 次日,天光未亮,山间雾气浓得化不开。 墨子瑾几乎一夜未眠。外门弟子的身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与空荡荡、再无
咕咕声回响的茅草屋形成了冰冷的对比。兴奋、茫然、对未来的惶恐,还有……
一丝挥之不去的、对于昨日那场「特招」的隐忧,交织在他心头。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路已经摆在眼前。上山,是唯一的选择了。 他早早起身,将那点可怜的家当仔细归拢。除了必须的衣物和柴刀,老屋里
的破桌烂凳、缺口的陶罐、生锈的铁锅……凡能换几个铜板的,他都一一打包。
他知道宗门生活或许有例份,但初来乍到,多点钱傍身总没错。至于那枚至关重
要的玉佩,被他用粗布仔细裹好,贴身藏在内衣口袋里,隔一会儿就要摸一下确
认还在。 背着沉重的包袱走到半山腰,晨风一吹,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一个
念头突兀地冒出来:宗门……能让带活物进去吗?小鸡怎么办? 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仿佛能看见那十二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在空荡荡
的鸡圈里焦急地转圈,咕咕叫着等待投喂。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跟着我,也是受苦。」他对着冰冷的空气自言自语,试图说服自己,「山
里说不定有黄鼠狼,我又不能时刻看着。宗门规矩大,肯定不让养这些……不如,
不如给它们找个好人家。」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生根发芽。是啊,卖给村里或许需要鸡的人家,
换些铜钱,小鸡们也能有个安稳的窝,不必再跟着自己担惊受怕,甚至可能被宗
门驱赶或嫌弃。至于它们长大了会不会被吃掉……他苦涩地想,跟了自己,难道
就不是这个结局吗?至少,在好人家手里,它们或许还能多过几天饱足日子。 这想法带着一种自我安慰的残忍,却也是他能想到的、最「周全」的办法。 于是,他调转方向,又背着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折返回去。心里盘算着哪几
家或许会要,价钱该怎么谈,甚至开始为每一只小鸡默默「安排」去处,仿佛这
样就能减轻那份沉甸甸的不舍。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地回到南光山脚,远远望见那熟悉的茅草屋时,一种不
祥的预感陡然升起。 太安静了。往常即便他不在,小鸡们也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加快脚步,冲到屋后鸡圈旁,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竹篱笆歪倒了一片,地上泥土翻搅,布满了一个个清晰而硕大的梅花状爪印,
深陷泥中,透着凶蛮的力量。昨日残留的谷糠被践踏得一片狼藉,混杂在泥土里
的,是零落的、沾染了暗红血迹的绒羽,以及几块被啃噬得干干净净、白森森的
细小骨头。 鸡圈里,空空如也。 只有浓重的、属于大型肉食野兽的腥臊气,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清
晨寒冷的空气中。 是那只白虎!西山湖边那只!它居然……跟到了这里! 「混账……畜生!」墨子瑾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身体因为极度
的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而微微发抖。他最后的牵绊,那一点点属于「家」
的温暖和生机,他犹豫着想给它们找个「好归宿」的小生命,就这样被蛮横地、
彻底地夺走了,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刺目的痕迹。 他猛地推开半倒的篱笆门,冲进鸡圈,徒劳地翻找,似乎想找到一丝侥幸。
没有。只有更多的羽毛,更刺眼的血迹。他甚至能想象出昨夜这里发生的、无声
而残酷的猎杀。 一股酸热直冲眼眶。他狠狠用袖子抹了把脸,把即将涌出的湿意逼回去,胸
口却堵得发慌。他蹲在地上,对着那狰狞的虎爪印,声音嘶哑地低吼:「你等着……
你这该死的孽畜!等小爷我……等我学了仙法,有了本事,定要引下九天神雷,
把你劈成焦炭!把你骨头碾成灰!」 狠话在空旷的山脚显得苍白无力,更多的是一个少年在失去所有后,对命运
施加者的、最直接的愤怒宣言。 发泄过后,是无边的疲惫和空寂。事已至此,再无回头路,也再无任何值得
犹豫的牵挂了。 他沉默地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面无表情地回到屋内,将昨晚打包好的、
剩下的最后一点破烂家什重新背起。鸡没了,这些桌椅锅罐,更显累赘,却也成
了他此刻唯一的「财产」。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算太久、却承载了无数艰难与片刻温暖的小屋,
锁上门——虽然这门锁,如今已无意义。 下山,去到离小度村稍远些的邻村集市,将那点东西贱卖。买主挑挑拣拣,
压价极狠,他也没有力气争辩,最终只换回一小串沉甸甸、却价值寥寥的铜钱。 攥着这串冰冷的铜钱,他回到与落云宗弟子约定的地点村口老槐树下。时辰
尚早,雾气未散,四周无人。 他靠坐在冰凉的树根上,将包袱放在脚边,柴刀横于膝上。铜钱在掌心被捂
得温热,又渐渐变凉。他望着雾气中若隐若现的、通往更高更远山峦的道路,眼
神从最初的愤怒、悲伤,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某
种名为「决绝」的东西,正在悄然凝结。 与此同时,落云山脉东段,一片人迹罕至的幽暗密林深处。 嶙峋的怪石掩映着一个隐蔽的洞口,潮湿的苔藓和纠缠的藤蔓是最好的伪装。
洞穴内弥漫着浓郁的野兽气息,混杂着血腥与乳汁的甜腻。 窸窣声响中,那只通体雪白、体型硕大的母虎步履略显蹒跚地钻了进来。她
口中小心翼翼叼着的,正是从墨子瑾鸡圈里掠来的几只小鸡,羽毛凌乱,已无生
机。将猎物轻轻放在铺着干草的地上,她低低地发出一声疲惫而温柔的呜咽。 「嗷呜……」 草丛深处,立刻传来细弱的回应。三只毛茸茸、眼睛尚未完全睁开的小虎崽,
颤巍巍地探出脑袋,鼻尖翕动,嗅到母亲和食物的气息,发出急切的哼唧声。但
它们并未立刻扑向那几只小鸡,反而踉跄着挤到母虎腹下,迫不及待地吮吸起温
热的乳汁。 母虎侧卧下来,忍受着产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虚弱和幼崽吸吮带来的些微不适,
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温柔而疲惫。她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轻轻舔
了舔其中一只幼崽湿漉漉的绒毛,随即才低头,用利齿撕开一只小鸡,缓慢而仔
细地咀嚼起来。 她并非天性暴虐,非要与一个凡人少年争夺那点微末的口粮。实在是……饿
极了。 这片名为「东山」的区域,虽在落云宗势力范围边缘,但因近年来两大宗门
明争暗斗,摩擦渐多,高手巡视频繁,加上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原因,方圆数十
里内,稍有些气候的低阶妖兽不是被顺手诛杀,就是被驱逐殆尽,连寻常的大型
野兽都罕见。她这头机缘巧合下突破至六阶、灵智已开的虎妖,凭借实力和谨慎,
才勉强在这夹缝中寻得这处洞穴安身、产子。 但猎物实在太少了。她需要大量血肉补充产后亏空的气血,更需要为嗷嗷待
哺的幼崽准备食物。昨日在湖边感应到那少年身上奇异的气息,跟了一段,最终
却因湖底那更令她战栗的蓝光而退走。辗转回到巢穴附近,饥饿驱使下,她才循
着那熟悉的「异人」气息,找到了山脚的鸡圈。 对她而言,那不过是几团可以果腹的肉,与山林中的野兔山雉并无本质区别。
生存的残酷法则面前,顾不得那许多。 很快,几只小鸡连同骨头都被吞食干净,勉强压下腹中强烈的饥饿感。她舔
净嘴角和爪子上沾染的血迹,又细致地将三只吃饱喝足、偎依在她身边沉沉睡去
的小虎崽一一舔舐干净。 做完这一切,她疲惫地阖上眼,周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雪白的
毛发如潮水般褪去,健硕优美的兽躯在昏暗光线下逐渐扭曲、重塑。 几个呼吸后,原本白虎卧伏之处,竟变成了一名身无寸缕的女子。 她侧躺在粗糙的干草上,身形曲线惊人地起伏,腰肢纤细,双腿修长。一头
如雪银发披散开来,衬得肌肤在幽暗光线下泛起冷玉般的光泽。她的面容带着一
种野性而妖异的美,眉峰挺秀,鼻梁高直,只是此刻双目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
颊上投下阴影,嘴唇上还残留着一抹未曾舔净的、暗红色的鸡血,如同点染了异
样的胭脂,为这幅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躯体平添了几分诡异而脆弱的艳色。 洞穴外,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洞穴内,新生的幼崽在母亲
身边发出安稳的呼噜声。刚刚化形、力量消耗殆尽的虎妖女子,就这样在疲惫与
警戒中沉入半睡半醒的休憩,胸膛微微起伏,沾染血色的唇瓣在昏暗中,无声翕
动了一下,仿佛在梦中仍在咀嚼生存的艰辛。 她侧卧着,本能地将三只幼崽拢在身前,如同守护着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然而,洞口方向的沙沙声却愈发清晰,并非风动。 她的睫毛轻颤,在黑暗中倏然睁开了双眼,瞳孔在瞬息间收缩成一道冰冷的
竖线。那是一种浸入骨髓的野兽警觉,远非人类可以想象。她没有丝毫迟疑,立
刻翻身而起,银发如瀑布般披散下来,遮挡住了未着寸缕、布满细密绒毛的身体
曲线。三只尚在熟睡的虎崽被惊醒,茫然四顾,发出细弱的呜咽。 一道高大的身影踏进了洞穴,带着一股森冷的腥风。 「谁?」女子的声音嘶哑而锐利,如冰锥刮过岩石。 借着幽暗的光线,来者是一名身穿粗劣兽皮衣裤的狼妖,身形矫健而充满了
侵略性的力量感。他舔了舔嘴唇,并未急着回答,贪婪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虎妖
女子赤裸的身体上游走,最终落在了她胸前因哺乳而微微隆起的饱满曲线上,喉
间滚动了一下,身下的兽皮衣物,竟被高高撑起了一个难以忽视的帐篷。 「玲珑,」狼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然的牙齿,「许久不见。」 名为玲珑的虎妖女子冷哼一声,将幼崽揽得更紧,赤裸的身躯缓缓向后退去,
贴近洞壁。「木魁!滚出这里。」 木魁却哈哈一笑,步步逼近,丝毫没有掩饰眼中的淫欲与贪婪,他口中的热
气几乎喷到了玲珑脸上:「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妖王殿下有令,命我
们协助搜寻焚仙剑的下落,你在这东山住了些年月,对周边地形必然熟悉,所以
殿下特命我来找你,助我们一臂之力如何?」 玲珑眸光冰冷,低吼一声,全身泛起危险的白毛:「离我远点!滚!」她的
威胁如同实质的杀意。 木魁不为所动,反而继续逼近一步,嬉笑道:「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
殿下说了,你若肯协助,不仅能保你和这几只小崽子平安无事,还能解除东山结
界,届时便有源源不断的妖族入境,这片山林,岂不任你享用?总好过在这偏僻
角落里,饿得偷凡人的鸡崽子吃。」 话音未落,玲珑眸子骤然一缩。木魁口中所谓的「享用」,其真正含义不言
自明。 狼妖见状,知道自己猜中了对方的心思,咯咯怪笑起来:「怎么样,玲珑?
白虎一族高高在上又如何?还不是臣服于殿下麾下。你们白虎一族早已跌落神坛,
如今孤家寡人一个,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玲珑紧紧抿着唇,没有反驳。木魁说得不错。沉默许久,洞窟内只有两道粗
重的呼吸声交错。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眼眸直视着木魁,缓缓道:「要我做什么。」 第七章:威风凛凛执法堂 且说那墨子瑾,将最后一点家当换了沉甸甸却价值寒酸的一吊铜钱,仔细揣
进怀里,便背着空空如也的包袱,跟着前来接引的两位落云宗弟子,踏上了通往
落云山深处的石阶。 接引他的并非昨日那位位高权重的萧无浪大师兄,而是另两位真传弟子。 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量与萧无浪相仿,却更显清瘦。他穿着
一尘不染的月白道袍,腰悬一柄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面容冷峻,眉峰如刀,薄
唇紧抿,一路行来目不斜视,气息沉静得仿佛与周围的山石云雾融为一体。若非
偶尔需为墨子瑾指明路径或提醒陡峭处,他几乎一言不发,惜字如金。这便是南
宫逸座下二弟子,陈叹。 与陈叹的冷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位同行的女弟子。她看起来略年轻些,
约莫双十年华,身着与陈叹制式相同却更显柔和的月白裙衫,身姿窈窕,面若芙
蓉,未语先含笑,一双杏眼清澈温润,顾盼间自带一股令人心安的亲和力。她便
是三师姐,司南枝。 「墨师弟,山路崎岖,你初来乍到,且跟紧些,莫要着急。」司南枝声音柔
和,不时放缓脚步,留意着墨子瑾这个「凡人」的体力。见墨子瑾有些气喘,甚
至会主动停下,指着路旁某株奇花异草或某处云雾缭绕的山峰,温言介绍两句,
权当让他歇息。 墨子瑾心中感激,趁机小心询问了几句。这才知晓,接引自己的这两位,连
同昨日见过的萧无浪大师兄,以及一位正在外采集灵药未归的四师兄罗不才,皆
是落云宗主南宫逸座下的亲传弟子,地位超然。而自己手持掌门玉佩入门,按惯
例,极有可能也是由南宫宗主直接收入门下,与他们同列真传! 这消息让墨子瑾心头更是七上八下。真传弟子?自己何德何能?他忍不住又
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只觉得那温润此刻烫得惊人。 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二师兄陈叹对自己,似乎并无多少善意。那冷峻的面容
上虽无厌恶,却有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审视。每当司南枝温言与他说
话,陈叹虽不打断,目光却会扫过来,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墨子瑾感觉自己像
是一件被评估的、不合时宜的物品。 墨子瑾自幼在冷眼与排斥中长大,对他人情绪感知极为敏锐。他心中暗忖,
这位二师兄,怕是对师尊破格收录自己这个「零源脉」的凡人,很是不以为然,
甚至觉得是玷污了真传弟子的名头。只是碍于门规与师尊威仪,不便直言罢了。 想通此节,墨子瑾更不敢有丝毫张扬。他本就对这突如其来的「仙缘」惶恐
大于欣喜,此刻更是将那份忐忑与自卑小心翼翼地藏好。一路上,他多是低头看
路,司南枝问什么便答什么,绝不多言,对陈叹偶尔投来的目光,也只作不知,
规矩本分得近乎拘谨。 反正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何会被人从尘埃里挑出来,放到这云巅之上。与其
胡思乱想惹人厌烦,不如多看、多听、少说。这生存之道,他早已谙熟于心。 山道越发陡峭,云雾在身边流淌,时而浓郁如乳,时而轻薄如纱。回头望去,
小度村早已隐没在群山褶皱之间,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前方,巍峨的落云山主峰
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飞檐斗拱的楼阁隐约可见,仙鹤清唳之声自云端传来。 山路尽头,云雾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高耸、仿佛接天连地的巨大山门赫然矗立眼前。山门以不知名的白
玉灵石垒砌而成,历经风雨,光华内蕴,自有一股沧桑厚重的气韵。门楣之上,
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玄色匾额,上书五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龙飞凤舞,透着一
股堂皇的帝王之气: 仙家第一宗 「墨师弟,你看,」司南枝含笑指着那匾额,声音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暖意,
「这是咱们景国当今圣上,于七年前御笔亲题的。据说他老人家当年,也曾在我
落云宗修行过一段时日呢。」 墨子瑾仰头望着那气势非凡的匾额,心中震撼。皇帝御笔!还在山上修过仙!
这落云宗的地位,比他想象的还要超然。他呐呐地「喔」了一声,只觉这山门宏
伟得令人心生敬畏,自己站在其下,渺小得如同尘埃。 目光移向两旁的石柱,上面同样以遒劲的笔法镌刻着一副对联: 荡魔真武见真我 度妖观音观自在 笔锋如剑,字字透着一股斩妖除魔、心怀苍生的凛然正气与慈悲之意。墨子
瑾虽读书不多,却也觉这对联意境深远,既有除魔卫道的决绝,又有度化众生的
胸怀,与那「仙家第一宗」的匾额相得益彰,不由暗赞一声:「有水平。」 「师尊还在天枢殿等候,莫要再耽搁了。」一直沉默寡言的陈叹忽然开口,
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看了一眼连绵向上的漫长石阶,又瞥
了一眼明显露出疲态的墨子瑾,对司南枝道:「三师妹,路途尚远,御剑吧。」 司南枝颔首,纤手一招,一柄通体莹白、剑身修长的飞剑便自她腰间储物袋
中飞出,悬停在离地三尺之处,剑身流光溢彩,灵气盎然。她轻盈一跃,便稳稳
立于剑上,衣袂飘飘,宛如凌波仙子。 墨子瑾看得目眩神迷,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期待。他见司南枝朝自己伸出手,
似乎要拉他上去,连忙上前一步,正要伸手,手臂却被人从旁轻轻一拉。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墨子瑾愕然回头,只见陈叹不知何时也已召出自己的飞剑——那是一柄通体
暗沉、毫无华彩的墨色长剑,静静悬浮。陈叹拉着他手臂的力道一松,眼神示意
他上来,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啊?我……」墨子瑾看看司南枝,又看看陈叹,有点懵。 陈叹却不解释,只淡淡道:「上来。」 墨子瑾心里嘀咕:「这人什么毛病?三师姐的剑看起来又稳当又漂亮,干嘛
非要我上你这黑不溜秋的剑?难不成怕我弄脏了师姐的剑?」虽不解,但他不敢
违逆这位看起来就不好惹的二师兄,只得小心翼翼地爬上那柄墨色飞剑。剑身比
想象中稳当,只是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凉意。 司南枝见状,也只是微微一笑,并无不悦,驾起剑光,当先引路。 飞剑升空,罡风扑面而来,墨子瑾吓得连忙蹲下身子,紧紧抓住衣角,心脏
砰砰直跳。脚下山川迅速变小,云雾从身旁急速掠过,失重感与高速带来的眩晕
让他脸色发白。 就在他全神贯注抵御高空不适时,前面背对着他、驾驭飞剑的陈叹,忽然头
也不回地,用那平板无波的语调,淡淡说了一句: 「三师妹,是大师兄未过门的道侣。」 「啊?」墨子瑾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叹似乎也懒得重复,只是又补充了半句,声音被罡风吹得有些散,但意思
清晰:「你初来,不知晓规矩,自然要避嫌。」 墨子瑾愣了片刻,旋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不是嫌弃他脏,也不是剑的好坏问题,而是因为男女有别,更何
况三师姐还是那位冷面大师兄萧无浪的未婚妻!自己若与她同乘一剑,传出去确
有不妥,就算没什么,也难免惹人闲话。 他方才心里那点小小的抱怨顿时烟消云散,反倒对这看似冷面冷心的二师兄
生出一丝感激和讶异。没想到这面瘫脸,心思竟如此细密,连这种刚入门弟子根
本不会注意到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哦,明白了,多谢二师兄提点。」墨子瑾老实应道,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 陈叹没有再回应,只是操控飞剑,稳稳地跟在司南枝那道白色剑光之后,向
着云雾深处、那座最为巍峨的主峰疾驰而去。 墨子瑾蹲在剑上,看着前方师姐翩然的背影,又偷眼瞄了瞄身前二师兄挺直
如松的脊背,心中对这座即将踏入的仙家第一宗,除了敬畏与茫然,又多了几分
复杂的感受。这里的人,似乎也并非全然不食人间烟火,同样有着凡俗的规矩与
微妙的人际。 飞剑穿过最后一片厚重的灵雾,前方一座孤峭险峻、通体宛若青玉雕琢的巨
峰豁然显现。峰顶之上,一座气势恢宏、飞檐斗拱恍若与山岩融为一体的巍峨大
殿静静矗立,殿宇之上笼罩着一层肉眼难辨、却令人心神凛然的淡淡光晕,正是
落云宗中枢重地——天枢殿。 未等飞剑靠近殿前广场,陈叹与司南枝几乎同时手掐剑诀,足下飞剑光华一
敛,稳稳悬停于离地数丈的空中。 墨子瑾还没反应过来,便觉后颈衣领一紧,整个人已被陈叹单手提起,如同
拎一只小鸡崽。紧接着,眼前景物飞速变幻,耳边风声呼啸,陈叹拎着他,足尖
在虚空连点数下,借力腾挪,几个干净利落的起落,已然稳稳落在天枢殿前冰凉
的青玉地面上。 「呕……」脚踏实地的瞬间,强烈的眩晕感和失重后遗症让墨子瑾胃里一阵
翻腾,脸色发白,差点没站稳。他缓了好几息,才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深不见
底的云海悬崖,又看看身边气息平稳、面色如常的陈叹和司南枝,忍不住小声问:
「师姐……方才,为何不直接飞过来?这……这收剑也太突然了。」 司南枝见他被颠得够呛,面露歉意,温声解释道:「墨师弟莫怪。天枢殿乃
宗门长老议事、宗主清修之重地,周围设有强大的禁空结界,严禁御剑飞行。违
者,无论身份,初犯罚没十五块下品灵石,再犯加倍,若累计三次……」她顿了
顿,语气微肃,「便要往执法堂领受杖责了。二师兄方才所为,是为免误触禁制。」 墨子瑾听得暗暗咋舌。十五块下品灵石!对他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规矩果
然森严,连怎么「走路」都有讲究。他不由对陈叹那看似粗暴的「拎小鸡」行为,
多了几分理解——至少省了罚款不是? 他正暗自感慨,一道平和却极具穿透力、仿佛直接在心底响起的声音,自前
方紧闭的巍峨殿门内传来: 「进来吧。」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正是南宫逸。 墨子瑾心头一紧,连忙收敛心神,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一路奔波、沾染尘埃
的粗布麻衣,用力拍了拍衣袖裤腿上并不显眼的灰尘,深吸一口气,在陈叹与司
南枝平静的目光注视下,迈步向前。 沉重的殿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内里空旷高远、光线幽深的景象。殿内弥
漫着淡淡的檀香与一种清冽的灵气。墨子瑾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入殿中,目光所
及,唯有殿心处那一道负手而立、背对着他的挺拔身影。 那人身着简单的月白长袍,未着任何繁复饰物,一头银白长发仅以一根木簪
束起,随意披散在身后。仅仅是背影,便如山岳般沉稳,又如出鞘利剑般孤高,
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 似是察觉到墨子瑾走近,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落云宗主,南宫逸。他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眉眼深邃,鼻梁高
挺,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孔颜色极淡,近
乎银灰,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直抵人心。与那日霞林边惊鸿
一瞥时的威势凛然相比,此刻的他更多了几分沉静内敛,却更显深不可测。 「你果然来了。」南宫逸开口,声音与方才传音时一般无二,平淡地陈述着
一个事实,听不出喜怒。 墨子瑾不敢怠慢,连忙快步上前,依着这几日偷偷演练过无数次的礼节,恭
恭敬敬地撩起衣摆,双膝跪地,额头触向冰凉的青玉地面,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
大礼: 「弟子墨子瑾,拜见师尊!」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微微回响。 南宫逸静默地看着他叩首,并未立刻叫他起身。片刻后,才淡淡道:「嗯。」 随即,他抬手,对着依旧跪伏在地的墨子瑾虚虚一招。 墨子瑾只觉怀中一空,那枚一直贴身存放、视若性命的温润玉佩,竟自行飞
出,稳稳落入南宫逸掌心。 「此物尚有他用,暂由为师保管。」南宫逸的声音依旧平静,将玉佩收入袖
中,仿佛只是取回一件寻常物品。 墨子瑾跪在地上,愣了一下,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啊?原来不是送我的
啊……真小气。他还以为这玉佩是自己「特招」的凭证和信物呢。不过这话他可
不敢说出口,只是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 「陈叹,南枝。」南宫逸不再看墨子瑾,转向殿门处候命的两位弟子。 「弟子在。」陈叹与司南枝齐声应道,步入殿内。 「带他去东孤峰执法堂,登记造册,领取外门弟子一应所需。」南宫逸吩咐
道,语气不容置疑,「安顿下来后,依外门规矩行事即可。」 「遵命。」两人躬身领命。 南宫逸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影似乎模糊了一下,已然消失在大殿深处,
只余下清冷的空气与淡淡的威压。 「墨师弟,起身吧,随我们来。」司南枝上前,柔声唤道。 墨子瑾这才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膝盖,心里头那点关于玉佩的嘀咕早
已被对前路的茫然取代。外门弟子?依外门规矩?这听起来……好像和「掌门真
传」没什么关系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陈叹和依旧温和的司南枝,按下心头疑惑,老老
实实地跟在他们身后,退出了这座空旷威严的天枢殿。 离开天枢殿所在的云台峰,依旧是二师兄陈叹御剑,三师姐司南枝在一旁并
行。只是这次飞行高度低了许多,速度也缓了些,似乎是特意为了让墨子瑾认路,
也方便说话。 云海在脚下流淌,一座座或险峻、或秀美、或云雾缭绕、或殿宇林立的仙山
峰头逐一掠过。司南枝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柔和清晰,耐心地为墨子瑾讲解着落云
宗的格局。 「墨师弟,我落云宗身为南朝景国第一大宗,门人弟子众多,事务繁杂,故
而分设不同堂口,各司其职。」她纤手轻抬,指向下方依次掠过的几处明显不同
的建筑群。 「你看,那座灵气盎然、隐约传来兽吼禽鸣的山谷,便是『灵兽院』,负责
驯养、培育宗门所需的各类灵兽坐骑与战宠。」 「那边殿宇最为高大肃穆、时有弟子持械巡逻的,便是我们正要去的『执法
堂』,主司宗门戒律、巡查纠察、刑罚惩戒之事。」 「再往东,人烟稠密、楼阁连绵处,是『理事堂』,处理宗门日常庶务、资
源分配、任务发布、对外联络等一应杂事。」 「那座时常有氤氲丹霞升腾的山峰,是『丹阁』,宗门丹药炼制、鉴定、储
存之所。」 「灵气宝光最为集中的那片殿阁,则是『灵宝院』,负责炼器、制符、阵法
研究及法宝保管。」 「还有『杂役堂』,主管宗门内一切粗使杂役、灵田耕种、洒扫清洁等事宜,
多是未入先天的记名弟子或外门中资质较低者负责。」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地总结道:「宗门内弟子,大致分为内门与外门。内门
弟子多为真传或核心,资质上佳,可得师尊亲传或长老指点,资源供给优厚,地
位尊崇。外门弟子则需承担更多杂务,修炼资源需靠完成任务或贡献换取,晋升
之路也更为艰难。」 墨子瑾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这庞然大物般的仙宗总算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方才师尊的安排,忍不住问:「师姐,那我……是算执法堂的外门弟子?」 「正是。」司南枝含笑点头,特意补充道,「不过墨师弟你需知晓,我执法
堂虽也有内外门之分,但因其执掌宗门法度,地位特殊,向来是由掌门师尊亲自
统辖。故而,即便你是外门弟子,只要挂着执法堂的名头,出门在外,寻常内门
弟子也要礼让三分,等闲不敢轻视欺辱。这算是一点小小的便利吧。」她说着,
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原来如此!墨子瑾心头稍安。看来这「特招」虽未直接变成真传,但起点似
乎也不算太低,至少有个硬气的靠山部门。 「哼。」 一旁的陈叹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将墨子瑾那点刚
刚升起的庆幸给冻住了。 「三师妹莫要说得如此轻巧。」陈叹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执法堂地
位是高,招人恨也是真的。」 他微微侧头,黑色的眸子没什么温度地扫了墨子瑾一眼:「宗门弟子数千,
良莠不齐。我执法堂弟子因职责所在,巡查纠违,执律行罚,得罪的人不知凡几。
明面上自然无人敢说什么,但私下里……哼。你若没有足够的实力自保,只顶着
个执法堂的名头在外面晃,遇上些心胸狭窄又有些本事的,他们明着或许不敢如
何,暗地里给你使绊子、下套子、甚至『切磋』时『失手』让你吃点苦头,可再
容易不过。」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扎得墨子瑾后背发凉,刚刚那点安全感瞬间荡
然无存。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自己被一群不怀好意的师兄围住,「友好切磋」到鼻
青脸肿的画面。 「师、师姐……」墨子瑾求助般地看向司南枝,小脸有些发白。 司南枝见状,忍不住掩口轻笑,嗔怪地瞪了陈叹一眼:「二师兄,你莫要吓
唬墨师弟。」她转头对墨子瑾柔声安抚道,「别听你二师兄危言耸听。宗门自有
法度,同门切磋亦有规矩,岂能随意欺辱?只要你谨守门规,勤勉修行,行事端
正,自然不会有人无故寻衅。执法堂弟子更需以身作则,修为也是要考核的,你
二师兄是提醒你,入了门便不可懈怠,需尽快提升自身实力,这才是根本。」 她语气温婉,驱散了些许墨子瑾心头的寒意。他看看依旧面若寒霜、但似乎
默认了师姐说法的陈叹,又看看笑容温暖的司南枝,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师姐说
的对,实力才是根本。这仙门之内,果然步步都要小心,既有靠山的好处,也有
靠山带来的「副作用」。看来,安稳日子是别想了,抓紧一切机会变强,才是活
下去、甚至……有机会回去找那白虎算账的唯一途径。 飞剑划破云层,前方一座气象森严、黑瓦白墙的巨大院落建筑群已然在望,
正是东孤峰,执法堂所在。那高悬的「法」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无形中散发着
威严与肃杀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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