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拯救计划 周四,月考开始。
考场里弥漫着纸张与油墨的浅淡味,四下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响。
几乎每一场考试,明霏都是考场里最早搁下笔的人。
她歪着脑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发呆。
这次月考班级座位全部打乱重排。
明霏的座位落在季凛斜后方两个的位置,只一抬眼,就能看见季凛的背影。
他脊背绷得笔直,坐得端端正正,手腕稳稳起落,笔下一刻不停,一直在飞快地答题。
有时他似乎也会遇上难题,视线会凝在试卷上,眉头就那样锁着,安静地沉着心思索。
然后在不久之后微微挺胸,把空白的纸张填满。
盯着他背影发呆的时间有点久,她也会收回目光,然后涣散地落在前方墙壁,或是瞟过窗外,静静枯坐着等待收卷铃声。
直到终场铃声尖锐地响彻整个考场。
为期两天的考试结束了。
众人纷纷起身,搬着自己的椅子,挪动课桌,七手八脚把打乱的座位重新归位,摆回考试之前的排布。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明霏本以为分数至少要等上两三天才会公布,但没想到一中批改卷子的效率格外惊人。
晚自习教室灯火通明,白炽灯把桌面照得一片雪亮。
语文老师抱着厚厚一摞试卷走进来,脚步声打断教室里细碎的闲谈,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吩咐前排的学习委员兼语文课代表,夏未杳帮忙往下分发。
没等太久,卷子便落到了明霏手上,卷面顶端的数字鲜红又刺目——78分。
稳定发挥,意料之内的分数。
“季凛,你考的真好”
夏未杳突然的夸赞落进了明霏的耳里,她抬眼,目光顺着对方递卷子的手掠过去,一眼就瞥见卷头那显眼的142分。
啧,真是个变态的分数。
季凛闻言只是伸手把试卷接了过去,不得意,也不谦虚,一如她的意料之内,他也同样。
只是在他收回手的间隙,明霏清晰的捕捉到了季凛视线,晃晃扫过了自己的桌面。
那里面漫过不可思议还有疑惑……
她也不气,眉梢一挑,转头对着他直直的开口:“看什么看,没看过78分的语文试卷?”
没想到一向少言寡语的季凛居然点着头表示认同:“确实少见”
切
——
到了周六,全科考试成绩全部都公示了出来,走廊的公告栏贴着一张新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全班的排名。
季凛的名字高居榜首,稳稳拿下班级第一,排名后面还有个括号,里面写着年级第一。
最后组成了一个亮眼的数字,696,这个分数被分摊到各科上也都挑不出毛病,是传说中的六边形战士。
明霏上厕所回来路过人群时,在末尾扫了一眼,果不其然,她的名字就钉在班级倒数第一的位置。
排在她前面那一名同学,总分比她高出一百多分,因为哪怕是这个班的倒数第二名,也是稳在六百分以上。
那明晃晃的392挤在一堆6开头的数字里,实在太过格格不入。
有人站在明霏身后,语气带着迟疑,试探着问道:“你那天考试的时候,是身体不舒服吗?”
她仰着头直视前方,嘴角扯出一抹淡笑,毫不在意:“没有啊,我就只能考这么多分”
那人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可视线在瞥见了她脚底下那双带着LoGo的鞋子后,又乖乖闭上了嘴。
明霏回到教室的时候,季凛周围站着一圈人。
好几名同学挤在他的课桌边,脑袋微微凑向他,季凛指尖点在试卷的题目上,低声拆解着解题思路,语速平稳清晰。
围在四周的人都听得专注,有人微微俯身,还有人手里捏着笔,随时准备记下关键点,细碎的提问声时不时冒出来。
教室里阳光落下来,落在一群低头探讨题目的少年身上,唯独她站在圈外,像个无关的旁观者。
其实不单单是她的分数和这个班级格格不入,连她这个人,也和这间学习氛围浓厚的教室割裂开来。
直到午休铃响起,那群同学才纷纷散开,各自快步回到自己的位置。
人群散去之后,明霏终于直起身,慢悠悠走回属于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季凛便被人传话叫走:“季凛,班主任找”
等再次回到座位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
他成绩好,老师常常会叫他去做点小事,她已经见怪不怪,可在没过多久后,她自己也被一嗓子叫走。
事出反常
过去的路上,思来想去, 她只能确定是跟这次的考试有关。
“元老师你找我什么事?”
上一次像这样,面对面站在这间办公室里,还是刚转来的时候。
现在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元辛同上次一样,指着一旁的凳子让她坐下:“可能谈话会有点久,坐下吧”
明霏也不客气,能坐着何必站着,只是她刚一坐下,元辛的话就追了上来。
“你的成绩我看了,比我预想的还要糟糕”
元辛向后靠向椅背,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这次月考我大概摸清了你的底子,接下来,我要针对你的情况,想办法把你的成绩补上去”
明霏听完却在心底发笑,对他的自信,对他的大言不惭。
“你这是何必呢,没必要”
“我和读书犯冲,也不需要读书来给自己辅酶”
“况且,我随时都有可能离开这里”
“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把它留给有需要的比较好”
她并不想被人约束着去追赶那毫无意义的分数,对她而言,成绩好坏本就无关紧要。
元辛听完只是望着她,神色沉稳,没有被她的态度带偏:
“按理说你并不占我们学校的学籍,你的成绩怎么样都影响不了我,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希望自己班上的学生掉队太厉害”
“只要你一天还是我班上的学生,我就一定会管你”
固执是中年人的共性。
“我……”
明霏刚开口,就被他打断了:“听我说完,你现在……”
接着就是长达二十分钟的劝解。
“……你不是想早点回去吗,你考虑考虑?”
“而且,我特意给你找了个课外辅导老师”
一听还有辅导老师,明霏终于觉得没那么无趣:“哦?谁啊?”
“季凛”
一听这个名字,明霏眼底掠过明显的诧异,她下意识皱起眉,语气里有些许的怀疑:“他?”
他可不像爱管这种闲事的人。
“他愿意?”57、课外补习 元辛不知道是怎么说服季凛的,但他确实同意了。
“你居然答应了,为什么?”
季凛头都没有抬:“没有为什么,元老师提了这样的要求,而我答应了,就这么简单”
就一句话,再没有多余的解释。
明霏自然是不信的,这对于季凛来说没有半分好处,不仅打扰他的私人空间,还会挤压他留给自己的时间。
“切,不说算了”
她说完也不再纠缠,胳膊一摊,整个人伏趴在桌面上,脸颊贴着微凉的课桌,闭上眼,打算安安静静歇一会儿。
或许是姿势不舒服,她又把头转了个向,脸正好朝着季凛这一边,眼皮再次轻轻合上,卷翘的睫毛垂落下,呼吸不知不觉中被放轻,没一会儿便陷进浅浅的睡意里。
隔了片刻,季凛偏过头,视线直直落在旁边已经浅眠的人。
午后柔和的天光透过窗户漫过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眉眼的轮廓衬得柔软。
望着那张闭着眼的脸,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前回溯,飘回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这次月考你拿了年级第一,按照学校的惯例,一千五的奖金,给你”
元辛开门见山,说完便推着一个信封抵在他指尖。
一中为了鼓励学生,设有奖励机制,每次月考年级前三都有不同程度的奖金,这一千五大多数都是被他收入囊中,偶尔也会有被第二名偷家的情况。
指尖触到信封微凉的纸面,他没有多余的客套,顺其自然地收下。
金额虽然看起来不多,但靠着学习,已经能基本覆盖掉他的学费和生活费。
把信封收好,他刚准备离开,元辛又开了口:“除了这笔奖金,你想不想再多赚一点?”
季凛闻言,眉梢微敛,眼里浮起一丝疑惑,安静地望着元辛,等着下文。
元辛微微向前探了探身体,语气放缓了几分:“你家里的情况,我一直都清楚”
“本来是不打算来打扰你的,只是这份辅导的报酬很丰厚,我掂量过,应该不会对你的学业造成什么影响,所以先来问问你的意思”
“我看你和她相处还算合拍,直接找你可以直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人家长也和我沟通过了,只需要你课后给她辅导辅导就行,不占用你正常学习的时间”
“而且她家长对成绩也没有硬性要求,有进步就行,本质就是想磨一磨她的性子”
“当然,愿不愿意都看你,不强求”
季凛听元辛说了一大堆,还是很精准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于是,一个模糊的人影在脑海中成了形。
“谁?”
“明霏”
晚上一进家门,明霏便小跑着把季凛甩在身后,也不管书包还背人肩膀上,窜进房间,从衣柜里拿出换洗的衣物直奔卫生间。
刚刚两人经历了一场久违的夜雨。
车骑到一半,天空下起了细碎的毛毛雨,现在的她浑身上下黏糊糊的,难受极了。
等她擦着湿漉的发尾回到房间,发现手机屏幕在闪烁,来电备注是老明。
距离上一回两个人联系,已经隔了很久。
那次有点不欢而散。
她盯着跳动的来电界面,指尖悬在接通键,迟疑几秒,划开了接听。
脚跟着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上软蹋的床垫。
“喂,爸爸”
想象中的奚落并没有出现,似乎是因为有了距离,两人的气焰都消了下去,这会儿只是简单的与她寒暄。
明康只用了三言两语,就把她的近况悉数套了出来。
她仰头往后一倒,整个人被席梦思床垫往上一抛,接着回落,直到风平浪静。
盯着白色天花板,灯光的光晕洒满整个房间,耳朵里是明康有些失真的声音。
似天边,也似眼前
从前她总是和明康聊不到一块去,有时候在他面前,明霏觉得自己不像他女儿,像他的下属。
在她发呆的间隙,听筒那头忽然传来奶奶温和的声音:“霏霏呀,在那边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呀”
“奶奶”
明霏从小到大就没有和奶奶分开过这么长时间,骤然听见她的声音,心里止不住的发酸。
再开口时语调也软了不少,对着电话里的奶奶不自觉带上一点撒娇的意味。
“一点都不好,吃得不好,睡得也不好”
抱怨的话就像松开的阀门,止都止不住。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大吐苦水,抱怨学校的制度、抱怨这里的天气,这些天攒下来的烦闷,全都倾覆而出。
孙女委屈的抱怨一句句飘过来,明奶奶坐在一旁,越听越心疼,眉头慢慢蹙起。
“好想奶奶呀,好想回家~”
她都能想象到明霏说这话时的可怜样,于心不忍,侧头看向一旁的儿子。
母子二人对视的一瞬,空气安静下来。
见母亲已经有了松动的念头,明康手微微抬了抬,止住了她想要说出口的话。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没等母亲发话,伸手先把电话接了回来。
“你要是真的想回来,就乖一点,什么时候改改你的脾性,我什么时候就把你接回来”
“还有你那没眼看的成绩”
听到明康提到成绩,明霏就知道已经有人给他打小报告了,至于是谁,她也懒得去深究。
明霏想不明白,她爸为什么非得盯着这点不重要的小事不放。
她眉心一拧,反驳的话已经涌到嘴边。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正巧电话那头明康说了句“让我看到你的改变,现阶段你自己好自为之吧”然后就挂了。
咚咚……
又响了,她只得起身走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季凛安静地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身上也换上了睡衣,手上提着她的书包。
“你的书包”
明霏下意识伸出手去接,指尖往前一探,猝不及防撞上他的手背。
她房间里空调开得很低,在屋里待了许久,整只手都是凉的。
冰凉的指尖贴上他温热的皮肤,对方高出一截的体温像一小簇热泉,软绵绵的烫了她一下。
“哦,谢谢”
伸手接过,却被一道相反的力度扯住,她看向季凛,眼里带着一点疑惑:“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廊灯在男生肩头投下淡淡的阴影,季凛神色平静,脸也有一半隐在暗光里,他垂着眸缓缓开口:“今天开始?”
明霏听完脑子空白了片刻,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班主任安排的课后补习。
原来,他是来真的呀。58、学出幻觉 “在客厅?”
季凛停在客厅,回头看向她。
这个房子没有独立书房,除开三间小卧室,也只有客厅比较适合。
明霏站在原地,白日的郁热还滞留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她眉尖蹙了一下:“客厅太热了,不行”
空气静了几秒,季凛垂眸思索。
可供他们选择的余地不多。
去女生的房间也不合适。
“那去我房间吧”他抬眼,语气平淡。
“门开着,别关上”
只要是舒适一些的地方明霏并不会过多的计较,在他的房间,她没有意见。
明霏跟在季凛身后,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他房间的全貌。
这个房间比她的还要小上一点。
陈设简单得近乎单调,和她住的那间屋子有点像,干干净净的,私人物品也都被收拾整齐。
只是空间逼仄一些,一张床、一张书桌,便占去了大半的地方。
前头的季凛弯腰去床头柜摸空调遥控器,拿到手指尖一按,“嘀”的一声轻响,空调启动的嗡鸣缓缓响起。
明霏这才注意到,屋子里原来一直没有开空调,怪不得闷着一屋子热气。
随即她又发现房间的床侧边立着一台落地扇,正安安静静靠在墙角。
想来平日里,他大多是靠着这台风扇度过闷热的夜晚。
明霏没办法想象,在和安这种热的要把人化掉的城市,居然有人可以只靠电风扇活下去。
她不理解,她爸应该是个挺大方的雇主呀,没道理让季凛家窘迫到不舍得开空调的地步吧。
看来这个季凛不仅在学习上对自己狠,在生活上也是个狠人。
凉意慢慢从出风口漫出来,季凛把遥控器搁回床头柜,侧过头看向站在桌边的明霏。
“先坐吧。”
靠窗摆着一张旧课桌,桌上立着一盏银色的台灯,旁边整整齐齐堆着课本、试卷和一摞厚厚的习题资料,书页边缘被反复翻阅,于是微微卷起。
他还准备开口,桌面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我去接个电话”
说完就朝门口走出去,人走到阳台才接起电话。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明霏拉开椅子坐下,指尖轻轻搭在桌沿。
桌面上摊开的习题册平铺在台灯底下,纸页上布满密密麻麻工整的字迹,批注、演算步骤挤在空白处,条理清清楚楚。
只扫了一眼,那一大片公式与解题步骤让她的脑子瞬间发胀。
她想,自己应该是得了一种看见习题就难受的病。
于是果断移开视线,不想再跟这些令人头大的文字对峙。
视线漫无目的地在桌面游移,忽然,余光瞥见书桌的角落立着一个相框,背面朝着外面,直直对着墙壁,像是刻意倒扣过去,不愿被人看见。
好奇心悄悄冒了出来,她看了一眼在阳台上打电话的人,把相框转了过来。
画面里是一张旧照片,一家三口。
七八岁的小男孩被一对年轻男女一左一右牵住两只手,两个人微微用力,把小小的他凌空提了起来。
男孩双脚离地,眉眼弯得很开,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牙齿,鲜活又明亮。
明霏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小时候的季凛。
站在两边的年轻夫妻,和季凛眉眼间有相似之处,想来应该是他的父母。
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相框边缘。
她突然发现,自己来这里住了这么久,从未见过他父母,也从未听他提起过关于他们的半句。
在她愣神的间隙,身后悄无声息伸过来一只手。
“啪”地一声,相片被倒扣在了桌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回了神,心里却藏不住事,随即仰起脸,带着一点残忍的的天真,直直问出口:
“照片里是你爸妈?你爸长得还挺帅的,比你看起来要亲和的多”
“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他们?”
那句话落下来后,男生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暗的情绪,转瞬即逝。
只可惜明霏坐在椅子上,他立在她身后,身高的落差让她抬着头也碰不到他的视线,那一闪而过的沉郁,她半点都没有捕捉到。
沉默片刻,他声音压得很淡,比往常还要低沉几分:“他们……不在这儿……”
话没有继续往下。
得到答案的明霏轻轻“哦”了一声,察觉到季凛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便识趣地不再追问。
闲话到此结束,季凛从外边搬来一张木凳,在课桌侧边坐下,与她隔着大半个身子的距离。
台灯冷白的光落在摊开的计划表上,他指尖点着纸面,有条不紊说起自己安排好的补习计划。
“我分了几个阶段”
他语速平稳,一条条跟她说明,要先抓基础,再慢慢刷题巩固,循序渐进。
“你的英语底子不错,月考分数看得出来,这一科不用额外补”
他抬眼看向她,顿了顿:“其余所有科目,全部都要过一遍”
明霏挺得直皱眉头,张了张嘴,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已经接着往下说安排。
“之后每天放学回家,洗完澡,就到我房间来补习,一直到晚上十一点”
灯光之下,少年侧脸线条清冷,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只机械化的把计划交代明白。
空调低低地嗡鸣着,明霏盯着那张写满计划的纸,突然后悔答应了这个补习的提议,也不知道当时是什么迷惑了她的心窍。
“这也太夸张了”
“谁叫你成绩这么差的”
“我也不需要多好的成绩……”
季凛垂下手,指尖在桌角那摞厚厚的书本里翻找了片刻,从中抽出几本习题册,平整地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他一边把本子一本本排好,一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知道你家有钱,明大小姐,好了,今天先从简单的开始”
他说「明大小姐」四个字的时候,尾音极轻地往上扬了一下,淡得像一阵细小的电流扫过耳尖。
明霏头皮没由来的麻了一瞬。
她眨了眨眼,压下那股怪异的感受,随后嘴角勾起一点促狭的笑,往后靠着椅背:
“这个称呼我喜欢,显得你像我的小弟”
“那你是小季?”
只可惜季凛不接她的茬了。
一个小时后,明霏晕乎乎的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时,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方才季凛在她耳边讲的解题思路,一串又一串公式,绕来绕去的推导步骤。
就像在听天书。
她不耐烦地轻轻摇了摇头,想把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全都甩出脑海。
只可惜那些胡乱的想法像是生了根,怎么也甩不掉,她烦躁的侧过身子,拽过被子裹住自己,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埋下去的瞬间,她呼吸一滞。
不知为何,鼻尖好似飘过来一缕淡淡的气息,是方才在季凛房间里,一直萦绕在她身侧、属于他身上的那股清冽沉静的淡香。
果然,她不适合读书,学习都学出幻觉了,她想。59、偷听 大概是前一晚补习时,那些密密麻麻、于她而言毫无用处的知识点在脑子里来回打转,搅得大脑疲惫不堪,昨天夜里她反倒睡得格外沉。
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她还有点懵。
她是万万没想到,那堂枯燥乏味的讲课,居然还有助眠的效果。
以至于今天是周天,她居然没睡懒觉,难得起了个早。
这边明霏刚换好衣服,指尖正理着衣角,门外忽然响起了季凛的声音。
他似乎是一边往外走一边在接电话,隔着一道房门,声音飘得很淡,内容模糊到听不真切,只有一句“我待会儿就过来”清晰的落进她的耳朵里。
话音落下不过几秒,“砰”的一声,外面的大门被带上,重重的关门声在客厅荡开一点余响。
人离开了。
明霏突然想到只要一到周末,季凛总会凭空消失大半天,来去都悄无声息。
那股子好奇心,此刻一下子冒了上来。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望。
楼下的巷口,能看到他挺阔的后背,正直直往前走,没有骑那辆熟悉的电瓶车,反倒是一个人沿着路边步行。
风轻轻掀动窗沿,明霏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不如跟上去,看看他周末到底是去哪里。
在明霏亲眼看着季凛坐上公交车后,她冲着路边的计程车招了招手。
“跟着前面那辆公交车”
司机握着方向盘,闻言抬眼,透过车内的后视镜往后瞥了她一眼。
目光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安静打量着后座这个漂亮女孩,但很快收回视线,脚下轻踩油门,车子稳稳跟了上去。
车沿着街道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喧嚣的主路,慢慢驶入一片安静的街区。
这里不算偏僻,路边零星栽着梧桐树,商铺稀稀拉拉,没有闹市区的人潮与喧闹。
车子缓缓停稳。
灰蓝色的大门牌上,刻着几个端正的大字——康复疗养院。
不远处季凛脚步从容熟稔,显然这块地方他已经来过千百遍。
明霏也不敢靠得太近,只赶远远的跟着,没多久电梯门打开,他迈步走了进去。
等她赶到时,只来得及看清跳转到四楼的数字。
待她磨蹭着搭上后一趟电梯抵达四楼,长长的走廊安安静静,米白色的墙面,两侧一间间排列着病房。
四下早已看不见季凛的踪影,只留有鼻尖淡淡消毒的味道。
放轻脚步,她贴着走廊外侧,一间一间凑到病房门外的观察小视窗旁,微微偏头往里张望。
但怎么也没看到季凛的身影。
在她耐心即将告罄之前,有一个房间的房门没有关拢,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虚虚敞着。
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她的脚打了个弯儿,往前迈了几步,透过门缝,一眼看见了房间里的季凛。
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身形清瘦得厉害,两颊凹陷,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一身浅蓝色的病号服。
上半身斜倚在床头软垫上,肩背单薄,神色孱弱疲惫,眉眼之间却散着一股儒雅温和。
被子平整地盖过腰腹,将他的下半身严严实实地遮住,什么都看不见。
他是谁?
“你姑姑跟我说你这次考得很好”
“嗯,696分”
“哈哈,继续保持,你比你爸聪明多了,你爸以前的成绩没眼看”
“要是他还在,知道自己儿子学习这么好,肯定会很得意……”
想起故人,周怀信的声音越说越小,陷进了遥远的回忆里。
事故发生当天,车上有四个人。
在那之前,季凛的父母抵押了房产,投入了手里所有的现金,准备开厂建设产线,把手里的生意彻底做大。
前期一切都很顺利,再过不久就能正式投产。
季凛的表姐周伏蔺七月底收到了心仪大学的入取通知书,只盼着九月一到就可以去新学校报道。
周怀信买好了一家三口飞往南池市的机票,作为女儿考上大学的奖励。
他们一齐回来,是为了给季凛庆生,庆祝他九岁的生日。
后座周伏蔺的怀里,正小心翼翼的抱着一个精致的蛋糕,她亲手做的,是季凛最喜欢的星空宇航主题。
速风刮过耳畔时,他们还在商量晚上吃什么,谁又给季凛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
如果那块巨大碎石没有砸下来的话。
只可惜没有如果。
就是那么凑巧,不晚不晚,不偏不倚,砸在了他们的车顶。
季凛的父母当场死亡,周伏蔺连同怀里那个蛋糕被挤压扁,最后变成一滩认不出来的,血厚模糊的软肉,连抢救的必要都没有。
周怀信整个下半身被已经变形的车身死死压住,定在原地,最后亲眼看着最亲的人挣扎着,呜咽着,在自己面前一个个离去。
巨响之下,两个家庭也一并跟着坍塌。
两家六口,只剩一个年仅九岁的稚子,一个除了手和脖子能动,下半辈子只能躺床上度过的男人,和一个数度昏厥,濒临崩溃的女人。
可厄运并没有放过他们。
季凛父母离去后,工厂没能等来开门大吉,等来得是资金链断裂,成了一个烂尾项目。
银行把他家的资产都拿去填了窟窿,房子,车子,商铺都没了,只剩了一套小房子。
而季瑛为了给丈夫治病,变卖家产,想要换一个奇迹,一个可能。
只是奇迹也没有发生。
周怀信这辈子都不可能站起来,只能躺在那张小小的病床上面,像回到初生状态,等着人给他翻身,等着人来伺候他。
他有想过随着女儿一块走,可看着脆弱的妻子,还有没比病床高多少的孩子。
他想,再坚持坚持吧。
就这样没尊严的苟活着吧,他要是也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最后的最后,三个遍体鳞伤的人,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
他们拼拼凑凑,把那套仅剩的小房子填满,当做了家。
——
明霏无意听到别人的秘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巨大的震惊席卷上来,心口不知何时在沉沉发闷。
她怔怔地凝着面前这道半开的房门,一时无言。
然后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当着季凛的面,无知无觉地问起他的父母。
那时候她心里预想过最差的结局,不过是父母分开,各自生活,所以把他托付给季瑛寄养。
难得的,一阵懊悔顺着脊椎漫上来。
“小姑娘,不要站在门口挡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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