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媚仙途】(34-37) 作者:听炉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09-12 17:26 已读38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34、槿花一日

“谭立?”
男人双目紧闭,没有回答。
夏至跪坐在他身边,伸手探向他的颈侧。
还有脉搏。只是很弱,隔上许久,才在她指下微弱地跳一下,像是随时会断。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顺着谭立身下的石缝一点点往低处流,和岩洞里积着的水混在一起,颜色很快淡了,可新的血又不断漫出来。
她脸色变了,立即去解他的衣服。湿透的黑衣贴在身上,剥下来并不容易。
黑衣下的身体紧实,肩膀处锁链贯穿过的伤已经收口,从锁骨后斜斜没入肩背。可疤痕下方,琵琶骨处浮着一枚暗金色的纹印。
此刻那些纹路正一明一灭。每亮一次,谭立的肌肉像是抽痛般一缩,血线从纹路间渗出。
夏至按住出血最多的地方,血还是从她指缝间漫了出来;她换了一处,另一边又裂开;扯下衣摆压上去,布料很快便透了。
“怎么会这样……”
夏至低头看着那枚印,忽然想起。
……思过印?
她在藏书阁的刑律卷里见过,天枢用来约束重罚弟子的禁印。
受印之人若安分留在禁域内,印纹不会显现;可一旦越过禁制,或者强行动用被封住的灵力,禁力便会逆冲经脉,叫人痛得再也不敢碰第二次禁线。
单次反噬不伤性命,可书上还有一句。
短时屡犯,印力相迭,灵脉反复开裂,外药难止。
谭立身上的血已经止不住了。
夏至想起他先前从对岸消失,回来时一身湿透,衣襟下已经有血;又想起他刚才为了救她,动用了多次灵力
他到底闯了多少次禁制?夏至不敢去想。
她将外袍迭成几层,压在伤处,又解下腰带,绕过他的肩臂扎紧。思过印又亮了,血很快又透过布料流下来。
“谭立,醒醒。”
回应她的,只有岩洞里水滴落下的声音。
夏至咬了咬唇,去摸他的腰间。
没有储物袋,什么都没有。除了不远处那个摔在石地上的阵盘。大概被送进思过崖时,东西便已被收走了。
夏至不肯死心,沿着衣襟和袖袋一点点找。右侧内袋里,她忽然碰到一点柔软的东西。取出来才发现,那是一朵半干的花,边缘蜷曲,颜色染在她指腹上,是深紫色。
她凑近闻了闻。
……木槿?
木槿巷里到处都是木槿,白的,粉的,沿着巷子开了一路。只有她家院门前那一株,是深紫色。
木槿一日,朝开夕落。
夏至凝视掌心那片皱缩的花瓣。
思过崖里没有树。天枢山中,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深紫色。
先前隔着黑水时,谭立问得那么仔细。她当时以为,他只是在判断这件事还有没有补救的余地,或者想办法替她把话传出去。
莫非他亲自去了木槿巷?
他去找了梁叙?可竹筹已经被巡律堂收走,他又是怎么取到药的?娘有没有服药?
夏至恨不得立刻把他叫醒,问个明白。可是男人双目紧闭,鲜血已经浸湿身下的石地。
药有没有送到,她还不知道。这个可能替她送药的人,却要死了。
刚刚升起来的希望,被沉重的害怕压了下去。夏至顾不得再看那片花瓣,重新按住他的伤口。
……全是血,一个人怎么能流那么多血?
“不是很厉害吗?连时间都能停下来。刚才不是还救了我吗?”夏至声音发抖。“谭立,你别死。”
黑水已经恢复平静。戒兽沉在水底,没有再靠近,连先前惊散的银虾也慢慢游回石缝。
一切都像结束了。
只有谭立还躺在她面前。
夏至忽然想起娘。那一夜,娘将归藏珠交给她时,人也是这样一点点凉下去。她握着娘的手,叫她不要走,叫她再等等,可什么都没有用。
难道这一次也是这样吗?
谭立的手落在她腿边。她伸手过去,紧紧握住
那手骨节分明,却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刚才,就是这只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只一只剥开银虾,送到她嘴边。
“你不是说欠我一次吗?”她声音已经哽咽。“你这样不算。”
谭立没有动,夏至却不肯松手。
“你得自己醒过来还。”
一滴眼泪落在谭立眉心,沿着他的鬓角慢慢滑下去。
夏至脑中忽然闪过兽穴里的情景。那时,两人的气息交融,他伤口里的黑气一点点退了回去。
眼下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要有一点可能,她都得试。
夏至俯下身,覆上他的唇。
她先试着将自己的呼吸渡进去,见他没有反应,便学着兽穴里谭立吻她的样子,含住他的唇。
……没有用。
又试了一次,仍旧没有反应。
夏至急得眼眶发酸,只能一遍又一遍重新吻住他。
她其实并不知道该怎样做,只能一次次尝试。舌尖撬开他的齿关,探进去反复纠缠,将自己的气息和津液一起渡给他。
为什么?为什么一点也没反应?
夏至按着他的胸口,眼泪忽然止不住地掉下来,落在两人的口中,涩得发苦。她摸向自己心口,那里滚烫得像藏了一团火。
“归藏珠……”她轻声求它,“不要让他死。”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胸口忽然震了一下。一缕温热的力量从归藏珠中涌了出来,沿着心脉一路向上,随着她的气息进入谭立体内。
谭立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夏至几乎不敢相信,嘴角不自觉弯起,眼泪却更多地滚落。她不敢停,连忙继续将那股气息送进去。
思过印周围向外爬开的血线,终于慢慢停住。
下一刻,一股冰冷的气息沿着来路回来,缓缓流进她被望月烧得发疼的身体。
像一股冰冷的水,慢慢淌过她灼热的经脉。喉间的干渴一点点退下去,连那种几乎逼得她失去神智的躁热,也终于有了片刻安静。
一冷一热,在两个人之间反复流转。
夏至原本只想救他。
那股冷意仍在安抚她体内的火。两人的呼吸还缠在一起,她甚至能感觉到谭立一点点回暖的体温。
可渐渐地,她开始感觉到异样,一股酥麻顺着筋脉向上爬,舒服得她想喟叹出声。
她知道自己该离开,可她忽然舍不得。
这念头才冒出来,夏至便有些慌。她告诉自己,只是再等一会儿,等他的伤彻底稳住,等他真的醒过来。
……就一会儿。
可她心里已经明白,她迟迟没有动,并不全是为了救人。
一只手忽然扣住她的腰。
夏至心跳漏了一拍,睁开眼。
谭立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看着她,目光深得看不见底,安静得让人心慌。

35、是我想要你

谭立的目光太深。
夏至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伏在他身上,一只手按着他赤裸的胸膛。
心跳快得不像话,她一时竟忘记先退开。
“刚才你流了很多血,怎么都止不住。”夏至说得有些急,“这里没有药,我只是想起兽穴里那一次……我的气息好像能压住你伤口里的东西,所以才试了试。”
谭立没有开口,只沉沉看着她。
夏至被他看得心虚,只得继续道:“一开始没有用,后来好不容易有了反应。我怕一停下来,你又要出血,只能多试一会儿。”
说到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简直越描越黑。
腰间的手一松。夏至以为他终于要放开她,那只手却缓缓上移,指腹擦过她的眼尾,抹去一点残留的湿意。
她这才发现自己眼角还挂着泪痕。
她忽然不敢想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脸上还有两块红斑,头发湿得凌乱,两只手上全是他的血,脸大概也蹭到了。
一定又丑又狼狈
他到底在看什么?
夏至耳根一下热了起来。
可紧接着,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她解释了这么久,却忘了最要紧的一点:他要死了,她为什么那么害怕?还哭了。
目光搜寻那朵木槿花,一时没有找到,她索性直接问:“你去过木槿巷,是不是?”
“嗯。”
她的心一下提了起来:“那枚养元丹呢?”
“送到了。”
“我——”
“娘”字险些冲出口,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夏至避开他的目光:“那位卧床的白发长辈,吃药了吗?”
“服了。”谭立道,“我把用法留给许萱,在屋外看着她喂了药才离开。”
夏至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眼眶也跟着热了。她正要偏过脸,谭立的手再次覆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眼尾,替她抹去那滴没能忍住的泪。
可他越擦,眼泪反而落得越多。
夏至莫名有些恼。
“所以,我救你也是应该的。”她强压下泪意,理直气壮道,“你替我送了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我哭,也只是怕欠你的还不清。至于……亲了那么久,是因为你的伤一直没好,不是我故意……”
她越说声音越低。“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空气安静下来。
谭立的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若不是夏至一直看着,几乎发现不了。可那一点清浅的笑意落在他冷峻的眉眼间,竟让她一时移不开视线。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唇上,那里已经恢复了一些血色,还留着亲吻后的水光。
那种微凉柔软的触感,也跟着回到唇间。
……还想再碰一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夏至口中便有些发干。先前被那股冷意压住的火,又从身体深处烧了起来。
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撑着谭立的胸膛想起身,可他的手还扣在她腰间。
“你放开……”声音软得不像她。
谭立真的松开了手。
可她腿上使不出力,才撑起一点,又跌回他怀里。鼻尖擦过他的鼻梁,胸膛紧紧贴在一起,两颗心都跳得又快又重,分不清来自谁。
她望着他黑沉沉的眼睛,明明知道应该向后挪开一点,可她迟迟没有动。
“谢谢。”谭立忽然道。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他眼底那一点笑意终于化开,坚冰之下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开出了一朵花。
夏至的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在谢什么。是谢她救了他,还是谢她为他哭得一塌糊涂?
等夏至反应过来,她已经低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再也没有别的理由。她只是想亲他,还想让他抱住自己。
谭立没有立刻回应。
夏至等了片刻,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委屈,索性含住他的下唇,用力咬了一口。
下一瞬,后颈忽然被扣住。
谭立的吻一下子深了。
他的克制像是被她那一口彻底咬没了,舌尖强势地闯入,含住她反复吮吻。夏至被吻得几乎无法呼吸,身体酥麻得厉害。
她抱紧他,舌尖笨拙地迎上去。
谭立的吻与他这个人完全不同
重得发疼,也凶得让她心悸。
可夏至喜欢他这样。喜欢他失控的力道,更喜欢这个克制的男人为自己乱了呼吸。
两人本就凌乱的衣衫彻底滑落。
夏至跨坐在谭立身上,清楚感觉到他的渴望。那份坚硬的灼热抵着她,每一次摩擦,都会让一阵战栗沿着脊背窜上来。
她抚上他后颈那道骨线,轻轻摩挲。
一声隐忍的闷哼,从他紧贴的胸腔传来。
夏至小腹也随之收紧。她的手摸索着向下,终于触到了那里。
原来他也这样渴望她……
这个发现比望月更让人迷乱、难耐。
夏至挺起腰,难耐地贴着那片灼热缓缓磨动,谭立身体紧绷,剧烈喘息。
意乱情迷间,谭立却停住了。
夏至身体里骤然一空,本能地想追过去。谭立却用力扣着她的腰,将两人拉开些许。
他额角已经沁出薄汗,手臂上青筋凸起,声音却仍然清楚。“知道我是谁吗?”
“谭立。”夏至喘息着。
“我应该叫你什么?”他问。
夏至不想在这个时候说出别人的名字。她俯到他耳边,将那个只属于自己的名字交给他。
“叫我之之。”
“之之。”低沉的声音贴着耳廓落下来,夏至脊骨一酥,几乎又要贴回他怀里。
“之之。”谭立却仍旧扣着她,“不是为了救我,也不是为了那枚药。还要继续吗?”
夏至终于听懂了。那些她替自己找过的理由,他一个也不要。他只要她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她自己想不想要他。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关住我,也不能逼我做不愿意的事。”
夏至要他保证。
“我不困你,也不逼你。”
“你发誓。”
“我发誓。”
他语气郑重。说完,谭立停在那里等她。
“是我想要你。”夏至回答,终于不再拿任何借口替自己遮掩。
真正进入她身体时,一阵陌生的疼痛尖锐传来。
夏至痛得整个人绷紧。
谭立停下。他抱着她,一只手慢慢抚过她的后背,低头吻她。唇落得很轻,也很耐心,直到夏至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
那阵疼还在,可身体里的渴望也没有消失,反而因为他的停顿变得更加难耐。她抱紧他的肩颈,忍着那一点不适,自己缓缓坐了下去。
身体里长久空缺的地方终于被填满,她舒服得喟叹一声。
归藏珠随之震动。
谭立体内的冷意涌进她的经脉,夏至身上的热也毫无保留地流向他。两道气息一冷一热,在彼此身体里交错,最后又从两人相合之处重新汇聚。
最初,夏至还担心他的伤,不敢让他太用力。可没过多久,她便发现这份担心实在多余。
谭立扶住她的腰,动作越来越重。每一次,都像要撞进她身体最深的地方。夏至被他弄得几乎坐不稳,只能攀着他的肩,随着他的力道起伏。
她从来不知道,舒服到了极点,竟也会流泪。
交合处的水声混着喘息,在空荡荡的岩洞里反复回响。
夏至羞得耳热,身体却一次次收缩,根本不肯放开他。每当她以为自己已经到了极限,谭立又会将她拉回来,让更强烈的快感重新漫过全身。
后来,她连自己泄了几次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谭立始终抱着她。她向后仰去时,他会托住她的腰;她颤抖着伏进他怀里时,他便低头吻她,直到那阵灭顶的欢愉慢慢平息。
不远处,那朵落进水里的木槿随着水波轻轻打转。原本皱缩的花瓣吸饱了水,竟一点点舒展开来。
黑水深处,也在这时亮起一点微光。
渐渐,越来越多的星芒穿过幽暗水域,无声汇向石台上的两个人。
潮湿的石壁、幽深的黑水、两人紧紧相连的身体,都被照得若隐若现。
仿佛他们不是被困在不见天日的崖底,而是落进了一片只属于彼此的星河。

36、这一次,我们一起

黑水深处,星光越来越盛,将石台上仍紧紧相拥的两人包裹。
夏至刚从一阵余韵中缓过来,一粒星光落在她手背上,微凉,像雪。她的指尖正要去碰,那点光却融进她的皮肤,消失不见。
“这是……幻觉吗?”夏至失神地问。
“不是。”
谭立的目光越过她,落向黑水深处。下一刻,他忽然收紧手臂。夏至被勒得很痛。
......明明两人纠缠得最深时,他也没有这样失控。
“怎么了?”她问。
谭立没有回答。
夏至有些疑惑地看他。谭立绷紧下颌,那些星芒落进他的眼睛里,明明很亮,却照不出一点暖意。
胸口的归藏珠忽然一震,四周的星光像是受到了牵引,纷纷朝她汇聚。
一粒又一粒星光融进她的身体。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没有重量,夏至却觉得身体越来越沉,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缠住了她。
“这些是什么?为什么都往我身上来?”
“……星辰之力。”谭立声音无比紧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夏至还没来得及回答,水下忽然传来震动,石台也随之一震。
胸口一阵灼热,痛楚直压心脉。
“疼……”她疼得缩进谭立怀里。
“哪里疼?”
“这里。”
夏至按住心口,却感觉那股拉扯仍在加重,像是要把她拖进沉沉的黑水中。
谭立皱起眉,表情无比严峻。
“那光到底是什么?”夏至莫名觉得,他知道水下是什么。
“黑水下面,沉着一件东西。”谭立道,“你的身体能引万灵,它正在借你苏醒。”
“什么东西?”
谭立的唇动了动,像是有一个名字已经到了唇边,最终却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它醒了以后,我会怎么样?”夏至问。
“……会死。”他的声音无比沉重。
夏至还没来得及害怕,心口的拉扯加重,连手脚都迅速冷了下去。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机正在一点点被掏空空。
……原来真的会死。
谭立将她按进怀里。
“它带不走你。”他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寻常事。他的怀抱那么紧,紧得像是真的能替她挡住一切。
可是下一瞬,那个怀抱却忽然松开。
“谭立?”
夏至心里一空,本能地伸手去抓他。
他已经将她从身上抱开。两人的身体分离,原本在彼此之间往复流转的气息也随之截断。
夏至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按上她的心口。
一股冰冷的气息从他掌心涌进来,强行挤入她的经脉。原本缠住她心口的力量被剧烈拉扯着。那些融进身体的星光被一缕缕扯了出去。
剧痛从心脉炸开,夏至痛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谭立额上全是冷汗,却仍腾出一只手扶住她。
“……忍一下。”三个字断断续续,像是从他齿缝间挤出来的。
夏至疼得眼前发黑,只能抱紧他的肩。
那些星光离开她的身体,进入谭立掌心。胸口的拉扯随之一点点减轻,她的手脚也渐渐恢复了温度,谭立的身体却越来越冷。
一道又一道银光从他腕间亮起,沿着小臂没入肩头。他的肌肉绷紧,牙质都咬的咯吱作响。
那股力量留在她体内时,只是不断拉扯。进入谭立身体以后,却像是失去了归处,开始沿着他的经脉横冲直撞。
……谭立将那股力量全部引到了自己身上。
她想要阻止,却疼得开不了口。
最后一点星光离开她时,黑水骤然掀起巨浪。水珠如雨般落下,四周的星芒也在同一刻熄灭。
岩洞重新陷入昏暗。
夏至急促喘息,心口的抽痛终于停下。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抱着她的手臂便无力地垂落下来。
谭立整个人倒向她。
夏至慌忙接住他,却被他的重量压得向后跌去。她顾不得后背撞上石地的疼,只托住他的肩背,不让他伤处着地。
“你怎么了?”
“没、事……”
他说出每一个字,似乎都要用尽力气。
夏至感觉到他在发抖,连骨头都像在那具身体里抽搐。思过印重新亮了。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再次裂开。夏至才将手按上去,掌心便湿热一片。
每次都是这样,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等她安然无恙,所有代价早已落在了他身上。
夏至鼻尖一酸。
“你又骗我。怎么可能没事?”
谭立已经说不出话,只想将她推开,却根本使不上力。
夏至挣脱他的手,紧紧抱住了他。
两人胸膛相贴的瞬间,银光立即找到了出口,沿着相触之处涌入她的身体。
那股力量闯进经脉,像一把细而锋利的刀,沿着她的血肉寸寸割过。夏至疼得手臂一松,几乎就要被谭立推开,却在低头时看见,他肩头不断渗出的血慢慢止住了。
……原来她并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夏至将他抱得更紧。
“放、开……”谭立咬牙。
她摇头。
“……你承受不住。”每个字,他都说得艰难。
他想用力推开她,却被她死死扣住。
“为什么每次都替我决定?”夏至用尽所有力气抱住他,不让他推开,眼泪却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娘也是,他也是。可是为什么没有人问过她,她愿不愿意让他们牺牲自己来救她?
如果她也会用灵力,是不是就不用这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你。”夏至将脸埋进他颈侧,“可……我不能只在一旁看着。”
夏至用尽全部力气环住他的肩背。星辰之力仍在两人的身体里来回撕扯,每一下都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始终没有松手。
若是现在放开,她大概会像失去娘的那一夜一样,余生都记得他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
……她不要再经历第二次。
谭立落在她腰间的手顿了一下,又开始推她,这一次力气更大。夏至将他抱得更紧,眼泪落进他的颈窝。
“我不知道能不能救你。”她哽咽道,“可这一次,我们一起。”

37、不留

“这一次,我们一起。”夏至将谭立抱得更紧,十指在他身后紧扣。
谭立终于不挣扎了。他低低叹了口气,俯身吻去她脸上的泪。
“听口诀,若受不住,一定要放开。”
“……嗯。”
谭立在她耳边念出口诀。口诀听上去与引气诀相似,行气的路径却玄奥得多。
夏至照着口诀,试着寻找体内那股乱窜的力量。可她没有修为,根本不知道该怎样抓住它。越是着急,那股力量撞得越厉害,她疼得蜷缩起来。
“够了。”谭立抓住她的手腕,“放手。”
“……我可以。”
夏至忍住疼,重新照着口诀去找那股力量。一次不成,便再试一次。喉间泛起血腥气,她却始终没有松手。
不知试了多少次,她终于从混乱中分辨出一缕冷意,小心将它引向心口。那缕冷意进入归藏珠,在其中绕过一圈,又沿着另一条经脉回到谭立体内。
……真的可以。
夏至不敢高兴得太早,小心维持着这道循环。随着灵息一圈圈流转,那股在两人体内横冲直撞的力量终于有了去处。疼痛仍在,却不再像刚才那样,仿佛要将经脉和血肉撕开。
渐渐地,她察觉到经脉深处生出了一点暖意。那不是归藏珠灼人的热,也不同于谭立的冷冽。它很微弱,却与她的呼吸、心跳连在一起,仿佛原本就属于她。
夏至感受着那点暖意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周,它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清晰了。
“这是什么?”她不敢确定。
“是你自己的灵气。”谭立仍在替她稳住灵息。
“可是……我没有灵根。”
“你不是没有。”谭立道,“若我没有看错,你能引灵,也能调和,只是无法独自留住。方才你借我的道基,凝出了最初的根基。”
“那我以后……可以修炼了?”
“应当可以。”
夏至一时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一次次被判作“无灵根”,也想起那些弟子的讥笑——没有灵根,也妄想炼丹?
可从今以后,她或许真的能够生火、控火。或许有一天,她真的能亲手炼出九转还生丹,把娘救回来。
夏至心绪难平,眼眶越来越热。
“稳住心神。”谭立提醒。
她不敢再分神,小心引着那股力量继续向前。
那点暖意在体内一圈圈运转,夏至渐渐看见了自己的经脉,也看见灵息如何从她体内流入谭立,又重新回来。
“我能看见身体里面了。”
“是神识。”谭立道,“凝神时,可以感知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神识。
夏至忍不住循着灵息,一点点向前探去。忽然,一根银线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一端连着她的心口,另一端没入谭立体内。她心中疑惑,神识已经循着那根银线探了过去。
谭立脸色一变:“别过去——”
夏至还没听清,眼前便是一黑。
四周的声音与触感同时远去。
她下意识收紧手臂,却什么都没有碰到。
“谭立?”
无人回答。
四周没有岩洞,也没有黑水。她仿佛正从无边的云雾中坠落,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抓不住任何东西。只有那根银线还缠在她腕间,另一端延伸进云雾深处,若隐若现。
下坠的感觉不知何时停了。夏至跟着银线,朝云雾深处走去。
远处,似乎有人在说话。
“从现在起,你就是谭立。”
“去云宿,找到星辰盏……带它回来……”
那几句话从云雾深处反复传来。
夏至想起书中曾提过神识交融。神识交融得太深,一人的意识,便可能误入另一人的识海。
难道这里是谭立的识海?
谭立以前是什么身份?云宿之外,难道还有别的世界?星辰盏又是什么?
她还想循声找过去,那几句话却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辨不清方向。
就在这时,她手腕被扯动,银线的另一端收紧了。
……是谭立在找她吗?
她不再迟疑,循着银线向前。
云雾渐渐散开,前方露出一个白衣人的背影。那人背对着她,白衣垂落,身影在翻涌的云雾间纹丝不动。
夏至的目光刚落在他身上,四周的云海便仿佛有了重量。她双膝发软,几乎要朝那道背影跪下。她不知道那股畏惧从何而来,身体却已先一步生出了臣服之意。
夏至从未见过这个人,腕间的银线却与他相连。
“谭立?”她迟疑着唤了一声。
白衣男人转过身。
看清那张脸,夏至怔住了。
那是一张与谭立全然不同的脸,清隽出尘。他立在云海之上,无悲无喜,像一尊俯瞰众生的神像。
夏至竟一时不敢再开口。
白衣人抬起手,缠在夏至腕间的银线随之亮起。
无数画面忽然浮现在云雾之中。
思过印在谭立肩头亮起。黑水另一岸,夏至求他替她递消息。他强行冲破禁制,忍着反噬找到梁叙,用破境口诀换回那枚养元丹,又带着一身伤赶到木槿巷。
木槿树上不知被谁挂了一块白色丝绢,他取下丝绢,以木槿花汁为墨,在丝绢上写下用药之法,从窗缝送进屋内。直到看见许萱将药喂进娘口中,他才转身赶回思过崖。
可他赶回思过崖,看见的却是伏在水边、神志不清的她。他已是强弩之末,却仍再次闯过禁制,从戒兽口中夺回了她。
最后的画面里,她伏在他身上,一遍遍吻他,对他说:“是我想要你。”
随着那些画面而来的,还有谭立当时的所有感受。直到听见那句“是我想要你”,谭立从心底升起的欢喜,也原原本本落进夏至心里。
夏至的眼眶忽然酸胀得厉害。
白衣男人却只是平静地看着。谭立的痛苦与欢喜映在他眼中,却没有惊起半点波澜。
“关于他的一切,都不能留下。”他抬起两指,灵光没入她的眉心。
夏至想要躲开,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与谭立有关的记忆——木槿巷、思过崖,还有他抱着她时低低唤出的那声“之之”,都开始褪色。
……不要。
她拼命想要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才刚刚知道,他曾怎样忍着疼痛,一步一步走向她。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一个人,不贪图她的体质,也不向她索取回报,值得她相信,也值得她将性命托付。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那些记忆像映在黑水里的星光,被水波一点点揉碎。
散了。
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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