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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被毁,师尊师姐成炉鼎,我借朝廷的手复仇】(1-4)作者:拧巴人爱写拧巴文 标签:#调教 第1章 山门旧事
陆沉后来常常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十九岁那年的青松观,该有多好。
青松观坐落在连云山脉东侧的半面坡上,规模不算大,却占尽了地利。
从山脚的官道拐进一条被荒草半掩的石径,再往上走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才能看见真正的山门。
山门并不高,两扇由整块老松木打造的门板已经有了些年头,表面被风雨磨得发灰,正中却还挂着一块匾。
匾上“青松观”三个字是开山祖师亲手所书,笔力苍劲,只是经过几十年的日晒雨淋,墨色早已淡了,边缘也起了细细的裂纹。
匾下左右各立一株古松,枝干扭曲如龙,树皮皱得像老人的手背,却依旧一年一年抽出新绿。
进了山门,是一条不算宽的青石道。
道旁种满了高低错落的松树与杂木,春天时会有淡粉色的山桃夹在中间开,秋天则落满金黄的松针。
石道尽头是一座不大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三层高的聚灵塔,塔身青砖灰瓦,檐角挂着细细的铜铃,风一过便叮叮作响。
塔后是主殿,主殿两侧分别延伸出东西两路回廊,东边通往练剑坪与弟子住所,西边则是炼丹房与药园。
整座山门依山而建,错落有致,远远看去像是被青山托在掌心里的一座小小庭院。
陆沉最喜欢的地方,是清晨的练剑坪。
练剑坪在东侧最高处,地势开阔,三面无遮,只有北面靠着一道天然石壁。
夏日清晨,雾气从山谷里慢慢升上来,把远处的山峦都揉成淡青的影子;冬日则常被薄雪覆盖,石板冻得发青,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白疏影几乎每天都会在太阳真正升起之前出现在那里。
她是陆沉见过的、最不像“师尊”的师尊。
白疏影的头发是真正的白。
不是老人的花白,也不是染出来的银白,而是像刚落的初雪,又细又密,从发顶一直垂到腰际。
她很少把头发完全束起,只是在脑后松松地挽一个简单的髻,总有几缕被山风吹下来,贴在苍白的脸颊边,随呼吸轻轻晃动。
她的皮肤极白,白得近乎透明,在晨光里能隐约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
眉眼生得极淡,眉是浅浅的一弯,眼睫很长,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总像带着一点天然的倦意。
唇色也淡,是接近樱花瓣的浅粉。
可就是这样一张清冷的脸,配上她那身量,却生出一种极矛盾的艳。
她肩很窄,锁骨清晰,可胸脯却丰满得惊人。
即使穿着最宽大的月白道袍,也能看出那一线被布料勉强束缚住的起伏。
腰极细,细到陆沉有一次远远看见她侧身时,竟产生了一种“稍用力就能一把握住”的错觉。
下身的曲线更是夸张,臀又圆又翘,被道袍的下摆遮住大半,可每当她转身或举剑时,布料贴着身体的弧度还是会清晰地显出来。
腿很长,走起路来步子不大,却稳得像生了根。
陆沉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她俯身替他调整剑势。
那时候他低着头,视线不可避免地落进她微微敞开的领口。
里面是一片雪白的肌肤,乳沟深深,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当时整个人僵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剑差点脱手。
白疏影似乎丝毫没有察觉。
她只是用那双冰凉的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力道一点一点带正,声音淡淡的:
“沉肩。”
“眼看剑尖。”
“力从脚起,不要只用手腕。”
每一句话都很短,落在耳里却像钉子。
陆沉偷偷看她的手。
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指腹有一层极薄的茧,那是常年执剑留下的痕迹。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握剑时稳得可怕,收剑时又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他喜欢她。
喜欢得几乎要溢出来,却从来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
包括她自己。
因为白疏影看顾长风的眼神,他见过。
顾长风是大师兄,也是整个青松观最出众的人。
他身量极高,至少比陆沉高出一个头,肩背宽阔得像能扛起整座山。
脸却生得意外干净,眉骨高而锋利,眼睛深,瞳仁是偏黑的褐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极浅的纹路,带着一点不经意的懒意。
平时他总穿一身深青短打,袖口挽至肘上,小臂上能清楚看见肌肉的线条与青筋。
手上有茧,很厚,是真正杀过人、出过血的那种茧。
他的剑法大开大合,却又极准,出剑时破空声尖锐,收剑时却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每次出任务回来,身上常带着未散尽的血腥气与尘土,可只要一进山门,看见白疏影站在那里等他,他整个人都会安静下来。
陆沉见过他们说话。
大多时候只是简短的几句。
白疏影问他伤势,顾长风低声回答,声音比平时低许多;白疏影点一点头,有时会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落叶,动作极轻。
就那么短短的对视与触碰,陆沉也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是他从未从白疏影身上得到过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柔。
他不恨。
他只是把自己放回该站的位置。
练剑坪下方不远,是炼丹房。
炼丹房是青松观真正的根基。
三间相连的青砖屋,屋顶被常年药香浸透,连梁柱都透着一股苦涩的甜。
屋内终年温热,炉火昼夜不熄,空气里混着各种药材的味道——有时是辛烈的,有时是清苦的,有时又带着一点甜腻。
苏清婉几乎整天都待在那里。
苏清婉比白疏影活泼得多,也明艳得多。
她生得眉眼弯,眼尾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点白牙,整个人像带着光。
皮肤是健康的暖白,不是白疏影那种冷白,而是像被阳光晒过之后的润。
脸颊上常年有一点薄红,像刚刚喝过酒,或者刚刚为炉火忙了一阵。
头发是深褐色,又多又密,高高地束成一条马尾,动作大时会一下一下甩到肩后,露出白皙的后颈。
她的身段比白疏影更丰腴一些,胸脯高而挺,即使穿着最保守的窄袖长裙,也能看出那被布料紧紧裹住的弧度。
腰却极细,细到她常年要在腰间系一条极宽的织带,才能把那截腰身勒出形状。
臀圆而软,走起路来会有轻微的起伏。
一双手常年被丹火烤得微微发红,指尖却依旧灵活得惊人,分毫之间就能判断火候的细微变化。
她对陆沉很好。
好到有时候让他心跳加速,又不敢多想。
“陆沉,炭火又看偏了。”
“陆沉,这味药洗三遍,不是两遍。”
“陆沉,你是不是又在发呆?”
每一次敲他手背的时候,力道都不重,竹片落下的声音清脆,像在逗他。
陆沉有时故意慢半拍,就为了多挨她两下。
苏清婉看穿了也不点破,只是哼一声,把新的竹片塞进他手里:“自己打自己,省得我费劲。”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马尾顺着肩膀滑下来,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锁骨。
陆沉有时帮她搬药材,一抬头就能看见她微微出汗的锁骨窝,和锁骨下方那一点若隐若现的深深沟壑。
药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汗味,会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可她看沈砚的时候,完全是另一种样子。
沈砚是去年才收进门的师弟。
年纪比陆沉小半岁,身量却已经快赶上顾长风。
他生得清俊,眉眼冷静,薄唇紧抿时显得有些冷,可一旦认真做事,整个人都会沉进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里。
脸型偏瘦,下颌线条干净,眼睛是浅浅的黑色,看人的时候很少带什么情绪。
他学剑极快,顾长风随手教的招式,他看两遍就能模仿出七八分;炼丹时更是天生的好手,火候、药材配比、甚至丹纹的细微变化,都能在极短时间内抓住。
整个青松观上下,几乎没有人不承认——沈砚是真正能成大器的那种人。
苏清婉喜欢他。
喜欢得几乎藏不住。
有一次沈砚出任务受伤回来,左臂被魔兽的毒刺划开,血止不住,整个人脸色发青。
消息传到炼丹房时,苏清婉正在收一炉关键的聚气丹。
她手一抖,整炉丹药瞬间焦黑。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炉废丹,直接丢下一切往外跑。
陆沉跟在后面,看见她跪在沈砚身边,手指发抖地给他上药、包扎,眼睛红得厉害,却一滴泪都没落。
她的声音都在抖:“怎么弄成这样……怎么这么不小心……”
白疏影也来了。
她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把一瓶上品止血丹放在苏清婉手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陆沉站在更远的地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不是嫉妒,他只是清楚地知道,有些感情从一开始就有归属,而自己从来都不在其中。
青松观的日子过得极慢,也极稳。
春天时,后山整片都是淡粉与浅白的山花,风一过,花瓣会像雨一样落在石道上;夏天蝉声不歇,练剑坪上的石板会被晒得发烫,弟子们练完剑常去山泉边洗手洗脸;秋天松果落地,苏清婉会让陆沉去捡,说可以入药,他提着竹篮在松林里走,阳光透过针叶洒下来,一地碎金;冬天雪大的时候,山门几乎与世隔绝,所有人都缩在屋里炼丹、温书、打坐,只有白疏影偶尔还会去练剑坪,一个人在雪地里缓缓出剑,白发与白雪融在一起,远看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陆沉记得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
白疏影难得没有去练剑坪,而是坐在自己的小院里围炉煮茶。
那小院极清静,院墙外全是松树,雪落在松针上,会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陆沉被叫去送新炼的丹药,进门时看见她披着一件极厚的雪白狐裘,白发被炉火映成浅浅的金。
她抬眼看他,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坐。”
陆沉受宠若惊地坐下。
茶是普通的山茶,却被她煮得极香。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陆沉偷偷看她。
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极淡的影,看见狐裘领口处那一小截雪白的脖颈,看见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因为微微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忽然有种想把这一刻彻底记住的冲动。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丹药放好,安静地喝完那杯茶,然后起身告退。
白疏影点点头,没有留他。
走出小院的时候,陆沉回头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白疏影坐在窗边,像一幅被雪洗过的画。白发、白裘、白色的炉灰,只有唇色是浅浅的粉。
他在心里把那一幕一笔一笔描了下来,放进自己最深的地方。
很多年后,每当他在药铺的账房里坐得太久,偶尔也会想起这些。
想起白疏影冰凉的指尖与丰润的身段,想起苏清婉敲他手背时的笑与高高甩动的马尾,想起顾长风宽阔的肩膀与沈砚冷静的眼睛,想起他们并肩站在练剑坪上的样子,像两把还没有完全出鞘的刀。
那些人,那些日子,都还在。
至少在他十九岁的记忆里,山门还完整,人也还都好好的。
没有火。
没有血。
也没有后来那场把一切都烧成灰的崩塌。 第2章 下山
陆沉是在十九岁那年初冬,真正承认自己已经到头了。
那天他照常在练剑坪待到日落。
剑已经练得熟练,每一招每一式都中规中矩,可再怎么用力,体内的灵力却像一潭死水,怎么搅都激不起更大的浪。
他试过闭关,试过换功法,甚至偷偷去药园挖了几株珍贵的灵草来辅修,结果只是让自己连续半个月都处在经脉隐隐发胀的难受里。
炼丹也一样。
他能稳稳看住炉火,能按方子把药材处理得干干净净,却始终抓不住苏清婉随手就能抓住的那种“灵性”。
丹成的时候,品质总是差那么一点,永远停在能用、却不算好的地步。
他站在空无一人的练剑坪上,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可也就仅此而已。
没有顾长风那种能开山裂石的力道,也没有沈砚那种一眼就能看穿火候的天赋。
他只是个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弟子。
信是傍晚送到的。
青松观对外几乎不通信,难得有一次下山采买的师兄带回一封家书。
陆沉在自己的小屋里展开,父亲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内容却比往年沉重许多。
“沉儿,父亲身体尚可,只是店里人手日渐不足。你母亲念你念得紧。若你在山中确无更大长进,可考虑回乡接手药铺。家里不求你成仙成佛,只求你平安,能守住这点基业。”
陆沉把信读了三遍。
第四遍的时候,他没有再读字,只是盯着信纸发呆。窗外的松涛一阵阵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他没有立刻做决定。
连续三天,他都比往常更早去练剑坪,比往常更晚离开炼丹房。
白疏影看他的眼神淡淡的,没有多问;苏清婉敲他手背的次数明显多了,却也没有把话说破。
直到第四天清晨,陆沉在练剑坪最角落的位置站了很久,终于把剑收回鞘里。
他先去的是炼丹房。
苏清婉正守着一炉丹。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只随口道:“炭在角落,自己拿。”
陆沉没有动。
沉默了片刻,他才低声说:“师姐,我要下山了。”
苏清婉的手顿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马尾甩到肩前,眼睛里的笑意一点点褪下去。“什么时候的事?”
“这两天。”陆沉看着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家里来信,父亲想让我回去接手药铺。我在这儿……也确实没什么长进了。”
苏清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炉火映得她脸颊微红,可那点红此刻看起来更像是压抑着什么。
她把竹片往边上一丢,走过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力道不重,却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榆木脑袋。”她骂得有气无力,“早知道你要走,前两天就不该让你碰我的炉。”
陆沉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怎么笑出来。“我会常回来。给你们带吃的,带城里的点心。”
苏清婉“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少来这套。你一下山,还不得把我们忘得干干净净。”
“不会。”
陆沉说得很认真。
苏清婉没有再回头。她站在炉边,肩膀微微绷着,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去吧。记得……常回来。”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他想再多说两句,最终只是深深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接下来是顾长风和沈砚。
两人正在后山的剑庐里对练。顾长风见他来,收了剑,眉眼间仍是那副懒散却锋利的样子。“怎么,终于想通要跟我比划比划了?”
陆沉摇头,把要下山的事说了一遍。
顾长风愣了愣,随即笑了一下,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行。人各有志。你回了家,把药铺好好做起来,将来我们出任务缺丹药,还指着你呢。”
沈砚站在一旁,冷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一路顺风。”
没有太多话。
可陆沉能感觉到,这两个人是真心祝他好的。他们都是真正有天赋的人,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却并不因此轻视他这样的普通人。
最后,他去了白疏影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白疏影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旧书,白发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几乎透明。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淡淡看了他一眼。
“进来。”
陆沉走进去,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白疏影却先说话了。“你要走了。”
不是疑问。
陆沉心口一沉,低声应道:“是。家里来信……我在这儿也再难有长进。”
白疏影把书放在一边,看了他很久。
那双淡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可陆沉就是觉得,她好像已经把什么都看透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衣领。
指尖冰凉,触感却很稳,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握着他的手腕教他沉肩那样。
“去吧。”她说,声音很轻,“山门的路,永远为你留着。想回来的时候,随时可以回来。”
陆沉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想说“我会常来”,想说“师尊多保重”,想说很多在心里压了很久的话,可最后全都堵在喉咙里,只化成一句干巴巴的“是”。
白疏影点了点头,收回手,重新坐回廊下。
“去收拾东西吧。”
下山那天,山门起了薄雾。
苏清婉、顾长风、沈砚,甚至几个平时不太说话的师兄,都送到了山门前。
苏清婉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里面是几枚她新炼的下品回气丹,还有两块她自己做的、有点焦的麦饼。
“路上垫垫肚子。”她说,眼睛有点红,却努力笑着,“记得说话算话,常回来。”
陆沉一一应下。
就在他即将转身的时候,白疏影最终还是走到了他面前。
雾气很重,她的白发几乎要和雾融在一起。
她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布袋,袋子不大,系口的绳子打得规规矩矩。
陆沉一愣,下意识想退开半步,白疏影却已经把袋子塞进了他手里。
“拿着。”
她的声音仍旧很淡,“都是些下等丹药。在山门里算不得什么,可对普通百姓来说,已经是能救命的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袋子里的分类,才缓缓说道:
“最上面几枚是体力丸。圆润如龙眼核,色泽沉木褐,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蜡光,捏在手里微微温热。药香不烈,带着沉静的草木气。普通人服下半枚,能在连续劳作半日之后仍不至于筋骨酸软;整枚服下,可支撑一夜的重活,事后也不会有大的虚脱。对那些靠力气吃饭的人,这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
“救命丸最小,只有指尖大小,通体乌青,像被夜色浸过。表面光滑,几乎没有纹路,可凑近时能闻到一股极清冽的锐意,像深冬的山泉。它不治病,只吊命。中毒、大失血、心脉骤停、急症突发时,含一枚在舌下,能强行把人从鬼门关前拉住一两个时辰,给人争取救治的时间。用完之后会极虚,但总比立刻死掉强。”
“治病丸最普通,也最多。色淡黄,像陈年的蜜蜡,丸身略有些不规则,能看见细碎的药渣纹理。药香温和,带着一点苦尽后的回甘。对寻常风寒、湿热内积、脾胃不调、轻症内伤都有效。见效不快,却稳,吃完不会伤正气。城里那些请不起好郎中的人家,有这一丸,往往就能撑过一场小病。”
“八珠丸只有两枚。圆润坚实,色泽深赭,表面隐约浮着八颗极细的浅色珠纹,像被谁用针尖点过。捏在手里有明显的重量,药香沉而凝,能压住心口的烦躁。大病初愈、心脉不稳、气血两虚时服下,可慢慢把散掉的力气重新聚拢,不至于落下终身的虚症。对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接近‘固本’的好药。”
“最后是恢复丸。这几枚最重,色泽青中带白,像被霜打过的青石。表面有细密的天然裂纹,握久了会沁出一点清凉的药气。它专治筋骨断裂、严重内外创伤。服下后,药力会缓慢渗透伤处,催促血肉重新生长。痛是免不了的,可只要人还活着,骨骼能接,肌肉能长,内腑的裂伤也能一点点收拢。对修士来说只是下品辅药,对普通人,却是能把人从残废边缘拉回来的东西。”
白疏影说完,才抬眼看他。
“这些对山门而言都是炼丹后的边角,可到了你父母手里,到了城里那些真正需要的人手里,已经是上等的保命药。带回去吧。”
陆沉握着布袋,手指微微收紧。
袋子里隐约有不同的触感——有的温,有的凉,有的沉,有的轻。
他抬起头,想说些感谢的话,对上她那双淡色的眼睛时,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疏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便转身往回走。
陆沉最后看了一眼山门。
那两扇旧松木门,那块被风雨磨淡的匾,那两株对称的老松,还有站在门前的人。
雾气很浓,走了没多远,身后的山门就被白茫茫的一片吞没了。
可他知道,他们还站在那里。
他也知道,自己会回来的。
回到家,已是三天后的下午。
陆家的药铺开在城东一条不算热闹的老街上,门面不大,两间铺面,里面一间是药材库,外面一间才是真正做生意的地方。
父亲陆宏坐在柜台后择药,看见儿子进门,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眼眶有些红。
“回来了。”
母亲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沾着切药的碎末,一看见陆沉,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她没说太多话,只是反反复复地看他,摸他的脸,又摸他的肩膀,像是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
陆沉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把白疏影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
陆宏打开布袋,把几类丹药一一检视。
体力丸色泽沉稳,握着微温;救命丸最小,却透着一股清冽的锐意;治病丸最不起眼,却最让人安心;八珠丸表面的珠纹在灯下隐约可见;恢复丸最重,裂纹里似乎还残着一点山里的凉意。
陆宏对照了自己这些年积累的药性知识,越看越沉默。
当天晚上,他只试着拿出两枚治病丸和一枚体力丸,通过相熟的医馆渠道出手。
第二天中午,定金就送到了药铺。
价格高得超出预期。
尤其是那枚恢复丸的风声一旦隐约传出,甚至有人直接托关系来问,愿出三倍的价钱求一枚。
陆宏坐在柜台后,反复看着银票,又看看儿子,最终下了决心。
半个月后,他亲自陪着陆沉再次上山,带着自己这些年存下的最上等的几味药材,郑重交给白疏影。
白疏影在炼丹房外的廊下见了他们。
她看着陆宏奉上的药材,指尖一根一根检视过去,偶尔轻轻点头。
那些药材成色极好,有几味甚至是青松观近来紧缺的。
她抬起眼,淡淡看了陆宏一眼,又看向陆沉。
陆宏恭敬地行礼,把意思说得很清楚:陆家愿意长期为青松观采购真正的好药材,只希望能定期从山门里拿一些炼丹后多余的、用不掉的二等、三等副品丹药,带到山下售卖。
两边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白疏影听完,沉默了片刻。
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清冷的脸衬得更白。她看了陆沉一眼,那一眼很淡,却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终,她点了点头。
“可以。”
她说,“每月一次。你把真正的好药材送上山。炼丹后多余的副品——体力丸、救命丸、治病丸、八珠丸、恢复丸,凡是山门用不掉的二等、三等货,都可以让陆沉带走售卖。价钱按市价七折算。多的部分,算作他为山门办事的辛苦。”
她看了陆沉一眼,声音淡淡的,却很清楚:
“这些药能救人,也能害人。落到你手里,就由你看着办。别让它们进错地方。”
陆沉郑重应下。
离开的时候,白疏影叫住他。
“陆沉。”
他回头。
白疏影站在廊下,月白的道袍被风吹得微微起伏,白发贴在颊边。她看着他,声音仍旧很淡,却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既然定了,就好好做。别让你父亲失望,也别让山门的药,落到不该落的地方。”
陆沉郑重应下。
他这一次下山,包袱里没有再装什么纪念品,只装着一份刚刚达成的约定,和白疏影亲自定下的规矩。
而山门在他身后,依旧安静,依旧完整。
像是还愿意,再多看他几眼。 第3章 邻里
陆家药铺的日子,过得极慢,也极稳。
每天寅时末,陆沉就会从后院起来。
院子不大,一进两院,前面是铺面和药材库,后面才是真正住人的地方。
正房三间,左右各有一间厢房,中间一方小小的天井,种了两株老梅和一缸荷花。
比起真正的大户,这院子算不得什么,可在这条老街上,已经比绝大多数人家强了。
母亲把院子收拾得干净,窗棂上贴着淡青的窗纸,夜里风一过,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陆沉先去前面开铺门。
木门推开,街上还是黑的,只有远处茶馆的灯笼晃着一点黄光。
他把昨夜收进去的药柜重新打开,按父亲教的规矩,一样一样核对:黄芪、当归、川芎、白芍,哪些该上秤,哪些该重新装箱,哪些已经受潮该处理。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极安静,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的鼻子比普通人灵得多。
在山门待了近十年,即使修为再无寸进,那点被灵气浸润过的感知却还留着。
寻常人闻着只是“药味”的东西,到他这里能分出层次——新货的清、陈货的沉、受潮的闷、掺假的燥。
有一次进货,货商把次等的党参混在上等货里,陆沉只在门口站了一息,就抬手把那几包挑了出来。
货商脸上变了变,最终没敢多说什么。
父亲陆宏看在眼里,很少夸奖,只是偶尔会在夜里记账的时候多看他两眼。
白天的药铺并不热闹。
这条街本身就偏,来往的多是熟客:隔壁的裁缝店老板娘来抓两副调经的药,对街的铁匠来买跌打损伤的膏药,偶尔有走方郎中过来配点散装的药材。
陆沉负责上秤、点数、包药,动作快而稳。
父亲坐在柜台后,有人问诊就搭两句,没有人的时候就低着头整理账本。
母亲在后院择药、晒药,偶尔端出一碗热茶放在柜台上。
真正麻烦的是官府的检查。
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日子,衙门会派人来查药材的成色、账目、有没有私自售卖禁药。
陆宏对这些规矩极熟,每次都提前把该准备的东西整理好。
陆沉跟在旁边,看着那些穿着公服的人一一核验,心里清楚:药铺能开到今天,靠的不只是药材,还有这份小心翼翼的规矩。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直到入冬后的某个夜里。
那晚下了点小雪,天井里的梅枝落了薄薄一层白。
陆沉睡得不沉,后半夜忽然听见急促的敲门声。
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敲在心口上。
他披衣起来,透过门缝看见外面站着的人——是隔壁的韩老爷。
韩家的院子比陆家大了将近四倍,三进的宅子,门前有石狮,虽然称不上真正的显贵,在这条街上已经是数一数二的大户。
韩老爷比陆宏大几岁,两家做了二十多年的邻居,虽说家世相差不小,私下里却处得还算和气。
陆沉从小就叫他伯父。
韩老爷今夜神色极差,眼眶红着,声音都在发颤:“沉儿,伯父厚着脸皮来求你……家里有人病得极重,你手边可有能救命的药?”
陆沉心头一跳。
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把人让进门。
韩老爷站在窄小的天井里,雪花还沾在肩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陆沉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袖中常年备着的几枚丹药——那是每月从山门带下来的,特意留作应急的恢复丸和救命丸。
“有。”他点头,“伯父稍等。”
他回屋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静静躺着两枚恢复丸和一枚救命丸。
韩老爷看见那瓶子,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有些为难:“这药……只怕不便宜。伯父能不能先欠着,明日再给你银子?”
陆沉听了,反倒沉下脸。
“给什么钱?”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点故意的恼意,“都是邻里邻外的,伯父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说着便把瓷瓶往怀里一收,伸手拉住韩老爷的胳膊,“走,我跟你一块去。”
韩老爷一愣,随即眼眶更红了。
两人冒着细雪,快步走到隔壁韩家。
院子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反常。
下人进出都是小步,脚步声被雪地吸得几乎没有。
空气里混着浓重的药味、血味,还有一股熬了太久的焦苦气。
正屋的门帘被掀起又放下,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低语。
韩老爷把陆沉直接带进了最里面的卧房。
房里更闷。
炭盆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沉甸甸的气息。床上躺着的人,陆沉几乎认不出来。
那是他小时候的玩伴,韩烈。
当年两家人还没如今这么大的差距,两个半大孩子常在街口的老槐树下玩。
后来韩烈去从军,一走就是很多年,音信渐少。
陆沉只知道他在前线,却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再见。
韩烈此刻面色青白,呼吸微弱到几乎没有,左胸到腰侧全是厚厚的纱布,纱布外还透着暗沉的血色。
郎中刚走,留下的话很直接——脏腑受损,气血两空,熬不过今夜。
陆沉没有多话。
他上前探了探脉,又仔细闻了闻伤处透出的气味,心里大致有了数。
随即倒出那枚救命丸,撬开韩烈的牙关,把药塞进去,又接过温水,一点一点喂他咽下。
接着是恢复丸,同样仔细喂进去。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对韩老爷道:“先稳住。药力起效要些时间,今夜不能再乱进别的药。”
韩老爷连连点头,声音发哑:“全听你的……全听你的。”
陆沉在房里守到后半夜。
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只剩下很轻的风声。
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韩烈的胸口极其缓慢地起伏,脑子里忽然浮起白疏影把布袋塞进他手里时的样子。
“这些对山门而言都是炼丹后的边角,可到了普通人手里,已经是上等的保命药。”
那时候他只是听着,并没有真正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直到今晚。
一枚在山门里排不上号的下品丹药,正在把一个快要死掉的人往回拉。
陆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药粉的触感,心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韩烈的呼吸渐渐稳了一些,原先那种要散的感觉慢慢收了回去。到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睁开了眼。
目光还有些涣散,却已经能认出人。
“陆沉。”
声音极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比想象中稳。
陆沉看着他,点了点头:“是我。别多说话,养着。”
韩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动了动,才又开口,语气意外地硬:“你的药……很猛。”
陆沉没接话。
韩烈却继续看着他,眼神虽然虚弱,却已经带着点本人的味道:“以后……还会有吗?”
“有。”陆沉只回了一个字。
韩烈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把什么记下了,这才重新闭上眼。
后来的两个多月,陆沉几乎每隔两天就会过来一趟。
恢复丸的药力缓慢而扎实,配合韩家请来的郎中做善后,韩烈的气色一天天往回走。
起初只能躺着,后来能坐起来,再后来能下地走几步。
到第二个月结束的时候,他已经能在院子里慢慢散步,只是左胸的伤还在,天气阴的时候会隐隐作痛。
韩老爷对陆沉的感激几乎溢于言表。
他没有再提钱的事,只是让人把陆家药铺那阵子进的几味紧缺药材,全部按最优惠的价格压了下来。
陆宏起初还推辞,最后被韩老爷一句“都是邻里”堵了回去,只好受下。
而韩烈养伤的那些日子里,偶尔会坐在回廊上,看着陆沉来来去去。
有一次他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不少:“你那些药,从哪儿来的?”
陆沉正在替他换一碗新煎的药,闻言手上顿了顿,随即平静道:“山门带下来的。”
韩烈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可陆沉知道,从那一晚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韩烈活了下来。
而他手里那些被白疏影称为“下等”的丹药,第一次真正在山下,救回了一个人的命。 第4章 生意
韩烈那晚被救回来之后,陆家药铺的日子开始一点一点变了。
最先消失的,是那些喜欢找麻烦的人。
以前偶尔会有地痞过来,借着买药的名义敲诈两句,或者故意挑药材的成色。
陆宏总是赔着笑把人送走。
可从那以后,这些人像约好了一样,再也不踏进药铺半步。
有一次陆沉在门口看见熟悉的几个混混远远走过来,对视一眼,竟主动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巷口的老槐树正抽着新叶,阴影投在青石板上,把那几个人的背影切得零零碎碎。
紧接着,来买“大药”的人多了起来。
所谓大药,指的是那些从青松观带下来的副品丹——体力丸、救命丸、治病丸、八珠丸、恢复丸。
从前陆沉只敢小剂量地放在柜后,有熟客问起才拿出来。
现在却不断有人直接上门,指名要这些。
有将军府的下人,穿着利落的青衣,进门就报出药名,银子从不拖欠。他们通常选在清晨或傍晚来,脚步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也有更特别的。
有一回,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被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护着进来。
少年生得白净,声音却又软又细,带着点没完全变过来的奶气。
他指着柜后的瓷瓶,说要两枚恢复丸和一枚救命丸,语气自然得像在自家药房取物。
陆沉接过银票时,余光扫过对方的喉结与手腕,心里已经明白这是宫里出来的人。
他没有点破。
只是按规矩把药包好,递过去,说了句“慢走”。
少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被家丁护着离开了。门外的阳光很白,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转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从那以后,类似的客人越来越多。
有的报的是将军府,有的只报一个模糊的姓氏,有的甚至连姓氏都不报,只把银票和药名一起放在柜台上。
陆沉从不追问来历。
他只负责把药按成色分好,该卖的卖,该留的留。
价钱也在不知不觉中往上调。
起初还有人犹豫,后来几乎没人再还价。
药铺的账本一天比一天厚。
陆沉上山进货的次数,也从原先的每月一次,渐渐变成了二十天一次,有时甚至半个月就要走一趟。
上山的路他已经走得极熟。
出城之后是官道,官道两旁的杨树到了夏天便绿得发黑,蝉声一天到晚不停。
再往里走,官道渐渐收窄,变成了碎石与黄土混杂的山路。
路边开始出现野生的艾草和薄荷,被太阳一晒,整条路都飘着清苦的草香。
陆沉每次都会在这里停一下,让驴车歇口气,自己也顺手采一点新鲜的艾叶,带给山门做辅药。
越往上,松树越多。
青松观的山门依旧安静。
两扇旧松木门被岁月磨得发灰,匾上的字淡了,可门后的那两株古松却一年比一年茂盛。
进了山门,石道两旁的杂草被清理得干净了许多。
以前有几处厢房屋顶漏雨、墙皮脱落,如今已经重新铺了瓦,刷了墙。
工匠留下的新木料还堆在墙根,散发着新鲜的树脂味道。
苏清婉见他来,总会先扬声骂一句“又来当跑腿的了”,然后才凑过来看他带来的药材。
这一年他带上山的药材明显比以前好。
野生的老黄芪,主根粗壮,断面呈菊花心;当归选的是归头,香气沉郁;熟地是九蒸九晒过的,捏在手里软而有分量。
白疏影检视的时候,指尖会在药材上多停片刻,偶尔轻轻点头。
顾长风偶尔路过,也会停下来看一眼,虽然不说话,眼神里却有认可。
山门对这笔生意越来越满意。
多余的副品丹被稳定换走,换回来的是真正紧缺的好药材,还有陆沉每次额外带上的酒肉点心。
青松观原本有几处年久失修的厢房,屋顶漏雨,墙皮脱落,一直拖着没人管。
后来有了余钱,白疏影便让人一点点修起来。
先是把漏雨的屋顶换了新瓦,再把腐朽的木柱换成新的,最后连练剑坪边缘几块碎裂的石板都重新铺过。
有一次陆沉上山,看见几个外请的工匠正在后山的旧屋里忙活。
锤子敲在木梁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得很远。
苏清婉站在旁边指挥,见他来了,扬了扬下巴:“你带回的那些钱,总算没白赚。以前漏雨的地方,现在都能住人了。”
陆沉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换梁的工匠,心里忽然有一点很轻的安定。
他带来的不只是药材。
还有山下的烟火。
每一次上山,他都会多带些东西。
起初只是城里新出的点心,后来变成了酒、酱肉、糟鸡,再后来干脆让家里厨房提前准备好几份装得精致的小菜和一壶好酒,专门留给山门。
苏清婉最爱那些甜的、酥的,每次见他带来新的,都会先抢着尝一口,再敲他脑袋骂“会做人了”。
顾长风和沈砚则对酒更感兴趣,偶尔也会接过他带来的酱肉,站在廊下默默吃完。
可陆沉带得最用心的,始终是给白疏影的那一份。
他知道师尊不贪口腹,却也清楚她并非真正不食人间烟火。
于是每次都会单独装一份清淡却精致的——有时是雨前新茶配的细点,有时是用文火慢炖的排骨,有时是一壶喝着不烈、却极干净的花雕。
袋子用油纸包得规规矩矩,生怕一路颠簸坏了味道。
白疏影起初只是接过,淡淡说一句“放下吧”。
后来有一次,陆沉去的时候,她正在小院廊下翻书。
午后的阳光从松枝间漏下来,在她白发上碎成细细的金。
见他进来,目光在他手里的食盒上停了停,竟主动伸手接了过去。
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碟晶莹的虾饺、一小壶温着的黄酒,还有两枚新出的绿豆糕。
她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把虾饺夹起一枚,极轻地咬了一口。过了片刻,才抬眼看他,声音仍旧淡,却比平时柔了半分:
“这次的虾饺,比上次好。”
陆沉心口微微一热,低声应了句“是”。
从那以后,白疏影偶尔会在他离开前,真正尝一尝他带来的东西。
有时只动两筷子,有时会把那一小壶酒慢慢喝完。
她从不评价太多,可陆沉能感觉到,她并不排斥这些从山下带上来的烟火气。
有一回甚至难得说了一句:
“山下的东西,有些确实有意思。”
陆沉把这句话悄悄记了很久。
三个月后,韩烈的伤彻底好了。
左胸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阴天时会隐隐作痛,可人已经能正常活动,甚至能偶尔骑马出城。
他没有立刻回军中,而是在家里又多住了一段日子。
陆沉去送药的时候,他常让人在回廊上摆两碟小菜,一壶酒,叫陆沉坐下一起吃。
回廊对着韩家的内院,院里种了两株高大的梧桐,叶子到了夏天便绿成一片,风一过就沙沙作响。
石桌上通常只放简单的酱牛肉、花生米,和一壶不太烈的酒。
韩烈喝酒的样子很安静,杯子触到石面时声音极轻。
“你救我一命。”有一回他把酒杯放下,说得很直接,“这人情我记下了。”
陆沉摇头:“邻里之间,谈什么人情。”
韩烈看着他,没再争,只是又给他满上了酒。
从那以后,韩烈时不时就会来叫他。
有时是去城南的酒楼吃肉喝酒,有时是去校场看军士操练,有时只是在街上随便走走。
城南的酒楼开在运河边上。
二楼临窗,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整条运河。
夏天的水位高,货船来来往往,船身被压得很低,船夫赤着上身,背脊被晒成深褐色,号子声一阵一阵荡在水面上。
岸边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洗菜,还有老人坐在柳树下抽烟,烟雾散进热风里。
韩烈不太说话,只是一杯一杯喝酒,偶尔夹一筷子酱牛肉,推到陆沉面前。
夕阳落到运河对岸时,整条水面都会被染成碎金,连船帆都变成半透明的橘色。
去校场的次数更多。
校场在城北,占地极广。
四边是一人多高的土墙,墙头每隔一段就插着一面黑色的军旗,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某种低沉的呼吸。
场中的土地被千人踩过无数次,硬得像石板,只有边缘还稀稀拉拉长着些耐旱的草。
中间用白灰画出长长的训练线,线与线之间极直,像用刀切过。
每天卯时一到,鼓声就会从校场中央的高台上传来。
鼓声不急,却极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成百上千的军士按队形出列,皂色短打,腰间束带,脚上是粗布的战靴。
队列排得极齐,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用尺子量。
校尉站在高台上,手里的令旗一挥,整个方阵就会整齐地转向、出枪、收势。
枪尖在阳光下闪过一道白,落地时却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整齐的踏步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地面。
陆沉第一次去的时候,被那场面震了一下。
他站在土墙下,看着那些军士一遍一遍重复同样的动作。
汗水把后背的衣服浸出深色的痕迹,有人的太阳穴青筋绷起,却没有人喊停。
风从校场东侧吹过来,带着尘土和被晒热的草腥味,把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的城墙在热气里微微扭曲,像要融化。
韩烈站在一旁看,眼神很静。
“以前在前线,比这更苦。”他忽然说,“可也更简单。听命令,活下来,就行。”
陆沉没有接话。
他只是继续看着。
有一次他们去得早,赶上了骑术训练。
几十匹战马被牵到场中,马身被刷得发亮,蹄铁踩在硬土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军士翻身上马,先是慢步绕场,马鬃随风微微扬起。
再渐渐加速,马蹄声变得密集,像急雨打在屋檐上。
有人在马上拉弓,箭矢离弦后稳稳钉在百步外的草靶上,靶心的稻草爆开一小团碎屑。
也有人练习冲锋,马速提到最快时,整个人几乎伏在马背上,像一道黑色的影子削过地面,带起的尘土在阳光里翻滚。
陆沉站在土墙下,看着那些人和马融在一起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秤和药包,与这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韩烈偶尔会指给他看:“左边第三个,枪法不错。右边那个骑马的,是新来的,还差点意思。”
陆沉点头,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除了校场,他们也去过城东的集市。
那里比药铺所在的老街热闹得多。
两边摊位连着摊位,卖布的、卖锅的、卖糖人的、卖炊饼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夏天的时候,还有人推着冰桶卖凉饮,用铜碗盛了,浇上一点糖稀,递给路人。
陆沉被韩烈拉着挤过人群,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原来可以这么喧闹。
阳光从布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切出一块块不规则的亮斑,有孩子在亮斑里追着跑,笑声清脆。
可无论去哪里,韩烈最后总会把话题绕回那些药上。
“你的药,比军中的伤药强。”有一回他站在校场边,看着远处的军士收队,忽然道,“如果能量产,能救很多人。”
陆沉沉默了片刻,才说:“山门的丹药,数量有限。”
韩烈“嗯”了一声,没有再逼问。
只是眼神深了深。
入夏后的某一天,韩烈忽然道:“今晚带你去个地方。”
陆沉看他。
韩烈神色平常:“怡红院。你下山这么久,总该去见识见识。”
陆沉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头。
怡红院在城西。
门面不起眼,青砖灰瓦,门口只挂了两盏浅红色的灯笼。
灯笼在暮色里亮着,把门口的两步台阶照得有些暧昧。
可一进门,里面却别有洞天。
回廊曲折,两侧种着极高的芭蕉和夹竹桃,叶子大得能挡住半个人,把外面的市声都隔了大半。
再往里走,才是真正的院子。
灯火从每一扇窗子里透出来,把青石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丝竹声从远处的大厅传来,不急不慢,混着女人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细响。
空气里全是脂粉、熏香和酒气混在一起的甜腻味道。
陆沉那过于灵敏的鼻子被刺激得微微发皱。
韩烈显然熟门熟路。他进门后直接要了个清静的小院,又随口点了两个名字。小厮应声而去,不多时,就有两个姑娘被引了进来。
穿得都不算暴露,却故意把腰肢和锁骨露得清楚。
笑意甜美,说话软,一举一动都带着经过训练的分寸。
裙摆扫过青石板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韩烈看了陆沉一眼,笑了笑,对其中那个穿淡青衣裳的姑娘抬了抬下巴:“今晚陪他。”
姑娘盈盈一福,伸手来引陆沉。
陆沉跟着她穿过回廊。
回廊很长,两侧的灯笼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大厅里的丝竹声隐约可闻,近处却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衣裙摩擦的细响。
芭蕉叶在夜风里轻轻碰撞,发出闷响。
姑娘走在前面,侧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探询,却没有多问。
终于到了屋子门口。
姑娘伸手推开房门,侧身让他先进。
陆沉迈步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脂粉与熏香的味道一下子浓了起来。
屋子不大,却布置得极柔和。
床帐是浅粉的,在烛火下显出一层淡淡的晕。
桌案上点着细细的香,香灰已经积了短短一截。
窗外隐约能看见院子里的树影,被灯火切成碎片,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姑娘转过身,正要说些什么。
陆沉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清了那张脸。
呼吸在瞬间滞住。
屋子里很静。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丝竹声,一下一下,敲在心口上。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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