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嫁第三部】(17-20)作者:猫九大大第17章 沈秀兰第二天一早发现来了月事。蹲在厕所里,低头看着内裤上那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这半个月在县里跟刘德才几乎没闲着,一直担心万一怀上怎么办。现在来了,至少这个月不用提心吊胆。她垫上卫生纸,换了条干净内裤,走到客厅里。刘德才正坐在沙发上喝豆浆,面前摊着张过了期的县报,看见她出来,把报纸翻了个面。 "刘哥,我来事了。按之前说好的,我回镇上住几天。"刘德才把报纸搁下:"早去早回。"坐了最早一班长途车回镇上。车窗外冬末春初的田野还是一片枯黄,偶尔有几块地里冒出零星的绿苗,一晃而过。她靠在座椅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盘算着这几天——先看前进,炖排骨,收拾出租屋。 到镇上正好赶上集。年过了,集市还热闹,卖菜的、卖鸡蛋的、卖老鼠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走到赵大柱的猪肉摊前面,他正拿剔骨刀在案板上剁骨头,刀刃在磨刀棒上来回蹭,噌噌的脆响。他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灰棉袄,端着搪瓷缸子,正从缸子里拿包子往赵大柱手里塞。 "趁热吃,一会儿凉了馅就凝住了。"赵大柱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看见沈秀兰走过来,差点噎住。赶紧咽下去,拿袖子蹭嘴角的油。 沈秀兰站在摊子前面,看了看赵大柱那副被噎得直瞪眼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端着搪瓷缸子的女人。听人说过陈桂芝——屠夫娶的那个寡妇,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可眼前这位看着少说四十好几了。 "是桂芝姐吧?"赵大柱的脸腾地红了。不是喝酒上头那种红,是被人撞破了什么似的,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脑门。他把剔骨刀往案板上一剁,两只手在围裙上来回蹭,结结巴巴地说:"不是不是。我媳妇怀孕在家呢。她叫孙月娥,村里的婶子,帮我买几个包子吃。"又赶紧补了一句,"就一普通街坊,路过,顺道。"孙月娥的脸也红了,把搪瓷缸子往怀里一揣:"就是就是,一个村的,帮他买几个包子。可别瞎说。"低着头匆匆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赵大柱一眼——窘迫,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沈秀兰看着孙月娥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又看了看赵大柱那张还红着的脸。她也是过来人,这点事瞒不了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指着案板上那块五花肉:"赵大哥,给我割两斤肉。前进馋肉馋了好些天了。"赵大柱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一刀下去利索得很,拿草纸包好了递给她:"这肉好,三指厚的肥膘,炖着最香。"她接过肉,把钱搁在案板上,转身走进人群。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大柱正站在摊子后面拿磨刀棒来回蹭着刀刃,猪肉摊前面又围上来几个顾客,他扯着嗓子吆喝五花肉多少钱一斤。可他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是朝着孙月娥离开的方向瞟的。 沈秀兰收回目光,拎着那两斤五花肉往前进奶奶家走。镇上的事真是一本烂账,每个人都背着点什么,谁也不比谁干净。她自己不也是吗? 排骨焯水,撇去浮沫,加葱姜八角,小火慢炖。灶房里渐渐飘出肉香。前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一边写作业一边时不时抬头往锅里瞄一眼。 "妈,我闻到香味了,熟了没?""快了快了。你再写两道题就好了。"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排骨炖得稀烂,汤汁浓稠,醋溜白菜,拌黄瓜,一屉白面馒头。前进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排骨骨头啃了一小堆,拿袖子擦嘴的时候被她轻轻打了一下手背。 "拿纸擦,别老用袖子。"前进嘿嘿笑了两声,抽了张纸擦了擦嘴,又夹了一块排骨。爷爷喝了两盅散白,脸红扑扑的:"秀兰你这排骨炖得有水平,比你婆婆炖的还烂乎。"奶奶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边:"人家比你那两下子强多了。"一家人说说笑笑。收音机里放着评书,灶房里的炉火烧得旺旺的,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晚上把前进哄睡了。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他那张熟睡的脸,拿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鼻梁。他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梦话。 第二天一早送前进去了学校,转身去了大众旅社。老板娘正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接电话,看见她推门进来,把话筒一搁:"你可算来了!小刘请假了,你来得正好,赶紧把这几天的入住登记补上。"她二话没说接过登记本就干起来。一个多月没碰这东西,手指头有点生疏,翻了几页就找回了手感。忙了大半天,下午闲下来,老板娘端了两杯茶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喝了口茶。 "工资怎么算?你这一个月就来上几天班,你说我这工资怎么发。"语气不紧不慢的,没有为难的意思,只是把账摆在桌面上。沈秀兰心里清楚,以前工资是底薪加提成,现在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干法,底薪确实不合适了。但人家给她介绍了刘德才这条线,一个月能挣一千三,比站前台多好几倍,这份人情她记着。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搁在柜台上推过去。 "工资我就不要了。介绍客户的事谢谢老板娘,这两百就当请老板娘吃顿饭,您帮我保好密就行。"老板娘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两百块钱,又抬头看她。眼神有点意外。她把搪瓷缸子搁在柜台上:"跟老刘处得咋样?他有没有欺负你?""挺好的。按时给钱,没打过没骂过。"老板娘点了点头,从那两百块钱里抽出一张一百的推回来:"介绍客户是应该的,抽成归抽成,工资归工资。你在前台值班该挣的钱还是你的。这一百你拿回去,给前进买点好吃的。"沈秀兰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一百块钱,没有推辞,拿起来放进兜里。她忽然觉得这个嗑着瓜子满脸横肉的老板娘,其实是这镇上唯一知道她的底细还愿意护着她的人。 她把登记本合上:"那我就不客气了,明天我还来。"老板娘靠在椅背上,重新抓起那把瓜子:"不客气就对了,跟姐客气啥。"沈秀兰低下头继续翻登记本,嘴角浮上来一个笑容。 她在镇上待了整整一个星期。本打算只待三四天就回县里,可前进拉着她的袖子说妈你再住两天,她就心软了。每天去旅社顶半天班,剩下的时间给前进炖排骨、包饺子,晚上给他检查作业。等坐上回县里的长途车,已经是第七天了。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田野里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一块块褐色的泥土。麻雀落在电线上,扑棱着翅膀又飞走了。 回到县里那套房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机亮着。刘德才歪在沙发上,手里夹着半根烟,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茶几上搁着几个空啤酒瓶和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听见门响扭过头看她,把烟在烟灰缸里碾灭了,腾地站起来。 "怎么才回来?不是说就住三四天吗,这都一个星期了。""前进拉着我不让走,就多住了两天。"沈秀兰把帆布包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茶几旁边开始收碗。 被他一把拽住胳膊拉进怀里。烟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这他妈的一个星期,你不知道老子怎么过的——天天吃挂面,晚上回来屋里黑灯瞎火的,连个人声都没有。"他说到最后嗓门忽然低了下来,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像在自言自语,"以前天天见没觉得怎么样,你这一走,真他妈不习惯。"沈秀兰靠在他怀里,听着那颗心咚咚咚地跳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个大嗓门的光头大汉,在木材厂里人五人六地训完这个训那个,她走了以后,连饭都懒得做。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仰起头看着他那张被泡面折磨得有些发青的脸,伸手把他嘴角粘着的一点泡面渣子抹掉:"这不是回来了吗。"他低头堵住了她的嘴。啤酒味顺着她的舌尖往喉咙里灌。一把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扛在肩上往卧室走,她拍着他的后背:"你先放我下来,我还没洗澡。""洗什么洗,老子等了一个星期了。"一脚把卧室门踹上,把她摔在床上。皮带扣解了好几下都没解开。她躺在床上看着他跟自己的皮带较劲,想起头一回在旅社见面时他就是这副德行,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更急了,扯了两下终于把皮带扯开。 "让你笑!让你不早点回来!"他把裤子一褪,那根又粗又黑的肉棒从裤裆里弹出来,硬得跟铁棍似的,龟头涨得发紫,马眼里已经渗出一滴亮晶晶的黏液。一把拽掉她的外裤,扯下碎花裤衩,手指往她腿间一探。两片阴唇还是干的。 他愣了一下:"怎么是干的?以前没碰你就湿了。""刚回来,还没——"话没说完,他已经俯下身把脸埋进她腿间。那条滚烫的舌头像一把粗锉,从穴口一路舔到阴蒂,舌尖打了个圈又猛地吸了一口。她浑身一颤,两只手抓住他的光头,手指在他发亮的头皮上胡乱抓着。 "刘哥,别——脏——我还没洗——""脏什么脏。"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腿间传上来,"老子等了一个星期,别说你没洗,你就是刚从泥里捞出来,老子也舔。"整个嘴贴在她阴户上,舌头拨开两片紧闭的阴唇,像一条粗壮的蛇往她阴道里钻。他舔得毫无技巧,就是凭着一股蛮劲,又吸又咬。胡茬扎在她大腿根最嫩的皮肤上,又痒又疼。淫水从她阴道深处渗出来,被他舌头一卷全咽了下去。 "水真多。"他抬起头,嘴唇上全是她的淫水,亮晶晶的,顺着下巴往下淌,"一个星期没碰你,想不想我?""想。"她喘着气,手从他的光头上滑下来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磨着,"想你那根大东西,天天晚上都想。""想我哪儿?说清楚。""想你的肉棒。"她咬着嘴唇,脸红了,"想你干我。想你那根又粗又烫的肉棒插在我里面。"他嘿嘿笑了两声,把她两条腿往肩上一扛,扶着自己那根青筋暴起的粗家伙顶在她阴唇中间。龟头沾满了她的淫水,亮晶晶的,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紫红色鹅卵石。腰往前一挺,滋的一声,龟头挤进去半个。穴口被撑得发白,两片暗红色的阴唇紧紧箍在冠状沟上,随着他的推进往里翻卷。 "操,一个星期没干你,又紧了。"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突突地跳。又往前顶了半寸,整根肉棒连根没入,小腹撞在她大腿根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啊——"她仰着脖子叫了一声,眼睛翻了白。那根肉棒把整个阴道塞得满满的,龟头直接顶到了花心。又酸又胀又酥,里头一层一层的嫩肉被碾平了又弹回来。能感觉到他阴茎上每一根暴起的青筋,硬邦邦地刮着她阴道壁上的嫩肉,刮得她浑身发抖。 "刘哥——太大了——轻点——""轻什么轻。"他开始抽送,每一下又深又猛,整张床轻轻晃动,床头板咯吱咯吱响。他的手掐着她的胯骨,十根手指陷进她柔软的臀肉里,把她往自己这边拽,每一下都恨不得把卵蛋都塞进去。"老子等了一个星期,今天非干到你下不了床。""那就别让我下床。"她的腿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夹住了他的腰,脚后跟在他后腰上交叉扣紧。两只手抓着他撑在床上的胳膊,指甲陷进他的肱二头肌里。仰着脸看着他那个光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看着他那双平时在木材厂盯烘干窑的凶狠眼睛里现在全是她自己。"一个星期没见,你想的就是这个?""想这个怎么了。"又是一记深顶,龟头撞在花心上。她的阴道猛地收缩,一股淫水从花心深处喷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不想这个老子还跟你谈感情啊。"他把她翻过来跪趴在床上。屁股又大又圆,两瓣之间那道缝里水光潋滟的。暗红色的阴唇被干得肿肿地往外翻着,露出里头粉红的嫩肉,正往外淌着黏糊糊的淫水顺着大腿根往下流。他把她的腰往下一按,屁股翘起来,扶着自己那根湿漉漉的肉棒从后面一插到底。啪的一声,小腹撞在她屁股上,臀浪一波一波往四周荡开。 "啊——太深了——"她整个人往前一冲,两只手死死抓着床单揪成一团。这个姿势进得极深,每一下都捣在花心上,像有一根烧红的铁棍在肚子里搅。她跪在那里,屁股翘得高高的,腰往下塌着,头发散了铺在背上被汗水打湿成一缕一缕。他从后面干她的时候能看见那两瓣大白屁股被撞得啪啪地颤。伸手握住那两坨晃荡的奶子,手指陷进柔软的乳肉里使劲揉捏,指缝间夹着两颗硬邦邦的奶头,捻得她浑身哆嗦。 "这一个星期,你是不是在镇上勾搭别的男人了?""我勾搭谁——啊——我天天在家给前进做饭——啊啊——慢点——""慢什么慢。"他俯下身,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握住那两坨晃荡的奶子,下身继续猛干。咬着她耳朵,声音又粗又哑:"你要是敢勾搭别人,老子下次干你的时候让你三天下不了床。""那你现在就让我三天下不了床。"他把她翻过来,让她骑在身上。她叉开腿骑上去,扶着他那根湿漉漉的粗肉棒对准了穴口,一沉腰坐了下去。滋的一声整根没入,淫水被挤出来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开始上下颠,两坨白花花的奶子在胸前上下翻飞,奶头硬得跟两颗紫葡萄似的。腰上上下下地颠,屁股拍在他小腹上啪啪地响。他伸手抓住她晃荡的奶子,一边一个握在手里捏着。 "你自己动。快。"她双手撑着他胸口,上上下下地颠。脸涨得通红,头发散了被汗打湿贴在脸颊两侧,嘴唇被自己咬得又红又肿。低头看着他——那张凶巴巴的脸上全是汗,喉结上下一滚一滚的,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叫着骚货、浪货、再快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挺简单的,有吃有喝有女人,生意别赔本就没烦心事了。跟这种人在一起,不用猜心思,不用讨好,在床上让他满足了,他就对你好。 他猛地坐起来,把她重新压在身下,开始最后的冲刺。速度比刚才快了近一倍,每一下又短又猛,龟头刮着她阴道壁上的嫩肉疯狂摩擦。阴囊打在她屁股上啪啪啪连成一片。 "操——要射了——"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后背的肌肉绷得跟铁板似的。刚要拔出来,她的腿忽然从他腰上滑下来夹紧了他的腰。 "别出去。"她喘着气,脸红得能滴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今天安全期。射里头。"理智被这句话彻底撕碎了。他趴在她身上,腰猛地往前一顶,把那根粗壮的肉棒送进她最深处,后腰一麻,一股滚烫的浓精喷在了她身体里。射了好几下才停,每射一下她的大腿就紧跟着夹他一下。 "操——全给你——全射你里头——"他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脖子窝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她感觉到他那根肉棒在她里面慢慢软下来,但还没完全滑出去。她的手指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刚发完脾气的大孩子。 过了一会儿他从她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皱巴巴的床单上,胸口起起伏伏。她那根刚软下来的肉棒还贴在她大腿根上,湿漉漉地蹭着她的皮肤。她侧过身,把脸埋进他汗湿的胸口,闻着汗味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手指在他小腹上慢慢画着圈。 "秀兰。"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这一个星期——还真挺想你。"他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映出他脸上的轮廓。他拿手指弹了弹烟灰,低头看着她,嗓子里滚出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像一句他自己都不太好意思承认的话,"以前天天见没觉得怎么样,你这一走,晚上回来屋里黑灯瞎火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听着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着,嘴角浮上来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银边。远处传来几声工厂的机器轰鸣,低沉而遥远。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闭上眼睛,在他怀里慢慢睡着了。第18章:三月之期 三个月过得很快。 沈秀兰坐在床沿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包里装着四千五百块,簇新的票子,橡皮筋箍着,搁在牛皮纸信封里。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四千五。信用社那笔债连本带利四千一,还完还能剩四百。够给前进交下学期书本费,再买双新布鞋。 她把钱重新箍好,抬起头看着窗外。梧桐树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这三个月过得比她想得快。刘德才不是坏人——不打人,不赖账,每个月按时给钱,偶尔多给一点让她给前进买衣裳。说话粗,嗓门大,喝了酒爱吹牛,但从来没对她使过脸色。有一回她从镇上回来晚了,他嘴上骂骂咧咧说你咋不死在镇上,手上却把她行李拎进屋,灶台上温着一碗排骨汤。 可他不是她的归宿。他是做木材生意的老板,在县里有房子有厂子,接触的都是穿皮夹克的体面人。她算什么呢?一个从镇上来的寡妇,靠身子还债的。他现在对她好,是因为新鲜感。等新鲜感过了,还会有别人。 与其等他腻了再走,不如趁现在债还完了,自己先走。至少走的时候还能留个体面。 她把帆布包系好,站在客厅中间。茶几上的烟灰缸洗得干干净净,阳台上那盆绿萝刚浇过水,叶子绿油油的,比来的时候多抽了好几根新藤。 傍晚刘德才回来了。推开门,看见茶几上那把钥匙和钥匙底下压着的搪瓷缸子,又看见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站在客厅中间,帆布包已经挎在肩上。 "今天就走?""嗯。"沉默了一会儿。 "吃过饭再走,我送你。""好。我给你做顿饭,最后一顿。"系上围裙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鸡蛋、西红柿、一把挂面、半棵白菜。三个月的厨房她摸得比自家出租屋还熟。哪个灶眼火大,哪个抽屉放盐,他不吃香菜爱吃蒜,全知道。 她拿出鸡蛋和西红柿,开始和面。不是挂面,是手擀面。最后一顿了,不想凑合。 刘德才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她弯腰擀面的时候呢子大衣下摆蹭在案板边上,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他想起来上个月他感冒发烧,她也是站在这间厨房里给他熬姜汤,端到床边一勺一勺喂,嘴里念叨着让你别去厂里你不听,烧成这样了还嘴硬。那时候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抓着她的手说秀兰你别走。她以为他说胡话,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说不走,你好好躺着。 她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女人。不是娇滴滴的好,是骨头里带韧劲的好。有一回他厂里生意谈崩了回来摔了个杯子,她一声没吭,拿扫帚把碎玻璃扫干净,又给他倒了杯水搁在桌上,说摔完了喝口水消消气。他当时看着她蹲在地上扫玻璃碴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他妈的带种。 "刘哥,面好了,洗手吃饭。"两碗西红柿鸡蛋面端上桌。面上卧了两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他又去厨房拿了个空碗,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拨出来搁在空碗里,推到她面前。 "你吃。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她看着那个荷包蛋,眼眶忽然红了。没有推辞,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淌出来,她拿筷子接住了。低下头继续吃面。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桌上只有吃面的吸溜声。 吃完饭她站起来收碗。他按住她的手。 "我洗。"他端着碗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拿丝瓜瓤蘸洗洁精擦碗沿。动作笨拙,泡沫溅了一灶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洗完碗,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走吧。"面包车停在楼下。他把她的帆布包拎到后座,替她拉开车门。 "车站不远,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他没理她,发动了车。 候车室没什么人。末班车停在广场上,发动机突突响着。他帮她把包拎上车,站在车门口,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 "拿着,路上买点吃的。"她低头一看,信封里是一沓簇新的票子。 "刘哥,这钱我不能要。这三个月我已经拿了四千五,够了。"他又推回来:"我给你不是为了买你。是真心想帮你。"她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攥在手里,没有再说推辞的话。 "刘哥,我走之前,想再跟你做一次。不是交易,是我心甘情愿的。谢谢你。"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但知道是真的——不是为了还债,不是为了报答,是她离开之前唯一能给他的。属于沈秀兰的,不属于任何人的东西。 刘德才坐在驾驶座上,手里夹着半根烟,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车灯光束里慢慢散开。 他把车钥匙重新插进锁孔。 "上车。""回家。"还是那间朝南的卧室。还是那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双人床。窗外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她没有关灯,没有拉窗帘。站在床边,把呢子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米白色毛衣从头顶脱下来,露出那件洗得起了毛边的白布背心。背心里什么都没穿,奶子鼓鼓囊囊地撑起两个凸起。裤子也脱了,碎花裤衩褪到脚踝,拿脚踢到一边。 她站在他面前,一丝不挂。白瓷般光滑的皮肤在床头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刘德才坐在床沿上,看着她自己解衣裳。跟浴室里那回完全不一样——那回她手指抖得解不开扣子,脸一直红到耳朵尖。今天她的手指是稳的,眼神是坦荡的,像在做一件她早就想做的事。 "刘哥,你别动,我来。"她走到他面前,伸手解他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灰布衬衫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那两块硬邦邦的胸肌和胸口一小片黑毛。又去解他的皮带,手指摸索了两下就解开了。外裤连同裤衩一起褪到脚踝,那根又粗又烫的肉棒从裤裆里弹出来,已经硬得发紫,龟头上渗出一滴亮晶晶的黏液。 她把他推倒在床上,跨坐上去,两手撑着他胸口,低头看着他。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他脸侧,嘴角挂着三个月来头一回真正放松的笑。 "这三个月,你每次都是一上来就往里插,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嚼都不嚼就咽下去了。"她拿手指在他鼻梁上刮了一下,抬起屁股,手伸下去扶着他的肉棒。龟头在她两片阴唇中间蹭了蹭,沾满了黏糊糊的淫水,滑腻腻的。她已经湿了——脱衣裳的时候就湿了。这一回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她自己。 "今天你慢点,我想好好记着。"她扶着他的东西对准了自己,沉腰往下一坐。滋的一声,整根肉棒连根没入。仰起脖子叫了一声——不是疼,是被塞满之后从嗓子眼里溢出来的满足。她开始上下颠,两只奶子在胸前上下翻飞,奶头硬得跟两颗紫葡萄似的。她动得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品尝一道做了很久才端上桌的菜。 他伸手握住她晃荡的奶子,手指陷进柔软的乳肉里。力道比平时轻了不少,拇指拨弄着她的奶头。 "秀兰,你这个女人,真他妈的让我没法忘。"她俯下身,两只奶子压在他胸口上,奶头蹭着他的皮肤,嘴唇贴在他耳朵边上:"刘哥,这几个月谢谢你。你是除了他爹以外,头一个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女人的男人。不是你给我的那些钱,是你刚才在车站说的那句话,我记着。"他猛地坐起来把她压在身下。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把她两条腿分开架在自己肩膀上,扶着自己那根青筋暴起的肉棒,龟头在穴口蹭了蹭,沾满了黏糊糊的淫水。然后一挺腰,滋的一声插了进去。这一次没有横冲直撞,而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往里顶。每一下都插到最深处还要停一瞬,像是在记着什么——记着她的温度,记着她里头那层嫩肉裹着他的感觉,记着她喉咙里漏出来的那些压不住的闷哼。 "秀兰,以后你要是再跟了别的男人,别让他太容易得手。你得让他对你好。"他咬着牙说,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砸在她锁骨上。她伸手摸着他背上那道从肩胛骨划到腰侧的旧疤,指尖顺着那道疤慢慢往下滑。 "这道疤以后还会疼吗?""不疼了,早就没感觉了。""那你还记得是怎么来的吗?""不记得了,谁他妈还记得这个。"她笑了:"忘了好,忘了就过去了。"他把她翻过来跪趴在床上。屁股又大又圆,两瓣之间那道缝里水光潋滟的。暗红色的阴唇被干得微微肿起来,往外翻着。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她浑身一颤,两只手死死抓着床单,嘴里溢出一声压不住的浪叫。他以前最喜欢这个姿势,每回都跟打桩似的又快又猛。可今天他俯下身把脸贴在她后背上,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握住她晃荡的奶子,下身慢慢地、深深地往里顶。 "秀兰,以后你要是受了委屈,你就回来找我。我能给你出头。"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使劲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淌下来了。不是难过,是这三个月的委屈和感激全搅在一起,被他不经意的一句话全捅开了。 她回过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头上的汗抹掉。 "刘哥,亲我。"他低头堵住了她的嘴。舌头撬开她的牙齿伸进去。平时她很少让他亲嘴,偶尔亲一下也是蜻蜓点水。她回吻着他,两只手攀上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拉下来压在自己身上。两个人在床单上滚了一圈,她又重新骑回他腰上,沉腰往下一坐,滋的一声把整根肉棒重新吞了进去。 这一次她没有忍自己的声音。每一下都伴随着一声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浪叫。动作完全放开了,像要把这三个月所有的账都用这一晚上的欢愉还清。他掐着她的屁股,她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让他揉奶子。 "用力,别怕疼。"他又低头含住其中一粒奶头,舌尖裹着奶头绕圈。她仰着脖子叫了一声,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粗硬的发茬里。 "刘哥……快点……我要到了……"她感觉到他的肉棒在她里头猛地胀大了一圈,咬着牙说秀兰你夹得太紧了。她两条腿死死夹着他的腰,阴道猛地收紧,花心深处喷出一大股滚烫的淫水浇在他的龟头上。他闷哼一声,后腰一麻,一股滚烫的浓精从龟头里喷射出来,全灌进了她身体最深处。射了好几下才停,每射一下她的阴道就紧跟着痉挛一下。 他从她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倒在床单上,胸口起伏。她侧过身把脸贴在他汗湿的胸口上,听着那颗心脏咚咚咚地跳着。他伸手把她搂紧了,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蹭了蹭。窗外梧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 过了很久,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光着的肩膀。 "睡吧。明天我送你去车站。"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明天上了那班长途车,她就是还完了债的沈秀兰了。不是刘德才的沈秀兰,不是周建国的沈秀兰,不是任何人的沈秀兰。只是一个带着儿子在镇上站前台、努力挣钱过日子的普通女人。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刘德才站在长途车站广场上,看着那辆灰扑扑的长途车摇摇晃晃驶出站门。尾灯在暮色里渐渐变成两个小红点,拐过街角,消失在那排梧桐树后面。 他站在那儿没动,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这辈子送过很多人。送木材客户上火车,送酒肉朋友出县城,送他爹出殡。可从来没有哪一回,站在车站门口,觉得心里头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不大,但刚好是填不上的那种。 这个女人跟了他三个月。一开始只觉得她好看。高挑,白净,说话轻声细语,跟他以前在风月场合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不主动讨好,不故意冷淡,就是平平静静的本分,像一壶搁在炉子上慢慢烧着的温水,不起眼,搁久了就凉了。后来他发现她做饭好吃,尤其是手擀面,筋道,卤子咸淡正好。再后来发现她不光会做饭,还会过日子——冰箱里永远有新鲜蔬菜,灶台上永远擦得干干净净,阳台上那盆绿萝他养了两年都没养活,她来了三个月就抽了新藤。 他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屋里亮着灯等一个人回来是什么感觉。现在他知道了。可她也走了。 他靠在面包车引擎盖上,连着抽了好几根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她那句话——"刘哥,我走之前,想再跟你做一次。不是交易,是我心甘情愿的。谢谢你。"她没有叫过他"德才",一直喊他刘哥。以前觉得顺耳,现在想想,她可能从一开始就划好了线。他是哥,不是别的什么。 他不是没动过要娶她的念头。她走之前那几天,他在厂里盯着烘干窑,脑子里老走神,想着回去以后要不要跟她开口。他甚至想过怎么跟厂里的人介绍她——就说是我对象,镇上的,在旅社站前台。 可他始终没开这个口。他刘德才在县里混了这么多年,圈子里一起喝酒吃饭的都是搞建材的、跑运输的,谁家媳妇不是正经人家的闺女?他要是娶了个为了还债跟男人睡过觉的女人,以后酒桌上别人问起来,他这张脸往哪搁? 他不在乎她嫁过人,不在乎她带着孩子。可她为了钱跟男人睡觉,他嘴上说不在意,心里还是过不去。每次想到这儿他就在心里骂自己虚伪——你自己不是花了一千五一个月才把她包下来的吗?你有什么资格嫌她? 骂完了,那道坎还是在那儿。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拿鞋底碾灭了。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机突突响着,车厢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雪花膏味。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她每次回镇上都是坐那个位置,怀里抱着帆布包,脸朝窗外,阳光照进来把她侧脸照得清清亮亮的。 他把后视镜调了调,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烘干窑烤得发红的脸。算了。她回去陪儿子是应该的,他给不了她名分,也填不满她心里头留给赵德发和前进的那块地方。 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车站。拐上来时的路,他把烟叼在嘴里,踩下油门,往县城的西边驶去。厂里的烘干窑应该修好了,明天还有一车木料要进库。他得回去盯着。第19章:周老师的示好 沈秀兰从信用社出来,太阳正好。街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墙角背阴处还剩几块脏兮兮的残冰。她把那张盖了红章的还款凭证折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上几朵被风吹散的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四千一,连本带利。一分不差。 债还完了。 她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掂了掂,脚步轻快地往大众旅社走。进了门,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收音机里单田芳那把沙哑的嗓子正说到精彩处。她从包里掏出四百块钱搁在柜台上。 "老板娘,这是后面两个月的抽成,我先给你。刘老板那边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不用再介绍了。债还清了。"老板娘嗑瓜子的嘴停了一下。她把手里的瓜子搁回搪瓷盆里,低头看着柜台上那四张簇新的票子,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打量沈秀兰。 "你可想好了。以后在这镇上站前台一个月可就两百,跟以前没法比。"沈秀兰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以后我就老老实实站前台,晚上回去给前进做饭。"老板娘靠在椅背上,重新抓起那把瓜子,嘴角浮上来一个她从来没在这张脸上见过的笑:"你是个好女人。"沈秀兰出了旅社往集市走。赵大柱的猪肉摊还摆在老槐树底下,她远远就听见他粗嗓门在吆喝。走过去的时候他正拿剔骨刀剁排骨,刀刃在磨刀棒上来回蹭,噌噌脆响。 "赵大哥,给我割两斤五花肉。"她笑着招呼,又补了一句,"嫂子快生了吧?恭喜你。"赵大柱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右眼下那道疤都皱了起来:"秀兰你从县里回来了?快了,预产期下个月。"他把刀往案板上一剁,从底下翻出一块最好的五花肉,三指厚的肥膘,拿草纸包好了,又弯腰摸了根骨头搁进去:"骨头拿回去炖汤,给前进补补。"沈秀兰赶紧推辞:"上回就没给钱,这回可不行。"掏出钱搁在案板上。 赵大柱又把钱推回来:"小军作文又进步了,老师说是前进教的。这肉就当谢礼。"她拗不过他,只好把钱收回去:"那等嫂子生了,我给她蒸红糖馒头。"拎着那包沉甸甸的肉走在上。帆布包里的还款凭证折得整整齐齐,贴着包底,每走一步都轻轻蹭着她的腿侧。像某种确认——确认她不再欠任何人的钱了。 她想起上回在年集上买肉,也是赵大柱,也是不收她的钱。那时候她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欠信用社的钱,欠老板娘人情,欠所有人的。现在石头一块一块卸下来了,每走一步脚底都轻快不少。麻雀在巷子口的电线上排成一排,叽叽喳喳叫着。 她推开前进奶奶家的院门,前进正趴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写作业,听见门响抬起头:"妈!"她笑着举起手里那包肉:"今晚妈给你炖排骨。"沈秀兰躺在出租屋的木板床上,手里攥着那块手帕。白底蓝条纹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去年期末家长会上周明远借给她的——水洒在她大衣上,他手帕举在半空中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脸一直红到耳朵尖。后来他把一块干净手帕搁在课桌上,说"您拿着,备用",然后差点绊在讲台台阶上。 她在帆布包最底层压了四个月。每次翻包都碰到,每次都想还,每次都没还。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还的时候该说什么。 现在债还完了。她把还款凭证压在枕头底下,手帕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角上绣的那个小小的"周"字。针脚密密匝匝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一个大男人自己缝手帕标签,得多细心又多穷的人。 她忽然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笑自己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还块手帕还搞这么多纠结。她可是跟人讨价还价、把信用社的债一笔还清的沈秀兰。明天去学校,就说是路过,顺便还手帕。前进语文不是进步了吗,顺道谢谢周老师。然后请他去校门口的面馆吃碗面,面里卧两个荷包蛋。 他要是问她怎么忽然想起还手帕了,她就大大方方说前阵子去县里打工走得急,没顾上还。现在债还完了,人有心情了。他要是问她打什么工,她就说在县里宾馆站前台,把男人治病欠的债还完了。他要是问她还在那边干吗,她就说不在了,回镇上了,在大众旅社站前台。 她把思路理清了,心里那块石头忽然松了。手帕叠好搁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心里盘算着明天穿哪件衣裳去学校,是不是该换件新的,转念又觉得穿旧的就好,穿旧的才像她自己。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被夜风吹散了。她把手搭在枕头上,嘴角还挂着一点弧度,很快就睡着了。 周日学校空荡荡的。操场上的篮球架被风吹得微微晃着,红旗在春风里扑啦啦地响。沈秀兰穿过操场往教职工宿舍走,老远就看见周明远蹲在宿舍门口的水泥台子旁边,手里握着个断了半截把手的塑料水瓢,正一瓢一瓢给窗台底下那排破搪瓷盆里种的菜浇水。他浇得很认真,每一瓢都贴着菜根慢慢浇下去。一盆小葱,一盆辣椒,还有一盆番茄,还没挂果。搪瓷盆破得盆沿掉了几块瓷,露出铁锈斑斑的坯子,每一盆都码得整整齐齐的。盆底漏水孔垫了碎瓦片,土是新培过的,松软潮湿,有股淡淡的泥腥味。 她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别的单身汉门口堆的是酒瓶和烟头,他门口是一排种菜的搪瓷盆。她深吸一口气,手伸进帆布包摸了摸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走过去,清了清嗓子。 周明远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瞬,赶紧站起来把水瓢搁在水桶里,手在工作服上蹭了好几把。蹭完了才想起来该先打个招呼,脸又不争气地红了:"赵前进妈妈?您怎么来了?前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没有没有,他挺好的。"沈秀兰看着他这副跟家长会上如出一辙的紧张样,忍不住笑了,从包里掏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递过去,"周老师,我是来还你这个的。上次家长会你借给我的,一直没还。"周明远低头看着手帕,手又在工作服上蹭了一把,才伸手接过去。指尖碰到她手背,凉的,微微发颤:"这都多久了,您还特意跑一趟。其实不用还的,就是块旧手帕。"他顿了顿,目光从手帕移到她脸上又迅速移开,"您今天不上班?""今天休息。"沈秀兰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排搪瓷盆上,"周老师,你这些菜种得真好。"她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凑近看那盆小葱。葱叶子嫩绿嫩绿的,冒了快一拃高:"前进在家也老念叨你,说你学问好,人也好。"周明远挠了挠后脑勺,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她让出位置,顺手把那盆挡道的番茄往里推了推:"哪里哪里,就是个穷教书的。"她直起腰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点笑:"我夸他一句他就脸红,这毛病跟前进一样。""也不是毛病,"他挠了挠后脑勺,"就是不太会跟女同志说话。"她歪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移开目光看向那排搪瓷盆最边上的一盆:"这盆种的是什么?""辣椒。朝天椒。等秋天结了摘下来晒干了炒菜,比买的有味儿。""你还会做饭?"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一个人住,不会做饭早就饿死了。"她看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口袋里插着那两支钢笔,布鞋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在心里把昨晚排演过的话又默念了一遍。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掂了掂:"来都来了,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要不我请你吃顿饭,校门口那家面馆的面还不错。就当是谢你上次帮我,也谢谢你这一学期照顾前进。"周明远赶紧摆手:"不用不用,照顾学生是应该的——"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又掂了掂,歪着头看着他笑:"周老师,我一个女的开口请吃饭,你要是拒绝,我可就真不好意思了。"周明远把手又在工作服上蹭了蹭,回头看了看那排还没浇完的菜。把水瓢搁在水桶里,摘掉袖口上沾的一片枯叶。 "好吧。但是必须我付钱。"他转身推开宿舍门,"我去换件衣裳。"沈秀兰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屋里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桌上摞着几摞作业本,窗台上晒着一双刚洗过的布鞋。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笔画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周明远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磨毛了,洗得雪白雪白的,袖口扣子齐齐整整。他从屋里出来带上门,她指着窗台下一盆刚冒芽的小苗:"这又是什么?""番茄。等夏天结了果子,给班里考得好的学生一人一个。""你不自己吃?""我不爱吃酸的。种着给学生高兴的。"她看着他锁门的背影,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他了。这次不再是为了谁,也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是因为她想。 "周老师,走吧。面凉了就不好吃了。"面馆不大,四张方桌,灶台支在门口,老板娘拿大勺搅着锅里滚沸的骨头汤,白汽蒸腾。沈秀兰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周明远在她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像在开家长会。 "两碗肉丝面。"沈秀兰对老板娘说,又补了一句,"多加个荷包蛋。"周明远赶紧说:"不用不用,一碗面就行了——""你天天吃挂面吃习惯了,出来就吃点好的。"沈秀兰对老板娘说,"两个荷包蛋,一个搁他碗里,一个搁我碗里。"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肉丝切得细细的,撒了葱花,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周明远拿起筷子说了声谢谢,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赵前进妈妈,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沈秀兰正拿筷子挑面,听见这话手上没停,把面挑起来吹了吹:"也算有吧。你上次说前进作文写得好,我就想问问,这孩子偏科厉害,数学老是跟不上,有没有什么办法。"周明远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又随手从纸巾盒里抽了张纸巾铺平了,在上头画了几个数学公式:"前进应用题弱,主要是不会把题目里的条件转化成方程。只要多练练就行。"他顿了顿,"我跟他数学老师关系不错,回头让他给前进单独出几道练习题。"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跟刚才在宿舍门口那个说话都结巴的周老师判若两人。沈秀兰看着他铺在桌上的那张纸巾,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见过很多男人——有的给她钱,有的占她便宜,有的既给钱又占便宜。没有一个男人会在吃面的时候拿钢笔在纸巾上给她画数学公式。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周明远愣了一下,还是答了:"一百八。"她没说话。他又在纸巾上画了几道题:"这些都是基础题,让前进每天做两道,一个月就能追上。""从县里回来有什么打算?""还在大众旅社站前台。一个月两百,够我和前进吃喝,也方便照顾他上学。"周明远点了点头,又把话题转回前进身上:"这孩子语文底子好,只要数学补上来,将来考县一中没问题。""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她问,"在镇上教书一个月也就那么点钱,够不够花?"他把纸巾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个简单的表格:"一个月工资够花。自己吃饭,每年还能攒点钱给娘看病。"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穷了点,不体面。"沈秀兰低头看着那张画满了公式和表格的纸巾。赵德发在水泥厂扛水泥的时候体面吗?刘德才在饭局上一掷千金体面吗?她在旅社前台站柜台体面吗?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周明远的方式是拿钢笔在纸巾上给一个寡妇画数学公式。这比什么都体面。 她把那张纸巾叠好了放进帆布包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前进遇到你是他的幸运。我,也是。"周明远愣了一下,低下头推了推眼镜。从脖子根开始泛红,连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指都微微发颤,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哪里哪里。"沈秀兰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在心里轻轻笑了一下。她在餐桌底下悄悄把手指上那枚铜顶针摘下来放进兜里——赵德发留下的,戴了好些年。今天摘下来不是忘了,是不想带着另一个男人的痕迹坐在这里。 临走的时候她趁他上厕所去柜台把两碗面的钱付了。周明远回来发现面被付了,站在柜台前面急得脸都红了:"不是说好你请客我付钱吗——"沈秀兰拎着帆布包站在门口,歪着头看他笑:"谁先付算谁的。下回你再请我不就完了。"周明远听她说"下回",愣了一瞬,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那说好了,下回我请。""我可记住了。"他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操场。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脚步比来时还轻快。春风从操场那头灌过来,吹得旗杆上的红旗呼啦啦地响,也把她脸上的笑吹得藏都藏不住。 他忽然喊了一声:"赵前进妈妈!"她回过头。他站在台阶上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说:"路上慢点。明天让前进把数学作业带给我,我帮他看看。"她冲他摆了摆手:"知道了。"转身继续走。 晚上,周明远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一角漏进来,照在书桌上那摞还没来得及批改的作文本上。他把手枕在后脑勺底下,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雨水洇出来的裂缝。 脑子里全是沈秀兰。 她今天站在操场边上,把头发拢到耳后,歪着头看他的搪瓷盆。那种专注又温柔的姿态让他有些慌乱。这么多年了,他不是没谈过对象。学校里老教师介绍过两回。一回是供销社的售货员,姓刘,人长得白白净净嘴也甜,头一回见面就给他剥了个橘子。处了两个星期,姑娘问了他的家庭情况。他老实交代——老家在村里,两间破瓦房,娘有风湿病。姑娘第二天就让介绍人带话说不合适。 第二回是粮站的会计,姓王,比他大两岁。处了半个月,姑娘问他在镇上有没有房子。他说学校分了间单身宿舍,十来平米。姑娘来宿舍看了一眼,看见他用破搪瓷盆种的葱,笑着夸他有情趣。第二回约人家,人家说加班。第三回再约,人家说家里介绍了别人。同事后来告诉他,姑娘嫌他穷,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谈过。不是不想,是不敢。要房没房要钱没钱,村里还有个生病的老娘要养。哪个姑娘愿意嫁过来跟着他受罪?七八年一晃过去了,三十一了还是单身。学校里新来的年轻女老师都管他叫"老周",他笑着答应,心里却在想自己是不是真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可今天请沈秀兰吃面,心里头那股死了好些年头的东西忽然又开始扑腾了。这个女人带着个上初中的儿子,跟他一样大,在前台挣着刚够糊口的工资。可她不嫌他穷——看他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没笑话他。看他拿破搪瓷盆种菜,也没笑话他。看他铺在桌上画满数学公式的纸巾,反而叠好了放进包里。 她说"能遇到你是前进的幸运,也是我的"时,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毫无躲闪,坦荡得让他心跳漏了一拍。吃饭的时候她把自己的荷包蛋夹了一半搁进他碗里,动作那么自然,像做惯了这种把好东西让给别人吃的举动。临走时在操场边驻足,看着他那些搪瓷盆里的菜,眼神里不是怜悯,不是好奇,是一种安静的、发自心底的欣赏——好像她真的懂得这些破盆烂罐里种的是什么,是一个穷教书的盼头。 她说"下回你再请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他拒绝的笃定。好像她心里早就做好了打算。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压了压。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在面馆里,他给她倒了杯水推过去,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搪瓷缸子转了个方向,把没沾过嘴的那一边对着他,说"你喝不喝"。他当时只当是客气。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他这辈子离一个女人的心最近的一次。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他自己写的那幅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白底蓝条纹的手帕。今天她把手帕还给他时说,洗干净了,一直没还。他接过手帕想说点什么,话全卡在喉咙里。他把手帕攥在手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声闷气地自言自语:"周明远,你个没出息的。人家对你客气两句你就睡不着觉了。明天还要上早自习呢。"可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他想起过年前家长会上沈秀兰穿着那件呢子大衣站在角落里,别的家长三三两两聊天,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地坐着,眼睛里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东西。现在他忽然想明白了——那是一种和他一样的,被生活打磨了很久却还不肯认输的坚韧。她把债还完了,她把孩子拉扯大了,她从前那些苦都咽下去了。她跟他一样,都是咬着牙把日子一天一天撑过来的人。 他把手帕叠好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窗外操场上的风停了,旗杆不再呼啦啦地响。月光静静地铺在窗台上。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下回请她吃面的时候,一定要提前去,先占那个靠窗的位子,再告诉老板娘卧三个荷包蛋——她一个,他一个,前进一个。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她付钱了。 周一早自习,周明远夹着讲义走进教室,目光在赵前进身上停了一瞬。赵前进正趴在桌上补周末的数学作业,嘴里咬着铅笔头,眉头拧成一团。昨晚跟奶奶说作业写完了,其实还有三道应用题没做,想着趁早自习抄同桌的。 周明远从讲台上走下来,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不紧不慢的节奏,走到赵前进桌边停住。赵前进吓得一哆嗦,铅笔从嘴里掉下来骨碌碌滚到地上,赶紧拿胳膊挡住作业本上那几道空着的题,抬起头准备挨训。 "应用题不会做?"周明远弯腰把铅笔捡起来搁在他桌上,语气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责问,没有叹气,带了点赵前进从没听过的温和,"不会做别抄同学的。下课来办公室,老师教你。"赵前进愣愣地点了点头。看着周明远的背影走回讲台,他拿胳膊肘捅了捅同桌王二柱:"周老师今天怎么了?"王二柱正埋头抄英语单词,头也没抬:"大概是你作文又得奖了吧。""不可能。上回得奖他也没这样。"接下来一整天,赵前进越琢磨越不对劲。语文课上,周明远让全班朗读课文,点到赵前进读第三段。他站起来磕磕巴巴地读完了,"晌午"念成了"响午"。几个同学捂着嘴偷笑。周明远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晌"字:"注意这个字读shang。很多人容易读错,前进同学至少读对了一半,声调再纠正一下就好了。"赵前进坐下来觉得后背都出汗了。这要是以前,周老师肯定会扶一下眼镜,面无表情地让他抄三遍生字。 下课铃响,他收拾书包准备去食堂,周明远夹着讲义经过他桌边,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本崭新的练习册搁在他桌上。封面印着"初二数学应用题专项训练"。翻开看,每一道题旁边都用红笔密密麻麻标好了答题思路,字迹工工整整。 "你妈说你数学应用题弱。这本练习册拿回去做,每天两道。不懂的随时来问老师。"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赵前进捧着练习册,翻开第一页,红笔在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列方程之前,先画图。画清楚了,答案自己就出来了。"他认得这个字迹,跟每次作文本上的批注一模一样。但那些批注从来没有这么温和过。 傍晚放学,赵前进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走廊里迎面碰见周明远,他手里拎着个水桶,里头泡着几棵刚拔的小葱。看见赵前进,他主动叫住了他。 "前进。你妈在旅社上班几点下班?""六点。"周明远点了点头:"那你晚上一个人吃饭?""在奶奶家吃,奶奶做好饭等我。"他沉默了一瞬,低头看着桶里那几棵葱,又抬起头:"以后放学别急着走。有不会的题直接来办公室找我。你妈说你数学基础弱,咱们多下点功夫。"赵前进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提着那桶葱走远的背影。想起昨天妈妈出门前在镜子前照了好几圈,换了两件衣裳才出门,还问他自己看起来怎么样。他说妈你看起来挺好,就是口红太红了。他妈就拿手指把口红抹掉了一层。 今天周老师又这样。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东看西看,最后盯在水桶上。赵前进隐约觉得这事跟他妈有关。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关系,只是觉得周老师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看学生的眼神,现在是看一个跟他妈有关的人的眼神。 他走出校门口,王二柱从后面追上来拿书包撞了他一下:"周老师是不是吃错药了,今天对你这么好。"赵前进想了想,把练习册往书包里一塞:"可能他想吃我妈包的饺子了。"王二柱一脸茫然:"啥饺子?"赵前进没理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掂了掂,加快了脚步。奶奶说今晚包饺子。第20章:关系确定 第二天,赵前进推开办公室的门喊了声报告。周明远正批改作文本,红笔停在半空,抬头看见是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赵前进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他以为又是数学的事,或者作文,或者他妈上周来学校的事被班主任知道了。周明远从抽屉里拿出练习册,翻到他昨天做的那几道题,红笔一道一道指过去。 "这几道全对了,辅助线画得很规范。妈妈辅导的?""嗯,周末回去我妈教的。"周明远点了点头,把练习册合上推回来。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最近怎么样?妈妈在旅社上班累不累?""还行。我妈说债还完了,以后不用那么累了。""你妈一个人还债,挺不容易的吧。""嗯。"赵前进说,"她在县里打工的时候可累了,半个月才回来一次。现在好了,天天都在家。"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前进。这孩子跟他妈一样,说话的时候眼睛不闪不躲。一个女人,没有依靠,没有退路,咬着牙把日子撑过来了。他以前只知道她是个寡妇,带着孩子不容易。现在他知道了,她是个能把债还清的寡妇,是个能把儿子教得这么好的寡妇。这样的女人,这辈子还能遇到几个。 他回过神,发现赵前进正抬头盯着他。眼神跟上次在路灯底下盯着他时一模一样。 "周老师,"赵前进忽然说,"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周明远把钢笔搁在桌上,清了清嗓子:"老师想请你和你妈吃碗面。上回你妈请老师吃了一碗,一直没回请。这周末你们有空的话,校门口那家面馆。"他把练习册往前推了推,"顺便跟你妈聊聊你数学进步的事。"赵前进看着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你是不是喜欢我妈?"周明远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他看着赵前进——这个刚满十三岁的少年,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不闪不避。他想说"不是",想板起脸说"你这孩子别胡说",想用班主任的威严把这句话压下去。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赵前进那双跟他妈一样清清亮亮的眼睛,在心里问自己——周明远,你三十一了,还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是。老师是喜欢你妈妈。"他把钢笔捡起来搁在笔筒里,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你妈妈是个好女人,老师很敬重她。"赵前进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练习册抱在怀里:"那这周末吃面,我跟她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周明远一眼。门轻轻关上,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压在心口好几天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文本。笔尖沙沙地响,笔锋里多了一丝难得的轻松。 赵前进出了校门,没有直接回奶奶家。他沿着老街走了一段,在井台边上坐下来,把书包搁在膝盖上,看着夕阳从老槐树枝杈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铺在石板路上。 他早就看出来了。周老师给他练习册,问他妈在哪儿上班、累不累,说要请他们吃面。今天在办公室里说"是,老师是喜欢你妈妈"的时候,声音抖得跟秋天树上的叶子似的,连钢笔都拿不稳。他不是那种会撒谎的人,一撒谎就脸红,一说实话也脸红。他大概能一眼看穿他。 他知道他妈不容易。他爸在水泥厂扛水泥,后来咳嗽,咳出血,抬去医院,再也没回来。那段日子他妈瘦得锁骨都凸出来了,每天低着头从巷子里走过,身后总有长舌妇指指点点。可他妈没有倒下。借钱,还债,去县里打工。回来把还款凭证给他看,说前进,咱家不欠谁的了。他妈是个好女人,好女人就该有人疼。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可懂道理和接受是两码事。 他把书包背好,站起来往奶奶家走。 推开院门天已经擦黑了。堂屋里亮着灯,爷爷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奶奶在灶房里擀面条,他妈蹲在井台边上洗菜,袖子卷到胳膊肘,手指头冻得通红。她回过头看见他笑了:"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又跟王二柱踢球了?""没有。周老师留我做题了。"吃完饭,他妈坐在炕沿上叠衣裳:"练习册做到第几页了?"他把练习册掏出来搁在桌上,翻到折角那一页。周老师用红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五角星,旁边写了个"好"。他妈低头看着那个五角星,拿手指摸了摸:"周老师对你真用心。"前进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她把手边那件叠好的衬衫压平。沉默了一会儿。 "周老师说请咱俩吃面。"他妈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周末。"他妈沉默了一会儿,把叠好的衬衫搁在衣裳堆上,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抬起头看着前进的眼睛:"你是不是有话要跟妈说?"前进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最后一次在水泥厂家属院门口看见他爸的背影——他爸扛着一袋水泥,工作服上全是灰,回头冲他喊"前进回家写作业,别在外头疯跑"。那声吼被巷子里的风吹散了,但他记得很清楚。秋天,树叶还没掉光,他妈还在灶房里给他爸炖排骨。想起来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妈,你是不是也喜欢周老师?"他抬起头,眼睛不闪不避。 沈秀兰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睛看着他:"喜欢。"前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没有生气,拿起桌上那本练习册翻到折角那一页,看着红笔写的那个五角星。 "周老师是个好人。"他说,"但是我爸的相框不能摘。"沈秀兰把他拉过来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头顶:"不摘。谁也不能摘。"前进把脸埋进她棉袄里,闻着雪花膏味和灶房的煤烟味。他闭上眼,在心里对他爸说了一句话,然后仰起脸看着他妈:"吃面的时候叫上我。"沈秀兰拿手指蹭了蹭他眼角:"那肯定。你不去谁给他壮胆,他看见我腿都软。"前进笑了。他妈说话时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已经做了决定。而他,不管心里那道坎还在不在,都会站在她旁边。他妈跟周老师的事,他不反对了,但他得在。不光吃面的时候在,以后也得在。他要看着周老师怎么对他妈,怎么对他,怎么对这个家。 第二天一早赵前进就去了学校。他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周明远正端着一杯热茶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操场上几个晨跑的学生。春风吹得旗杆上的红旗扑啦啦响。他昨晚备课到深夜,手边的草稿纸上凌乱地画着几个数学公式,旁边有一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字——"明天应该怎样和前进说话才不会显得太紧张"。 听见脚步声,周明远转过身来。赵前进背着书包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那副表情跟昨天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妈"时一模一样。 "周老师,我妈昨天跟我说了。她说,她也喜欢你。"周明远站在那里,手里的搪瓷缸子歪了一下,茶水洒在桌面上,把草稿纸洇湿了一小片。他看着赵前进那张跟他妈一样清清亮亮的眼睛,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想起昨天自己站在这张办公桌后面,对着眼前这个学生承认了对他母亲的感情。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他忐忑了一宿,此刻那所有的忐忑都被推翻了——不是被他自己的勇气,而是被沈秀兰的勇气。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热。摘下眼镜拿袖口用力蹭了蹭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又走回赵前进面前,双手撑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告诉他:"前进,老师很高兴。老师以后一定对你妈妈好,也会对你好。"赵前进低下头,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来回搓了好几圈。沉默了一会儿,他仰起脸:"我爸的相框不能摘。"周明远郑重地点了点头:"不摘。你爸是你爸,老师不跟他抢。你爸是个好人,他把你妈妈交到老师手里,老师替他照顾你们。"他看着赵前进那张稚气未脱却已经学会担当的脸,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敬意——不是对沈秀兰,是对这个很赞哦的少年。这个少年昨天用一句话把他逼到了墙角,今天又用一句话把他从墙角里拉出来。他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他妈妈,也在考验他。他觉得自己这两天的表现,大概勉强及格了。 赵前进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磨得发白的布鞋,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那这周末吃面,你让老板娘少放点盐,我妈不喜欢重口。"说完转身就跑了,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趴在门框上露出半个脑袋,"周老师,你别紧张。我妈说你不说话的时候最好看。"周明远站在办公室中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笑了。他端起搪瓷缸子想喝口水,发现水早就晃没了,只剩几片茶叶黏在杯底。他坐下来抽出一张草稿纸,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周末吃面,提前跟老板娘说,少放盐。"写完了又觉得傻,折好了放进抽屉里,戴上眼镜夹起讲义朝教室走去。 他夹着作文本走进教室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收干净的弧度。在讲台后面站定,目光扫过全班,在赵前进身上停了零点几秒——那小子正趴在桌上偷偷剥一颗水果糖。 "赵前进。"周明远推了推眼镜。 赵前进吓得一哆嗦,水果糖从指间滚下来,赶紧一把捂住。 "上课之前先把糖收起来。""今天讲评上周末的作文,《我的妈妈》。"周明远拿起最上面那本作文本翻开,"大部分同学都能围绕妈妈的特点来写,有的写勤劳,有的写节俭。这些都很好。"他顿了顿,抽出一本作文本放在讲台正中央,"但有一篇作文,我想单独拿出来念给大家听。"全班一下子安静了。 周明远戴上眼镜,翻到那一页,目光先在上面停了几秒,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我的妈妈,年轻的时候,是镇上最漂亮的姑娘。介绍人把她带到我爸面前那天,我爸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囫囵,借来的白衬衫领口大了一圈,袖子挽了两道还嫌长。但他很幸运,我妈同意了。婚后他扛水泥养家,每天下班回来,工作服上抖下来的灰能在地上铺薄薄一层。我妈给他洗工作服,洗了好几年,从水里捞出来的是水,沉下去的是水泥。"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有个女生把笔放下了,后排几个男生也不翻作文本了。 "后来我爸病了,咳嗽,咳出血,抬去医院,再也没回来。我妈没有哭。她借了所有能借的钱,把我爸葬了。然后她站在信用社门口,手里攥着催款单,站了很久。那天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拢了好几次,风又吹散了。她拢着拢着,忽然把手放下来,转身走了。我想,她大概是认了——命给她什么,她就接着。"周明远念到这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她去县里打工。走的那天,蹲在门口给我系鞋带,说'妈去几个月就回来,你好好念书,听奶奶的话'。她每个月回来一次,每次都给我买肉吃,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县里很省钱,每天只吃一顿饱饭。可我的新布鞋,她从来没断过。今年开学,她回镇上,把信用社那张还款凭证给我看,说'前进,咱家不欠谁的了'。那天她笑了,我很久没见过她那样笑。我想,我妈大概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周明远把作文本合上,抬起眼睛看着全班。沉默了两秒,不知道谁带头鼓了一下掌,紧跟着全班都鼓起掌来。后排几个男生站起来往赵前进那边看,王二柱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小子行啊,把周老师都念哭了。"赵前进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周老师那是擦眼镜。"周明远清了清嗓子,把作文本放回讲台上:"这篇作文语言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写妈妈的作文,大家都在写妈妈怎么对自己好——做饭、洗衣裳、送上学。但赵前进同学写了一个大家都没有写到的东西——他写妈妈的手。写妈妈在水泥厂的时候手是粗糙的,洗工作服洗得指关节发红;后来在旅社站前台,手变嫩了,他说他不习惯。他说他更怀念那双粗糙的手,因为那双手撑起过他的整个童年。"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以手写心"。 "写作文最怕的就是空洞。赵前进同学没有写'我妈妈很伟大'这种空话,他写了他妈妈在水泥厂洗工作服的手,写了他妈妈在旅社站前台的手,写了这两双手的变化。这就是以小见大。你们以后写作文,也要抓住一个小的细节,把它写具体。"他顿了顿,看着赵前进:"赵前进,这篇作文老师给了最高分。希望你继续努力,把你妈妈对你的爱,用更漂亮的文字写出来。不光是写给你自己看,也是写给她看。她值得。"赵前进站起来:"谢谢周老师。"下课铃响,周明远夹着作文本走出教室。在走廊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王二柱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一颗水果糖:"周老师,前进说他也喜欢你,这是他让我给你的。"周明远接过那颗糖,低头看着糖纸上画得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忽然笑了。他把糖放进衬衫口袋里,拍了拍王二柱的肩膀:"告诉他,老师收下了。"周末,面馆。周明远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扣子齐齐整整,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老板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拿大勺敲了敲锅沿:"周老师今天穿这么精神,相对象啊?"他推了推眼镜:"不是,请学生家长吃个饭。"老板娘笑了一声:"请学生家长你紧张什么,汗都快淌碗里了。"他赶紧拿袖子蹭了一下额头:"灶台热气熏的。"沈秀兰来的时候他正低头摆弄搪瓷缸子,听见门响抬起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还是撑着把椅子拉开。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马尾,化了淡妆,嘴唇上薄薄涂了一层豆沙色口红。前进跟在她身后,书包还背在肩上,手里攥着那本练习册,一进门就朝周明远摆了摆手:"周老师好。"走到靠窗的桌子旁边坐下来,把练习册摊开了搁在桌上:"妈你先点面,我把这道题做完,就差最后一步了。"沈秀兰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额头上那块还没消下去的红印子:"膝盖还疼不疼?""不疼不疼,"周明远说,"桌腿是木头的,不硬。"说完又觉得太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烫的,呛得直咳嗽。 沈秀兰嘴角浮上来一个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周老师别紧张,又不是第一次见面。"老板娘走过来问吃啥,周明远抢着开口:"三碗肉丝面。"又赶紧补了一句,"少放盐。三个荷包蛋,她碗里卧两个,前进碗里卧一个,我的不用。"沈秀兰歪着头:"你怎么不要?""你太瘦,多吃点。""你也瘦。"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低着头推了推眼镜,从脖子根开始泛红。前进抬起头插了一句:"那我呢?""你够了。再吃荷包蛋该踢球跑不动了。"前进想了想:"也对。周老师我不用两个,一个就行。"周明远赶紧说:"好的好的。"转头对老板娘,"那还是三个,我不用。"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肉丝切得细细的,撒了葱花,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周明远拿起筷子习惯性地先给前进把面拌开,又给沈秀兰把醋瓶推过去。动作自然得跟在自己家一样,做完了才意识到这不是办公室也不是宿舍,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搁。沈秀兰低头吃了一口面,笑了:"好吃,比食堂的强。"周明远:"那是那是,老板娘手艺好。"前进头也不抬:"周老师,你还没吃呢怎么知道好吃。"周明远愣了一下:"闻着就香。"吃了一会儿,沈秀兰放下筷子,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抬起头看着周明远:"前进都跟我说了。"周明远正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根面条滑下来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油花。他慢慢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背挺得笔直,等着。 沈秀兰看着他浑身绷紧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我还没说完呢,你紧张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搪瓷缸子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我也有话跟你说。我是个寡妇,带着个半大小子,债还完了,但也没什么积蓄。你要是嫌这个嫌那个,现在说还来得及。"周明远摘下眼镜拿袖口用力蹭了蹭,重新戴上,双手撑着桌沿站起来:"我不嫌。我工资不高,在镇上没有房子,家里还有生病的老娘。你要是嫌我穷,现在说也来得及。"声音有点抖,但眼神坦坦荡荡的。 沈秀兰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我吃什么苦都行,只要前进不受委屈。"周明远郑重地点了点头,转向前进:"前进,老师今天当着你的面向你妈保证。以后她不会一个人扛债,不会一个人去县里打工,不会再一个人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前进咬着嘴唇,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碗已经快坨了的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搪瓷缸子举起:"那周老师,你说话算话。"三个搪瓷缸子碰在一起。前进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周明远,夹起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搁进周明远碗里:"我妈给你的。"周明远低头看着那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边缘煎得焦脆。他夹起来咬了一口,眼眶忽然有点热,低头把脸埋在碗里,那口荷包蛋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吃完饭,周明远去柜台付钱,老板娘拿大勺敲了敲锅沿:"已经付过了。"他回头一看,沈秀兰正站在门口歪着头冲他笑:"谁先付算谁的,下回你再请我。"前进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下回我帮你拦着她。"周明远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阳光从门口涌进来铺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点细纹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依然是他在这镇上见过的最好看的脸。 他走过去:"下周末你们有空没?""有。""那我去买点菜,就在宿舍门口那个煤炉子上给你们做顿饭。我种的葱可以掐了,辣椒还没红,但炒菜够用了。"沈秀兰歪着头看他:"你还会做饭?"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个人住久了,不会也得会。"她看着他,心想这就是她要找的人了。不是大老板,不是屠夫,是个用破搪瓷盆种葱的穷教书先生,邀请她去吃自己种的菜。 "好。葱别掐太多,留几棵继续长。"春风从面馆门口灌进来,吹得门框上挂着的塑料门帘哗啦啦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摆了摆手。他觉得这个春天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个春天。 那天晚上,沈秀兰把前进叫到跟前,帮他理了理棉袄领子:"这事不能瞒着爷爷奶奶。明天妈和你一起去,当面跟他们说。"前进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不用。我自己去。"他已经十四了,个头快赶上他妈了,嘴唇上冒了一层细细的绒毛。这件事是他先跟周老师在办公室里挑明的,也该由他去跟爷爷奶奶说。 第二天放学,前进没有直接回奶奶家。先去了他爸的坟地。春分刚过,坟头草冒了新芽,几朵小野花从土缝里钻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着。他剥了一颗水果糖搁在坟前,蹲下来把坟头的土拍了拍,拔掉几根杂草,指尖在微凉的泥土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奶奶家走去。 爷爷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奶奶坐在炕沿上补衣裳。前进放下书包,在方桌旁边坐下来,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然后抬起头。 "爷爷,奶奶,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收音机里单田芳正说到"且听下回分解",爷爷伸手把收音机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灶房里煤块噼啪的声响。 "周老师——就是我班主任——他跟我妈好上了。我同意的。"奶奶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爷爷摘下老花镜,拿袖子慢慢擦着镜片。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德发才走了不到两年。太快了。""我妈没有做对不起我爸的事。"前进的声音微微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她一个人去县里打工,她把信用社的债还完了,四千一,全是她自己扛的。现在债还完了,她跟我爸的账也还完了。"奶奶的眼眶红了,低头看着手里那件补了一半的衣裳,手指来回搓着衣角:"没人怪她。我们只是怕你受委屈。""不会的。"前进坐直了身子,"周老师不是那种人。他是我班主任,教语文的,一个月工资还没我妈站前台多。他在学校宿舍门口用破搪瓷盆种葱种辣椒,番茄结了果自己不吃,留着给考得好的学生。他说我爸的相框不摘,他替我爸照顾我妈。这话是他亲口跟我说的。是我在办公室里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妈',他才说的。"爷爷把老花镜搁在收音机上,沉默了好一阵子。他想起去年冬天前进的数学还很差,今年开学练习册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他想起秀兰从县里回来那天站在信用社门口仰头看天,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把压了好几年的石头终于吐出来了。他想起那个穷教书先生,住在学校最破的宿舍里,拿破搪瓷盆种菜。 "前进,"爷爷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爷爷就问你一句——这事,你想好了没有?""想好了。"前进站起来,脊背挺得笔直,"爸的相框不摘。过年过节我带我妈回来,给爸上香。我还是姓赵,永远姓赵。"爷爷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看着前进,那双被老花镜放大了皱纹的眼睛里,慢慢地浮上来一层水光:"那就行。让你妈哪天把周老师领回来,爷爷请他吃顿饭。他是教书先生,不该他请我们。"他顿了顿,"让你妈来家里,爷爷当面跟她说——这些年,苦了她了。"前进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步子又大又急,走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一跤。推开院门,春天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眯了眯眼。老槐树冒了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他在巷子里跑了起来,书包一颠一颠的,一口气跑到旅社门口,推开玻璃门冲柜台后面喊:"妈!爷爷同意了!他说让周老师来家吃饭!"周明远拎着两瓶散白和一只杀好的母鸡站在前进奶奶家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几只母鸡在墙角刨食,灶房里飘出炖排骨的香味。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秀兰,她冲他点了点头。他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那颗扣子刚才在巷子里已经被他检查过三回了。 爷爷坐在堂屋正中的藤椅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把周明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周明远把散白和母鸡搁在方桌上,恭恭敬敬鞠了个躬:"爷爷好,奶奶好。我叫周明远,是前进的班主任。"爷爷指了指对面的板凳让他坐,目光始终没从他身上移开。周明远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等着。灶房里的炒菜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奶奶站在灶房门口,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攥着个锅铲。前进坐在爷爷旁边的矮凳上,铅笔在纸上停了好一阵子没动。 "周老师,"爷爷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你一个教书的,模样也周正,怎么就看上秀兰了?她带着个半大小子,男人死了还不到两年。"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我工资不高,在镇上没有房子,家里还有生病的老娘。之前谈过几个对象,都嫌我穷。只有秀兰不嫌我,说我拿破搪瓷盆种的葱好看。"他把目光转向沈秀兰,又转回来看着爷爷,"我不是图她年轻好看。是图她肯在面馆里把一个荷包蛋夹进我碗里。是图她一个人扛着四千块的债去县里打工不吭一声。是图她把前进教得这么好。一个能教出这么好的孩子的女人,值得我敬重一辈子。"爷爷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灶房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煤块噼啪响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中山装,磨毛了边却齐齐整整的袖口,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但眼神没有躲闪。 "你家里还有生病的老娘。你要是娶了秀兰,怎么安置她?你那两间瓦房可住不下这么多人。"周明远推了推眼镜:"已经想过了。前进跟爷爷奶奶住,我和秀兰在学校宿舍住。学校的单身宿舍虽然不大,但隔壁有间空置的杂物间,我跟校长申请了,收拾出来能放张床。以后攒够钱在镇上租个大点的房子——我娘说了,她能照顾自己,不会拖累我们。但是秀兰说,等以后条件好,把老家房子卖了,在镇上买个大点的,把我娘和前进都接过来。"爷爷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周明远又说,"婚后我想和秀兰一起供前进念书,念到大学。我不是要取代他父亲的位置,是替那位大哥照顾他们母子。前进成绩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只要数学再补一补,将来考县一中没问题。"爷爷摘下老花镜拿袖子慢慢擦着镜片。他想起去年冬天前进还因为数学不及格被叫家长,今年开学练习册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他想起秀兰从县里回来那天站在信用社门口仰头看天的样子。他想起前进说"爸的相框不摘"时那个眼神——不是孩子在撒谎讨好大人,是一个小男子汉在心里掂量了很久才做出的承诺。他看着眼前这个穷教书先生,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这个家留住秀兰的唯一办法,就是让她改嫁。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着周明远开口了:"秀兰能吃苦,前进这孩子懂事。我同意娶秀兰,但要约法三章。"周明远坐直了身子。 "第一,"爷爷伸出一根手指,"你得对秀兰和前进好。秀兰命苦,跟着德发没享过几天福,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这把老骨头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记住了。""第二,"爷爷伸出两根手指,沉默了一会儿,老花镜看着堂屋正中赵德发的相框,"我儿子德发走得早,就这么一个儿子。前进是我赵家唯一的血脉。以后不管你们生几个孩子,我这套房子,百年之后归前进一个人。你们俩生的孩子没有份。"前进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沈秀兰伸手握住了前进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周明远说:"这事不用爷爷提,我自己也想过了。以后我和秀兰生的孩子姓周,前进姓赵,各归各的。我娘在村里住的那两间瓦房虽然破,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以后留给周家的后代。前进的根在这边,周家的根在那边,两边的香火都不能断。"他顿了顿,"我从来不觉得穷是丢人的事。只要孩子们将来有出息,比留多少房子都强。"爷爷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那双被老花镜放大了皱纹的眼睛里,慢慢浮上来一层水光。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水已经凉透了,手在微微发抖。 "第三,"爷爷伸出三根手指,"前进不能改名,不能改户口。他姓赵,永远姓赵。你们结婚以后,自己出去租房子住也行,住学校宿舍也行,前进得跟我们住。他是赵家的根,不能离开这个院子。"周明远把手放在前进的肩膀上,站起来对着爷爷一字一顿地说:"前进永远姓赵。他爸的相框,不摘。过年过节,我带他和秀兰回来给爸上香。前进的户口本,永远在您这里。"他看了看前进,又看着爷爷,"爷爷,我没有见过德发大哥,但我想说,他把前进教得很好。他替我照顾了秀兰和前进这些年,以后换我来。"爷爷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袖子慢慢擦着镜片,擦了好一阵子,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那双扛过水泥、搬过砖、在田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地落在这个穷教书先生的肩上。 "那就这么定了。秀兰,你过来。"爷爷招了招手,等沈秀兰走到跟前,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周明远,"日子你们自己挑,不用挑太贵的,都是穷人家,能过就行。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回来,这个家永远给你留着门。"然后他又看了周明远一眼:"吃饭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还拎东西干什么。"伸出手,和他粗糙的手握在一起,用力晃了两下。奶奶站在灶房门口拿围裙按了按眼角,笑着骂老头子饭都凉了还说什么说,转身进了灶房端菜,回过头冲前进喊了一嗓子:"前进,摆筷子。六副——周老师坐你旁边。"前进把练习册合上,站起来搬凳子、摆筷子、分汤勺,动作利索得跟在自己家一样。周明远看着他跑来跑去的背影,轻轻呼了口气。他侧过头看向沈秀兰,沈秀兰也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低头把汤碗搁在他面前。 "尝尝,奶奶炖了一上午。" 【未完待续】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丫丫不正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