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爱
【情疫绵绵无绝期】(16-20)作者:橙青 第16章 学习新姿势
封控第三十三天,五月十一号。
早上醒得比闹钟早。
门没锁,昨儿立的新规矩,我这扇门带上没插销,她那扇也一样。
躺着听了会儿,墙那边没动静,她还没起。
被子上潮,连着几天阴,晾出去的东西三天才干透,被面摸上去凉浸浸的。
我起来套了件T恤。
出屋的时候她房门开了条缝,里头有动静,床单窸窣。
我没往那边看,径直去了卫生间。
下水口滤网上又缠着头发,她的,深棕色,两根。
我用水冲,冲不下去,伸手捞出来扔进纸篓。
“航航?”她在屋里喊,嗓门带着刚睡醒的哑。
“起了起了。”
“粥在锅里,你自个儿盛。”
我盛粥的工夫她出来了,家居服成套,头发随便挽着,几根碎发贴脖子。
她走到餐桌边上,手在腰上搭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拿开,去够桌上的咸菜碟。
“腰还不得劲?”我问。
“老毛病。”她说,“一会儿上课,妈给你加个动作。”
“加啥?”
“吃你的。”
粥是小米粥,稠的,卧了个鸡蛋。
她把鸡蛋舀出来放我碗里,我舀回去一半,她瞪我,我又全舀回来。
这事儿天天掰扯,掰扯了二十三年,谁也没赢过。
吃完饭她收拾碗,我把哑铃从阳台角落拎到地毯边上。
T恤袖子挽到肩膀,先做深蹲。
一组二十个,做到十五个,腿肚子开始烧。
她刷碗的水声从厨房出来,哗哗的,盖着电视早间新闻的声儿。
楼下有喇叭响,远远的,不是喊我们楼。这两天核酸改成隔天一回,群里说兴许是往好了走,也有人说别瞎想,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我做完两组深蹲,站起来喘。阳台那两支倒挂的干玫瑰还挂着,花瓣全收拢了,深红色,干透了也没掉。她一直没摘下来。
十点刚过,她在客厅把瑜伽垫从沙发边抽出来。
垫子躺倒的动静比每天早了一拍。平时她得等我练完这套才铺垫子,今天我才做完深蹲,她就动手了。我拎着哑铃,一组弯举还没开做。
她把垫子铺平,四个角拿手抹了一遍。
垫子边上磨起来的毛被灯照着,发灰。
手机架上茶几,屏幕黑着,主播还没点开。
她扶着垫子边直起身,那只手又在自己腰上搭了一下,很快拿开。
“今天加个动作。”
“哦?”我把哑铃放下。
她在垫子上跪下来,两手撑垫,回过头看我。
“昨天不说了么,你帮妈抻抻腰。”她说,“先学,会了再使劲。”
“我学啥,我又没练过瑜伽。”
“猫式。”她说,“妈教你。学好了你天天这么来两遍,省得你那腰跟钢筋似的。”
她先做给我看。
跪姿,膝盖打开一拳宽,两手撑在肩膀底下。
吸气,腰往下沉,胸口打开,头抬起来。
呼气,背拱上去,头低下去,下巴找胸口。
两个来回,口令她自己喊给自己听,嗓门压到教学那档,低低的,跟平时喊我吃饭完全两码事。
“看这儿,腰的劲儿。”她说,“沉的时候别塌,拱的时候别耸肩。”
今天发揪扎得高,两缕碎发贴着脖子,随她的动作一颠一颠。
家居服成套那套灰的,袖子挽到小臂,胳膊撑垫的时候小臂上一道利落的筋。
跪下去那一下,家居裤的裤腿口缩上去一截,底下中厚的肉色丝袜裹着小腿,膝盖跪进垫子里,料子绷得匀实。
拖鞋脱在垫子边上,一只正,一只反。
她跪稳了,又开始一轮。腰沉下去的时候,家居裤在跪姿里兜紧了一瞬。
我把眼睛搁回地毯上。
“看明白了没?”她回头。
“看明白了。”我说,“吸气塌腰,呼气拱桥。”
“那叫猫式。”她纠正,“你上来试试。”
我趴上地毯,照着她的样子两手撑地。地毯是客厅茶几底下那块,绒的,灰色,手心按上去软塌塌的。我吸气,腰往下塌。
塌过了。我自己都知道塌过了。屁股撅起来,腰窝陷下去一个坑,整个人跟个虾米反着弓似的。
“停。”她说。
她从垫子上下来,绕到我侧面站定。拖鞋底子在地毯边上蹭了半声。
“腰塌成这样,等着折呢?”
“妈我就问一句。”我撑着地毯偏头看她,“这课目会不会把我这钢筋腰直接压折喽?到时候你可得负责推轮椅。”
“废话真多。”她说,“趴好。”
她脚背在我小腿上轻磕了一下,不重。名分内的熟,她打我小就这么磕我,叫我让道,叫我别磨叽,叫我吃饭。我趴回去,补了半句:
“轻点儿啊妈。”
“吸气,沉腰,抬头。”她自己喊,“呼气,拱背,低头。”
我跟着做。塌下去还是塌过了,拱起来又耸肩。她站在边上看,看了两遍。
“会了没?”她问,“会了我上手了。”
“来吧。”我说,“整吧。”
她的手上来的时候没有预告。
一只手掌按上我腰窝,往下压。另一只手扶上我的肩,往后扳。
“塌下去,腰沉,妈给你掰。”
掌心的形状先到。
五指分开,掌根沉在腰眼上,四根手指顺着腰往侧里铺开,压力隔着T恤整个印进来,边缘清清楚楚。
温度隔了一拍才透过来,热的,从她掌心往我背上渗。
我背上那块T恤早让汗浸得贴在肉上,她手掌往下一压,那一块更湿,湿布底下是我绷紧又松开的肉。
“腰,沉。”她说。
我沉。
“别憋气。喘气。”
我喘。
她开始数拍子。
一,二,三。
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压得很低,跟着她用力的节奏走。
数到三,掌心压到底,停一下,起来,再压。
每一下压到底,掌心在我腰上多留半拍,再起来,再压。
多留的那半拍,比压的那一下长。
我趴着,眼前只有地毯。
绒是灰的,一缕一缕,我两只手的影子投在上头,手指头抠进绒里,抠出十个浅坑。
汗从太阳穴滑下来,顺着颧骨往下爬,爬过下巴尖,砸在地毯上,一个小深点,绒吸了,颜色深一块。
过一会儿,又砸一个。
厨房里冰箱嗡嗡的。平时听不见,这会儿听得格外的清楚。楼上谁家孩子在跑,咚咚咚,跑过去,又跑回来,大人喊了一嗓子,听不清词。
操。
我把这个字咬碎了咽回去,数她的拍子。一,二,三。一,二,三。
她的拍子很稳。
压到底,停半拍,起来。
掌心起来的时候我腰上那块湿布凉一下,又压下来,又热。
凉热凉热,跟着她的拍子走。
扶在我肩上那只手不怎么使劲,就搭着,拇指隔着T恤抵在肩窝里,随她压腰的动作一晃一晃。
第四下,还是第五下,我腰眼那块肉开始酸。压到底的时候酸劲儿顺着脊柱往下爬,爬到尾巴根,散开。我把气吐干净了,让她压。
“这就对了。”她说,“松下来,别跟妈较劲。”
“我没较劲。”我说,“我这不是配合呢么。”
“你这叫配合?和躺尸似的。”她手上加了半分劲儿,“腰,沉。再沉。”
我又沉了一寸。那一寸下去,脊柱咔的一声轻响,从腰窝一路松到尾巴根。
“哎对,就这个劲儿。”她说,“记住这个感觉。”
她接着数。一,二,三。一,二,三。
数到第六下,还是第七下,我没记清。
那一下力道整个吃进去了,压得比前面都实。
酸劲儿从腰窝炸开,顺着脊柱往上蹿到后背心,往下爬到尾巴根,两边往胯里散。
我没压住,嗓子里漏出一声哼。
哼出来我自己先把牙咬上了。
“疼了?”她手上的劲儿松了半分,又加回去。“疼才对,不疼掰不开。”
“没事儿。”声音从牙缝里出来。“你使劲你的。”
她没接话,接着数。一,二,三。
我把额头抵到手背上。
手背上有汗,凉的。
耳朵我想管,管不住。
她的拍子声,她用力的时候从鼻子里漏出来的那点气声,掌心起来又落下的分量,全在我背上。
她压一下,我背上那块湿布就贴紧一分,她起来,布料凉一分。
她俯身加力那一下,一绺东西扫过我后颈,软的,痒的。
我一激灵。
“痒啊?”
“没事儿。”
她的碎发。我知道。我没抬头。
她换了口气,接着压。
拍子还是一,二,三,不快不慢。
我后颈那块皮肤还留着刚才那一下的痒,痒完有点烫。
我把额头往手背上又抵实了一点。
“你这腰啊。”她说,“年轻轻的,硬成这样。天天坐电脑前头坐的。”
“那不能够。”我说,“我天天深蹲呢。”
“深蹲管腿,不管腰。”她说,“以后每天上课前,先给你掰五分钟。”
“行。”我说,“儿子就包在你身上了。”
“贫。”
她手上没停。
一,二,三。
压到底,停半拍,起来。
我腰上那块T恤已经湿透了,她掌心每落一次,我都能觉出她五根手指各自的位置,掌根最沉,小指头那侧最轻,落在腰窝往侧一点的地方。
汗又砸下来一个深点。我数着呢。我一直在数。
一,二,三。一,二,三。
按着按着,她的拍子乱了半拍。
就那么半拍。“一,二……”三的出口比平时快了半度,紧跟着四又稳回去。像谁脚底下绊了一下,马上装没事接着走。
我数着呢。我一直在数。
后面又稳了。
一,二,三,一,二,三。
压到底,停半拍,起来。
掌心还是热的,拍子还是那个节奏。
刚才那半拍快出去的“三”,掉在地毯上,没人捡。
平时一轮十拍。上礼拜压腿就是十拍,不多不少,她自己数的数,自己守着。今天压到八,她说:
“行了。”
手从我腰上撤的时候,顺序我全感觉到了。
掌根先起来,掌心离地,四根手指最后离开,指尖在T恤上拖了不到半寸。
布料跟着动了一下,停了。
腰上那块湿布凉了,凉得很快。
我趴着没敢动。额头抵着手背,地毯的绒扎着我手腕,一根一根的。手指头还在绒里抠着,我一根一根松开。
她站起来了。裤料窸窣了一声,方位在我侧后方,跟着是拖鞋趿上的动静,一只,又一只。
“乏了。”她说。
跟着又说:
“这腰。”
停了一下,她补一句:
“你自己活动活动,别一下子起来。”
“没事儿。”
我在地毯上翻了个身,仰过来,天花板上的吊灯晃了一下,又定住。
我撑着地毯坐起来,腰眼里还留着酸,酸得挺透。
我自己拿手搁腰上揉,揉给她看。
“妈,你这手劲儿见长啊。”
“那是。”她说,“老娘有数。”
她的嗓门往回找补了半度。没找全。尾音有点飘,落到“数”字上,散了。她转身去够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按亮,看了一眼,又扣下。
我低头揉腰,没看她。
“起来溜达溜达。”她说,“别杵着。”
“哎,这就起。”我撑着茶几边站起来,腰直起来那一下,整条脊柱顺了一遍,还真松快了不少。“别说,掰完是得劲。”
“废话。”她说,“妈能害你么。”
她弯腰卷垫子。
卷到一半,一只手在自己腰上揉了一下,揉完顺手把家居服的衣摆抻平。
两个动作连着,跟四月三十号那回一个顺序。
垫子卷成一卷,立回沙发边,磨毛的边朝外。
“明儿接着练。”她说,“一天都不能落。”
“好嘞。”
她进厨房去了,开冰箱,拿了个苹果,水龙头响了两声。
我站客厅里活动腰,左右拧,前后晃。
腰上那块T恤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汗在往里收。
我抢着去刷碗。水池里泡着中午那几个,其实也没几个,俩碗俩盘一双锅铲。水开着,我刷得比平时快,碗底子磕在池壁上当当响。
“你轻点儿!”她在客厅喊,“碗磕豁了你赔啊?”
“赔,我赔。”我喊回去,“我赔你一个景德镇的。”
“滚犊子。”
中午随便对付了一口,剩的馒头,炒的卷心菜。
卷心菜快见底了,掰到菜心那块,嫩是嫩,就是不禁吃。
她掰了一半给我,我说我吃大帮子就行,她没理我,菜心照样搁我碗里。
“妈。”我说。
“吃你的。”她说。
下午我在屋里刷了会儿手机。大鹏发来一条:〈晚上整不整〉。我看了眼时间,回了个:〈整,看情况〉。
客厅里她也在刷手机,手指划屏幕的动静隔一会儿响一下。三点多,陈姐在群里发了接龙。
“鸡蛋,30枚一板,52元,满20份截单,明后两天到。”
她拿着手机接了一份,嘴里念叨:“五十二就五十二。鸡蛋省着点吃还够,这板接上不慌。”
“接。”我说,“上回那板还剩几个?”
“六个。”她说,“省着点,一天俩,能顶到新货到。”
群里还有个团购买重了的在喊转手。“含泪出,自提,排骨两份下重了,原价转,求带走。”我把手机递出屋,隔着门框给她看:
“妈你瞅这个,‘含泪出,自提’,写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都不容易。”
“这玩意儿还能下重了?”我说,“手得多滑。”
“你懂啥。”她说,“接龙那玩意儿,一不小心点两回,钱就出去了。上回你陈姐家豆油,也有下重的。”
“那她咋整的?”
“自己留着呗。”她说,“油又放不坏。”
她拿着手机回客厅,坐沙发上继续扒拉。
我站门口看了两秒,她盘着腿,袜子脚在沙发皮上蹭了一下,窸窣一声。
我回屋了,顺手把凳子上的衣服往一边拨了拨。
蒸屉的纱布搭在屉上,早上晾的,这会儿干透了。纱布边上有几个面点子印,是前天蒸馒头留下的。
晚饭她话密。
馒头就剩菜,蛋花汤。
汤里蛋花打得碎,她舍得放蛋,一锅里打了俩。
我刚坐下,她手机响了,孙丽的语音。
她看了一眼,直接外放,手机往桌上一撂。
孙丽的嗓门从手机里冲出来。
老吴又出新碴儿了,封控在家非要自己换灯泡,说等电工等到猴年马月,踩个凳子逞能,凳子腿一歪,人从凳子上出溜下来,把窗台两盆花全砸了。
一盆茉莉,一盆吊兰,全完。
孙丽骂到一半自己先乐了,骂声中气十足,笑得也中气十足。
“哎呦我的天。”她学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老吴这把岁数了还逞能,你说他图啥。”
“老吴叔这是给封控生活添彩呢。”我说。
“添彩?添乱!”她乐,“你孙丽姨心疼那两盆花,茉莉养四年了,眼瞅着要开。”
“让老吴叔赔。”我说,“解封了上花市搬两盆回来。”
“他敢不赔。”她说,“你孙丽姨能把他皮扒了。”
她乐完,手机一翻,想起什么来:
“哎,下午群里那个‘含泪出’的,你猜谁家?”
“谁家?”
“三单元老刘家。”她说,“团购手一抖下了两份排骨,他媳妇在群里发的语音,六十秒,骂了五十八秒,最后两秒喘口气。”
“床头打架床尾拼单。”我说,“你再看前天吵架那家,今儿不又在陈姐那儿拼上鸡蛋了。”
“就你会说。”她夹一筷子菜,“吃你的。”
我扒了口饭。馒头是前天蒸的,热了热,皮有点干,瓤还软。蛋花汤有点烫,我吹了吹。
她筷子在半空顿了顿。
“对了,六一。”
“嗯?”
“看样子够呛。”
尾音往下掉了半度。这话说完她自己把话捞了回去:
“馆子先欠着。”
“欠着行,利息就算了。”我说,“到时候加个锅包肉。”
“锅包肉你不天天吃啊?”
“那能一样么。”我说,“馆子里的锅包肉,汁儿是汁儿,壳儿是壳儿。”
“行。”她说,“欠着,妈说话算数。”
她说完起身收碗。碗摞起来,筷子架在上头,她端着进厨房。水龙头开得比平时大,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半个厨房。
“妈,我刷吧。”我喊。
“玩你的游戏去。”她喊回来,“这几个妈顺手就洗了。”
我在桌边又坐了会儿。手机上大鹏发来消息:〈整不整,七点半也行〉。我回:〈八点〉。
厨房里水声停了,她擦着手出来,看我一眼:
“玩你的去吧。”
“好嘞。”
晚上跟大鹏开黑,打到十点。
他那边单位发了一堆东西,封控福利,他跟我显摆了半宿。
我一边打一边嗯嗯啊啊,有一把走位失误,让对面抓了。
大鹏在那头喊:“航哥你咋回事,魂儿让谁勾走了?”
“困的。”我说。
“才几点你就困。”
“白天让我妈操练来着。”我说,“瑜伽课,压腰。”
“阿姨还练瑜伽呢?”大鹏来了精神,“阿姨身材可以啊。”
“滚,我妈。”我说。
“我啥也没说啊。”大鹏嘿嘿笑,“我就夸一句。”
“夸也不行。”
打完两把我不打了,说困了。大鹏骂骂咧咧下了线。我摘了耳机,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了才听见外面的动静。她在卫生间洗漱,水声,杯子磕台面的声,拖鞋来回的声。跟着是她房门带上的动静,门舌进框,一声轻响。
我也洗漱,关灯,上床。我这扇门也带上,没锁。门舌进框,又一声轻响。两声,一声是她的,一声是我的。
我躺下,手搁在被子上。
被子有点潮,褥子也有点潮。我连翻两下都没找着舒坦姿势,干脆仰着不动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对面楼的灯,黄的,斜一道在墙上。
墙那边,她的翻身声响了一下。
停了一阵。
又响起来。
又停。
我听着,没动。手一直在被子上搁着。被面上的线头硌着我手心,我没挪。
冰箱嗡嗡的,隔着两堵墙,隐隐的。楼上的水管响了一阵,谁家在冲马桶,水声顺着管道下来,进了地底下。
墙那边再没动静了。
我数了一会儿拍子。一,二,三。数到哪儿断的,我不知道。闭眼的时候,墙那边还是没动静。也许是我先睡着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喊:
“航航,上课!”
嗓门跟每天一样亮。跟昨天也一样亮。
“来了。”我趿着拖鞋出屋。“今天我这钢筋自己来。”
“贫。”她说,“垫子都铺好了,就等你。”
垫子铺开,主播的口令点开,一板一眼。手机里的女声喊着吸气呼气,她跟着练,我跟着练。课回口令档。她练她的,我撑我的。
俯卧撑,她在边上看,只说:“胳膊再开一点。”没上手。平板支撑,她看了一眼表:“一分四十,再加二十。”没上手。
压腿,她跪在垫子上自己做。
前腿伸直,后腿跪,身子往前够,够到哪儿算哪儿。
只做,不说,没有让我上手的意思。
她往前够的时候咬了一下牙,自己拿手在自己腿上压了压。
压腰,她自己够自己的。猫式,口令从手机里出来,不从她嘴里出来。她做她的,我在地毯另一头做我的,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一节课,她一个手指头都没碰我。
昨天的“行了”早了两拍。今天的课,一个手指头都不碰我。谁也没提。
收工她卷垫子,卷完立回沙发边。今天没揉腰。
“自己找劲儿。”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好嘞。”我说,“明儿还练呗?”
“练。”她说,“一天不落。”
中午吃的面条,挂面,卧了俩鸡蛋。她把我的碗里卧了一个半,她碗里半个。我说妈你这数学不行啊,她说吃你的。
下午核酸。
喇叭在楼下喊十二栋,我们俩戴好口罩下楼。
电梯里就我们俩,她站左边,我站右边,中间隔半个人的空。
楼下排队隔两米,她排我前头,风从连廊那边过来,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朵后头。
做完从另一侧绕回,全程十来分钟。
回家开门,门磁那声轻响,把世界重新关在外面。
晚上投屏看剧。
她坐沙发,我坐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半个人的位置。
剧里演到两口子吵架,她点评:“这男的,窝囊。”我说:“女的也横。”她说:“横也是叫男的逼的。”我没接这茬。
看到九点半,她说困了,回屋了。房门带上,没锁。
我又坐了会儿,把剧看完那集,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静了。冰箱嗡嗡的,电视柜上那瓶干花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我回屋,关门,没锁。
躺了挺久。墙那边没什么动静,她睡得早。我也迷糊过去了。
第三天,五月十三号,照旧。
早上她喊我吃饭,嗓门亮堂。上午上课,口令档,主播喊,她跟着练,我跟着练。压腿她自己压,压腰她自己够。一节课下来,她还是没碰我。
中午她拍了条抖音,拍那两支干玫瑰,让我举手机。
镜头里她说这花是封控前一天从店里搬回来的,鲜的时候插瓶,败了倒挂晾干,“东西搁我这儿,就没有白来的。”评论区一会儿就十几条,她一条条回,回得比谁都快。
下午鸡蛋到了。
志愿者送到单元门口,大白在群里按房号喊。
我下楼取的,一板三十枚,外头喷了消毒水,纸壳子潮的。
回家她接过去,拿酒精又喷了一遍,码进冰箱,数了一遍:
“三十个,一个没破。”
“五十二,值了。”我说。
“值啥呀。”她说,“平时二十出头的东西。”
“那阵子你还说,能买着就烧高香。”
“此一时彼一时。”她把冰箱门关上,“到啥时候说啥话。”
晚饭她话又多了起来。
孙丽发来语音,老吴赔花的事有了下文,老吴托人从郊区花棚弄了两盆,比砸的那两盆还好,孙丽的口气从骂变成了显摆。
她学得活灵活现,筷子在碗沿上又敲了两下。
“你孙丽姨这人。”她说,“给点阳光就灿烂。”
“那是。”我说,“老吴叔这波操作,属于亡羊补牢。”
“啥牢不牢的。”她说,“两口子过日子,就这么回事。砸了花,赔两盆,事儿就翻篇了。”
她说完这句,低头扒了口饭。我也扒了口饭。
电视里放着新闻,说外头哪个区降成低风险了。她看了一眼,没评论。我也没评论。
吃完饭我刷碗,她在沙发上回评论。碗刷完,我擦着手出来,她头也没抬:
“明儿早上吃啥?”
“馒头呗。”我说,“还有仨。”
“仨不够。”她说,“明儿早上妈蒸新的。”
“面和好没?”
“这会儿就和。”
她放下手机进厨房,和面。
我站厨房门口看她揉面,面盆在她手底下转,她的手劲儿全在掌根上,一下一下,面从散的揉成团的,又从团的揉成光的。
“看啥?”她头也不抬。
“学学。”我说。
“学吧。”她说,“早晚你得自己开伙。”
“开啥伙啊。”我说,“这不有你呢么。”
她揉面的手停了半拍。
跟着又揉上了,把面团整个翻过来,掌心压下去,往前送。
“有妈也不能可着妈一个人使啊。”她说,“去,把屉布浸上。”
“好嘞。”
我从挂钩上把屉布摘下来,放水盆里浸上。纱布吸了水,颜色深下去,一圈一圈的。
她揉完面,盖了块湿布,放暖气边上醒着。手上沾的面,她到水池边冲,冲干净,擦手。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说:
“早点睡,明儿还得上课。”
“嗯,你也是。”我说。
她回屋了。房门带上,没锁。
我在客厅站了会儿。阳台上晾衣杆挂得满,高杆低杆,她的丝袜在第二根杆上,肉色的,风从窗缝挤进来,晃了晃。干玫瑰在墙角挂着,没动。
我关了客厅的灯,回屋,关门,没锁。
躺下来,墙那边安安静静。
今天她没揉腰。
今天的课上完了,一个手指头都没碰我。
明天垫子照铺,口令照喊。
日子一格一格往前走,跟封控头一天一样,又跟封控头一天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就不说。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手。 第17章 兼职
封控第三十三个早上,门敲了一下就开了。
“航航,粥好了。”
她坐到我床沿上,被角掀到肩背,手腕一翻就撂下了。
我哼唧了一声算是应的,眼睛还没全睁开,她人已经出去了,拖鞋声踢踢踏踏往厨房去,没有一点多余的动静。
我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七点四十。
被窝里还热着,我在里面赖了半分钟,听见厨房里粥勺磕锅沿的动静,咔,咔,搅一圈磕一下,不紧不慢。
米香顺着走廊飘过来了。
穿衣服下床,裤衩背心外头套了件T恤。
走廊里亮着,窗帘她早拉开了,五月中了,早上的光进屋的角度跟四月那会儿不一样了,斜进来的那一道落在客厅地板上,亮得发白。
卫生间门口的地垫上有点潮,她洗漱完带出来的水印,边角踩了两个拖鞋印。
“快点啊,粥晾着呢。”厨房里又是一嗓子。
“来了来了。”
我进卫生间挤牙膏,镜子上还有她留下的水汽没散尽。
下水口滤网上干干净净,前天我刚掏过。
刷完牙抹了把脸,出去的时候她正把两碗粥往桌上端。
……
粥是两碗,白米熬到开花,面上浮着一层米油,端起来晃一下,米油跟着荡。
腐乳瓶子见了底,红汤挂在瓶壁上,她把瓶子斜过来,拿筷子把最后半块掏出来,夹到我碗里,瓶口在碗沿上磕了磕。
“没了,就这点了。”
“下波团捎一瓶呗。”
“看看有没有吧,这时候腐乳都成稀罕物了。”
剩馒头片煎过,边缘焦黄,码在盘子里一摞,最上面那片煎得火候大,边上一圈深黄。她坐下,顺手把手机拿起来,拇指一划,群消息刷开了。
她今天这身我进门就看见了。
头发还是早上那个松弧度,深棕的卷垂到肩膀,自己拿卷发棒卷的,卷了好几年了,手艺没撂下。
眉毛描过,细弯的两道。
口红是豆沙色,这会儿端起碗喝粥,碗沿上蹭掉一点。
长袖家居服,成套的那身,裤脚只到小腿。
我低头喝粥。粥烫,我吹了一口。
视线顺着桌沿往下滑了半截。
桌沿把大腿裁掉了,底下只剩小腿、脚踝和脚。
薄款。
肯定是今天换的。
肉色,薄得趾甲盖的颜色都透出来,淡粉的趾甲,圆圆的,隔着那层丝看得清清楚楚。
春天那批中厚的把腿裹得匀实,这个就是贴着皮肤,皮肤什么色它什么色,就添了一层很薄的光。
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拖鞋在脚上挂着,脚腕轻轻晃,拖鞋后跟一下一下磕她的脚跟。
嗒。嗒。
磕一下,拖鞋往下坠一点,脚跟从拖鞋里抬起来,圆润的那块隔着丝,颜色深一分,又落回去。
嗒。
再抬起来,再落回去。
拖鞋在她脚上挂着晃,晃得很有耐性,一点要掉的意思都没有。
前掌那块吃着力,丝被撑得平,颜色深;足弓那块浅,悬着空,丝面松松地贴着;脚跟磕拖鞋的那块,一动一变。
搭在上面的那只脚,脚趾忽然蜷了一下,袜尖顶出五个小鼓包,一个一个的,撑开,薄料绷得更透,趾甲的颜色透得更清楚,又平回去,瘪下去的地方留着撑过的印。
过了一会儿,又蜷一下,五个鼓包又起来一回,又平回去。
搭腿的架势把裤脚绷上去一点,膝盖后侧那块凹进去的地方,丝面也贴着,一笔带过去。
她划手机的手腕在画面上方动,袖口滑下去一截,露着细白的手腕。
她嘴里念着正事。
“陈姐那个绿叶菜接龙,今儿截单啊。”她手指头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眼睛不抬,“菠菜一斤八块五,油菜七块,生菜六块八。抢钱呢这是。”
“报吧,妈。”我说,“都有啥,菠菜还是油菜?”
“都报上,搭着吃。”她头也不抬,“绿叶菜就得换着样来,老吃一样你吃得够够的。”
“我现在看见卷心菜就迷糊。”
“谁不迷糊。”她哼了一声,“保供包保供包,回回卷心菜土豆洋葱,土豆洋葱卷心菜,搁那儿排列组合呢。”
我笑了一下,拿筷子把馒头片掰开,焦边掉了一小块在桌上,我捡起来吃了。
“对了,面快没了。”她说,“上午我瞅着再团一袋,袋里就剩底上一层了。”
我把鸡蛋拿过来,壳在桌沿上磕碎,慢慢剥。蛋壳裂成碎渣,我一瓣一瓣揭,蛋白光溜溜的露出来。
“面还够蒸两顿的,先别急着团,等等看下一波啥价。”我说,“上回鸡蛋五十二一板,您忘了?这会儿啥都贵,绿叶菜下来了,面兴许也跟着松一松。”
“松一松?”她把手机稍微放低了点,“你是指望它降回原价?”
“降不回原价也能降两块。”我把剥好的鸡蛋在腐乳汤里滚了一圈,“两块是两块,一板鸡蛋五十二那阵,您不也说等等么,后来不也接上了。”
“行,听你的。”她笑了一声,眼睛又回屏幕上去了,“比你妈我沉得住气,会过日子了你。”
“那是,土木工程,省钱的专业。”
“省钱的专业教你蒸馒头了?”
“教我和面了,拌水泥嘛,一个道理。”
“滚犊子。”她骂我,手指头还在屏幕上点,“出息,四年的大学就学着蒸馒头了。”
桌底下那只脚还在晃。嗒。嗒。拖鞋磕脚跟的动静不大,饭桌上她说话的声、我嚼东西的声,都盖在上头,可那两下就是往我耳朵里钻。
我把粥碗端起来,热气扑到脸上,多喝了一大口。
操。
这个字刚冒头,让粥压回去了。
粥顺着嗓子下去,烫得实在,我把碗放下,又夹了一筷子馒头片。
“报完了啊,两份。”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赵大妈那份捎上了。”
“嗯,她那份你要忘了,回头大妈该在楼道里堵你了。”
“堵我干啥,我又没短过她的。”她端起碗喝粥,“上回鸡蛋那份,她非得给我拿俩苹果,我说不用,好家伙,追着我给了俩。老头耳朵背,在屋里看电视,声儿大得我在门口都听见了。”
“赵大爷那电视,半个楼道跟着听。”
“可不。”她放下碗,“粥够不够?锅里还有。”
“够了。”
我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干净,站起来收碗。
起身那一下,视线又扫过桌底,比刚才短,拖鞋后跟还在一磕一磕,嗒,嗒,薄的那层丝在小腿肚子底下贴着,光从阳台那边过来,落在上头。
我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开得比平时早。
水声哗哗的,我把两个碗都涮了,洗洁精挤多了,泡沫起了一池子。
她在客厅翻手机,翻了一会儿,趿着拖鞋去阳台收昨天晾的东西,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声:
“上午还练啊,你那腰我看着点儿。”
“练,包我身上。”
“包你身上?”她在阳台笑,“你那腰要能打包票,我瑜伽都白练十几年了。”
水池里的碗冲干净,我码在沥水架上,擦了手。
阳台那边她在够高杆上的衣服,胳膊抬着,家居服的后摆提起来一截。
我没多看,回屋换衣服了。
哑铃在阳台角落待着,上午的课九点半开始,这是这一个月雷打不动的点儿。
……
上午九点半,垫子铺开,磨毛的边翘着,她用脚把翘起来的角踩平。手机立在电视柜上,主播的口令声外放,女声,慢慢的,一个动作一句。
“先活动手腕脚腕啊,跟我做。”
我俯卧撑第三组,做到第八个,腰下去了。
“腰!又塌了!”
她站垫子边上,嗓门把主播都盖了。
手没来。
前两天起就这样,口令到,手不到。
上礼拜压腰那回之后,她就改成光动嘴了,站边上看,错了就喊,喊得比主播还快半拍。
“这腰是工地范儿,”我撑着没起来,“钢筋混凝土的,弯不下去赖材料。”
“贫。”她说,“上回妈都给你掰过一回,往后的自己找劲儿。老让人扶着,长不了自己的肉。”
就这一句。说完她转身踩上垫子前头,跟着主播做示范,没有第二句,也没有看我一眼。
我把腰收住,接着做。做到第十二个,胳膊开始抖,我咬着牙又顶了两个,主播那边换动作了,她也跟着换。
天热,她上午就换了短袖款的家居服,短袖短裤,丝袜还在腿上,薄款,脚直接踩在垫子上。
丝底踩在垫面上,跟她平时踩地砖不一样,垫子软,脚下去陷一点,丝面跟着起一点细褶,又平掉。
主播喊下犬式。
她手掌撑地,臀挑上去,整个人折成一个倒V,胳膊撑得笔直,肩背那条线拉开了,十几年瑜伽的底子就在这儿,动作做得跟主播一个节奏,不抢,不拖。
我撑在地上歇的工夫,抬头看了一眼。
短袖袖口从撑直的胳膊上往肩窝滑,堆成一小团。
两条腿往后蹬直,小腿绷起来,绷出一条紧的弧,脚背绷成一条斜线,薄丝在这个角度撑得更透,从脚踝到脚尖,丝面被拉得平平的,脚趾在里头使劲,趾节一节一节显出来。
脚跟往垫子上找,没找着,悬着,脚底下的丝蹭着垫面,窸窣一声,又找了一下,还是悬着,她的跟腱抻得笔直,就是差那一截够不着。
收势,膝盖先弯,脚跟着地,脚踝那儿起了一道细褶,站稳,平掉,跟没起过一样。
“脚跟踩不下去的,别硬踩啊,膝盖可以弯一点。”主播在外放里说。
她膝盖弯了一点,再做,这回脚跟着了地,丝面在脚跟那块绷出最紧的一层,脚跟圆的那块把丝撑得发亮。
我抬头看的。她的口令声把我引过去的,名义上全说得通,练瑜伽么,看动作,天经地义。
“你瞅啥呢。”
她收势站直,看见我,嗓门照旧亮,半点别的意思没有,就是顺嘴一问,跟问“你咋还不做”一个味儿。
“看动作标不标准。”我说。
“老娘的动作用你看?”她拿毛巾按脖子,按完脖子按脸,鬓角两缕头发让汗打湿了,贴在颧骨边上,“管好你自己的钢板腰。”
“钢板也有上进心。”
“上进心?”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上进你先给我把屁股收下去,上回撅得能搁一碗水。”
“那是姿势的问题。”
“姿势的问题就是人的问题。”她站回垫子上,“来,歇够没有,下一组。”
我趴回去,重新开始做。
这回腰没塌,做到一半,听见她那边起了个扭转,坐到垫子上,一条腿盘着,一条腿伸着,身子往一边拧。
拧到一半,轻轻咝了一声,顺手揉了把腰。
“这两天腰又有点儿不得劲,老毛病。”
说完接着练了。手上把那个扭转做完,呼吸没断,一下一下的,跟主播的口令合着拍。
我做完最后几个,撑在地上喘气,汗从下巴上滴下去,砸在垫子上一个深点。
她跪坐在垫子上做收势,双手往前伸,额头往垫子上贴,胳膊伸得老长,家居服的后摆又提上去一截。
“妈,你这腰,不行明儿歇一天。”
“歇啥,动动反倒好。”她额头还贴着垫子,声音闷在垫子里,“躺一天才难受呢。”
“那你也别硬拧。”
“知道知道,我心里有数。”
她直起来,拿了毛巾又按了按脖子,拿起电视柜上的手机把视频关了。
主播的声音一停,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楼上谁家拖椅子的动静,吱啦一声,从楼板上下来。
“行了,今儿到这儿。”她说,“你下午把屋里收拾收拾,椅子上的衣服都堆成山了。”
“那山不是你叠的么。”
“我叠的你就不能往柜里搁搁?”她白我一眼,“搁那儿再塌了,我又得重新叠。”
“得嘞,下午保证给山搬了。”
“这还差不多。”
她卷垫子,卷到一半又想起来:“中午吃啥,面条行不,昨儿那卤还有。”
“行,我来擀。”
“你擀的面条,粗一根细一根的。”她把垫子立到沙发边上,“这回擀匀点儿啊。”
“收到,保证粗细一致,工程标准。”
“贫吧你就。”
她拿着毛巾进卫生间了,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我在客厅里做了两组深蹲,做完拉伸,阳台上的风吹进来,五月的风,带着点暖意,从窗缝里挤进来,把晾着的衣角吹得一齐动。
……
下午陈姐的语音条在群里连发,一条四十来秒,语速快,带着笑。
“姐妹们,绿叶菜截单了啊,菠菜油菜生菜一共九十来份,明儿到货,按楼栋分,钱晚上统一收,没转的抓紧啊。”
紧跟着又一条。
“再强调一遍啊,按楼栋分,到东门消杀完静置俩小时,谁家也别催,到了我挨个@。”
妈把自家和赵大妈那份都报上了,接龙名单往下拉,1501那行后头注着“刘瑞华代下”。她隔着厨房门喊:
“菜报上了,明儿到,听我信儿。”
我在次卧应:“赵大妈那份捎没捎?”
“捎了,哪回落下过她。”
面粉她真没团。
我出屋倒水的时候,看见她把面袋从橱柜里提出来,晃了晃,袋底那点面哗啦响了一声,又扎上口塞回去了。
冰箱门上那张奖状边角卷着,我小学三年级的三好学生,塑料皮都黄了,她一直没揭,缴费单倒是一茬一茬换。
“妈,这奖状要不揭了吧,黄成这样了。”
“黄咋了,黄也是你挣的。”她头也没回,“搁那儿。”
“行,搁着,传家宝。”
群里有人拼草莓凑不够起送量,喊人搭伙,五零一的在群里喊“谁拼草莓,差两份”,底下七楼的接了句“上回那草莓酸得倒牙”,两个人你来我往呛了三句,没一会儿又自己好了,五零一的最后发了个抱拳的表情,“都不容易,酸点酸点吧,孩子想吃”。
楼下喇叭远远响了一声,听不清喊什么,就一声,完了就静了。
连廊窗上走过去一个影子,不快不慢,过去就完了。
我瞟了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大鹏下午在群里发了个沈阳的新闻截图,配了句“我们这儿也封着呢,谁也别笑话谁”。
我回了个捂脸的表情。
他又私聊问我晚上开不开黑,我说开,老时间。
傍晚她做的面条,我擀的,这回擀得匀,她捞面的时候看了看,说了句“还行,有进步”,卤是昨儿剩的茄子卤,热了热,一人一碗。
吃饭的时候她刷到个视频,笑出了声,拿给我看,一只猫把主人囤的菜袋子全扒拉开了,土豆滚了一地。
“跟你似的,”她说,“上回你搬菜,卷心菜滚沙发底下那个劲儿。”
“那猫比我能耐,我一回就滚一个。”
“还挺谦虚。”
吃完我刷的碗,她在客厅拍她的视频,干花的,两支倒挂的玫瑰举在镜头前头,讲了五分多钟,剪完发了。
我在屋里打了两把手游,输了一把赢了一把,天就这么黑下来了。
……
15号没什么可记的。
上午课照旧,她的嗓门照旧,腰上没再听她说什么。
群里陈姐回了一句明儿到。
下午我把面袋里最后一点面倒干净,又蒸了一锅馒头。
阳台高杆上她的薄款挨着我的T恤,风从窗缝挤进来,两排衣角一齐动。
她从阳台走回去的时候,我眼睛抬起来又落下去,比头一天快。
……
16号白天过得没什么响动。
绿叶菜到了,上午陈姐在群里挨个@,妈下楼那趟是按通知去的东门,拎着两兜菜回来,门口消杀完拿进屋,菠菜油菜生菜分了三堆,赵大妈那份她择好了装袋,让我送到1501门口,敲了门我就走,隔着门听见赵大妈在里头喊“谢谢他刘姐啊”。
菠菜中午就下了锅,蒜蓉炒的,她炒绿叶菜有数,火大,下锅翻两铲就起,梗子还脆着。
吃饭的时候她说:“八块五一斤,就吃这两顿,你细品品。”
“品出来了,人民币的味道。”
“贫。”
晚上跟大鹏开黑。他那边活多得骂街,耳机一戴上就听见他在那头输出,从领导骂到甲方,换气口都没有。
“居家办公居家办公,活比上班翻一倍。以前上班到点还能走,现在好,十一点了群里@你,你敢不回?领导动动嘴,我们跑断腿。昨儿又发个文,请各部门提高站位,主动担当。我担当他大爷。”
“你们领导这官腔,”我说,“跟我们辅导员一个师傅教出来的。我们辅导员当年就是,请同学们提高认识,端正态度,完了啥实质的没有。”
“一个师傅?一个祖师爷!”大鹏那边键盘噼里啪啦,“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位,开会开俩小时,俩小时就一句话能听,散会。现在更绝,描图算量全打包往外派,一单几百,公司报销走账,他就动动手指头转发,钱过一道手,油水全让他揩了。”
“一单几百是几张图?”
“看活儿,小的一个单体两三张,大的算量表配图纸,五六张也有。”他顿了一下,“哎对了,你闲着也是闲着,帮兄弟分担两张?”
我屏幕上的人物站在路中间没动。
对面的人上来一套,技能全招呼上了,我死了,屏幕灰了,复活时间四十多秒,在那头一格一格地走。
“想啥呢你?”大鹏喊,“让人白打一套,睡着了?”
“没事儿。”我顿了一下,“图纸发我两张,试试。”
“哎这就对了!”他那头乐了,“你可一年没摸了,手生了别给兄弟丢人啊。明儿发你,要求不高,能看就行,标注别错,标错了我可没法给你兜着。”
“放心吧,吃饭的家伙。”
“吃饭的家伙你一年没动了。”大鹏损我,“上回让你画个啥来着,你说软件都卸了。”
“卸了再装呗,多大点事。”
“行,明儿上午发你,要求一块发,先给你两张小的练练手,找找感觉。”他说,“钱到账走他们公司账,一个月一结,到时候我这边直接按次给你结了。”
“不着急。”我说,“你先把你自己的活干完吧,十一点还@你呢。”
“滚,哪壶不开提哪壶。”
又开了两把,一胜一负,快十二点的时候他说不行了,明儿还得早起跟甲方视频,下了。语音一断,耳机里静下来,静得有点空。
我把耳机摘下来挂在显示器边上,椅子往后一仰,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我坐直了,把电脑角落里那个文件夹翻出来。
文件夹名还是毕业设计那年起的,“毕设最终版打死不改版”,里头套着七八个子文件夹,最底下压着CAD的安装包,一年多没点开过,图标上像落了层灰似的,其实屏幕上哪来的灰,可就是看着旧。
安装包双击,解压,进度条蓝格子一格一格往前走。
安装程序跳出来,下一步,下一步,许可协议拉到底,勾选,再下一步。
路径默认C盘,我改了D盘,C盘就剩二十来个G了,毕设那年就满过一回。
进度条走到一半,墙那边,她洗漱的水声顺着管道过来,哗哗一阵,水关小的声音,又开大,又停了。
管道里水下去的咕噜声,隔几秒,最后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灯关的声音,开关那一下很轻,啪嗒,然后是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再就没动静了。
她睡前不用吹风机,从来不用,洗完头都是拿毛巾一遍一遍擦,擦到不滴水就睡,所以夜里这点动静落得干干净净。
主卧那边静下来之后,屋里就剩我这台电脑风扇的声,还有冰箱在厨房里的嗡嗡。
进度条走到头,弹出来一个完成。
CAD的图标亮在桌面上,灰的,没激活的那个灰样。
我点开看了一眼,界面弹出来,熟悉的那套东西,菜单栏,工具栏,命令行在底下闪。
一年多没碰,手放到鼠标上,居然还记得快捷键的位置。
我关了软件,没建文件。图纸明儿才到,今晚建了也是白建。
椅子上的衣服我归置了,下午答应她的,山搬了,T恤裤子分了两摞塞柜里,椅子背露出来了。
书桌抽屉最底下那层我没动,旧材料压着,压了一年多了,谁也不翻,她也不翻。
十一点五十,我把手机充上电,扣在枕头边。屏幕朝下,充电的那点亮从缝里透出来一点,照着床头柜上一个小角。
躺下,墙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她沾枕头就着,这是她的本事,我从小就听着这堵墙,她那边翻身的动静停了,就是睡着了,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冰箱的嗡嗡顺着夜往屋里渗。
楼上不知道谁家还没睡,地板上很轻地响了两下,又没了。
对面楼的窗全黑着,就剩楼道里一盏声控灯,不知道被什么动静碰亮了,隔着窗帘的缝,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小道昏黄,过一会儿自己灭了。
第一张图纸还没画,明儿才到。
我翻了个身,冲着墙。
墙那边是她,睡熟了。
这门没锁,从十号夜里起就没锁过,她的也没锁,我的也没锁,两扇门都带上了,就隔着一条走廊。
眼睛闭上之前,我又想起早上那两声。嗒。嗒。拖鞋磕脚跟,不紧不慢,磕一下,坠一点,抬起来,落回去。
粥的热气好像还在脸上。
我把自己翻回来,冲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睡了。 第18章 按摩
我七点半坐进次卧的椅子,屏幕亮起来,CAD界面摊开在正中间,图层栏在左边排成一排。
墙角那两个纸箱还摞着,毕业从学校寄回来的,胶带翘了边,一直没拆完。
桌角那枚软件图标是昨晚刚装上的,图标底下压着我抄快捷键的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
头两根线画歪了。
撤回。再画,又歪。
撤回键在左上角,我的拇指自己找得到它,比找画图键还熟。摁下去,哒,一声轻响,歪的那根就没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掌宽的缝。
客厅电视声从缝里进来,新闻里念外地的数字,念完一段换一段。
跟着是厨房那一路,碗碰碗,水龙头开了,又关上。
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从这头走到那头。
我喝了口水,接着画。
上午过得慢。
鼠标在图纸上走,一根线拖出来,盯着看它直不直,歪了半格,撤。
再拖,再撤。
图纸是人家给的旧扫描件,我照着描,标注一层一层往上码。
比例尺换算了两遍,第一遍算错了,数字对不上,我对着计算器重新摁。
九点多,门缝里的声换了一路。手机主播的口令声进来了,女声,一节一拍地喊:吸气,抬臂,呼气,落。
她在客厅练上了。
口令声隔着门板,听着发闷。我手里的鼠标没停,一根线拉到位,松手,正好。
到十点半,撤回的间隔开始拉长。腰在椅子上坐僵了,我往后仰,椅背响了一声。手腕酸,我甩了甩,接着摁鼠标。
窗外的天从亮转到灰,云压得低,雨悬着不落。次卧没开灯,屏幕的光在脸上一点一点变重。
中午她喊了一嗓子吃饭,我出去扒了一碗。
她上午练完瑜伽拍的视频搁在茶几上晾着手机,饭桌上念叨哪个粉丝问她干花能放多久。
我听着,夹菜,应了两句。
吃完我抢着把碗刷了,回屋接着坐。
下午手顺了。
撤回的次数少了,尺寸线一根一根拉得笔直,标注码到第三层。
图纸右下角那个图签我描得格外细,描完缩小看全图,密密麻麻一片,有点模样了。
我起身倒水,拎着水杯路过客厅。
阳台那边窸窣一响。
妈踮着脚,在够那两支倒挂的干玫瑰。
她捏着花茎底部,轻轻转了个面。
干花瓣脆,她的手放得很慢,转完,仰头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把绑绳扶正,指腹在绳结上按了一下。
“这俩倒争气。”她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一个多月了,没散。”
我端着水杯站了一站。
“妈,水开了叫我。”
“自己不会看壶?”她头也不回,“多大人了。”
我嘿嘿一笑,回屋了。
傍晚前,最后一段标注拉完。我把全图放大缩小过了三遍,存盘,打包。压缩包、文件名、日期,检查两遍,发送。
进度条走完,我靠在椅背上,脖子仰上去,颈椎响了一声。
没两分钟,大鹏的语音顶回来两条。点开,他嗓门震得手机扬声器发劈:
“行啊航哥,画得比我想象利索!钱转你了啊,后边还有一张,啥时候要吱声!”
我打字:〈妥了。〉
又按住语音补一条:“你这是拿我当黑奴使,下一单得加价。”
他的语音又顶回来:“滚,爱干不干,外头排队的人有的是!晚上开黑别迟到!”
我笑了一声,打字回:〈我这的画图练练呢,明儿吧。〉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零钱那个数字变了。
四百二。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边沿上摩挲了一下,按灭。
屏幕黑下去,屋里剩显示器的亮。光标在已经发出去的对话框上头一闪一闪。
钱在零钱里躺着,一个子儿没动。心里有个地方已经给这笔钱找好了去处。那个地方跟六一有关。
我没往下想。
窗外连廊的声控灯亮了一道,有人走过去,脚步不快,影子在磨砂玻璃上晃了一下就没了。楼下喇叭远远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喊完就静了。
对门赵大爷的电视声隔墙过来,新闻联播报点的动静,一天到这时候就这一出。
我把椅子往后蹬了一截,腿伸直,伸了个懒腰。
二十三了,头一回往家里拿钱。数目不大。这个念头在我心里搁了一下,我没给它起名字,起身把显示器关了。
饭桌上我扒饭比平时香。
白菜炖粉条,粉条吸饱了汤,我?了一大筷子。
“笑啥呢?”她问。
“没啥,菜好吃。”
她筷子停了,眼睛在我脸上多搁了一拍,没再问,起身给我盛了第二碗,搁在我手边,碗底磕着桌面,嗒的一声。
第二碗下去一半,我把事说了。
“大鹏他们公司活多干不完,往外派描图,一单几百。我接了,补补家用。”
先下的结论,补的过程。说完我低头扒饭,没抬头。
“哟!”
她筷子往桌上一放。
“我儿子在家都能挣钱了?”
跟着连珠炮就过来了:“啥图?难不难?老盯着那个屏幕,眼睛受得了么?”
“不难,描图的活儿。”我夹了口菜,“咱这专业闭着眼睛都能整,就是费眼。妈你再给我炒俩鸡蛋补补。”
“那明儿妈给你炖点好的,用脑子的活费神。”
她说着,一筷子下去,把粉条里仅有的几片肉全?起来,按进我碗里。
“吃。”
肉片压着粉条,还冒着热气。
“行。”我把肉往饭里按了按,顺嘴又讨,“我还馋你酱的排骨了。”
“美得你。”她剜我一眼,“排骨化冻得一天,明儿化上,后天吃。”
“后天我帮你打下手。”
“不用你。”她哼了一声,嘴角是上去的,“别添乱就行。”
她端起杯子喝水。
白天点的豆沙口红到这会儿淡了,杯口沿上留了一圈浅浅的印。
攒钱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
我咽了口饭,把它压下去了。夹菜,扒饭,碗里的肉片一片一片吃完。
“一单能有多少?”她又问,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几百。看图纸大小。”
“那也中。”她点点头,“搁家坐着就把钱挣了,比你爸当年蹲工地强。”
“那可不,你儿子这叫技术工种。”
“贫吧你就。”她笑骂,伸手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汤喝了,紫菜补钙。”
“紫菜补啥钙。”
“我说补就补。”
我端着汤碗喝了。紫菜沉在碗底,我拿筷子捞干净。
冰箱在她背后立着,门上贴着电费单,还有我小学那张三好学生奖状,边角卷着。她擦冰箱的时候从来不撕那张奖状,擦到那儿就绕着擦。
“钱到了搁你自己卡里。”她收拾碗筷的时候补了一句,“大小伙子兜里得有钱。”
“知道。”我接她手里的盘子,“我刷碗,你歇着。”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把盘子给我了,嘴上损,人已经往客厅去了。
第二天上午,不锈钢盆里躺着化冻的排骨。
血水慢慢渗出来,把半盆水染成淡红。她换过一次水,盆沿上挂着水珠,排骨露在水面上的部分泛着凉气。
“妈,排骨晚上炖?”我在厨房门口问。
“化透再说。”她头也不抬,手里拿着把小刀在削土豆皮,“急啥,跑不了你那份。”
“我这不是替你盯着火候么。”
“用你盯。”她削土豆的手没停,“该干嘛干嘛去,你那张图不是还没画完。”
冰箱下层,绿叶菜在消耗。
芹菜和油菜夹着放,芹菜叶子有点打蔫,她择出来扔了一小把。
鸡蛋板上三十枚的格子空了一小半,她拿了两枚出来,搁在灶台边的小碗里。
“明早卧鸡蛋。”她说。
“卧俩,我一个你一个。”
“废话。”
下午孙丽的语音方阵进来了。
她开着外放摘菜,一条接一条,外放的声音毛着边,孙丽的嗓门从手机里出来还是那么大。
“华子我跟你说,老吴睡觉打呼噜,我给录下来了!发他们家群里了!我说留着,将来孙子满月酒上放!他急了,给我洗了一礼拜袜子,哈哈哈哈——”
“损色。”我妈对着手机骂。
转脸跟我学,学到“满月酒”仨字自己先笑场了,手里的芹菜梗掐得咯嘣响。
我在客厅接碴儿:“孙姨这招够狠,吴叔一世英名毁在呼噜上。”
“该!”她冲客厅喊,“谁让他上回把盐当糖搁粥里!”
她低头摁着键回语音,笑得肩膀直抖:“丽丽你等着,下回我家这个睡觉磨牙我也录……”
笑完这一阵,她擦了擦手,坐沙发上回抖音评论去了。
一条一条先念出来再回。
有人问干花怎么晾才不烂,她打字打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戳,戳完自己念一遍,确认没错别字才发出去。
我在次卧画图,门缝里的声音一下午没断。
中间她隔着门喊:“航航,你那图甲方给钱痛快不?”
“痛快,画完就转。”
“那行。”她说,“可别让人白使唤。”
“放心,你儿子精着呢。”
“精啥精,精能让人拿你当黑奴使?”
她都听见了。我在屋里笑了一声,没接,接着画图。
傍晚喇叭在楼下喊十二栋。
排队隔两米,前头小孩踩了家长的脚,被拧了一下胳膊,咧嘴没敢哭。做完从另一侧绕回来,十来分钟,进门门磁响了一声。
回来我接着画第二张图。这张比头一张复杂,画到一半,光标在图层栏上闪。
晚上她刷碗,我在客厅刷手机。
厨房里水声哗哗的,碗磕着碗。我在手机上跟人抢了个红包,抢了三毛二,手气最差。
跟着,水声停了。
最后一只碗磕了一声,水关了。
我抬眼。
她直起身,手先在台面上扶了一下,再垫到腰后头,慢慢揉。揉一下,停,再揉一下。两下之间隔着一口气。
厨房灯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影子斜在客厅地板上。
这几天她手往腰后头去得勤了,昨天晾床单的时候扶了一下腰,前天练瑜伽扭转动作减半。
我全看见了。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自己半张脸。
拇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划。
屏保自己暗了。
给你揉揉。
这四个字顶到嗓子眼。我咽了口唾沫,把它压回去了。
等个自然点的地界。
她揉完,拧干抹布挂上,关灯从厨房出来,经过沙发后头。脚步没停,带起一阵风,雪花膏的味儿跟着风过来一缕,又散了。
“早点睡,画那玩意儿费眼。”
“这就睡。”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红包抢了多少?”她进主卧前问了一句。
“三毛二。”
“哈哈哈。”她笑了一声,“手真臭。”
主卧的门带上了。
夜里墙那边翻身声响了两回,停了。
我对着屏幕上画了一半的图,光标在图层栏上一闪一闪。大鹏发消息问明晚开黑几点,我回了〈老时间〉。又坐了一会儿,关了机。
她揉腰的那两下悬在我眼睛里。揉一下,停,再揉一下。
第二天的晚饭桌上,排骨见了面。
她兑现了。排骨炖得脱骨,酱色挂在肉上,锅里还卧着几块土豆,土豆吸了肉汤,边缘炖得沙沙的。
她往我碗里?了两块带脆骨的,自己夹了块小的。
“咋样。”她问。
“就这口。”我啃着排骨,含混不清,“值一天化冻。”
“贫。”她自己也下筷了,咬了一口,点点头,“嗯,火候到了。”
“妈你这手艺,解封了能开店。”
“开啥店,花店还不够我忙活的。”她筷子顿了顿,“店租月月照扣,这日子过的。”
这话头她没往下续,夹了块土豆。我也没接,啃骨头。桌上就剩咀嚼的动静和电视里新闻的声。
“多吃点。”她又?了一块搁我碗里,“用脑子的人。”
晚饭后她洗了把脸出来。
头发用那支深棕色的鲨鱼夹随意夹着,咬不住的碎发落下来几缕,贴在脖梗上。
家居服是成套那套浅色棉的,洗得发软,领口洗得有点松。
腿上薄款的肉丝袜是新换的,薄得近乎一层雾,脚趿着绒面拖鞋,啪嗒啪嗒过去开电视。
投屏开着,年代剧演到中段,演员嗓门大,吵吵一条巷子的事。
茶几上她的搪瓷杯冒着热气,枸杞浮在水面,一粒一粒胀开了,红得很实。
我们各坐沙发一头,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老位置。
她盘起腿坐,家居裤的裤脚缩上去一截。拖鞋挂在脚尖上,一晃一晃,薄丝包着的脚背在灯光底下绷出一道很浅的亮。
剧情演到那家儿子把学费拿去倒腾买卖,赔了个精光,蹲在医院走廊不敢回家。
“这小兔崽子。”她骂,“搁我早削他了。”
“人那不叫不争气,人那叫心里有数。”我学她昨天骂孙丽的腔调接了一句,说完自己先拆台,“得,当我没说,这儿子确实欠削。”
“去你的。”她笑,伸手够搪瓷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枸杞被吹开,又聚拢。
电视里那家妈去医院送饭,娘俩隔着走廊对视,背景音乐起来了。
“演得还行。”她点评,“这妈演得像。”
“像啥像,你比她能耐多了。”
“那还用你说。”她下巴抬了一下,很受用。
后半场,她的手抬上来。
先揉脖子,揉了两把,又下去揉腰。
揉到腰那儿,手停了停。
我在旁边数着。停了差不多两拍,才收回去。她眼睛没离开电视,电视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明。
那句话又顶上来。
这次没咽。
“妈,我给你捏捏。”
她眼还盯着屏幕:“你会捏啥?”
“试试呗,又捏不坏。”
她往沙发边上挪了挪,背对着我让出来,下巴还朝着电视。
“捏坯了拿你是问。”
我站起来,绕到沙发后头。
手落下去,隔着那层棉家居服。料子洗得发软,洗得薄,底下一碰上就是热的。
我两只手先搭在她肩膀上,掌根贴住,试了试劲。
拇指找到她肩膀和脖子交界那块,按下去。
那块硬,硬得跟里头别了根筋。
“轻点。”
我松了半分劲。
她脑袋往旁边歪了半寸,把那块肉又让出来一点。她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头原来蜷着,这会儿慢慢摊开了,搭在裤子上,不动了。
她后颈就在我眼皮底下。
鲨鱼夹的齿缝里咬着头发,咬不住的碎发落下来几缕,贴着脖梗,发根那儿有白天没散尽的一点潮气。
我一压,领口跟着手上的劲儿往旁边挪一线,锁骨上缘出来一小截,又回去。
再压,再挪一线。
棉料擦着皮,窸窣一声很轻。
我呼吸下去一回,那几缕碎发就轻轻动一回。
脑子里蹦上来一个字。我把它按住了。手上的劲没变,一下,一下。
“对,就那儿。”
拇指底下那块肉从硬到软,我一点一点感觉出来的。
先是指尖底下的筋结抵着,揉开了,化成一片软。
软下来的时候,她自己出了口气,长的,从鼻子里出来的。
电视里还在吵。楼上有一阵很轻的脚步,从这头走到那头,没了。
又捏了一阵,她忽然开口。
“往下点,腰上头那块。”
说完她就接着看电视了,跟说了句把那碗递我一样。
我手停了一拍。
往下挪了一截。
掌根压上去,棉料底下的软肉温温地透上来。
这块的肉比肩膀上软,一压一个窝,回弹慢。
我把劲放匀,掌根碾着,一下一下按。
棉家居服的后摆随着我的力道轻轻往下坠,又弹回去。
“劲儿行么。”
“嗯,就这么着。”她下巴点了点。
捏到一处,她安静了一拍。
电视里演员的嗓门还在,她的声没了。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也不动了。我等了一下,手上没停。
跟着,“嘶。”
那一声很短,从牙缝里出来的。
她后颈的皮跟着紧了一下,领口被我拇指压着的那一线布料绷了绷。
膝上那只手的指头蜷起来,蜷到一半停住。
拖鞋里的脚背下意识蹭了一下地,绒面和地板擦出一点声,很轻,一下。
整间屋子都跟着静了一格。电视声还在,可它忽然变得很远。
“没事儿,你继续。”她说。
我接着捏,劲放轻了一分。
她膝上的手又慢慢摊开了。
后颈的皮松回去,碎发还是那几缕,随着我的呼吸一动一动。
她的呼吸落回原来的节奏,一上,一下,隔着那层软棉传到我掌根底下。
电视里演到哪儿我不知道。演员的嗓门大一阵小一阵。搪瓷杯里的热气少了,枸杞沉下去一半。楼上又没声了。
“行了。”
这两个字比平时慢。
平时她说行了,尾音一落我就该收手。这回尾音落了,人没动。背还在我手底下,呼吸一起一伏。电视的光在她侧脸上明了一下,暗了一下。
又停了一拍,她才直起来。
我在心里数得出来。
一。
二。
我收手。手只做这一件事,收回来。
掌心是热的。
她后颈那块皮,比我的手心热。
她就那么坐着,活动了两下脖子。左一圈,右一圈,骨节咯的一声轻响。眼睛没离开过电视。
“行啊小子,比你爸那两下子强多了。”
“那必须的,我这手法专业,跟电视上学的,下回收费。”
“还敢跟你妈要钱?”她笑骂,顺手拍我胳膊,“快看快看,这段。”
屏幕上正演那家儿子灰头土脸回家,他妈啥也没问,给他下了一碗面。
“瞧瞧人家这妈。”她说。
“你不也这样。”我说,“我高三那年打球把脚崴了,你一句话没骂,先给我炖的骨头汤。”
“那能一样么,你是崴脚,他是败家。”她分得清清楚楚,“再说了,你也没败过家,从小就知道往家划拉。”
她拍我胳膊那只手收回去,搁回膝盖上。
我坐回自己那头。
掌心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没蹭掉。
她的声音跟着剧情走,一会儿骂一句,一会儿笑一声。
搪瓷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发现凉了,起身去厨房续水,拖鞋啪嗒啪嗒去了又回,回来接着盘腿坐下,裤脚还是缩上去那一截。
她没提捏肩这茬。一个字都没提。就跟刚才那十几分钟是看电视看进去的,跟她揉脖子揉腰一样,揉完了就完了。
我盯着电视。余光里她活动脖子的侧影晃了一下,往左,往右,骨节又响了一声。
就一下。我把视线掰回屏幕上。
剧情演到娘俩坐在灯下吃饭,谁也没说话。她看着,嗑了颗瓜子,瓜子皮吐在手心里。
“明儿吃啥?”她忽然问。
“啥都行。”我说,“你做的都行。”
“贫。”她把瓜子皮扔进茶几上的小碟子,“剩下那半锅排骨,明儿下点面条。”
“中。”
十点半,她照例起身,抻了个懒腰,胳膊举上去,家居服的下摆提起来一寸,又落回去。
“明儿还看不看剧?”她进房前随口问。
“看。”
“嗯,睡吧。别画太晚。”
主卧的门带上了。
墙那边传来洗漱的动静,水声,杯子的磕碰,柜门开了又关。跟着是关灯的一声。
我躺在次卧,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掌心早不热了。
黑暗里,后颈那几缕碎发闪了一下。那声“嘶”跟着闪了一下,很短,从牙缝里出来的那种短。跟着是她直起来之前,多停的那一拍。
一。二。
我把手放下了。
门是带上的,没锁。墙那边再没动静,楼上也没动静。整栋楼的夜静下来了,水管里远远过了一次水,咕噜一声,又没了。
我把被子拉上来,闭眼。 第19章 好滑
封控第四十三天,5月20号。
午后两点多,次卧的屏幕上,第二张图剩最后一道标注。
光标在命令行里一闪一闪,跟着我的思路一顿一顿。这道尺寸标注标完,整张图就齐了,晚上能给大鹏发过去。
客厅里,手机支架支在茶几老位置。她对着镜头讲干花怎么倒挂,嗓门比日常收着半度,讲到顺的地方,手指头在空气里比划。
“倒挂着晾,花头朝下,绳子拴在茎秆这儿,别拴太紧,勒出印子就不好看了。”
楼下喇叭远远喊了一嗓子别栋的核酸通知,含含糊糊的,谁也没理会。
两份声响在屋里各待各的,中间隔着一道敞开的门。我这边鼠标点击声,她那边一句一停的口播,互不碍着。
阳台上那两支干玫瑰还挂在那儿,挂了快一个月了,颜色沉成了暗红。
……
画完一个节点,我往后靠了靠,椅子吱呀一声。坐太久了,嗓子发干。
我起身出去倒水。
客厅里她正拍第二遍。开头那句“家人们”说到一半,自己喊了停。
“不行不行,重来,这话说得跟背书似的。”
她中午就拿卷发棒把头发带过了,松弧度还支棱着,散在肩膀上。
眉描得整齐,口红比日常那支豆沙重,衬得整张脸亮堂。
裙子是拍视频才上身的那条,藏青色的,平时干活不穿。
腿上薄丝,两条腿在裙子底下匀匀的。
拖鞋趿着,一只鞋的后跟让她踩在脚底下。
茶几上摆着那支干玫瑰,她拍之前特意从阳台上取下来的。
我把杯子伸到饮水机底下,水哗哗地接。
“妈,这条又拍几遍了。”
“第三遍!”她头也不抬,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把刚才那条删掉,“你杵那儿干啥,挡我光了。”
“我倒水。”我端着杯子往旁边让了一步,“图纸剩最后一道标注,画完收工。”
“收你的工去吧,别搁这儿晃悠。”
她按下录制键,脸上瞬间换了个神采,冲着镜头笑:“家人们,今天教大家怎么把开败的玫瑰做成干花,别扔啊,扔了白瞎了。”
我端着水杯往次卧走。经过电视柜的时候,她正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踮起脚去够电视柜上头的玻璃瓶,说要拿来当道具,装干花好看。
踮脚那一下,小腿在薄丝底下绷了一下。就一下。脚踝上那层薄丝让阳台进来的光照出一道细亮,从拖鞋口一直延伸到裙摆底下。
我端着水回房,没停第二眼。
杯子搁在桌上,水汽从杯口往上冒。我坐回椅子,光标还在那儿一闪一闪。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两下。
业主群。有人转了一张聊天截图,红头文件的照片,拍得模模糊糊,配的文字说“六月初有动静”。
底下立刻跟了两条。
“真的假的”
“哪儿来的图”
陈姐冒出来问了一句:“滨城啥时候信儿啊,这图看着不像咱这儿的。”
没人接得住。两张表情包发完,一个抱拳,一个吃瓜,风声就沉下去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画我的图。
客厅里她还在讲。讲完了拍,拍完了剪,剪片的间隙坐着回评论。手指头戳着屏幕,嘴里念念叨叨。
“问我口红啥色号……我理他干嘛。”
“哎这条问得好,问干花能放多久,放个一年半载没问题,别搁潮地方。”
她的腰挺得直,一下午没伸手往后够过。这两天都没怎么够。前阵子练完瑜伽总要扶着腰揉两下的习惯,这两天没见着。
她剪完一条,自己看回放,嫌自己口头禅多。
“又说‘完事儿’,一条说了四个‘完事儿’,剪掉剪掉。”
楼下又有喇叭声,这回听清了,是五栋的,明天上午核酸,按单元下楼。
跟我们这栋没关系。我手里的鼠标没停。
……
傍晚,饭点前。
厨房里排骨在锅里咕嘟着,白菜粉条下锅有会儿了,香味从厨房飘出来,飘进次卧门缝。
我敲完最后一道标注,保存,检查了一遍图框,齐活。明天再核一遍就能发给大鹏。
客厅里视频铃声响了。
她的手机,那个专属的铃声,响第一声我就听出来是谁。
“你爸。”她在客厅说了一句,听不出是跟我说还是跟自己说。
我听见她捞手机的声音,沙发皮面窸窣一声。接着是手机支在茶几上的动静,支架腿磕在玻璃板底下压着的缴费单上,咔啦一下。
我继续在次卧坐着,把图又过了一遍。外面的对话顺着门缝进来。
“喂。”她的声音。
屏幕那头的动静隔了一层,闷闷的,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比我记忆里又哑了一点。
我在屋里听着。她答话的间隙,我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能看见客厅沙发的一角。
她把裙摆往下扯了扯,坐进沙发里。
屏幕里父亲半躺在项目部宿舍的床上,枕头垫得老高。
背后那个简易衣柜还是老样子,柜门上搭着一件外套,深色的,拉链开着。
宿舍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他脸上的沟壑比平时深。
他看见她的第一眼,脱口一句。
“今天挺精神啊。”
说完自己就没词了,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屏幕外的什么地方,又收回来。
“刚拍完视频,还没来得及洗呢。”她接得顺,抬手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描了眉抹了粉的,能不精神吗。”
“嗯。”
“评论区还有个问我口红啥色号的,你说逗不逗,我理他干嘛。”
“嗯。”
父亲那边往下走流程,问一句停一下,慢得很,跟十几年前打电话一个节奏。
“吃了没?”
“这不正做呢吗,排骨,炖上了。”她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你那边呢,吃的咋样?”
“最近食堂能吃了。”父亲说,“凑合。”
“凑合也得吃,别老对付。”
“嗯。核酸咋样?”
“前天做的,阴的,都好。明儿五栋做,估计后天轮咱们。”
“钱够不够?”
“够。你上回打的还没动多少。”她顿了顿,“你那边也还封着吧?”
“封着。工地还是停着没动。”
一句带过,谁也没多聊。屏幕两头静了一拍,厨房里咕嘟咕嘟的声响漏进来。
父亲的目光在屏幕里挪了挪。
“航航呢?”
……
她扭头就喊。
“航航!你爸找你!”
嗓门亮堂,从客厅直进次卧,门都不用穿,跟从前喊我吃饭一个量级。
“来了。”
我应了一声,把椅子往后一推,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趿上拖鞋往客厅走,拖鞋底在地板上啪嗒啪嗒,一路响过去。
她往沙发里侧挪了挪,腾出外侧的位置。沙发本来就不宽,她一挪,里侧的靠垫让她挤得歪了。
紧跟着她伸出手,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往下带。
“来来来,跟你爸说两句。”
她的手指细长,圈住我手腕圈得满满的,力气实,掌心热乎。动作快,没有任何掂量的空隙,跟拽一个放学的半大孩子回家吃饭是同一套动作。
只是如今被拽的人比她高出一头。
我顺着这股力往下坐。
屏幕里父亲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变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来了来了。”她冲屏幕说了一句,手这才从我腕子上撤走,顺手把茶几上的手机往正了扶了扶。
手腕上那圈热乎气儿还留着。
……
坐下的位置比预想的挤。
她往里挪是挪了,我这肩膀还是挨着她肩膀。坐垫上带着她刚焐出来的热,从我这一侧的布面透上来。
裙摆在她刚才坐倒的时候顺着腿往上收了一截,停在大腿中段。再往下就是薄丝,两条腿的轮廓在那层薄料子里匀匀的,一直收到拖鞋口。
我侧过身对着屏幕。右手得找个地方撑。
沙发扶手在她那一头。我这头只有坐垫边沿,窄,撑不住。
手往下落的时候,我眼睛在屏幕上。
落下去,才觉出落点。
掌心里没有布。
只有丝。
先是滑。丝面贴着我掌心的纹路,滑溜溜的,掌根那块干活磨出来的茧子刮着丝面,细得几乎听不见的一点沙沙,只有我自己知道。
跟着是凉。薄薄一层化纤的凉,隔着皮贴上来,透得快,一眨眼的工夫就透过去了。
凉底下,她腿的温度顶上来了。温的,实的,透过那层薄丝往我掌心里渗。
再往下是软。她的腿有分量,掌心压上去,软肉在掌心底下微微变了形,把我掌纹的沟沟坎坎都填满了。
操。
我把视线钉在屏幕上。
屏幕里父亲的脸占了大半个画面,宿舍的白灯在他头顶上晃。他看着我,慢悠悠地开口。
“吃了没?”
“吃了。”我说。
喉咙里发干。我咽了一口。
“在家干啥呢?”
“画图呢。大鹏给介绍点私活,CAD,一张几百块。”
“行。”父亲点了点头,枕头在他脑袋底下动了动,“有个事儿干着好。”
她在我旁边接过去了,嗓门亮起来。
“你爸说你呢听见没,让你听妈的。”
她冲屏幕一扬下巴,显摆上了。
“航航现在能挣钱了,头一笔四百二,到账了都。我说给他炖排骨,犒劳犒劳。”
“挺好。”父亲说。
屏幕的光落在两个人脸上,随着画面的明暗轻轻晃。她的半边脸让屏幕光照着,口红的颜色在光里更显。
“听你妈的话。”父亲说,“缺钱了说。”
“挺好的。”
“知道,听我妈的。”
每句都短。每句都稳。字从嘴里出去,一个不多。
掌心里那层实感还在一层一层报。滑,凉,温度,软。四样东西摞在一起,谁也没盖过谁。
她的全部反应是零。
她还在跟屏幕贫,说评论区里有个同城的老太太,问她干花怎么保存,她给人家回了一大段。说到热闹处,她往我这边靠了靠,给我腾位置。
腿的重量在我掌心里跟着变了变。
丝面底下的软肉挪了个窝,原先压着的凹下去的地方回弹了一点,新的地方又陷进我掌纹里。
她说话的时候腿跟着话音的节奏轻轻动,笑声一出来,大腿上的肉在我掌心底下颤一下,颤完又稳住。
我没立刻撤。
按上了再弹起来,屏幕那头我爸正看着,弹起来才显眼。
她换了下坐姿,两只脚在拖鞋里动了动。
靠我这边那只脚的脚踝转了半圈,薄丝在脚踝骨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裙摆还停在大腿中段,一动不动。
“项目部那边伙食行不行啊,”她接着跟屏幕唠,“上回你说煮面煮坨了。”
“食堂有了。”父亲说,“不自己做了。”
“那敢情好,省得你糊弄。”
我撑着没动。手腕上架着的半边身子有点酸,我没换姿势。
掌心的茧子底下,那层丝一直滑着。她的体温一直透上来。时间长了,凉的那层早没了,剩下的全是她的热。
屏幕里父亲的目光在我们俩之间转了转。
“天热了,家里缺不缺风扇啥的?”
“不缺。”她说,“缺也买不着,买了也送不进来。”
“解封了买。”
“解封了再说吧。”
我数着台词。
“吃了没”过去了。“干啥呢”过去了。“听你妈的话”过去了。往下就该是收尾了。这套流程十几年没变过,收尾永远是那句。
我知道哪句之后必须站起来。
她还在说团购,说陈姐那儿鸡蛋五十二一板,三十枚,说草莓六十八一盒,底下还压坏几颗。父亲说贵。她说可不,贵也得吃。
她的腿在我掌心底下安安稳稳的,像沙发的一部分,像扶手,像她自己的身体从来不归别人管的那部分。
一分来钟了。
屏幕里父亲把手抬起来,在镜头前挥了一下。
“行了,你们吃饭吧。挂了啊,缺钱了说。”
“行,你那边注意身体。”她说。
屏幕灭了。
黑下去的那一瞬,屏幕里映出我们两个并排的影子,一晃,没了。
“哎。”
我应了一声,顺势起身。
两个动作一个拍子。手抬起来的时候,掌心离了那层丝,贴着的地方空了一下,空气灌进来,凉。
我趿着拖鞋往厨房走,摆筷子。
拖鞋底啪嗒啪嗒,跟来的时候一个声。
厨房案板上,碗柜里拿出两只碗,筷子笼里抽出两双筷子。我拿着它们往餐桌走,摆开,动作跟每天一样。
客厅里,她在沙发上坐直了。
我端着筷子回头看过一眼。
她正拿手搓那条腿。搓的还是我刚才撑过的那块地方,大腿前侧,掌心隔着薄丝搓,窸窣一声,又一声。
腿麻了。压一分来钟,谁都麻。
她冲厨房这边开腔了。
“你最近是不是又重了?压得妈腿疼。大小伙子死沉死沉的,往人身上一坐跟堵墙似的。”
一口气连发,中间没有缝,连个磕巴都没有。
我把筷子往桌上放。
她管这个叫我太沉。行,我太沉。
“那下回我坐地上。”
“你可拉倒吧。”她站起来,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说,“地上……”
后面的话让卫生间门截住了。插销咔哒一声,老式的铁插销,用了十几年,动静还是脆的。
水声起来,哗啦啦的。
隔着水声,她骂回来一句。
“滚犊子,地上凉。”
水声盖着整个屋子。
我拿着筷子,站在餐桌边上。
抬手,在鼻边停了一拍。
放下来。
筷子摆上桌,两双,对着放。碗也对着放。
厨房里排骨的味儿越来越厚,锅里咕嘟声小了,该关火了。我进去把火拧到最小,拿铲子翻了一下,白菜塌下去,粉条透亮。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又起,起了又停。洗脸的动静。
几分钟后她出来。
眉淡下去了,描的那层洗掉了,露出原本稀散的眉尾,稀得快看不见。
唇色浅了,口红没了,透出自己那点淡粉。
头发随便一拢,湿意贴着鬓角,几根碎发粘在太阳穴边上。
裙子没换,裙摆上沾了两点水点子,深色的小圆点。
刚才屏幕里那个“挺精神”的女人,一盆水全收回去了。
我摆完最后一双筷子抬头,看见的就是这张脸。
淡眉,淡唇,湿鬓角。
“看啥呢,”她拿毛巾擦着手,“端菜去。”
“哎,端菜。”
排骨盛出来,连汤带菜,满满一大碗。白菜炖得烂,粉条吸饱了汤,排骨搁在最上头,四五块,块块带肉。
她把碗搁上桌,热气往上冒,把饭桌这块填满了。
“吃吧。”她坐下,先拿筷子把排骨边上的肉片往我碗里拨。
我伸筷子把那块肉拨回去。
“买都买了,吃你的。”她拿筷子挡了一下,没挡住,肉片落回她碗里。她也就收下了,咬了一口。
“嗯,烂糊。”
我夹了一筷子粉条。烫,吸溜着吃的。
她吃到一半想起什么,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下午群里又传,说六月初有动静。”
当笑话讲的口气。
“我瞅见了。”我说,“上回五一也是这么传的。上上次,二十号。”
“可不。传一回黄一回,跟狼来了似的。”她咬了口排骨,“再传两回,群里都没人搭理了。”
“搭理的人还是有的。那俩表情包发的。”
“吃瓜那个是吧,我也瞅见了。”她笑了一下,法令纹挂下来两道,“吃自个儿的瓜,保供的瓜,八毛钱一斤那会儿。”
“妈你这梗用得比我溜。”
“滚,你妈玩抖音的时候你还写作业呢。”
饭桌上的话落在菜上,落在群里,落在传闻上。排骨一块一块下去,她碗里两块,我碗里两块,最后一块在盆底,她拿勺子连汤舀给我了。
“汤泡饭,香。”
我接过来,浇在米饭上。
“今儿还看剧不?”我问。
“看。”她说,“吃完歇会儿就投屏。昨儿那集正看到关键地方。”
“看到厂长要倒台那儿。”
“对,就那儿。”她拿筷子尖点点我的碗,“赶紧吃,凉了。”
饭桌的灯光落在她卸了妆的脸上。淡眉,淡唇,颧骨上那几点淡斑没了粉盖着,仔细看能瞅见。
跟下午屏幕里那个判若两人。
又分明是同一个人。
我把最后一口汤饭扒拉进嘴里,起身收拾碗筷。她坐着没动,说歇十分钟再投屏,让我把碗泡上就行,一会儿她刷。
“我刷吧,你歇着。”
“刷你的吧。”她摆摆手,也没跟我争。
水池子里水放出来,碗筷进去,洗洁精挤了两滴。我刷碗的时候,客厅里电视开了,她在找投屏的按钮,遥控器按得啪啪响。
窗外天擦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亮起来,有家人在阳台上收衣服,影子一晃一晃。
楼下空街上没有车。路灯先亮了。
碗刷完,手在毛巾上擦干。右手擦完,左手擦。
擦到右手掌心的时候,毛巾在那层茧子上蹭过去。
我把毛巾挂回去了。
……
夜里回房,门带上,没锁。
灯关了。窗帘缝里漏进来对面楼一点灯光,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白。
我躺着,手搁在被子上。
黑暗里,掌心的东西一遍一遍自己回来。
滑。凉。温度。软。
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排着队回来。丝面贴着掌纹的滑,薄薄一层透得快的凉,凉底下渗上来的她的热,软肉把掌纹填满的那点变形。
我摊开手,举到窗帘缝漏进来的那点光底下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茧子还在,掌纹还在,跟每天一样。
墙那边,她洗漱的动静顺着墙过来。水龙头开,关,又开。杯子磕在台面上,轻轻一声。卫生间的灯从门缝底下灭了。
她回主卧。床板响了一声,又一声,是她躺下去的动静。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管道井里的水声,不知道哪家在用水,哗哗的,顺着管子走了。 第20章 看片
图纸上这根线又歪了。
我撤回,重新拉。
光标跟着鼠标走,手在,心思不在。
第二根。
又歪。
封控第四十三天,夜里,第二张图才画了小半,剖面那儿还有一大片空着。
屏幕右下角,十一点四十。
搁平时,这个点我起码还得再在线上一个多钟头。
耳机里大鹏的语音条顶进来,嗓门隔着耳机都震:“航哥你今儿魂儿呢?让对面打成筛子了。”
游戏里我的人物躺在地上,灰屏。
读秒,复活,冲出去,拐过墙角又躺。
第四回了。
大鹏在那头喊得挺热闹,一会儿骂对面一会儿骂我,我应了一声,应完才听清他上句说的是啥,应岔了。
“困了,下了。”
“哎哎——”他后头的话没来得及出来,我已经把耳机摘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了半拍,客厅冰箱的嗡嗡浮上来。
低低的,一直在那儿,刚才让耳机挡了个严实。
我把图纸存了,关机,显示器的光灭下去,屋里只剩门缝底下客厅透进来的一点夜灯的黄。
洗漱是早就洗漱过的。我关了灯,上床。
躺下。侧躺,朝墙。墙是轻体墙,隔壁就是主卧。不行。翻回来平躺。天花板黑着,看不出远近。又侧过去,朝门。
怎么躺都不对。
掌心那点东西没散。
从傍晚挂电话到现在,五六个钟头了,它一直在。
这会儿一闭眼,回放自己就开了,按白天那一分来钟的顺序走,一格不落:先是丝面,滑,薄薄一层凉,隔一层料子是腿的温;跟着是她腿上的软肉在我手掌底下微微变形,她跟屏幕里我爸说话,腿上使着劲儿,说一句,轻轻颤一下;说到热闹的地方她整个人往我这边歪过来,掌心上的分量沉了一截,过一会儿又抬起来。
“你爸说你呢听见没。”
她那会儿偏头冲我说的这句,这会儿在耳朵里又过了一遍。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我硬了一晚上了。
从饭桌上摆筷子那会儿起就没消停。
朝哪边躺都顶着被子,被面蹭过去一下,清清楚楚,火星子一样。
我把被子掀开一条缝,肚皮上凉了一小块。
不管用。
热气在底下,散不出去。
墙那边没动静。
她洗完澡就上床了,十点半,雷打不动。
这会儿她的呼吸隔着轻体墙过来,匀长,一下,一下,间隔都一样。
她睡得着。
她沾枕头就着。
枕头让后脑勺焐热了。我把它翻了个面,凉的,脸贴上去,闭眼。
凉劲过去,还是那点东西。掌心摊在床单上,空的,可我总觉得上面还压着那一分来钟。
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屏幕的光一下子打在脸上,刺得眼睛眯起来。我侧着身,把亮度又按低了一格,低到快看不见,才点进收藏夹。
列表还是那些,一部一部排下来,封面都熟。这一夹子是攒了好几年的,封控前管用的那批全在里头。
第一部。
进度条直接拖到攒下来的位置,四十七分钟那儿。
女人弯下腰,领口垂下来,熟的,丝袜裹着的两条腿绷出好看的线条,镜头停在那儿不动。
以前拖到这儿,手底下早就热了,快得很。
今天我看着,手在被子里动,动了好一阵。
底下半硬不软。
磨了几十下,皮让汗浸得发滑,就这点反应。
画面上的人还在弯着腰。我盯着看。挺对的题材,挺对的构图,哪儿都对。底下不答。
换第二部。
腿,丝,脚,镜头从脚踝往上扫,扫得挺细,脚背绷着,丝面底下的趾甲盖淡淡的颜色都扫出来了。
搁上个月,这一部我能翻来覆去用一礼拜。
扫到一半,我划走了。
第三部。
点开,看了不到一分钟,快进。
第四部,封面点进去又退出来。
画面一个比一个对路,底下越来越敷衍。
我手上加了劲儿,心里发急,越急越没动静。
磨到后头发疼,火辣辣的,皮都烫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手机屏幕上的人穿着丝袜,薄的那种,一动一反光。我脑子里是另一双腿。
下午那个温度。丝面底下,随着说话轻轻动的分量。
操。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屏幕朝下。光灭了。屋里黑透,一点亮都不剩,就客厅里冰箱的嗡嗡隔着门板进来,一直那么响着,不高不低。
我盯着天花板。黑里什么都没有。喘声一下一下,重的,慢慢平下去。胸口那块手机凉,贴着汗。
平下去了一会儿,又乱上来。
黑夜里,脑子不听使唤,自己往外蹦画面。
她今天腿上那双。
薄得近乎一层雾的那双,肉色,趾甲盖淡淡的颜色都压不住。
傍晚洗完澡脱下来的。
在哪儿。
……
我知道在哪儿。
卫生间。洗衣机旁边那个篓。
我闭着眼都数得出里头现在有什么。
高杆归我挂,两个礼拜了。
她的衣裳从我手里过,一天一遍。
她的袜子一天一双,洗完澡换新的,换下来的团一团,丢进篓。
今天傍晚我晾最后一批衣裳的时候,篓口还搭着她上午换下来的家居裤,灰的那条。
今天那双,薄的,肉色的那双,下午在我手掌底下待了一分来钟的那双,脱下来之后去了哪儿,不用想。
傍晚那一分来钟这会儿又自己走了一遍。丝的凉。底下的温。她说话时腿上那股劲儿。
墙那边,呼吸声还在,匀长。
我躺着没动。
不动。盯着黑暗。
动了她会发现。篓里的东西过她手,明天,要不就后天,她洗衣服。
会吗。
她洗衣服是整篓拎起来往洗衣机里倒,倒完,按开关,倒洗衣液,关上盖。谁一双一双翻。自己的袜子她都未必看一眼。
这话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压住。手往床里侧挪了半寸,冲着书桌那边。
抽屉最底下。旧材料压着的,毕业寄回来的图纸和说明书底下,那双还在。五年前从她要扔的袋子里抽出来的那双。
那双我停住了。
五年了。
洗了不知道多少水,丝早懈了,松垮垮的,绷在指头上都撑不出个形状。
味儿?
早没了。
连洗衣粉味儿都淡了,凑到鼻子上也就剩一股子旧布料搁久了的闷气。
今天那双有。
几个钟头之前还在她腿上,从早上穿到傍晚洗澡,穿了一整天。
脚踝那儿让袜口勒出来的细印子,这会儿多半还在料子里留着形状。
雪花膏底下,她皮肤捂了一天的那点温气,也还在丝里沉着。
翻个身。枕头这一面又让脸焐热了,换到那头,凉的。再翻回来。
墙那边一点声没有。
门没锁。
我坐起来了。
坐起来之前没有哪一下算是“定了”。
没有。
腿先下来的,脚掌落到地板上,没声。
人已经站直了,床板在我身后轻轻回了一下弹,动静小得让冰箱嗡嗡盖得干净。
门轴有点锈,这个我知道,白天开门它总要吱一声。
我捏着把手,一寸一寸转,转到头,再一寸一寸带门。
门开得很慢,慢到轴上那点锈声被速度吃干净了,一丝都没漏出来。
客厅。
冰箱嗡嗡。夜里这屋子的底噪就这一层。电视柜上那瓶干玫瑰黑乎乎一个影子。主卧的门带着,没锁,她立的规矩。门缝底下没光。
我贴着墙根走。
八十八公斤,搁地板上就是八十八公斤。
脚掌外侧先落地,从脚跟滚到前掌,重心压着,一步,一步。
地板一声没出。
走过她门口那两步,我呼吸都放细了。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老式插销在门里头,她洗澡才用,这会儿用不上。我侧身挤进去,门没碰着框。
篓在洗衣机旁边。
我蹲下去。
掀第一层。
我的T恤,大裤衩,前天换的,汗味儿淡。
往边上拨。
她的家居服,软棉的,团着,就是傍晚我在篓口看见的那身。
再往下,一条毛巾,半干,潮乎乎的。
再往下。
指尖碰到一片不一样的料子。
薄。滑。凉。
满篓子的棉和毛巾,就这一片是这个手感。我把它从底下抽出来,两只叠着,两层丝,轻得没有分量,搭在我手心里跟没有一样。
五月夜里,屋里二十来度。它脱下来几个钟头了,凉的,是料子自己的凉。我凑近了一点。
穿了一天的味道残量还在。
沉在丝里头,不重,得凑这么近才接得住:雪花膏的底子,底下压着她皮肤捂了一天的温气,干净的,微潮的,从脚踝那片料子上起来得最明显。
脚踝的位置,一道勒出来的细印子的形状还留在丝里,浅浅一圈。
袜尖那儿,白天绷过脚趾的弧度也还在,五个小鼓包的形状,第二根的那个稍微长出来一点。
我蹲在原地,听主卧那边。
什么都没有。只有冰箱。
听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我攥着那薄薄一层站起来,腿蹲麻了半边,起的时候扶着洗衣机的边,慢慢起,没让它响。
回去还是墙根,还是脚掌外侧先落地。卫生间里水气、洗衣粉味、她的味道,混成一团,我把它甩在身后。
回房。门带上,照旧不锁,最后一下按得很轻。
坐到床沿。
手里就那薄薄一层。
黑里,我把它摊开在两手中间。
两层丝,薄得近乎一层雾。白天它在灯底下裹着她的小腿,这会儿在我手里,凉,滑,我自己的体温正一点一点渡进去。
先动手的是记忆。
掌心那一分来钟又压上来了:丝面的凉,底下的温,她说话时腿上的劲儿,往我这边歪过来时沉下来的那一截分量。
我攥着她的手,这双手这会儿替那条腿动。
料子裹上来。
两层,叠着,包上去的一瞬间凉得一激灵,跟着就温了。
薄丝滑,不涩,勒过脚踝的那圈细印子贴着我的掌纹过了一下。
硬了一晚上的东西让这两层丝一裹,绷得发疼,疼里往外冒火。
我低着头。
味道跟着动作翻上来。
丝在我手里动,一动,沉在里头的那点温气就松一点,飘上来,撞进鼻子。
雪花膏底下,她皮肤捂了一整天的味道。
今天白天,这双脚穿着它趿在拖鞋里,在厨房、在客厅、在沙发上挨着我的手背。
傍晚它进了篓,现在它在我手里。
喘压在喉咙里。
床板不许响。
我整个人绷着,手上的劲儿一阵一阵,快一阵,慢下来,又快。
墙那边她的呼吸匀长,从头到尾,没断过一下。
她睡着。
她什么都不知道。
妈今天穿的那双。
这个念头一冒头,底下的火腾一下就顶到了嗓子眼。我咬住牙,把它咬回去,牙关咯咯的,只有自己听得见。
手上的丝越来越热,我自己的温度,她的味道,白天掌心的分量,三样搅在一起。
腿在床上蹬直了,脚趾抠进床单,背弓起来。
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上挺了一下,喉咙里那点声让牙关咬碎了,一点没漏出去,全进了丝里。
热的一片,瞬间让两层薄丝吃透,沉下去,湿漉漉贴在手心里。
我坐在床沿,没动。
黑暗里,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耳朵膜上,一点一点退下去。退完了,耳朵里就剩冰箱的嗡嗡,还有墙那边她的呼吸。还在。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手里拎着那双湿透一片的袜子,湿的地方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只觉得沉了一点,凉得比刚才快。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我看了很久。
不能放着。精斑一干,那就是铁证。
我把它团在手心里,第二次开门。还是一寸一寸转把手,还是墙根,还是脚掌外侧先落地。这一趟比第一趟快,路熟了,黑里也有了数。
卫生间。
水龙头把手我只拧开一小格。
水细成一条线,顺着池壁往下爬,几乎没声。
半夜用水,管道传声,楼上楼下,主卧,全在这一根管子上。
这个道理我白天不会想,这会儿想得清清楚楚。
洗得快,搓得狠。
丝在指头上翻了两遍,黏的那片让水冲开,冲干净,对着池子底下看不见的光看了一遍,又翻过来冲一遍。
拧。
拧到最干,展开,再拧第二遍。
两层薄丝让水一过,更透了,搭在手上往下坠。
放回是湿的。没办法,只能湿。
我蹲回篓子跟前,掀开那几层,把它埋到最底下,铺平。
上面照原样压回去:毛巾,半干的那条;她的家居服,团回原来的形状;我的T恤大裤衩,最上头。
位置跟掀开之前一样。
赌三件事。
赌她洗衣服还是整篓倒,倒完按开关,不一双一双翻一双脏袜子。
赌这点残湿叫周围的干布料吸走,到她倒水那天,什么都不剩。
赌这双袜子在这堆衣裳里,跟昨天的、前天的,没有任何区别。
就这三件。
回房。门带上,最后一下按轻。躺下。
墙那边,她的呼吸匀长。从头到尾,没断过。
我躺着,眼睛睁着。
明天她洗衣服,要不就后天。
整篓倒进去,包括那双。
洗衣机转起来,什么味道,什么印子,什么湿了一片又拧干的痕迹,全搅进一缸水里,放掉,冲走。
后天傍晚我挂高杆,它会干干净净搭回那根杆子上,薄得近乎一层雾。
这事到此为止。永远到此为止。
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过的是白天她揉着腿那句“死沉死沉的”,还有水声里那句“滚犊子,地上凉”。
冰箱还在嗡嗡。
篓底那双拧到最干的袜子,埋在三样脏衣裳底下。她还没洗。明天,或者后天,那双手会把整篓倒进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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