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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长生】(39)作者:尚鸽侯
标签🏷️ 仙侠 调教 恶坠 第39章 魔劫·下
号角是入夜后响起来的。
先是一声,自极远的地方传来,低而长,像是有人在云海底下吹一只巨大的骨笛。
那声音越过了两百多里的夜色,压过云浪,一声一声送到衍天宗的护山大阵外。
守在山门的弟子先以为是风。
可第二声紧跟着就来了。
第三声、第四声——一声接一声,四面八方,仿佛整片云海都在同时吹号。
云海之上,浮岛四周,那些平日里游来游去的白鹤全惊了,扑棱着往云层深处躲,转眼一只不见。
守阵的弟子慌了神,转身往上跑。
——
神诀峰大殿。
殿中灯火通明,凤九霄已坐在上首。
她今日穿的不是那件素色寝衣,是从头到脚一身整装的金红凤袍,凤冠高束,眉间那道朱砂火焰纹在灯下亮得逼人。
她坐得笔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堂下站满了人。
值守长老、各峰峰主、衍天殿执事、剑阁弟子——能来的都来了。从云海边缘一路报上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递进来:
“西门云幕外,血浪成片。”
“南崖方向,尸气成片,数不清多少具。”
“东边……东边有小宗的人马,散得很开,看不出主力在哪。”
最后一条报完,堂里静了。
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血海、幽冥、散魔小宗——三路齐至。魔门不是来试探的,是来灭山的。
“大阵开了么?”凤九霄问。
“回了。”守阵长老上前一步,声音发紧,“九霄云海大阵已经起阵。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来的太多了。”那长老深了一口气,“属下这一辈子见过几回魔门压境,从没有一回见过这个阵仗。”
凤九霄没有斥他。
她缓缓抬眼,扫过堂下一张张脸。
这些人里有老有少,有从她当年接掌宗门时就在的旧人,也有这几年才升上来的年轻执事。
她看着他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满堂的杂响都压了下去:
“衍天宗立在青冥洲多少年了。”
无人应。
“一万年。”她自己答了,“一万年里,来打过它的不止一家。魔门来过三回,都退回去了。”
她站起身。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堂下有几张脸上,那点慌意慢慢稳了下来。
“传令——”凤九霄一字一顿,“各峰按甲字巡防入位,阵眼加倍值守。衍天殿弟子全部上阵,剑阁由沈清雨统带。北崖、西崖两道口子,派最硬的人去。”
“是!”
“其余的人,”她顿了顿,“各守本位。今夜谁都不许擅离,谁都不许乱。”
“是!”
众人领命,潮水般退出去。殿门大开,夜风灌进来,把满殿灯火压得昏了一瞬。
凤九霄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片刻,她才转身,走到殿后那扇小窗前,往西边望了一眼。
云海之上,那层暗红,比白日里又深了一分。
——
云海外围。
守阵的弟子最先看清了那个势头——那层云幕原先是白的,如今像被人从底下倒进了一盆血。
暗红自下而上慢慢渗,边缘那圈云气先是泛粉,再是泛紫,最后成了沉甸甸的赤。
九霄云海大阵就在这赤色里起了。
起阵的时候不像起阵。
守阵弟子各归其位,把灵力一道一道灌进阵眼。阵眼深处那团青灰的光,数百年不曾动过,今夜动了一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睁开了眼。
紧接着,云海动了。
自浮岛四周,云层一层一层地拔起来。
第一重云浮出云海,第二重压在第一重上,第三重、第四重——一重高过一重,直往上叠。
九重云阶连成一线,把整座浮空仙门托在正中。
云海最深处,那座古阵缓缓显形。
不是剑,不是符,是一座极大的枢纽——像一轮沉在海底的日,又像一具摊开的星盘。
它一转,四面八方的云气便被拧成一股,齐齐往中心收拢。
守阵弟子仰头看着那九重云阶,看得心里发颤。
——这是他们守了一辈子的阵。
平日里它不显,云蒸霞蔚,不过是仙门气象。可一旦它起来,这浮岛便不是一座山了。它成了天的一部分。
“来了!”
最外圈一道云阶上,值守弟子的嗓子劈了。
血浪到了。
——
血浪不是海,是尸。
一片一片的血尸,裹着血煞,踏着一浪高过一浪的血水,自云海下方涌上来。
他们曾经是修士,如今双眼赤红,皮裂骨露,喉咙里发出不属于人的嘶鸣,一浪压着一浪,往那九重云阶上撞。
第一波撞上第一重云。
没有炸开,没有剑光。
那一重云只是薄薄一卷,把整片血浪裹了进去——血浪在里头陷了两息,再落下来时,已成一片灰白的碎末,纷纷扬扬往云海里沉。
第二波撞上第二重。
第三波、第四波往上叠。
九重云阶,一重比一重沉。撞得越高,磨得越碎。那不是斩,是磨——是天在碾。
云阶之上,守阵弟子死死攥着阵眼的灵石,指尖磨出了血。
他们能看见那九重云阶在抖——不是要破,是重。
血尸太多了,一波压下去,一波又涌上来,永不枯竭。
血浪之后,是尸气。
幽冥鬼府的尸傀跟在血尸后头。
灰白的、僵硬的身影,不声不响地攀上云阶。
它们比血尸安静得多,也难缠得多——被云气削成碎片,落下去,又从云海里爬上来。
守阵弟子眼睁睁看着那些碎裂的尸骸在底下拼回原形,再一次往上攀。
“那是幽冥的尸傀!”一名执事的声音发颤,“它们能拼回去——”
“拼不回去!”旁边的人喝道,“再砍!砍到它们拼不回去为止!”
云阶上,剑光起落。衍天殿的弟子成群结队地冲进阵口,用最笨的法子——把攀上来的尸傀一具一具斩成粉末。
尸气混着血煞,在云幕外凝成一层灰红。
——
东边那一路最麻烦。
散魔小宗的人马不是一片,是一撮一撮的。
二十来个小宗,各个占着一处云缝,一会儿聚、一会儿散,专挑守阵的薄弱处下手。
他们不硬碰,只在云阶上钻空子——哪个阵眼灵力接不上,便往那儿捅一刀,捅完便散。
守阵的长老被他们拖得焦头烂额。
“东边是谁在守?”凤九霄的声音自传令符里传来。
“回宗主,是陈长老那一脉。”
“让衍天殿的巡阵跟着他们走。他们散,你们就跟着散。”凤九霄声音稳得很,“散魔小宗没胆子硬碰硬,你们别追,堵住几个口子,他们自己就散了。”
“是!”
传令下去,东边那一片云阶上,衍天殿的弟子散成十几股,一小队盯一处云缝。
散魔小宗的头目们钻了两回空子,都撞了墙,索性往后缩,等着看。
一时之间,三路压上,全被那九重云阶死死挡在外头。
云阶上,衍天宗的弟子松了口气。
有年轻弟子直起腰,抹了把汗,望着云幕外那漫天的血浪与尸气,忍不住道:“挡、挡住了……”
他话音没落。
云幕外那片血浪,忽然停了。
——
血浪停得极突兀。前一刻还一浪高过一浪,后一刻,整片血海像被人按住,一动不动。
尸傀也停了。散魔小宗也停了。
满山的杀声,一下子静了。
守阵弟子握紧了手里的剑,不知怎么,后颈一层寒毛竖了起来。那静来得不对——像是有一只手,把那满地杀机全攥进了掌心里。
云幕外,极远处的天色,裂开一道缝。
那道缝里,走出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枯瘦的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血袍,脸瘦得像一层皮贴在骨头上;身后那人裹在一团灰白的尸气里,连脸都看不清。
两个人一现身,云幕外的天便低了半尺。
他们不必动手。他们只是站在那儿。
九重云阶上,几十名守阵弟子同时觉出胸口发闷,灵力一滞,像有座山压在心口上。
有人手里的剑掉在地上,有人跪了下去,有人死死咬着牙,把嘴里的腥甜咽回去。
——合体大圆满。
这是当世顶尖的境界。这两个老怪,就算站着不动,也足以让一座正道大派动弹不得。
九重云阶的最外一重上,一个年轻弟子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那是……”
他没能说完。
因为在那两个老怪身后,云幕外那层血色里,又走出一个人。
那是第三个。
那人一身血袍,却不像魔修。
他身形清癯,面容也清癯,眉眼间竟有几分落拓书生的样子,走得不快也不慢,像只是散步。
可他每往前一步,那满天的血色便低一分。
他走到两个老怪前头,站定,抬起头来,望着那九重云阶,望了很久。
“九霄云海大阵。”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浮岛,“一万年了。这阵还在。”
他顿了顿。
“今晚,该破了。”
云海之上,凤九霄立在大殿前,望着那道身影。
她认得这张脸。
血海魔宗宗主——血厉天。
夜风骤起,卷着那满天的血色,把整座浮岛都吹得晃了一晃。
## 第九节 · 三杰战三魔
云幕外那三个人,站了一息。
那一息里,整座浮岛都静了。
血浪不再翻,尸傀不再爬,散魔小宗的头目们也收了手,抬头往云幕外看——他们看的是那三道立在天上的身影。
九重云阶上,守阵弟子也忘了手里的剑,一样抬头往上望。
九霄云海大阵依旧立着。
可那三个人不必动它一分,已经让这满山的活人明白了一件事:大阵挡得住血尸,挡得住尸傀,挡得住散魔小宗——挡不住他们。
就在这一片死寂里,衍天后山,忽然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剑鸣。
那声剑鸣极短,像是什么东西在鞘里翻了个身。可它一响,满山弟子的心口,齐齐松了一分。
后山的方向,两道身影,踏着云阶走出了关。
走在前面的是个白发老人。
一身素白道袍,袍角洗得发白,却一丝不乱;须发皆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清得厉害。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把脚下的云阶踩得极稳。
走在他半步后头的,是个枯瘦的老道。
身形比前头的老人矮半头,脊背微微有些驼,脸上却没有半分冷意——他眼角的纹路是往下垂的,看着敦厚,甚至有些和气。
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把两只袖子拢在身前,像是散着步出来的。
一个清冷如霜,一个和善如老农。
——衍天二祖、衍天三祖。
九重云阶上,弟子们低低地喊出了声:“二祖!三祖!”
那两道身影已经上了云端。
二祖站定,先没有看那三人,而是回身望了一眼那九重云阶。
他看得极仔细,从阵眼到云阶,一处一处扫过去,像在清点自家院子里的东西。
看完,他才转过身来。
“血厉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带了三尊老骨头来。”
云幕外,血厉天看着这两个人,忽然笑了。
“闭关的老家伙,也肯出来了。”他道,“听闻衍天两位老祖闭了关,一闭便是三百年”
“寿元未尽。”二祖淡淡道,“只是懒得见客。”
“今日见了。”血厉天道。
“今日是你来了。”
二祖说完这句,不再言。他抬手,五指并拢,往那云幕外一指。
——不是法术,只是一指。
可那一指落下,云海翻卷。
自九重云阶起,云海层层往上升,像被谁在底下托了一把。
那漫天的血色先是被顶住,再是被推退,退出去足有百丈。
血浪一排一排地往回倒,把散魔小宗撞得东倒西歪。
散魔小宗的人马还没站稳,三祖动了。
他拢在袖里的两只手伸出来。
每只手里都捻着几枚符箓,符色各异,有青有黄有赤有黑,一枚枚薄如蝉翼,在夜里泛着微光。
他也不念诀,只把指头一弹——九枚符箓散出去,各自往九重云阶上落。
符落到哪儿,哪儿的云气便稳一分。
方才被血尸拖得快要虚脱的几处阵眼,灵力忽地又续上了;两处云阶上的裂痕,也被那符气一点一点地补回去。
弟子们又活了过来,重新握住了剑。
二祖看了一眼三祖补的阵,点了点头。
“好。”他道,“接下来,交给我。”
——
血厉天独自立在云幕外,二祖三祖站在云阶上。两边隔着一片血海,谁都没有先动。
先动的是二祖。
他没有用什么法宝。
他只是把手往上一抬——云海便随他抬了起来。
自浮岛四周,千丈云气拔地而起,凝成一面又一面的云墙,一重压着一重,直往血厉天压去。
血厉天没有躲。
他一身血袍在风里翻,脸上的笑淡了。
他抬手,血煞自袖中漫出来——不是一片,是一层,薄薄一层,贴着那云墙往上裹。
云墙一裹血煞,便如铁遇水,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二祖眉头微动,手再一推。
那云墙便不再是“墙”了。
数千面云墙,忽然齐齐收拢,做成了一个极大的结——从四面八方,往血厉天身上一收。
结到极处,连那片血色都被压得矮了一尺。
血厉天抬起另一只手,往那个结上一点。
——那一指下去,云结无声无息地散了。
散成漫天云絮,被夜风一卷,擦着云阶飞散。
三祖就在这时补了上来。
十几枚符箓自他袖中飞出,不落向血厉天,而落向两人之间的那片空处。
符一落下,那片空处便有了东西——不是墙,不是网,是一股**沉**。
像是那片天地的重量,忽然压到了血厉天脚下。
血厉天脚下一沉,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尺。
这是三祖的符阵。他不出手杀人,只把对方站着的那片地方变沉、变重、变难动,让二祖的云有落处。
二祖的云,果然落下来了。第二面云墙压下来的时候,血厉天没有立刻破。
他往脚下看了一眼。
“好一个衍天。”他忽然道,“阵、符、剑,三门都在。”
他这一句话,是对这两尊老祖说的。说得慢,也说得真。
“许多年未见,”二祖道,“你的眼力倒是长进了。”
“也该长进。”血厉天抬手。
那一抬手,简单得很——他只是把手往那第二面云墙上按了按。
可这一按下,云墙便不再是云墙,成了一块摔落的石头。
——他借着三祖的那股沉,把二祖那面云墙,反压回来了。
云阶上,二祖的神色第一次沉了半分。他往外退了一步,把云阶让出半丈;那半丈云阶被反压下来的云墙一撞,碎裂,掉落云海。
双方各自静了一息。
然后,都动了。
——
接下来的那场架,云阶上的弟子再也看不出门道了。
他们只看见云海翻腾、血色成片,看见一道道气浪从天上滚下来,把山门的树吹得东倒西歪,把浮岛上的瓦吹得四处乱飞。
他们只听见轰鸣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闷,像整片天底下有一口大钟,被人不停地敲。
那是云海在震。那不是雷,不是法,是这一方地界自己颤了起来。
浮岛在抖。
守阵弟子抓着阵眼的石柱,站都站不稳。
衍天宗内,殿宇的窗纸被气浪一片片掀开,屋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熄下去。
有个弟子被震得直不起腰,抬头往云幕外看——他想看看那位二祖还撑着没有。
他没看清。
他只看见血色与云气绞成一团,中间有两道身影一进一退,进退之间,整片云海便有一次起伏。
二祖的云墙一次比一次高,三祖的符一次比一次密。
血厉天的血煞快得看不清,只在每次云墙将合未合的那一寸现身,一现身,云墙便散。
两边杀到极处,谁也没有让谁退过一步。
云阶上、血海里,两边的人马全都停了手。
血海的死士停了,幽冥的尸傀停了,散魔小宗的人也停了——他们仰着头往上望,望得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刀。
九重云阶上,衍天的弟子也停了,忘了守阵,忘了敌人还在眼前。
这一场,是当世顶尖的对决。天底下能亲眼看见的人,一辈子也未必有几个。
近百年的拳脚、三百年一遇的境界、活了两代人的算计,全凝在这半空里。
招招都是旁人穷尽一生也够不着的境界,起落之间,都带着这方天地的分量。
云阶上一个年轻弟子看着看着,忽然跪了下去。
他不是吓跪的。他是觉得,那种东西,本来不该让人仰着头看。
——
血厉天退了三步。
他退得很慢,退得很稳。
可他确实是退了。
二祖三祖联手,一攻一困,两人多年的默契把那一身血煞逼到了边上。
血厉天退到第三步,忽然站定。
“好。”他道,“衍天的法门,果然没退步。”
“你也没有退。”二祖道,“放你以前,可不会只退三步。”
血厉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不大,可他的眼睛在笑里亮了一下。
“三百年。”他道,“本座,也不是当年那个本座了。”
他抬手,往身后一挥。
——
那一挥,云幕外那片血色,裂开了。
先是血海深处,一抹极暗的赤光透了上来。
那赤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最后从血海里走出一人。
那是个干瘦的老者,一身血袍洗得发白,脸上的皮贴在骨头上,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每一步都踩在血浪上,血浪不散。
又一个从尸气里走出来。裹在一团灰白的雾里,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深幽得像两口水井。
血海老祖、幽冥老祖。
他们一现身,天地便静了。
不是安静,是**静**。云海翻涌的浪头停在半空,血浪落到一半定住,连风都像是被谁捏住了嘴边,不敢再吹。
九重云阶上,二祖的神色,第一次变了。
“三对三。”血厉天的声音自天上落下来,还是那样不急不躁,“你们两位,我们三位。公平。”
二祖没有答话。
他把三祖往身后带了一步,抬手,第三次引动云海。
可这一回,那云墙还没合拢,血海老祖抬手一挥,那道百丈云墙从中间被撕开——裂口平整得像是被人拿刀裁的。
三祖的符也跟着落下去,十九枚,各归其位。
可那符一落地,幽冥老祖自他身旁走过。
他没做什么,只是抬手指了指那十九枚符。
符阵里的一切,齐齐黯了一分。
二祖三祖背靠背站着。
二祖的云再也合不拢,三祖的符再也落不住。两个人一人对一老怪,还多出一个血厉天,在中间游走——专挑两人的配合处出手。
合体后期对合体大圆满,差着一口气。这口气一层一层往上叠,叠过三合,便成了两人身上实打实的伤。
三祖的嘴角先见了血。接着是二祖的袖口,被血煞撕开一道长口。
两个人都不退。
他们身后是那座浮空仙门。他们若退半步,血海便要从这道口子灌进去。他们已经在这世上活了太久,久到明白自己该站在哪儿。
“再撑一撑。”二祖哑声道。
三祖没有答。他只是把袖中最后几枚符攥紧了些。
云幕外,血厉天看着他们,忽然摇了摇头。
“两位老祖。”他道,“本座不想杀你们。你们若是让开——”
“不让。”
二祖打断了他。
血厉天看着这两个人,看了两息,忽然转过身去,对手下挥了挥手。
“都退开。”
云幕外血海、尸气、散魔小宗,齐齐后撤百丈。
血厉天回身,看着那九重云阶。
“本座一直没动那大阵。”他道,“是不想它拖着'阵'门反咬一口。如今两位老祖在这儿,大阵也不必留了。”
他抬手。
——
云海最深处那座古阵,转了。
不是被血厉天催的,是**它自己转的**。
守阵弟子手里的灵石,忽然烫得握不住。阵眼深处那团青灰的光再也压不住了——它自地下冲起来,冲上云阶,冲进九重云层。
大阵动了。
自浮岛四周,云层拔起,一层一层往上叠。九重云阶冲天而起,把整座浮空仙门托在正中——那便是“九霄”。
云海最深处那具古阵的枢纽一转,四面八方的云气被拧成一股,往中心收拢。
九重云阶,同时一沉。
方圆百里的天,低了整整齐齐三尺。
那一压之下,血浪蒸干。
不是斩,是磨。
九重云阶一重压一重,像九层天碾过一片浮萍。
血浪在第一重云里陷了两息,落下去时已成灰白碎末。
第二波撞上第二重,第三波、第四波往上叠——撞得越高,磨得越碎。
那些血尸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尸傀一具一具被云阶压成粉末,再也拼不回去,散魔小宗的人马不等云阶压到自己头上,转身就往血色深处跑,跑得头也不回。
天底下只剩下一个声音,是那座古阵的转。它一转,云海便沉一分;它再转,满天的血色便淡一层。
血厉天抬头看着那九重云阶。
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开山老祖的阵。”他低声道,“好一个衍天,家底倒是厚。”
他没有躲。他一身血袍在风里翻滚,抬手往上一迎。血海老祖、幽冥老祖也同时迎上。三人合力,护体血光齐齐炸开,硬接那一压。
九重云阶凝成一重。
那一重云自九天之上压下来。
没有巨响。
没有血花。
那一压之下,云海深处炸开一个百丈的坑,血厉天、血海老祖、幽冥老祖三人被轰退百丈,撞碎了三座浮起的云山。
血厉天的护体血光当场炸裂,一口血喷出来,硬生生用袖子抹去。
可他没倒。
云阶上,二祖三祖也对上了那压下来的一重云。
可他们站的位置太近——那云阶不伤人,伤的是敌人,可它扫过的时候,还是把两人齐齐掀翻出去。
二祖先站住,回身去扶三祖。三祖已经倚在云阶上,握着胸口的伤,还没来得及说话,先咳出一口血。
——大阵,也枯了。
九重云阶自天上塌回云海,那座古阵转了三圈,一寸一寸地黯下去,最后沉进了云底。
云海之上,那片被人惊动的血色,退了三丈。
夜深了。
血厉天站在百丈外的血色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他没有下令再攻。这一夜,血海的先锋全灭;衍天的护山大阵,也燃尽了灵力。
两边都退了手。
可他站着没走。
他望着那座再没有大阵遮护的浮空仙门,看了很久。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双深得不见底的眼睛,和那身被血染了一角的血袍。
“下一夜。”他低声道,“这阵,就没了。”
大阵枯尽,金幕退散。衍天宗的云海之上,第一次露了天。
大阵枯了之后,天就变了。
九重云阶塌回云海,那座古阵沉入云底,再没浮上来。
云海之上原本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护着整座浮空仙门;如今那罩子碎了,云海便直接贴着岛沿舔上来,一浪一浪,把岛上低处的草木泡得发白。
浮岛上第一次露了天的样子——坦坦荡荡,什么也遮不住。
云幕外,血厉天抹了把嘴角的血,一步一步走了回来。
他身后,血海老祖、幽冥老祖也回来了。
三人重新站到一处。
这一次,他们背后是那片血海;拦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再没有大阵遮护的浮空仙门。
二祖抱着三祖,站在云阶的残影上。
三祖已经撑不太住了。
方才补阵,他耗了大半法力;方才那九重云阶一压,又替他挡了一记余波。
此刻他倚在二祖臂上,胸口起伏得厉害,素白道袍上一片暗红,嘴角那点血没擦干净,沿着下颌一直滑到领口。
他手里还攥着最后几枚符,攥得指节发白。
“三弟。”二祖低声道。
“撑得住。”三祖喘着气答,声音发闷,“别管我。”
血厉天看着他们两个,神色平静。
“两位老祖。”他道,“大阵没了。你们还站在这里。”
“站得住。”二祖道。
血厉天看着他,忽然摇了摇头。他没有再说别的,只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前那片空处,让给了他身后的那位。
血海老祖走了上来。
那是一位干瘦的老者。
一身血袍洗得发白,脸上的皮贴在骨头上,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不像血厉天,也不像那些血尸,他周身干干净净,连一点血腥气都闻不到——可他一走过来,云阶的残影便在他脚下寸寸发黯。
“老夫有几百年没动过手了。”他的声音又干又哑,“衍天的老祖,接老夫这一招如何。”
二祖把三祖往身后一带,往前跨了一步。
血海老祖抬起手。
那抬手看不出半分狠意——只是手指一弹,弹出一道极细的血线。
那道血线细得像一根发丝,颜色也不深,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可它一出袖,就整个变了。
它不再是一道血线,而是一枚符。
一枚血符。
那符不过指尖大小,通体暗红,符面上的纹路极密,密得像一团缠不清的线。
它没有声音,没有气浪,也没有半分压人的味道——它只是自血海老祖的指尖,缓缓飞出来。
它飞得极慢。慢得足够二祖看清楚,也足够三祖看清楚。
三祖的瞳孔一缩。
衍天藏经里有记载。
血海魔宗有一门禁术,以本命精血为引,专蚀同境修士的道基——那门术从不轻易动用,因为一次便是折损自身精血。
血海历代用这门术,都是为了杀一位同境的高手。
“二哥!”他喊出声,“那东西碰不得!”
二祖已经动了。他抬手一招,云气自四面八方卷过来,凝成一面薄薄的云盾,挡在三祖身前。
那血符撞在云盾上。
云盾没有被击穿,也没有被破开。那血符只是陷了进去——陷进那层云气里,像一枚沉进湖底的印,一沉,便不见了踪影。
二祖的手微微一顿,正要收盾,忽然脸色一变。
那血符自云盾的另一面,浮了出来。
它穿过了云盾,一点也不滞,直直往三祖胸口去。三祖侧身要避——可那一刹那,那道血符忽然拐了个弯,像是早就知道他要往哪边闪。
“砰。”
血符没入三祖胸口。
三祖浑身一僵。
那一下没有响,也没有血花。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两息,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枚血符没进去了,不见半点痕迹,可他周身的气息,正一层一层往外溃散——像是有人拔掉了一根封了百年的塞子。
“……二哥。”他低声道。
那两个字刚出口,一口黑血便自他嘴里喷出来,染红了二祖半边袖子。
他身子一软,从空中坠了下去。
二祖抢上前,一把将他抱住。
他一只手托着三祖的背,一只手按上去,掌心的法力一层一层地往里渡。
可那法力渡进去,就像水灌进了一口无底的井——三祖体内的气息还在溃,只是溃得慢了一点。
“拦住他们!”二祖冲着云阶上嘶声喊,“拦住——”
三祖在他臂弯里又咳了一口血,把他后半句话咳断了。
——
后山,小院。
琅翎立在院门口,抬着头。
云曦站在他身侧,掩月纱还没摘。
她那双手攥在身前,攥得死紧,可她没出声。
她只是看着云幕那边,看着那些自云海中压落的身影,看着那两个人被生生逼退,看着一个素白道袍的身影从天上掉下去。
“主人。”她低声道,“那是……三祖。”
琅翎没有答。
他望着那个方向,很久。
他想起这几日夜里,隐隐觉出的那道注视——若有若无,一闪即收,从后山死关的方向落过来,落在他身上。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知道,那人为什么看你。
“衍天的护道者。”他缓缓开口,“灭宗之灾,他必抗。”
“可大阵已经破了。”云曦道,“二祖三祖伤成这样……”
“等着。”琅翎道。
他把手按在她腕上,轻轻一握。
“看着。”他道,“很快,有人要出来了。”
血厉天站在云幕外,抬起了手。
他没有动手。他只是抬手,让血海与尸气安静下来——然后对着那座浮空仙门,开口。
那话不是对血海说的,是说给云阶上、说给那两尊老祖、说给满山的弟子听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两位老祖。”他道,“你们守这座山,守了一辈子。”
二祖没有答。
“今夜你们拼了命,守住了它。可明日呢,后日呢?你们守得住一夜两夜——你们守得住一世么?”
他顿了顿。
“你们身后那座山门,本座不要。本座要的,只是你们再没有还手之力。”
“到了那时,这宗门还在不在、守不守得住,便与你们,没干系了。”
他退开半步。
话音落下,他退开半步。
血海老祖站到左边,幽冥老祖站到右边。
两个人同时抬手。
——那不是打人的招式。
血光自血海老祖周身升起来,一层一层往上堆,堆成一条极宽的血河,血河倒悬在半空,尾端垂进云海。
血河之中有无数影子,隐隐约约,全是被他炼进体内的死人。
幽冥老祖那边,尸气自那团灰白的雾里倾泻出来,铺成一层灰云。灰云压得很低,低到贴着海面,云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黑,黑里透着死。
两条东西,同时往那座浮空仙门压了下去。
那不是要杀谁——那是要搬山。
两个人要一击把这座浮空的仙门,连同岛上所有活人,一起沉进云海。
九重云阶已经没了,再没有东西能拦住它们。血河与灰云压到云幕残影的边上,那道残影先是塌了一角,再是一角,最后从正中裂开。
云幕残影被撕开一个丈许宽的大窟窿。
风自那个窟窿里灌进来,把浮岛上的瓦吹得四面八方乱飞。岛上的弟子仰头看着那两条从天而落的东西,握紧了剑,又不知道该往哪里举。
二祖抱着三祖,站在云阶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窟窿,看着那条血河与那层灰云。
他没有动。
他只有一个怀抱,一个人。他若拦,便是把三祖放下;他若不拦,身后这一整座宗门便没了。
他这一辈子从没露出过别的表情。这一次,他眼底深处,第一次沉下去一点什么东西。
就在这一刻——
后山死关的方向,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
那声碎响不大。
可它响过之后,整片云海都停了。
血河停在半空。灰云停在半空。风停了。连那个丈许宽的窟窿里灌进来的风,都停了。
血厉天抬起了头。
血海老祖和幽冥老祖同时转过身去,往那个方向望。
衍天宗后山,一处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死关,石门此刻碎成了满地石屑。石屑散尽,自那扇门里,走出一个人来。
形销骨立,白发披散。
那身道袍破烂如挂了三百年,风一吹,布条一条一条往下晃。
他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骨,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枯骨。
可他一走出那道门,天地便变了。
那种压人的东西是从他身上来的——不是气,不是威,是一种让人心里发沉的东西。
云海之上,那些还没落定的云絮齐齐往下一沉;血河与灰云被压得矮了半尺;九重云阶上那些跪着的弟子,一下子连跪都跪不住了,整个人往地上趴。
血厉天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大乘。”他低声道。
那两个字出口,云幕外那片血海里,有人退了一步。血海老祖的手垂了下来,幽冥老祖那团灰雾缩回去了半层。
元极老祖一步一步走上云端。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又像踩在石头上。他没有往两边看,也没有看那些跪着的弟子,径直走到那两位老祖面前,站定。
他抬手,往身后那座浮空仙门的方向指了指。
“这宗门,老夫守过一回。”他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可那话一出,云海便静了。
“死关这些年,老夫等的就是今天。”他一字一句,像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你们问老夫强撑出来,图什么——”
“图这座山,今夜还在。”
他抬起眼。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亮起一点光。
“今夜谁要来拆它——就先从老夫这具骨头,踩过去。”
他抬手。
云海之上,一尊古鼎自虚空显化。
那鼎不大,只有丈许。鼎身古朴,无纹无饰,只有四足四耳。它悬在云海上头,一动不动,可整片天地都像是被它压着。
那一瞬,云海更静了。
血河不动,灰云不动。那两条正往浮岛压落的东西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住,再也落不下去。
鼎,落下。
那一印落下来的时候,不像打,也不像压,是镇——
镇四极。
天地四方的气机齐齐一凝。
血海老祖引以为傲的血河、幽冥老祖那层压得极低的灰云,在那尊鼎下如同纸糊,一层一层溃散,溃得极快,也溃得极静。
血海老祖脸色剧变,一身血煞轰然炸开,凝成一道血幕挡在身前——
血幕碎裂。
幽冥老祖的灰袍也裂了。
两个人的身形同时往下一沉,双膝砸进云海,砸出两道深坑。他们一个枯瘦,一个看不清面目,此刻都跪在那尊鼎下,抬不起来。
血海老祖仰起头,眼中第一次露了狠。
“拼了!”
他嘶声一吼,整个人裂开——那是燃尽性命的最后一击。
他一身血煞尽数倒回体内,自内里往上一冲,连人带袍,化作一道极粗的血柱,直冲那尊鼎。
幽冥老祖同时动了,那团灰雾散尽,露出一具干瘦的身躯,周身尸气全数倾出,如一层极厚的灰幕往鼎上兜。
——这是两个人把命押上的一击。
元极老祖没有躲。
他一个人挡在那儿,身后是那座浮空仙门。他若闪,那两下便会落进宗门里;他要护住这座岛,便只能站在那儿。
血柱撞在他身上。
灰幕罩在他身上。
他闷哼一声,一口黑血喷出来,染红了胸前那片破烂的道袍。他的身形晃了晃,手中的印却没有松。
那一尊鼎,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轰——!”
云海炸开一个万丈深坑。
血海老祖与幽冥老祖的身形在那鼎下寸寸碎裂。
血肉横飞,神魂消散。
他们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留下——只是那两团东西在鼎下闪了一闪,便彻底没了。
天地,重归寂静。
血厉天站在百丈之外。
他的护体血光被那余波震碎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上有一道细细的裂口,是方才的余波划开的。
他没有伤到根本。
他抬起头,看着那尊缓缓散去的鼎,看着那个染血的枯瘦身影。
他看了很久。
“好一个衍天。”他低声道。
那声音不大,在场的人却都听见了。
他没有下令再攻。
他只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那片血色里。
血海残部随他一起退了,散魔小宗的人马不等号令,早跑了。
幽冥那些尸傀没人催,一具一具倒在云海上。
云幕外的血色,一层一层退了回去。
——
元极老祖收回手。
他转过身,朝后山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可走出三步,他脚下一个踉跄——那口黑血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血海老祖临死前的禁术,已经蚀进了他的道基。幽冥老祖那一下的尸毒,顺着经脉钻进了骨髓。
两样合在一处,他这具早已枯朽的身子,撑不过三日。
他忽然笑了。
那笑牵动枯槁的面皮,说不出的怪异,又说不出的释然。
“小子。”他低声道。
那声音很轻,可它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日后,来禁地见老夫。”
“有些东西,该交代了。”
——
后山,小院。
琅翎盘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缓缓睁开了眼。
他望向禁地的方向。那道大乘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好。”他低声道。
“弟子,记下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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