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讨厌的那个家伙】(1-2)作者:33

送交者: 神隐之月 [★★★声望勋衔R13★★★] 于 2026-09-11 22:50 已读117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我最讨厌的那个家伙】
作者:33
标签:青春恋爱、校园、傲娇
简介:——关于暗恋、怀孕,以及那个烦死人的同桌的一切。

序章:在这个世界上

  在我生活的这个世界里,有些事情从出生起就被当作理所当然。

  女孩子在毕业之前,一定要怀上宝宝。

  不是“最好”,不是“尽量”,而是“一定”。

  这是毕业的硬性条件,就像是大学生的学分一样,没修满就拿不到毕业证书。而如果你不仅怀上了,还生了不止一个孩子——那么恭喜你,你会成为全校的明星,所有女生羡慕的对象,所有男生追逐的目标。

  我曾经在小学的社会课上学过,这是很久以前就定下的规矩,目的嘛,据说是为了提高出生率、强化家庭观念什么的。说实话,这些大道理对一个高中生来说太过遥远,真正有意义的,是这件事在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分量。

  女生们在走廊里讨论的,不是昨晚的连续剧,而是“你听说了吗,XX班的XXX已经怀上第二胎了”。

  男生们在更衣室里比较的,不是谁的游戏打得好,而是“你女朋友怀了没”。

  甚至学校走廊的墙上,都贴着一张花花绿绿的海报——

  「今日受孕,明日光荣!为母校争光,从怀孕开始!」

  下面还配了一个抱着婴儿、笑得像花生酱广告一样的女明星。

  ——看吧,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却又在某些地方扭曲得不可思议的世界。

  我的名字不重要。我只是这所普通高中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学生,成绩不上不下,长相不高不帅,运动神经不发达也不迟钝。如果说有什么特点的话,大概就是我的零用钱几乎都花在了游戏机上,以及……我暗恋着一个永远不可能属于我的女孩。

  她叫陈妍。

  我的青梅竹马。

  也是——刚刚怀上别人孩子的、我们班的班长。

第一章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温暖的光线照在身上让人想翘课。

  我蹒跚地背着书包走进教室,还没等屁股沾到椅子,耳朵就被前排几个女生的对话给捕获了。

  “你有没有听说陈妍怀孕了。”

  说话的是王莉莉,班里的小喇叭,嗓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方圆五米的同学都竖起耳朵。

  “当然听说了,真好,不愧是班长,诶,快看陈妍来了。”

  接话的是赵婷婷,王莉莉的固定捧哏搭档。她朝教室门口努了努嘴,语气里满是羡慕。

  我顺着她们的视线转过头。

  陈妍正从教室门口走进来。

  她今天穿着校服,深蓝色的水手服在她身上总是格外好看。陈妍的步伐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右手轻轻搭在腹部——那里还很平坦,完全看不出已经孕育着一个新生命的样子——但她就是这样,下意识地护着,很难不让人以为她是故意的。

  “陈妍!听说你怀上了?恭喜啊!”

  “哇,你动作也太快了吧,这才高二啊!”

  “真不愧是班长,做什么都比别人快一步呢。”

  同学们围了上去,陈妍被包围在中间,微微红着脸,却还是骄傲地挺起胸膛,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称赞。

  陈妍确实有资格骄傲。在这个世界里,越早怀孕的女孩子,就越受尊敬。高二就怀上第一胎,代表她不仅有人气,有魅力,还有能力——毕竟,能在这个年纪就找到愿意交尾的对象并成功受孕,本身就是一种实力的证明。

  而我……

  我站在原地,书包还挂在肩膀上,面带苦涩,动弹不得。

  我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周奇。

  周奇是我们班的体育委员,高高大大,笑容阳光,是那种在操场上挥洒汗水时会让女生尖叫的类型。此刻他就站在陈妍身边,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的腰,脸上的表情非常得意。

  ——周奇。

  ——陈妍的受孕对象。

  ——一个我根本没有资格嫉妒、却又不得不嫉妒的家伙。

  我默默地在心里念着他的名字,像在品尝一颗生涩的青橄榄,酸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然后我看到了陈妍的目光。

  陈妍看向周奇,眼里满是温柔和依赖。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自己的小腹上,轻轻地抚摸,好像是在和里面的小生命打招呼。她偏过头,和周奇小声说着什么,两人的嘴角发出咯咯咯笑意。

  我心口的小人,无声地,塌了下去。

  那是我心里一直藏着的小小身影。从幼儿园开始,从陈妍第一次在操场上把摔倒的我拉起来开始,那个小人就住在我的心里。他每天都会对我说:“加油啊,总有一天你要告诉她。”

  可现在,那个小人被一块名为“现实”的大石头压住了,连哼都没哼一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每个女孩子在毕业前都要生下宝宝,这是这个世界不变的规则。如果我喜欢陈妍,我应该为她高兴才对——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交尾对象,即将完成学业,成为一名光荣的母亲。这是值得祝福的事情。

  可我的心,为什么这么疼?

  我难道要去阻止陈妍完成受孕,阻止她毕业吗?

  开什么玩笑,我没有那个资格,也没有那个勇气。

  所以我只能,像个懦夫一样,把这份感情咽回肚子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喂,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正当我心里翻江倒海的时候,旁边传来了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

  我转过头。

  我的同桌,唐雅,正斜着眼睛看我。

  她有一张好看得让人生不起气的脸。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浸过水的黑葡萄,睫毛浓密,要不是不我知道一定会以为是戴了假睫毛;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唐雅是个美人。

  这一点,就算是讨厌她的我,也完全没有办法抵赖。

  可这副美丽的皮囊下面,偏偏住着一个恶魔。

  唐雅是我高一那年分班时成为我的同桌的。从她在我旁边坐下的那一刻起,她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自然姿态,接管了我身边的每一方土地。

  她会在上课时用笔尖戳我的胳膊,让我帮她捡掉在地上的橡皮。

  她会在我认真听课的时候突然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帮我看看后门外面是不是班主任”。

  她会在午饭时理所当然地对我说“我要去上厕所,你帮我看包”。

  如果我拒绝,她就会露出一副“你再说一遍?”的表情,然后在我措手不及的时候,伸手掐我的腰。

  她就像是一株盘踞在我课桌角落的藤蔓,缠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不明白这些小孩子气的行为有什么意义。我们不熟,真的不熟。虽然做了快两年的同桌,但除了日常的斗嘴和她的无理取闹,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点。

  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将来想做什么,我统统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在这个世界里,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坐在一起两年,如果关系不好的话,周围的人甚至会觉得不可思议——毕竟,这可是一个“女性怀孕光荣”的世界啊。按理说,正值青春期的男女同桌之间,应该更容易擦出点什么火花才对。

  可我不想和唐雅擦出什么火花。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暗恋着我的青梅竹马陈妍。

  可唐雅偏偏不让我如愿。

  这会儿,她正用那双漂亮的、带着点不耐烦的眼睛盯着我,审视一只不值得同情的流浪猫。

  “……没有。”

  我随口敷衍了一句,不想跟她多说什么。

  我现在的心情很差,陈妍怀孕的消息我还不能完全消化,它们堵塞在我的胸口,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我干脆趴在了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模仿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我不想看见任何人,不想听见任何声音,不想面对任何事情。

  可唐雅哪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

  先是衣角被扯了扯。

  我动也不动。

  接着,一根手指戳上了我的腰。我咬咬牙,继续装死。

  戳。戳。戳。

  她的指尖好像带着某种奇怪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变成啄木鸟在敲树干。我装作什么感觉也没有,兀自趴着,心里默默祈祷上课铃赶紧响起来。

  “喂,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闷啊?”

  唐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没有?”

  我:……

  “喂!”

  她似乎加大了力气,又戳了我一下。

  “你到底怎么了?该不会是因为陈妍怀孕了吧?”

  这句话像是踩到了我的尾巴。我“腾”地一下直起身子,连自己都不知道哪里来的火气,噼里啪啦地从嗓子眼里蹿了出来。

  “你到底烦不烦啊!”

  我转过头,狠狠地看着唐雅。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被我的突然发作吓了一跳,但我没有停下来。

  “从进教室开始你就唧唧歪歪唧唧歪歪,我没心情理你你看不出来吗?!我是死是活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以为你是我的谁啊?”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女孩子说过话。

  但我没有停下。

  “你不就是坐我旁边的一个同桌吗?你管那么多干嘛?你是我妈还是我女朋友啊?不对,就算是我女朋友我也有资格不想说话吧!你整天问东问西烦不烦啊?你以为你长得好看人人都得买你的账是吗?”

  我说得又快又急,仿佛是要把这一年多来积累的不满全部倒出来。

  唐雅听到我说她“长得好看”这个词的时候,脸微微红了一下,但随即又板了起来。

  “你——”

  “你什么你啊?你自己想想,从开学到现在,你哪一天没在找我麻烦?动不动就让我做这个做那个——你是残疾人士吗?没手没脚吗?非得让我伺候你?我欠你的吗?”

  我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周围的同学开始朝我们这边看过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但我停不下来了。

  “我告诉你唐雅,我受够你了!我忍你忍了一年多,今天我不想忍了!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最后的几个字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说完的那一刻,教室里安静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们,目光里充满了惊讶和……某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而唐雅,她愣愣地看着我,眼睛眨了几下,好像是被我的话打懵了。

  然后,她的大眼睛里,迅速泛起了一层水光。

  她的嘴唇抖了抖。

  “呜……”

  她咬了咬下唇,想要忍住,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上胡乱擦着,肩膀轻轻耸动着。

  “——你、你凶什么凶嘛……人家只是……”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人家只是担心你……”

  我愣住了。

  担心?

  唐雅?担心我?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动摇了,但马上又被那股无名火盖了过去——不,不对,这一定是她在演戏。她最擅长的不就是这种装可怜的把戏吗?上次她也是这样,假装摔倒,骗体育老师给了她免跑证明——

  “你们在干什么?快上课了,都回到座位上!”

  值日老师的怒吼从门口传来,围观的同学一哄而散,只剩下我们两个站在过道两边。

  唐雅低着头,用手背擦着眼泪,然后一声不吭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再也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也坐了下来,假装若无其事地翻开课本,心里却乱成一团乱麻。

  我刚才是……太过分了吗?

  这个念头变成了一只蚊子,在我的脑海里嗡嗡作响。

  唐雅确实烦人,但她今天的确也没有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情。她只是看到了我心情不好,然后问了一句“你没事吧”——虽然语气不太好,但……

  不对不对不对。

  我使劲摇了摇头。我怎么能替她说话呢?她平时做了那么多讨厌的事情,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她哭,只是因为她承受能力差,跟我说话有没有道理没有关系。

  我这样说服着自己。

  可当我看到唐雅趴在课桌上、肩膀还在一耸一耸地动着的时候,我心里某个角落,还是隐隐地揪了一下。

  ——我大概是,真的做错了。

  但我该怎么做呢?

  在上课铃声响起之前,我站起了身,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

  身后传来老师的喊声,我没有回头。

  我沿着走廊走了很长一段路,那些闷热的夏日气息混着讲台上永远散不完的粉笔灰味,把我衬得像一个落魄的逃兵。

  我来到了楼梯间的尽头。

  这里有一扇老旧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看起来颇有年头的锁。我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把黄铜色的钥匙。

  没错,我有钥匙。

  这是我在高一刚入学的时候捡到的,不知道是谁掉的,反正我把钥匙捡起来,又去锁匠那里配了一把。从那时候起,这扇铁门背后的天台,就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基地。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我侧身钻了进去,反手把门锁上。

  天台的风立刻扑面而来。

  带着一种干净的、属于天空的味道。午后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远处传来操场上的哨声和隐约的欢呼声。白云堆在天边,厚厚的,像是一朵朵大的棉花糖。

  我走到天台边缘的护栏前,把手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

  这里很高。从这里望下去,整个校园都变得小小的,操场上的学生像是玩具兵人一样跑来跑去。我常常在想,如果我能从这样一个高度俯瞰我的生活,是不是就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现在,我只看得到一片模糊。

  陈妍的脸。她带笑的眼睛,她搭在小腹上的手。然后是唐雅哭红的眼眶。

  这些画面走马观花一样在我脑海里旋转,转得我头晕。

  “……只需要过一天,一切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吧。”

  我轻声对自己说。

  似乎是在许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愿望。

  我靠着天台角落的墙壁坐下来,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我懒得去整理。

  我在这个天台上坐了很久,太阳都从天顶慢慢向西偏斜。

  直到下午上课铃响,我才终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沿着原路返回。

  ——现实永远是残酷的。

  这并不是什么浪漫的文学表达,而是当我回到教室门口时,看到班主任黄老师站在门口,对我招招手说“跟我来一趟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办公室里,唐雅正站在黄老师的办公桌旁边。

  她低着头,双手在身前绞着衣角。她的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粉色,完全伪装成了柔柔弱弱的小女生。

  看到我进来,唐雅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怨怼?

  我的天,至于吗?我真的有那么过分吗?

  黄老师让我站到唐雅旁边,然后她靠在大班椅上,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看了我们俩一眼。

  “说说吧,怎么回事。”

  语气漫不经心,似乎在是处理一件完全不值得费神的琐事。也是,在这个世界里,学生们都在忙着交尾和怀孕,两个高中生因为口角矛盾闹到办公室,根本就是浪费老师的时间。

  “老师,我……”

  “我没有问你,让唐雅说。”

  黄老师伸手制止了我,目光转向唐雅。

  唐雅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他骂我……说我多管闲事……说我长得好看也没用……”

  喂喂喂,我什么时候说“长得好看也没用”了?

  “是这样吗?”黄老师又看向我。

  “老师,是唐雅先——”

  “我不关心谁先开始的。”黄老师打断了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同学之间要互相友爱,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更何况唐雅是个女孩子,你让着点怎么了?”

  我:……

  合着这跟“谁先开始的”没关系,跟“谁是女孩子”有关系呗?

  “行了行了,不就是要个道歉吗?”黄老师摆摆手,像是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你,给唐雅道个歉。道完歉就回教室上课,别在这儿耽误时间。”

  我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我看着唐雅那双还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心里纵使千般不情愿,却也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我咬了咬牙,转过身,向唐雅低头。

  “……对不起。”

  我的声音干巴巴的,完全没有认错的态度。

  “我不该那么大声跟你说话。”

  ——但我心里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唐雅她先惹我的,我只是忍无可忍才爆发了,凭什么要我道歉?

  可是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老师”这个头衔就是有这种力量。哪怕她只是随口应付,我作为一个学生,也得乖乖低头。

  唐雅听到我道歉的时候,眼睛眨了眨,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然后她别过头去,“嗯”了一声。

  ——算是接受了。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已经变成橙黄色的了。我走在前面,唐雅走在我后面,离我三步远的距离。

  “喂。”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还在生气吗?”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径直朝着教室的方向走。我不想搭理她,我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该死的一天,然后回家好好打一晚上游戏,把今天所有的事情都从脑子里赶出去。

  “喂!我在叫你呢!”

  唐雅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我不理她。

  我把自己想象成一名骑士——一名为了守护自己的尊严而勇敢前进的骑士,面前所有的困难都不过是路上的石子,只要我大步走过去,就没什么能拦住我。

  而我身后的唐雅,就像那只围绕在骑士身边、不断发出讨厌声音的邪恶精灵。

  她一心想要使坏,想要看到骑士气急败坏的样子。

  但我的骑士尊严告诉我,我不能回头。

  绝对不能!!!

  下午的课,我过得很糟糕。

  倒不是说我又跟唐雅吵了一架——实际上,自从回到教室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对着我,安静的cosplay一尊雕塑。

  可是我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

  老师在上面讲课,我的目光总是控制不住地往陈妍的方向飘。她坐在斜前方的位置,依然坐得很端正,手里握着笔,认真地记着笔记。她偶尔会轻轻摸摸自己的肚子,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每看到一次,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我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走神了。直到——

  “那位同学!就你!对,就是那个靠窗的,正在走神的那个!”

  数学老师的声音犹如一把利刃,直直地刺了过来。我猛地抬起头,就看见她正用手指着我。

  “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黑板上的第三题。”

  完了。

  我站起来,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脑子里一片空白。

  别说解题了,我连题目是什么都看不见。

  “嗯……呃……这个……”

  周围传来窃笑声。我窘迫地攥紧了拳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有人在拉我的衣角。

  我低头一看,是唐雅。

  她正用一种“你傻啊”的目光看着我,然后,张开嘴,无声地比划着什么。

  唐雅的嘴唇翕动着,好像是在说某个公式。我愣住了,完全没看懂她在说什么。唐雅见我一脸懵,皱起眉头,又比划了一遍,还用手指在课本上指了指。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她课本的空白处,正用铅笔写着一行公式。

  答案,就写在上面。

  我愣了一下。

  这个……唐雅,在帮我?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我赶紧照着那行公式,把答案念了出来。数学老师看了我一眼,似乎不太相信我会做,但确实是我答对的样子,她只好挥挥手:“……坐下吧。别再走神了,注意听讲。”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转头看向唐雅。

  她正若无其事地盯着黑板,好像刚才递答案的人不是她一样。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

  ——唐雅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不不不不不。我在想什么啊!

  我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离谱的想法甩出脑海。她今天害我被老师骂,又在办公室装可怜让我道歉,这笔账我还没跟她算呢!一个小小的递答案的恩情,怎么可能抵消得了这一切?

  我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

  但又过了一会儿,就在老师叫完另一个同学、课堂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我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陈妍。

  她依然在认真地做着笔记,微微低着头,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美好得像一幅画。

  “……喂。”

  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腰。

  我正要发怒,却看到唐雅递过来一张纸条。

  纸条折得整整齐齐的,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对不起。」

  简简单单三个字,印在纸条上,字迹却有些用力,似乎她写了很多遍,才终于落笔写下这一张。

  我抬起头,看向唐雅。

  她依然没有看我,只是固执地保持着递纸条的姿势,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层粉色。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客气地问她。

  唐雅装作没有听见,只是把纸条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是不是又在耍我?”

  “……没有。就是对不起。”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诚恳。说完,她就把头转了回去,再也没有搭理我。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犹豫着应该怎么回应的时候——

  “那位同学,就是你,刚才那个走神的!又来!给我站到讲台旁边来,今天不把这个问题答对,你就站着听一节课!”

  又是数学老师。

  我:……

  可恶啊!我明明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当一个透明人,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要针对我!

  我转头看了一眼唐雅。她正歪着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坏坏的笑意——

  她、她在等我求她!

  那副表情分明就是在说:“来啊,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正确答案。”

  我是不会就此低头的!我怎么可能让这个邪恶精灵得逞!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黑板上的问题,又看了看数学老师那副“我看你这次怎么回答”的表情。我咬了咬牙。

  “……老师,我答不上来。”

  “好!那就站一节课!大家听见了没有,要认真听讲!”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带着怜悯和幸灾乐祸。我站在讲台旁边,像一只被展览的稀有动物,游客们欢天喜地的与我合照留念。

  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因为至少,我没有输给唐雅。

  ——虽然我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为什么在跟她赌这一口气。

  下课铃终于响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正要回到座位上坐一会儿,却感觉有人拉住了我的手。

  我低头一看。

  唐雅。

  她的右手,正握着我的左手。

  她的手指细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淡淡的粉色。那一瞬间,一阵奇怪的颤栗从我的指尖传遍全身,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我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她握得更紧了。

  咦?这是……她的力气有这么大吗?

  不对不对不对。重点是,她为什么要拉我的手啊?!

  “你、你干嘛?”

  我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周围的同学听到。

  唐雅没有回答,只是拉着我,朝着教室后门的方向走去。

  她的力气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纤细的。我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以及微微汗湿的触感。但神奇的是,我竟然……挣脱不开。

  确切地说,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挣。

  喂,不对啊!我可是一个男人!我怎么会连一个女生的手都甩不开呢?!我明明可以轻轻一甩就挣脱,然后昂首挺胸地走回座位的啊!

  可是……万一真的挣脱了,她会不会又哭啊?

  要是她再哭一次,我岂不是要再被叫去办公室一次?

  不行不行不行。就、就让她拉一会儿好了。等到没人的地方,再趁机甩开。

  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唐雅拉着我,穿过下课期间喧闹的走廊,绕过几个正围在一起讨论“谁又怀上了”的女生,拐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声控灯安静地亮着。

  唐雅终于放开了我的手,转过身看着我。

  “喂,赶紧把钥匙拿出来。”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命令我做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什么钥匙?”

  我装傻。虽然心里已经惊涛骇浪——她怎么会知道我有钥匙?!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啊!那是我一个人的秘密基地,她怎么——

  “别装了。”唐雅眯起眼睛,伸出食指,准确地指着我裤子的口袋,“我都看到了。上次午休的时候,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一个人溜到这边来的吧。”

  我的天。

  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她看到了。唐雅这家伙,一天到晚都在观察我什么东西啊?!

  “……你在说什么啊,我不知道。”

  “还装!”唐雅瞪了我一眼,突然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我的衣角,“你交不交?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把钥匙交出来,我就——”

  “你就干嘛?”

  “我就……我就挠你痒痒!”

  “哈?你当你还是小学生吗?!”

  “嘿——!”

  唐雅说着,当真伸出手指,朝着我的腰间猛戳。

  我躲闪不及,被她的指尖捅了个正着。一阵酥麻感直冲脑门,我“哈哈哈哈哈”地笑出了声,整个人好像跳着前卫的现代舞步一样原地扭动起来。

  “住、住手!哈哈哈……你别碰我腰!我怕痒!”

  “那你把钥匙给我!”

  “不、不行!”

  “那你继续感受痒痒地狱吧!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唐雅你等着——!”

  我们在楼梯间里扭打了好一阵子,直到我笑得快没力气,一个疏忽,被她从口袋里掏走了钥匙。

  唐雅眼疾手快地把钥匙举在头顶,像举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得意洋洋地在我面前晃了晃。

  “嘿嘿——拿来吧你!”

  “你、你耍赖!”

  “兵不厌诈!”唐雅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向铁门,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拧。

  “咔嚓。”

  铁门应声而开。

  午后的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光里,回过头看着我,笑得一脸灿烂。

  “发什么呆?进来啊。”

  我叹了口气,任命地跟了上去。

  ——我的秘密基地,就这样被自己曝光了。

  天台上,白云悠悠。

  我坐在我平时常坐的那个角落——一块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水泥台阶上。但今天的风比平时大一些,吹得远处的旗帜猎猎作响,头顶的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着,一会儿聚成团,一会儿又散成丝。

  我的身边,多了一个唐雅。

  那个我口口声声说“最讨厌”的家伙。

  她倒是半点不见外,一上来就四处张望了一圈,像个发现了新乐园的小孩,一会儿跑去看墙角的花盆,一会儿趴到栏杆上往下张望,把那头乌黑的马尾甩来甩去。

  “喂,没想到你还挺会找地方的嘛。”

  唐雅走回来,坐在我旁边,双腿并拢,手撑在台阶上,微微仰着头。

  “这里平时都没人来的吗?”

  “……嗯。”

  我闷闷地回答。

  “那你每天中午都躲在这里?不上课的时候也来?”

  “差不多吧。”

  “一个人待着不无聊吗?”

  “不无聊。”

  “……哦。”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喂,你今天心情很差吗?”

  我斜了她一眼,“看不出来吗?”

  我的意思很明确:我就差把“心情不好”四个字写在脸上了,还带着个感叹号。唐雅都追到这儿来了,强了我的钥匙,还看不出我不高兴吗?

  “也是哦。”唐雅像是没看见我质疑的目光,自顾自地点点头,“不过啊,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你心情不好也正常。”

  “……什么事?”

  “陈妍怀孕的事啊。”

  我的心脏刺痛了一下。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随口说道:“那又怎样?”

  唐雅似乎没有注意到我语气中的僵硬,她把手撑在身后,眯起眼睛看向天空,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平时见不到的慵懒:

  “你知道吗?今天班里都在传这件事。大家都在说——不愧是班长呀,长得漂亮,成绩又好,连这种事都走在别人前面。大家都很羡慕她呢。”

  “……是啊,陈妍很厉害。”

  我干巴巴地附和着。

  唐雅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

  “喂,你说——陈妍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这么早就找到交尾对象,还成功怀上了。她是不是跟周奇早就……”

  “别说了。”

  我打断了她。

  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唐雅被吓了一跳,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我。

  我别过头,假装在看远处的天空。

  “……陈妍的事,跟我没关系。”

  “哦。”

  唐雅没有再追问。

  我们沉默了好一会儿。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得我额前的头发乱七八糟。远处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

  然后,唐雅开口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喂……你知道吗?”

  “嗯?”

  “陈妍怀孕了,是挺让人羡慕的。但是——”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其实我,还没有交尾对象。”

  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摇摇晃晃。

  恰好这时,一只流浪猫从围墙的破洞钻了出来,碰倒了墙角一个生锈的塑料罐,发出“叮铃哐啷”的一阵响声。

  那些声音盖过了她最后那句话。

  “嗯?你刚刚说什么?”

  我转过头,看到唐雅的脸,通红。

  她的脸颊仿佛是被晚霞烧过一样,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她咬着下唇,眼睛水汪汪的,像是一只被什么奇怪情绪冲昏了头的小鹿。

  “……你、你没听到就算了!”

  唐雅恼羞成怒地别过头去。

  “没听到就算了?你这不是等于没说吗?”

  “——你闭嘴!”

  唐雅猛地转向我,伸手在我的腰间狠狠一捏。

  “嗷——!你干嘛!很痛啊!”

  “谁让你笑话我的!”

  “我没有笑话你啊!”

  “你有!你的表情分明就是在笑话我!”

  “我冤枉啊——!痛痛痛痛!唐雅你放手!”

  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台阶上跳起来,在周围手忙脚乱地躲着唐雅的攻击。而这丫头则气鼓鼓地坐在原地,双手抱着膝盖,把涨红的脸埋进双腿之间,伪装成一只受了委屈不肯认输的小刺猬。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揉着发疼的腰间,有些捉摸不定地看着她。

  ……她到底怎么了?刚才她在说的,是什么很重要的话吗?

  “喂,”我小心翼翼地问,“唐雅,你在哭吗?”

  “你才在哭!”

  “那你干嘛那个样子……”

  “我只是、只是……”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缝里钻出来。她猛地抬起头,用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真的很讨厌!”

  “哈?!我做错什么了?!”

  “你这个人——!你就是个笨蛋!”

  她站起来,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铁门走去。

  我站在原地,摸着头顶,完全莫名其妙。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唐雅走到铁门边,忽然站定,没有回头。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回教室了。”

  “哦。”

  “你爱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就待到什么时候吧。”

  “……那我钥匙呢?”

  “才不给你!”

  她吐了吐舌头,朝我做了一个鬼脸,然后一溜烟地跑下楼去了。

  “喂——!唐雅——!你这个混蛋——!!”

  我站在天台上,望着那扇被“砰”地一声关上的铁门,欲哭无泪。

  那明明是我的钥匙好不好。

  下午的课,我完全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

  我只记得我趴在课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周围的老师讲了什么,一个字都没有进去。偶尔目光扫到唐雅那边——她正拿笔在本子上涂涂画画,像是在画什么小人。

  我偷偷瞟了一眼。

  两个火柴人。一个长头发,一个短头发。他们正在……正在……

  ——正在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画面上还飘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呼哇呼哇”之类的拟声词。

  我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赶紧把头转了回来。

  ——什么啊!唐雅这家伙,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啊?!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虽然这个世界确实比较开放,怀孕和交尾都被视为稀松平常的事情,但一个女生在课堂上偷偷画这种东西,也未免太……

  “……你在看什么呢?”

  唐雅幽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什么!”

  我条件反射地回答,声音大得差点把前排的同学都吓了一跳。

  唐雅眯起眼睛,脸上写着“你是不是有毛病”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她的“大作”去了。

  我用力揉了揉发烫的脸颊。

  ……冷静,冷静。

  我不能被唐雅带偏节奏。我的目标,是要把钥匙拿回来,然后继续过我平静的生活。

  虽然现在距离那个目标还差得远,我可不能在这里自乱阵脚。

  但直到放学之前,我都没有找到机会从唐雅拿回钥匙。

  ——转眼就到了午饭时间。

  食堂里人声鼎沸,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和学生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我排着队,望着柜台上的菜品,说起来我对于菜品的价格有着极为老道的计算,怎么用最少的钱买到最多的食物于我而言已经成了一门必修课。

  “阿姨,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对,打饭的勺子麻烦再压实一点……谢谢。”

  我端着一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餐盘,心满意足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今天食堂的食欲还不错,我的预算足够吃一顿饱饭。

  然而——

  “这里没人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的对面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了唐雅。

  她端着餐盘,站在我面前,正用一种“你不回答我就坐下”的理所当然表情看着我。

  “……旁边不是有那么多空位吗?”

  “我就要坐这里。”

  她坐下,把餐盘放下。

  她的餐盘上摆着一只大鸡腿、两块煎鱼、一份炒虾仁,还有一小碗汤。

  我的目光在她那丰盛的餐盘和我的“精心计算晚餐”之间来回移动,心里莫名有一种被比下去的感觉。

  ——真是富人家庭的孩子啊。听说唐雅家里开了好几家公司,零花钱从来不用愁。我要是有她那样的零花钱,我一个月能买三款新游戏。

  “喂,你干嘛一直看着我的饭?”

  唐雅忽然警觉起来,把餐盘往自己那边拖了拖。

  “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可不会分给你。”

  “谁要吃你的饭啊!我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

  我低下头,恨恨地夹起一片白菜塞进嘴里。白菜煮得过于软烂,散发出一种廉价的幸福感。

  正在这时,一阵喧闹声从不远处传来。

  “小雅!”

  “小雅小雅,你今天想吃鸡腿吗?来来来,我的给你!”

  “小雅,这个虾你尝尝,我特意去买的!”

  “小雅,你明天有空吗?我爷爷家那边开了一家新的游乐园——”

  我抬头看去。唐雅的座位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围上了三四个男生。他们就像蚁穴里期待繁殖的蚂蚁一样,一个个殷勤地笑着,恨不得把自己盘里的食物全部献到唐雅面前。

  ——正如我之前说过的,唐雅长得很漂亮。她这种漂亮是那种几乎霸道的、不容置疑的漂亮,就像晴天的太阳。即使她的性格糟糕得让人想撞墙,依然挡不住那些只看脸的男生前赴后继地扑过来。

  而唐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她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她一句话也不说,飞速地扒了几口饭,夹了几筷子菜,然后端起盘子站了起来。

  “让开。”

  那些男生愣了一下,还在试图挽留:“诶、小雅,你再吃点啊?”

  “我说让开。”

  唐雅声音冷冰,那些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端着盘子,从那些男生之间挤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目送着唐雅的背影,忍不住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啊,多好啊。难得看到她吃瘪,这画面简直就是专门为我拍的夏日限定特别篇。

  我决定把这一画面存在我的记忆深处,将来哪天又想起唐雅的讨厌之处时,拿出来反复回味。

  我把餐盘里最后一口米饭刨干净,满足地拍了拍肚子。

  好,去把钥匙抢回来。

  ——嗯,不对。是去“要”回来。它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走出食堂,走廊里依然喧闹。

  午休时间的人流熙熙攘攘,我随着人群往前走,正准备上楼回教室。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小雅。”

  走廊的拐角处,一个男生拦住了唐雅的去路。

  我放慢了脚步。不是我想偷听——只是这个拐角正好是我回教室的必经之路。他们挡在那儿,我总不能转身绕一大圈回教学楼吧?

  那个男生:高高的个子,端正的五官,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地别着班徽。说实话,在这个雄性激素旺盛的世界里,这家伙的颜值大概可以排进年级前三。

  “小雅,我喜欢你。”

  男生直截了当地说。

  我从后面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但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耳朵是红的。

  “……你能不能,成为我的交尾对象?”

  我:???

  好家伙,现在的告白都是这么直球的吗?等等等等——虽然这个世界确实对“交尾”这件事看得很淡,我们学校里甚至专门配备了“生产辅导室”和“产假休养室”,在走廊里也能经常听到“XXX和XXX今天去了三楼的辅导室”之类的八卦,但告白的时候直接把“交尾”这个词挂在嘴上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厉害。是真的厉害。至少在勇气方面,我给这个男生打九十分。

  唐雅的脸上布满了黑线。

  我甚至能看到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停在那里,没有回答,而那个男生还在继续他的告白表演:“我早就注意你很久了。小雅,你不仅漂亮,而且很酷。我是真心想和你交往,想和你孕育我们的宝宝——”

  “滚!”

  唐雅言简意赅。

  那个男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啊……诶?”

  “我说滚。听不懂人话吗?”

  唐雅的语调依旧冷冰,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四周原本热闹的走廊,都被她这一声吼得静了几分。那男生的脸涨得通红,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唐雅那像是要吃人的眼神后,终究是咽了口唾沫,灰溜溜地走了。

  ——厉害。

  我站在几步开外,本来打算装成路人甲悄悄走过,但唐雅的视线恰好扫过来,一眼就看见了我。

  “喂,你。”

  我脚步一顿,背后一凉。

  “去帮我买个面包。都怪那些家伙,午饭都没怎么吃。”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吩咐自家跑腿的小弟,“要学校的便利店卖的那个——那个肉松面包……哦不对,那个奶黄包。”

  “啊?为什么是我?”

  我摆出无辜的表情——至少在我看来是无辜的。我只是路过,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唐雅双手抱胸,理直气壮,“要不是你中午把我的饭吓跑了,我至于饿肚子吗?”

  “我什么时候吓你的饭了?!明明是你自己——”

  “——你还想不想要钥匙了?”

  唐雅的语气平淡,却犹如一把刀一样,正中我的要害。

  我:……

  我沉默了。

  可恶。我的秘密基地,我的钥匙,我的自由,现在全部掌握在唐雅的手里。我要是敢拒绝她,恐怕这个学期结束之前都别想拿回钥匙,更别说在天台上享受一个人的午后了。

  “……好吧。你想要吃什么?”

  “奶黄包。要刚出炉的哦。”

  “好,我去买。但是——”我盯着她,“你说话算话。买回来你就把钥匙还给我。”

  唐雅笑眯眯地点头:“当然,我是说话算话的。”

  ——她那副笑容,让我莫名觉得,这话不可信。

  但我还是去了。

  毕竟那可是我的钥匙啊!

  我一边在心里吐槽唐雅这个剥削阶级的丑恶嘴脸,一边穿过食堂,走进食堂隔壁的便利店,在冷柜里挑了一个还温热的奶黄包,又顺手给自己买了一瓶水。结账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肉松面包——那是我最爱的口味,但今天为了找零和奶黄包凑在一起,我还是选了团购价的水。

  ——穷人家孩子的精打细算。

  我拎着装有奶黄包的塑料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教学楼侧门的时候,我看到远处操场的跑道上,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并肩慢悠悠地散步。

  是陈妍和周奇。

  午后的阳光很好,洒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陈妍走得很慢,手依然护在腹部,身边周奇微微低着头,正和她说着什么,逗得她发出一阵轻脆的笑声。

  那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狠狠扎在了我的心口。

  我停下了脚步,站在教学楼的门廊底下,看着他们的背影。

  ——真好。

  他们看起来是那么般配,那么幸福。陈妍找到了一一个值得托付的人,他们会一起迎来那个宝宝,组成一个美好的家庭。在这个世界里,这大概就是最标准的幸福范本了。

  我算什么呢?我只不过是一个连告白都不敢说出口的懦夫罢了。

  我握紧手里的塑料袋,转过头,大步朝教学楼走去。

  不看,不想。

  就当是……给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画上一个句号吧。

  回到走廊的时候,唐雅还在原地等我。她看到我手里的塑料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真的饿极了。

  “喏,你的奶黄包。”

  我递过去。

  唐雅接过来,打开袋子,咬了一口。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形。

  “……还不错,但我最讨厌吃奶黄包了。”

  “啊?你不是说要奶黄包吗?那我的钥匙呢?”

  “唔……”唐雅一边嚼着面包,一边眯着眼睛看着我,像一只正在偷鸡的狐狸,“你说钥匙啊——”

  “嗯,钥匙。”

  “我想了一下——”她咽下口中的面包,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还是再保管一段时间吧。”

  “哈?!”

  “我觉得天台挺好的,下午还想再去一趟。”

  “那关我什么事——那是我的钥匙!”

  “现在是我的了。”她晃了晃手里剩余的半只奶黄包,“谢谢你请我吃面包,拜拜~”

  她蹦蹦跳跳地跑走了,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终于找到理由买的水,气得牙痒痒。

  混蛋。

  你倒是把面包还给我啊!

  不对,那个面包是我买的没错,可是——你明明就吃得很开心!装什么不喜欢啊!

  我生无可恋地回到教室,趴在课桌上,感觉自己被一只狐狸精施了定身术,怎么都挣脱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这种绝望的情绪中,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我做梦了。

  很奇怪的梦。

  梦里的我,住在一栋很大的房子里。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照在米色的沙发上,空气里弥漫着烤饼干的香味。

  我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在我面前的地毯上,两个小小的孩子正坐在地上,堆着彩色的积木。他们一男一女,大约三四岁的样子,长得极其可爱。

  他们咯咯地笑着,把那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塔堆得越来越高。

  “爸爸!你看!我们建的城堡!”

  那个小男孩抬起头,朝我喊道。他的眼睛圆溜溜的,乌黑明亮,像两颗葡萄。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老公!”

  一个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注意一下啊!真是的,让你看孩子怎么这么难,哼!”

  我抬起头。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条家居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系着一条粉色的围裙。她的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饼干,脸上的表情又是生气又是无奈,嘴角却带着笑。

  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唐雅。

  “真是的,说了多少遍了!积木玩完了要收拾好!”

  她走过来,把饼干盘放在茶几上,然后弯下腰,用手指戳了戳那个男孩的脑袋,“还有你啊!总是让爸爸一个人陪着玩!他还要工作呢!”

  那个男孩摸着被戳的脑袋。那个女孩却趁机爬了起来,跑到我的脚边,抱着我的膝盖糯糯地喊:“爸爸——抱——”

  我看着唐雅——她叉着腰,佯装生气地训斥着孩子,眼底却全是温柔和笑意。

  “……!”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

  后背全是汗。

  教室里空荡荡的,午休的阳光还明晃晃地照在外面。周围是同学们趴桌午睡的呼吸声,偶尔混着窗外操场上依稀可闻的哨声。一切都和我睡着之前一模一样。

  我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

  刚才那个梦……那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会梦见……梦见唐雅……和……和孩子……?

  唐雅?贤妻良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个恶魔一样恶劣的家伙怎么可能变成那样!她连和我正常说话都不会!

  我惊魂未定地转过头,朝旁边看去。

  夕阳……不对,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唐雅的侧脸上。

  她正趴在自己的课桌上,安心地睡着,呼吸均匀而安静。午后的阳光照在她乌黑的发丝上,她的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无意识地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和梦里的那个她,无比相似。

  我猛地扭过头,不敢再看。

  我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用力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耳朵。

  那只是一个梦。我告诉自己。

  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大概是因为她抢了我的钥匙,害我一整天心里烦得不行,才会做这种离谱的梦。跟什么好感、未来、家庭之类的——统统没有关系。

  我用力摇摇头,试图把方才的梦从我的脑子里赶出去。

  “……说到底,只是梦罢了。”

  我轻声对自己说。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属于春天的味道。

  唐雅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轻的梦呓。

  我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只是,在接下来很久很久的时间里,那天中午的阳光,她那沉睡时安静得像一幅画的脸庞,和她那句被风吹散的、蚊子一样细小的——

  “其实我,还没有交尾对象。”

  始终没有从这个少年的心里,真正地离开过。

第二章

  窗外的操场上传来低年级学生的嬉闹声,隐隐还有一两声惊叫——大概是又有男生在操场边向女生表白了。

  我正趴在桌上,半梦半醒地回味着昨晚打到凌晨的游戏关卡,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抬起头,唐雅正侧趴在桌上,像是刚从午睡中苏醒的样子。

  她伸出手,极其懒散地伸了一个懒腰——纤细的手臂举过头顶,腰肢在课桌和椅子之间绷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然后,有人戳了戳我的腰。

  我对这个动作再熟悉不过了。在过去的一年零三个月里,这只手指戳过我的腰、我的胳膊、我的后背、我的肩膀。

  唐雅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

  “喂。”

  我睁开一只眼睛,斜斜地瞟她。唐雅刚睡醒的样子比平时顺眼那么一点——至少她没有用那种“看傻瓜”的眼神看我,只是眼角还带着一点迷糊的薄红,显得很可爱。

  “明天就是周末了哦。”

  唐雅说。

  语气里带着拐弯抹角的试探。她撑着脸,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桌上摩梭着。

  “听说东边开了一家新的游乐场——”

  她顿了一下,仿佛是在措辞。那双明亮的黑眼睛游移着,飘到我脸上,又飞快地飘开,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我的意思是说,唔,我刚好有两张票。才、才不是特意买两张的。”

  她顿了顿,像是怕我听不明白,又补了一句:

  “你、你想去吗?”

  ……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在我开口之前,她的眼神一直飘忽不定。

  “不想。”

  我的语气坚决,不带一丝犹豫。

  唐雅的眼睛眨巴了一下。情绪一瞬间失落,又被她强行吞了回去,变成一声不甘心的“哦”。

  我必须先声明,我说“不想”的时候,心里绝对不是因为讨厌她。

  事实上,我是一个热衷于免费事物的少年。

  在这个物价飞涨的时代,有人愿意请客,我一般都会高高兴兴地接受。只要不是让我去干诸如“帮忙搬完整个器材室”之类的苦力活,我都乐意奉陪。

  所以唐雅邀请我去游乐园,门票还是她出的,我应该毫不犹豫地答应才对。

  但问题在于——

  这个周末,我有安排。

  电玩城,那家我每个月都要去三次的电玩城,正在搞《魔法少女露娜》系列限量版手办的发售活动。据说全国只有一百个,售完即止,明天早上十点准时开卖。

  为了这个手办,我攒了整整三个月的零花钱,连午饭都从食堂的红烧肉降级成了白菜。如果错过这次发售,下次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甚至可能永远绝版。

  一边是梦寐以求的限量手办,一边是……唐雅。

  那个每天都要戳我腰、耍我、抢我钥匙、让我叫苦不迭的唐雅。

  我把头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云。

  “哦,这样啊。”唐雅的声音轻飘飘的,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杆,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失望。

  然后她抬起头,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要是去了的话,我就把钥匙还给你。”

  她说。

  “我绝对不食言。”

  我的耳朵动了动。

  天台的钥匙。我那个秘密基地的钥匙。从上午被她没收之后,我可怜的天台就一直大门紧闭,我的午休时光也只能在教室里倍受煎熬。

  但我也不能因为一把钥匙就放弃限量手办啊!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偏偏是同一个周末——我低头冥思苦想,开始在心里权衡利弊。

  一面是魔法少女露娜的限量手办。限量一百个,每一个都带独立编号,代表着一名死忠粉丝的至高荣耀。错过了就是永远失去。

  一面是天台的钥匙。那是唯一能让我在学校的腥风血雨中喘口气的避风港。没有它,我就只能在一男一女的暧昧议论里,坐在课桌前,听唐雅用笔尖敲打我的笔袋。

  天哪,太难了。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左边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头顶发着圣光,背后还有一对毛茸茸的小翅膀。长得和唐雅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温柔、慈祥、圣洁,像一位圣母。

  “亲爱的孩子,”天使唐雅开口了,声音带着空灵的回响,“那可是魔法少女露娜的限量手办。世界限定一百只,每一只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这是何等的珍贵。你确定要为了一个天台,放弃如此神圣的收藏吗?”

  右边一个,穿着黑色小皮裙,头顶长着一对恶魔角,背后拖着一条尖尾巴。同样长得和唐雅一模一样,但气质截然相反——邪魅、狡黠、危险,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挂着一抹坏笑。

  “别听她的!”恶魔唐雅翘着尾巴,理直气壮地说,“你想想,没钥匙天台是什么情况?你每天午休就得在教室里坐着,看那个你讨厌的女生坐在你旁边,还得时不时应对她戳你的腰!你确定要为了一个破手办,把自己午休的宁静都牺牲掉吗?”

  “可是那是限量版……”天使说。

  “可是那是你的秘密基地!是你远离唐雅的圣地!”恶魔说。

  “可遇不可求的收藏品!”

  “为你遮风挡雨的净土!”

  “魔法少女露娜!”

  “教室之外的自由!”

  两个唐雅在我的脑海里激烈争吵起来,吵得我脑仁疼。

  我捂着头,痛苦地趴在桌子上。

  最终,恶魔唐雅战胜了天使唐雅。

  好吧,我承认——我承认我的确需要那把钥匙。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在学校里,我真的、真的需要一块远离唐雅的安静之地。

  我总不能在教室里,在唐雅的眼皮底下,安然享受我的午休时光吧?那还不如杀了我。

  而且,魔法少女露娜也不会保佑我免受唐雅的侵扰。

  等我冷静下来,我发现我已然做出了决定。

  “好吧。”我抬起头,盯着唐雅的脸,“先说好,我只是为了钥匙才去的。我是不会陪你一块玩的。”

  我伸出手:“票给我吧。”

  唐雅眯起眼睛,警惕地看着我。

  她把手往口袋里一捂,脑袋微微摇晃着说:

  “这可不行。你要是拿了票自己溜了怎么办?我可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玩。”

  “我哪会做那种事——”

  “明天,九点。”唐雅伸出食指,比了一个“一”。

  “我们约好一块进去。你只要跟我一起进了大门,钥匙立马还给你,我说到做到。”

  “……行吧。”

  我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最终还是认命地放弃了提前拿票的念头。

  不过转念一想,总的来说,这笔交易我也不亏——免费的门票,白赚一次游乐园之旅。虽然要陪一个麻烦精玩一天。

  唐雅看着我这副勉强的表情,嘴角露出了得意的笑。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跳进了某个精心策划的圈套。

  这个念头没有持续太久。放学的铃声就响了。

  我背上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唐雅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

  “喂!明天!九点!别迟到!迟到的话钥匙就不还给你了!”

  我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知道啦!啰嗦!”

  周六。

  上午九点,游乐场门口。

  我骑着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自行车赶到时,阳光已经铺满了游乐园门的整个广场。五月的晨光不燥不烈,带着一点清新的草木味道,混着爆米花的甜腻香精气息,从游乐园的方向飘出来。

  游乐场的大门比我想象中气派得多。巨大的拱门彩绘着云朵和彩虹,头顶的广告牌上写着“天空乐园GRAND OPEN”几个大字,彩色的气球在门廊两侧飘荡。

  而门口,一个少女正站在阳光下。

  我停好自行车,朝她走过去。

  唐雅站在大门前面,在一群花花绿绿的人群中格外显眼。穿着一件奶黄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点,露出一截笔直白皙的小腿。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宽檐草帽,帽檐上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带,在微风里轻轻飘着。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第一眼,我甚至没认出来。

  不对,我认出来了。只是不敢确认——这个看起来像杂志里走出来的清新系女主角的女生,竟然是我那个每天在教室里对我拳打脚踢、指手画脚的同桌唐雅?

  我打量了她两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印着褪色英文字母的旧T恤,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配出门”的感觉。

  “早、早啊。”

  我走过去,朝唐雅打了个招呼。这种时候不主动说点什么好像会更尴尬,我试图让自己显得自然一点:“你……来得挺早啊。等了多久了?”

  今天唐雅是东道主,她请客,我这个客人反而来晚了,说起来确实有点过意不去。

  唐雅看见我,随即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小骄傲:

  “也没多久啦,也就提前了……半小时。”

  我感觉她那分明是在说“快来表扬我等了你这么久”。

  “哦。辛苦了。”

  “——就、就这样?!”

  唐雅跺了一下脚。我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紧接着,我看到她在原地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不对,一只努力展示自己的小孔雀——一样,转了一个圈,裙摆微微扬起,露出一小截大腿。然后她顿住,双手叉腰,又换了个姿势,把一只手搭在帽檐上,微微侧过头,摆出了模特的样子,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

  就这样摆了好几个姿势。

  我站在旁边,看得满头雾水。这是在干什么?唐雅是什么时候学会跳广场舞了吗?

  “唐雅你在干什么?”我忍不住发问。

  唐雅脸上的得意顿住了:“你不觉得……今天的我和平常很不一样吗?”

  我认真看了看她。

  唔,换了一条裙子,戴了一顶帽子,大概还换了发型——虽然马尾还在,但边上多编了两股细细的辫子,看起来精致了很多。

  “有吗?”我诚实地回答,“不就是换了一身衣服吗?”

  “……”唐雅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我、我化了妆啊!你看不出来吗?!”

  我并不是一个对化妆敏感的男生。事实上,我连女生擦了口红和没擦口红都分不太清。但唐雅今天的样子,和我平时在教室里见到的样子,确实不太一样。

  我又仔细看了看。她的眉毛画得很整齐,睫毛看起来比平时长那么一点点,嘴唇上涂了一层水润润的淡粉色唇彩,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哦。”

  “——就一个‘哦’?!”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我腰上狠狠捏了一把。

  “嘶——!”

  “讨厌!”

  她别过脸去,气鼓鼓地朝大门的方向走了。但走出两步,她又顿住,转过头来朝我喊了一句:“快点走啦!票要检的!”

  我揉着被掐的腰,跟在后面。

  我不得不承认,唐雅为了今天的游乐园,确实下了不少功夫。那件裙子很适合她。对了,还有一股香味,从她身边飘过来的,淡淡的,像我以前闻过的那种苹果沐浴露的味道,又好像比那要精致一点。像是洗发水和沐浴露混合在一起的干净香气。

  走在她身边的时候,衣领口那一小块脖颈的皮肤被阳光晒得白皙,马尾辫在身后晃来晃去,缎带一样的长发发尾在风里扫出一道弧线。我忽然意识到——这家伙,真是个美人。

  不不不。我晃了晃脑袋。我可不能被她的糖衣炮弹迷惑了。她再好看也是唐雅,那个天天欺负我、抢我钥匙、逼我给她跑腿的唐雅。她是一只阴险狡猾的狐狸,此刻正想方设法地把我骗进她的地盘。

  “快点走啦。”

  唐雅忽然转过身,一把拉起了我的手。

  “你、你干嘛?”

  “怕你走丢了呀!这里人这么多,你要是跟错人了怎么办?”

  “我又不是小孩。”

  “我说你是你就是!”

  唐雅的手软软的。纤细修长,掌心的温度微凉,摸起来就和水果软糖一样。

  这和上次在天台被她强拉硬拽着往天台跑时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次是急匆匆的,像是要赶在什么截止日期之前把我拽走。而这一次,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手指自然而然地滑进了我的指缝间,似乎是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老实说,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一个女生牵手。

  虽然在这个世界里,“牵手”算不上什么大事,甚至“交尾”才是最常被谈论的话题。但对我来说,女孩子的手依然是一个陌生的、遥远的、充满未知触感的事物。

  唐雅的手很小,凉凉的,纤细修长,指根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可能是握笔磨出来的。我的手心已经出汗了,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回缩了一下,又小心地放回原位。

  她的指尖在我的掌心轻轻蹭了蹭,小心试探。

  我无法否认,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我晃了晃脑袋,把杂乱的思绪从脑子里赶了出去。这家伙可是唐雅啊,我最讨厌的唐雅。我怎么可以因为牵手就动摇立场?

  我不断地提醒自己。

  我们就这样走到了检票口。

  唐雅从白色小包里掏出两张门票,递给那位穿着红马甲的检票员大叔。大叔撕掉副券,朝我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两位玩得开心啊。”

  “谢谢!”唐雅的声音轻快地回应着,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里隐含的暧昧含义。

  我们通过闸机,走进了游乐园。

  彩色的气球、旋转的摩天轮、远方的过山车轨道像一条银色的巨蟒盘踞在天空,爆米花和棉花糖的香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孩子们举着气球奔跑,情侣们手挽手漫步,广播里放着欢快的流行歌曲。

  唐雅明显兴奋了起来。她拽着我的袖子,拉着我一路小跑,穿过卖气球的摊位,在路边一张休息长椅前停下脚步。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游乐园地图,摊开。

  “我们先玩什么?过山车!”

  她指着地图上最醒目的一个图标说。彩色印刷的过山车图形下面,画着两个夸张得扭曲的小人,旁边标注着“惊声尖叫★★★★★”。

  “不。”

  我摇摇头,语气平静。

  “为什么!”

  “因为我说过,我是不会陪你玩的。你昨天不是答应了吗?”

  “可是——”

  “而且,”我补了一句,“我对这种高空项目没兴趣。”

  事实上,我并不是对过山车没兴趣。我其实是害怕。但是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实,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唐雅显然不信。她歪着头盯着我看了几秒,下一秒,她的脸鼓成了两个圆球,嘴巴噘得老高,整个人变成一只膨胀的河豚,和我无声对峙着。

  “你昨天说过的。”

  她一字一顿地强调。

  “我昨天说过了?”我一脸汗颜,“我只说过我会来的。我可没说要陪你玩。”

  “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唐雅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把我往过山车的方向拽,“一起去玩过山车!你不去的话钥匙就不还了!”

  “喂、喂喂喂——!”

  唐雅跑起来的时候,她的长发在风中扬成一道飞舞的弧线。她的发丝顺着风糊到了我的脸上,单马尾的尾梢正好甩进我的嘴里。

  我下意识地咂了一下嘴。

  那缕发丝在舌尖上轻轻拂过,没有想象中古怪的洗发水残留味道,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嗯。和刚才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家伙到底用了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我怀着满腹疑问,被强拉硬拽地拖到了过山车的排队队伍里。

  过山车这个东西是非常神奇的。排队的时候,你以为自己没事,你以为自己只是随便来体验一下——直到你听到前方传来“哐当哐当”的齿轮声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从高空中掠过你的头顶。

  队伍一点点缩短,我和唐雅离入口越来越近。

  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有点发凉,虽然还没有上车但感觉恐高症有点发作了。

  “你怎么了?”唐雅凑过来,眨巴着眼睛看我,“你脸色有点发白哦。是害怕了?”

  “谁、谁怕了?”

  “你身子在抖哦。”

  “才没有!”

  我的嘴硬一直维持到坐上过山车。

  当我被安全带压在座位上,抬头看着眼前那道几乎呈九十度垂直上升的银色轨道时,我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问题,都可以归为两类:一类是能解决的,一类是不能解决的。

  眼前这道轨道,属于第二类。

  “坐好啦!”唐雅在我旁边兴奋地握紧扶手,双腿微微蹬地,“马上要出发了!”

  “……嗯。”

  我僵硬地应了一声,双手死死攥住肩上的安全压杠,指节发白。我看着前方那条通向天空的银色轨迹,一种不祥的预感从脚底一直升到头顶。

  唐雅侧过头看我,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紧张。她的眼睛弯了弯,轻声说:“你要是怕的话,可以抓住我的手哦……”

  “谁怕了。”我更正道,“我只是觉得太幼稚了,只有小孩才会期待玩这种东西。”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你这个人真的一点都不坦率呢。”

  她嘟囔了一句。安全带“咔嗒”一声响,压杠缓缓落下,我心里一紧。

  过山车启动了。

  车子缓缓地爬上坡道,发出“哐当哐当”的链条声,像一个爬楼梯的老爷爷,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我甚至有时间欣赏远处的摩天轮。

  然后,它越爬越高。

  轨道在眼前不断延伸,蓝天越来越近,大地越来越远。风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我的脸皮不断抖动。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下都像要把喉咙敲穿。

  “喂,等下会很快哦!”唐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兴奋地颤音,“要抓稳我的手吗?”

  “不用”。

  我鼓足了勇气。

  然后过山车到了坡顶。

  它在最高点悬停了半秒。

  那一刻,世界安静得可怕。头顶的云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底下的人群变成小小的彩色斑点。风像潮水一样从指缝间奔涌而过,猎猎作响。

  我死死抓住压杠,心脏被重力牢牢扼住。

  下一秒,它开始下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知道那一声来自哪里,大概是我自己。

  过山车以自由落体的速度冲下坡道,所有内脏都像要飞出身体。风灌进嘴里,把尖叫都堵在嗓子眼里。轨道两旁的景物变成快速掠影,我的大脑几乎完全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魔法少女露娜,快来救救我!!

  “哐当!”过山车猛地冲上了一个大回环。

  我的身体被甩向一侧,安全带勒得肩膀生疼,视野翻滚成一片模糊,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我想闭上眼睛,可过山车紧接着又是一个急转弯,强烈的G力把我的脸皮往一个方向扯,我连眼皮都抬不回去。

  “哇哦——!”旁边传来唐雅兴奋的欢呼声,和我的哀嚎形成了鲜明对比。

  “唔啊啊啊啊啊啊——!”

  “超大回旋!刺激!!”

  “我——要——吐——了——!”

  我的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几乎带上哭腔。

  就在这时,过山车再次冲上另一个坡顶,在半空中短暂停滞。那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人生的走马灯——那些画面和电视里演的完全不同,没有回忆杀,没有遗憾的瞬间,只有我一个月前在电玩城打游戏时,被一个小孩连赢三把的悲惨画面,还有唐雅每天戳我腰的场景。

  为什么我最后想到的人是唐雅啊?!

  “喂,你还好吧?”唐雅的声音穿过风声传来。

  我张开嘴想说“我不好”,但过山车又一次猛地俯冲,将我的声音和五脏六腑一同掀翻。那一瞬间,恐惧彻底冲垮了我的理智。

  我开始本能地寻找某种可以抓住的东西。

  我的左手还攥着压杠,右手则在半空中慌乱地舞动。然后在颠簸中,我的手指勾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摸到一块温热的果冻。

  恍惚间,我侧过头看到了什么,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温柔光芒的身影。粉色的光晕,飘逸的长发,闪闪发亮的裙摆——那是魔法少女!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魔法少女降临了!

  我不管不顾地朝那个方向扑了过去。

  ——后来唐雅告诉我,当时的我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扑到她身上,双手死死环住了她的腰。

  啊……是魔法少女降临了吗……

  好软,好香……

  我的脸埋在她胸前,鼻尖抵着她软软的衣料和皮肤。透过那层轻薄的裙子,有一股清甜的香气,与唐雅发间的味道一模一样。她身上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无疑是最舒服的暖水袋。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疯狂地感激神明。果然,人在危难时刻得到拯救的时刻,就是这样的感觉啊!我之前收回我说的话——来游乐园真是太好了!

  这趟过山车要是永远都开不完就好了。

  可惜,过山车再长的轨道也终有尽头。列车开始减速,缓缓滑行,最终“咔哒”一声停在了终点站台。

  一切归于平静。

  阳光还在。人群依然喧嚣。周围的乘客们带着满足的笑容陆续解开安全带站起来。

  而我,依然抱着我的“魔法少女”。

  “……喂。”

  头顶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我抬起头。

  视线从温暖的怀抱中上移,掠过少女的下巴,掠过她被风吹散的的头发,掠过羞红的脸蛋,最后,对上了那双乌黑明亮、此刻写满了混乱与清醒的眼睛。

  ——唐雅。

  所谓魔法少女,就是坐在我旁边的唐雅本人。

  我的大脑,当场宕机。

  我缓慢地、僵硬地低下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脸正贴在一个有弹性的、柔软的、微微起伏的地方——那是她胸口的位子。

  再往下一点,是她的裙摆。

  是的,我整个人刚才都扑进唐雅怀里了。

  “啊。”

  我发出了一声不带任何感情的感叹词。

  “啊。”

  唐雅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沉默。一片大得吓人的沉默。周围的游客开始从我们身边走过,好奇地回头看了两眼,但没有停下来。过山车的工作人员在通道出口处探出头来:

  “这位乘客?到站了哦?”

  唐雅率先回过神来。她一低头,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猛地松开环住我后背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往后缩了缩,又无处可退。

  “你、你你你——!”

  她指着我的鼻子,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

  “你刚刚——!你为什么要——!”

  我大脑一片空白。我居然……我居然抱了唐雅那么久?还是以那么丢人的姿势?

  完了。全完了。

  以后我在唐雅面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唐雅……可以下来了。”我小心翼翼地提醒她试着转移话题,“下一批人要上来了。”

  “知、知道了啦!”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似乎是想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她瞪着我,“你这家伙,刚刚为什么——”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七上八下。

  她不会生气了吧?她不会觉得我是故意的吧?完了完了这下子糗大了。

  ——我动作尽量做得像一个彬彬有礼的绅士,试图用这种浮夸的礼仪来掩盖方才的尴尬。

  “来,我扶你。”

  唐雅看着我的手,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轻轻咬了咬嘴唇,伸出右手,放在我的手心上。

  我握住了。她的手还是那么软。

  唐雅扶着我的手,从过山车的座位上走了下来。脚刚落地,她立刻把脸别到一边去,把那只被我握过的手缩了回去。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成短短一团。

  “那个……”唐雅终于开口,声音有点闷,“你、你刚才……为什么……”

  “我那是……”我清了清嗓子,视线飘忽,“那是意外。我太害怕了,抓错人了。”

  “……抓错人?”

  她的声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难以辨认的意味,“你的意思是,你本来想抓别人的?你在我旁边还有其他可抓的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糊的嘟囔,“我、我不会再抱你了。行了吧?”

  唐雅愣了一瞬。

  然后她别过头去。

  “……笨蛋。”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如轻风般飘散。

  关于“性压抑”这个词,我是在一本杂志的星座专栏上看到的。

  在一个星期一的早晨,我翻开读者来信栏目,里面有一个自称“角落里的观测者”的读者写道: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这样一类人,明明内心充满巨大的欲望,却又不肯表达出来。这种心理现象,叫做性压抑。

  当时的我并没有太在意。

  但此刻,站在过山车的出口,看着唐雅低着头摆弄裙摆的侧脸,我忽然觉得——我大概,也是某种形式的性压抑患者。

  因为我刚刚确实对唐雅产生了奇怪的想法。在抱住她的那短短几分钟里,我确实产生了某种超越“同学”的情感。

  不,不对。我必须澄清一下——我并不是抱了谁都产生反应的变态。事实上,在此之前,我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孩产生过那种念头。

  除了陈妍。

  但刚才那一瞬间,我抱着唐雅的时候,我也确确实实地……心跳加速了。

  唐雅被我抱住的时候,没有推开我,没有骂我,没有在我耳边咆哮。

  反而也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我的后背。

  她抱我了。

  唐雅,抱我了。

  ……不、不对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啊!我怎么可以对唐雅产生这种念头!她可是那个、那个、那个每天戳我腰的恶魔同桌啊!

  我摇了摇脑袋,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就在我还在天人交战的时候,唐雅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背后是缓缓旋转的摩天轮和五颜六色的气球。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和裙摆,让她的轮廓显得柔软又明亮。

  “喂。”

  她喊我,声音里充满了坚定。

  “我喜欢你。”

  ……

  ……

  ……哈?

  世界停滞了三秒。

  风停了,气球不飘了,摩天轮也不转了。周围的一切声音也被摁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我喜欢你。”

  唐雅又说了一遍。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那双平时带着戏谑和狡黠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盛着一汪快要溢出来的湖水。

  有什么东西藏在我们平时打打闹闹、互相捉弄的表面之下。

  在这一刻,完全展露了出来。

  我的大脑被一记重锤砸中,万籁俱寂。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无法抉择。

  我不是那种魅力四射型的男生。在班里,我平平无奇,毫无存在感。没有唐雅那么好看,也没周奇那么阳光肌肉,更不像某些男生那么会说话。我唯一的特长,大概就是打游戏了。

  而唐雅,是那种站在哪里都会发光的女孩。她漂亮、聪明、骄傲、任性,追求者排到校门口都没见少。

  这样的女生,她不应该……

  不应该对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我,说“我喜欢你”。

  我的思绪变成了一场大风暴,海面上狂风暴雨呼啸,电闪雷鸣之下,一艘破破烂烂的小船在巨浪间艰难漂泊,每一个浪头都要将它掀翻。

  小船艰难地保持着平衡,面对着巨大的危机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勉强在大海上漂泊。

  这让我想起老人与海,但我要面对的对手并不是大海,也不是大鱼。我无法用一条大鱼来定义眼前的困境——因为在天空的后面,站着的,是一个女孩。

  她对我说,我喜欢你。

  一不留神,我的小船被海浪打翻了。

  “喂。”

  唐雅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我回过神来,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我面前。她正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我的脸颊。

  “你没事吧?怎么呆住了?是不是……不喜欢我?”

  唐雅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把勇气都用光了。

  这个时候,唐雅不再是平时那个骄傲的唐雅,只是一个等待着答案的普通女孩。

  “我……”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想说的话全被搅碎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

  踩空了?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我都来不及反应。脚下的台阶边缘踩空,整个人往后仰倒。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最近的东西——抓住了唐雅的手腕。

  “啊——!”

  唐雅被我带着一起往前扑倒。

  下一秒,我的后背撞上柔软的草地,疼痛让我眼前一黑。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体摔在我身上,额头和我的额头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却一点也不疼。

  她趴在我身上,双手撑在我耳侧。她的呼吸扑在我脸上,带着一股清甜的、属于她的气息。

  唐雅的眼睛直直地看进我眼底,里面有些我平时不曾注意到的东西。

  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是慌乱、是担忧、是期待,还是某种我不认识的情绪?

  她朝思暮想的、那个躲在尖刺后面的柔软的、笨拙的自己。她此刻的眼睛里盛着的,大概就是那些东西。

  而我,刚刚才看清楚。

  唐雅回过神来,整张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裙摆上沾着草叶。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摔疼了没有?”

  唐雅蹲在我面前,慌乱地打量着我,手忙脚乱地帮我拍掉身上的草。

  那一刻,看着她蹲在我面前,声音慌乱和担心,我心里某个僵硬了很久的东西,悄悄松动了。

  “我没事。”

  我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然后看着她沾着草叶的裙摆和头发。

  “唐雅你头发上有草。”

  “啊?哪里哪里?”

  她手忙脚乱地摸着自己的头发。

  我伸手,轻轻帮她拈掉发间的草叶。她的身体僵了一下,耳根泛起一层粉色,却乖乖地没有再动。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湿润润的。

  那一瞬间,我看着她,心里那些自我告解全都安静了下来。

  我好像有一点,喜欢上这个样子的唐雅了。

  之后,我们没有再讨论过山车上的事。

  也没有讨论刚才的告白。

  就像一场秋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们之间那股暧昧的气氛,随着她恢复成平时趾高气扬的模样而消散了一些。

  但是又和平常的唐雅相比又确实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我们接下来去玩了旋转木马。

  结果这唐雅这家伙一骑上去,完全变了一个人一样,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双手抱着马脖子,跟个小学生一样。一边转一边朝我喊:

  “喂!你看我!你看我!”

  我坐在她旁边的一匹木马上,看着她那副快要飞起来的开心模样,莫名觉得自己好像也放松了下来。

  “你慢一点!别晃下来!”我在旁边喊道。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难道不是吗?”

  “哈哈哈哈!”

  ——她笑得那么好看,我想斗嘴的话就不忍心说出口了。

  然后是碰碰车。

  这个我玩得比唐雅在行。我开着黄色小车满场乱窜,专挑那些正在倒车的车屁股撞。

  唐雅被撞得哇哇乱叫,最后索性转过头来,开着车追着我满场跑。

  唐雅的车技可以说是差得一塌糊涂,一边尖叫一边乱打方向盘,撞得我七荤八素。我好不容易调整好方向,她一个漂移过来,把我们的车撞在一起,然后笑着举起双手:

  “碰碰车真好玩!”

  “一点也不好玩!”

  “好玩!碰碰车就该撞着玩嘛,都是你开的太烂了啦——”她朝我吐了吐舌头。

  然后是激流勇进。

  我们两个人坐在同一个圆形的橡皮艇里,唐雅坐在我胸前我们顺着蜿蜒地水道往下冲。

  落水的那一刻,水花铺天盖地地炸开,她下意识地抱住了我的手臂,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头发和水花一起甩了我满脸。

  我扭过头被她抓着,水珠挂在她睫毛上,心中不由得想唐雅真好看。

  但伴随着激流勇进的结束,我和唐雅都没带备用的衣物,我看着唐雅瑟瑟发抖的样子。

  “冷吗?”

  我问。

  “才不冷!”她梗着脖子嘴硬。

  我的视线落在她脚边被水打湿的白裙下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我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喏。披着。”

  “……不要。”她别过头,“你自己穿就好。”

  “你看起来比我冷。”

  “我、我哪有!你才是!你刚才发抖了!”

  “说到底我也是个男人吧?”

  “那我还是个女人呢!”

  我们打着嘴仗,谁都没有接那件外套。最后,我只好把外套搭在自己肩上,往她那边靠了靠。她愣了一瞬,然后悄悄往我这边挪了半步,用指尖勾住我外套的衣角。

  我们去了旋转咖啡杯。唐雅选了一只粉色的杯子,和我面对面坐着。那杯子转起来的时候,人会晕乎乎的。唐雅坐在我对面,裙摆扑在座位上。

  “喂,你看那个!”她指着窗外飞过的一只鸟,结果杯子一个旋转,我们两人撞在一起,头碰着头。我们没有抱怨,互相揉着额头,一起开怀大笑。

  然后是恐怖屋。

  从进门前我就知道,恐怖屋这种东西完全就是营造氛围的情侣专用场所,我认为是没有什么乐趣的。

  但没办法唐雅死死拽着我的袖子,推搡着我也只能去尝试一下这个恐怖屋了。

  结果刚一进门,一个扮成僵尸的工作人员就从黑暗里蹦出来,对着我哇地一声——我还没发出任何声音,旁边的唐雅已经尖叫着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整个人都挂在了我身上。

  我无奈的道:

  “……你怕恐怖屋你还要来?”

  “因为——因为来游乐园不玩恐怖屋,就跟去温泉不泡温泉一样,不算完整的游乐园啊!”

  她说着,又往我身后缩了缩。那个僵尸演员还在原地张牙舞爪。

  我只好护着唐雅,把手绕到她身侧,轻轻挡在她和那些吓人的道具之间。她窝在我身后,安安静静的。

  “……这里不恐怖,都是假的。”

  “我知道啦!”

  但我和唐雅之间的空气,却越来越亲近。

  我们游荡在游乐园的各个角落。午后的阳光拉长了我们的身影,我们尽情的游玩游乐园内仅存的项目。

  走到湖边时,夕阳正渐渐落下。水面染上一层金红色,摩天轮的灯光亮起来,像一个镶满彩色钻的巨轮,缓缓转着。

  唐雅仰头看着那架华丽的摩天轮,眼睛里映着五光十色的灯光。许多年轻情侣在摩天轮下排队,空气中飘着棉花糖和底料的甜香味。

  “喂。”她转头看向我,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犹豫和期待,“要坐最后一圈吗?”

  “你想坐?”

  “……嗯。就、就最后一圈。”

  我们去排队了。队伍不长,很快轮到我们。摩天轮的吊厢缓缓停在我们面前,门打开,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唐雅钻了进去,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我跟上去,在她对面坐下。

  吊厢缓缓升空。地面上的喧闹逐渐远去,只剩下黄昏时游乐场的广播声和风声。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唐雅的脸镀上一层蜜色的光芒。

  唐雅坐在窗边,望着脚下方圆逐渐缩小的人和设施。

  “好久没有这样看过了。”她轻声说。

  “……我也是。”

  吊厢渐渐升到最高点。游乐场的灯光在下方铺成一幅星图,远处的城市点亮起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唐雅忽然开口:

  “我听人说,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许的愿望,会更容易实现。”

  “你相信吗?”

  “不知道。但人总要信一点什么吧,不然多无聊。”她停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我刚才许了一个愿望。”

  “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她转过头来看我,眉眼弯弯的,“但和你有关系哦。”

  ——那一刻,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心里涨潮。我主动牵起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微僵住,却没有挣脱。

  唐雅的手安安静静地待在我的掌心里,她的呼吸像羽毛一样轻。

  “对不起。”我忽然说。

  她抬起头看我:“嗯?”

  “你跟我告白的时候,我脑子里乱乱的,没有好好回答你。”

  “……哦。”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委屈,“那现在呢?”

  摩天轮在这一刻缓缓定格。窗外的夕阳在我们脸上染成一片柔软的金红色。她低垂着眼睛,睫毛细密地朝下弯着。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心脏跳到最大声。

  “我喜欢你。”

  我的声音比预想的要清晰,却比预想的要轻松,“好像,比你喜欢我要晚一点。……但是,是真的。今天过山车上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你的影子。我可能,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你了。”

  唐雅慢慢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光。她咬住下唇,嘴角却藏不住地上扬,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嘛。”

  “我喜欢你。”

  “再——”

  “唐雅!”

  “……嘿嘿。”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伸手擦了一下眼角。她凑过来,额头轻轻抵上我的额头。

  “我也是。最喜欢你了。”

  吊厢重新开始旋转,窗外的风景缓缓移动。我握着她的手,她握着我的。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夕阳慢慢沉落,游乐园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那一瞬间,我忽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我的天台钥匙。

  如果那扇天台的门,通往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远离唐雅的神圣之地”,而是我真正想抵达的方向——

  那这把钥匙,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姓唐。

  我们走出摩天轮的时候,广场上已经亮起了彩灯。唐雅走在我身边,低着头,偶尔偷瞄我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她嘴角挂着止不住的笑意,像偷吃了蜂蜜的小猫。

  “那个……”

  她忽然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色的钥匙,放在我掌心里。钥匙上带着她口袋里的余温,有点暖洋洋的。

  “还你。”

  她别过头去,声音小小的:“虽然我本来想再赖几天,但现在……好像没有必要了。”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然后又看她那副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嗯。”

  我握紧钥匙,放进裤袋里。

  “那我们,学校见。”唐雅后退一步,站在游乐园门口的路灯下。灯光把她乌黑的发丝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学校见。”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来,回过头:“对了。”

  “嗯?”

  “明天是周日。”她说,“你……要不要来我家玩?我家新买了一个游戏机。两个人玩,比较好玩。”

  唐雅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站在原地等我回答,昏黄的灯光把她整个人照得温温柔柔的。

  我看着她。看着她被灯光照亮的侧脸,看着她听我回答时轻轻抿住的嘴角,看着风把她裙摆吹动的弧度。

  那个瞬间,我知道了,那把钥匙打开的不是什么天台的门,而是我开始愿意走向一个人的方向。

  所谓青春,大概就是这样的吧,我讨厌的同桌貌似并没有那么讨厌,有趣的游乐园也一直都这么有趣。

  我们并肩走出了游乐场。夜色温柔,晚风柔软,游乐园的灯光在身后渐渐远去。

  这是我和唐雅第一次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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