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汤阁:凤择】(15-20) 作者:于归 第15章 玉京
【我终于知道……玉京是什么了。】
沈知衍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可他却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望着那张带血的字条,神情比任何时候都凝重。
曹纭𬘬没有催促。
她知道,能让沈知衍露出这种神情,绝不是小事。
半晌。
他才缓缓说道:
【姑娘。】
【你可曾听过一句话?】
曹纭𬘬摇头。
沈知衍望向窗外。
【商有商道。】
【官有官道。】
【可还有一条路。】
【一条……见不得光的路。】
屋内一片寂静。
【有人替商人运货。】
【有人替官员洗银。】
【有人替世家灭口。】
【甚至有人……替皇亲国戚,做不能见光的事。】
陆云川收起笑容。
【你的意思是……】
沈知衍点头。
【若我没猜错。】
【玉京,不是一间商号。】
【也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组织。】
一句话,让众人背脊一凉。
顾砚之皱起眉。
【所以梁家……】
【只是他们扶植的一枚棋子。】
【永泰行也是。】
【甚至凤来楼……】
沈知衍望向楼外那盏仍亮着的红灯。
【恐怕,也只是合作。】
就在此时。
柳娘推门而入。
她依旧笑得温柔,只是眼底多了几分疲惫。
【曹姑娘。】
【能借一步说话吗?】
霍玄策立刻往前一步。
【我陪姑娘去。】
柳娘掩嘴一笑。
【霍公子。】
【我要是真想害她。】
【昨夜就不会只是下一点试探的药了。】
霍玄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曹纭𬘬。
那眼神像是在说:
你去哪,我便去哪。
曹纭𬘬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她轻声道:
【放心。】
【就在隔壁。】
霍玄策沉默片刻。
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有事叫我。】
【好。】
隔壁雅间。
柳娘替她倒了一杯茶。
这一次。
曹纭𬘬没有喝。
柳娘看见了,失笑。
【姑娘还记着上回?】
【吃过一次亏,自然会记。】
柳娘望着她,忽然笑了。
【难怪……】
【她会看上你。】
曹纭𬘬眸光微动。
【她?】
【花魁。】
曹纭𬘬没有接话。
柳娘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是不是一直以为,昨晚是花魁下令试你?】
【不是?】
柳娘摇头。
【她若真想动你。】
【你昨天走不出凤来楼。】
曹纭𬘬心中一震。
【那是谁?】
柳娘望向窗外,久久没有回答。
最后,只说了一句。
【有些人。】
【连她都得低头。】
曹纭𬘬第一次发现。
那位人人敬畏的花魁。
竟然也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回到大堂时。
五人已在等她。
陆云川第一个迎了上来。
【姑娘,她没欺负你吧?】
【没有。】
【真的?】
【真的。】
陆云川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
【我还以为她要跟我抢姑娘。】
曹纭𬘬忍不住笑着白了他一眼。
【你一天到晚都在胡说。】
【哪有。】
陆云川一脸无辜。
【霍兄刚刚站在门口,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霍玄策淡淡开口。
【没有。】
【你看,又来了。】
陆云川笑得前仰后合。
【姑娘,你信我还是信他?】
曹纭𬘬看了看霍玄策。
又看了看陆云川。
忽然故意说了一句:
【我信霍玄策。】
【……】
陆云川整个人愣住。
他摀着胸口,夸张地后退两步。
【完了。】
【姑娘偏心了。】
谢无尘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就连顾砚之嘴角也扬了起来。
霍玄策低着头,耳根悄悄红了。
却没有人拆穿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深夜。
凤来楼最高处。
花魁站在窗前,望着渐渐远去的曹家一行人。
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今日。】
【话太多了。】
花魁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一笑。
【我只是想看看。】
【能让你注意的人,到底有什么不同。】
房内烛火微晃。
一道修长的人影始终坐在屏风后。
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只有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放下一枚黑色棋子。
棋子落盘。
那人轻笑了一声。
【曹纭𬘬……】
【希望你。】
【别让我失望。】
屏风外。
花魁第一次收起笑容。
低头行礼。
【是。】
而屏风上,一道修长的影子,静静映在烛火之中。
读者始终看不见他的容貌。
却知道。
真正的对手。
终于开始看向曹纭𬘬了。 第16章 凤来楼
南陵往南,再行三日。
一行人终于抵达江南重镇……临安。
此地水陆交会,百商云集。
晨起可闻船钟,入夜可见万家灯火。
曹家的商队才刚进城,便有无数目光落在那面【曹】字旗上。
有人好奇。
有人忌惮。
也有人,早已等候多时。
客栈内。
沈知衍将一张粗略绘制的城图摊开。
【临安共有四条主要商街。】
【梁家的茶坊在东街。】
【盐商聚集于西市。】
【镖局多在北城。】
他的手指,最后停在城中央。
那里画着一座小楼。
楼旁,只写了三个字。
凤来楼。
曹纭𬘬抬眸。
【查到了?】
沈知衍点头。
【查到了。】
【只是……与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顾砚之挑眉。
【怎么说?】
沈知衍淡淡道:
【它不是茶坊。】
【也不是商号。】
【而是一座青楼。】
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陆云川忍不住笑出声。
【查了半个月,最后查到青楼去了?】
霍玄策没有笑,只是皱起眉头。
【会不会查错了?】
【不会。】
沈知衍摇头。
【梁敬安临死前说的『凤』,应该就是凤来楼。】
【这三天,我查了不少人。】
【临安有一句话。】
他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
【想找人,去官府。】
【想找货,去码头。】
【想找秘密……去凤来楼。】
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曹纭𬘬沉默许久。
她忽然问:
【楼主是谁?】
沈知衍摇头。
【不知道。】
【没人知道。】
【有人说是女子。】
【有人说是男子。】
【甚至有人说,从没人见过真正的楼主。】
【所有生意,都由掌柜出面。】
曹纭𬘬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这代表,她正在思考。
片刻后,她站起身。
【今晚。】
【我们去凤来楼。】
夜幕降临。
临安比白日更加热闹。
而城中央的凤来楼,更是灯火如昼。
雕梁画栋。
红纱低垂。
二楼琴声悠扬,三楼隐约传来女子轻笑。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进出的,有锦衣富商。
也有佩刀侠客。
甚至还有身穿官服的人,自后门悄然进入。
曹纭𬘬停下脚步,静静望着眼前的楼阁。
她曾听过青楼。
却从未真正踏进过。
霍玄策向前一步。
低声道:
【姑娘。】
【若你不愿进去,我替你。】
曹纭𬘬却轻轻摇头。
【我要查的是曹家的敌人。】
【若连门都不敢进,又谈何查真相?】
她说完,率先踏上石阶。
刚走到门口。
一名身着紫衣的女子便迎了上来。
她约莫二十七、二十八岁,容貌艳丽却不俗气,一双凤眼带笑,举手投足皆是从容。
她没有急着招呼客人。
反而先看向曹纭𬘬。
四目相对。
那女子眼中,竟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
下一瞬,又恢复笑容。
【几位客官。】
【第一次来凤来楼?】
陆云川笑着应道:
【怎么?看得出来?】
女子莞尔。
【常客,不会站在门口发呆。】
一句话,逗得周围几人失笑。
唯独曹纭𬘬始终望着她。
总觉得……
刚才那一瞬。
她好像认识自己。
女子微微欠身。
【小女子柳娘。】
【今日由我招待几位。】
曹纭𬘬淡淡点头。
【有劳。】
柳娘领着众人往内走去。
一路上,琴声不断。
舞姬轻旋。
酒香弥漫。
可曹纭𬘬却注意到另一件事。
靠窗那桌。
两名盐商正压低声音交谈。
另一侧。
三名镖师正在讨论押镖路线。
二楼雅间。
几位富商拿着地契低声商议。
甚至连角落一位落魄书生,也正与人交换着什么消息。
她终于明白。
这里真正贩卖的。
或许不是酒。
也不是美人。
而是……
消息。
就在这时。
柳娘忽然停下脚步。
她推开最里面一间雅室的房门。
微笑道:
【几位先在此歇息。】
【茶点稍后便到。】
众人依序入座。
柳娘正要离开时,却忽然回过头,看向曹纭𬘬。
她笑得依旧温柔。
说出的话,却让房内瞬间安静。
【曹姑娘。】
【我家主人。】
【已经等你很久了。】
柳娘说完,便轻轻关上房门。
屋内。
五名男子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霍玄策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之上。
而曹纭𬘬,却只是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终于知道。
从她踏进临安开始。
不是她在找凤来楼。
而是……
凤来楼,一直在等她。 第17章 醉局
雅间内,烛火微晃,将几人的影子拉得修长而扭曲。窗外是京城绵延不绝的夜雨,将喧嚣的秦淮河畔隔绝在重重水雾之外。
柳娘转身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内随之陷入短暂的沉寂。
空气中浮动着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那是凤来楼特有的【醉心香】,带着一丝甜腻与迷幻。
霍玄策身形如标枪般站到门旁,右手始终未离开腰间的刀柄,冰冷的目光透过半掩的门缝,警惕地扫视着外面的动静。
沈知衍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沉闷。
【她知道姑娘身分。】
沈知衍微微挑眉,语气平静却透着深意。
【而且,是故意让我们知道,她知道。】
曹纭𬘬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瓷边缘,却始终没有入口。她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
【既然对方请我们来,就不会只让我们坐在这里干等。】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一阵细碎的环佩叮当声。房门再次被推开,柳娘领着数名垂首敛息的侍女鱼贯而入。
美酒、新鲜水果、精致的江南茶点,一样样有条不紊地摆上桌案。最后,一只温润剔透的白玉酒壶被轻轻放在桌子正中央,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柳娘掩嘴娇笑,打破了房内的凝重气氛。
【这壶『凤回春』,是本楼招牌的待客之礼,几位贵客莫要辜负了。】
陆云川向前一步,顺手拎起酒壶闻了闻酒香,笑着说道。
【这酒倒是不错,窖藏至少有十五年之功。】
谢无尘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壶酒,随后将目光移开,语气微冷。
【姑娘。】
【先别喝。】
曹纭𬘬微微点头,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她向来谨慎,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自然不会轻易动口饮用外来之物。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白玉酒壶吸引时,异变突生。
站在曹纭𬘬身侧的一名侍女脚步忽然一滑,惊呼一声,手中的茶盏应声落地。
【啊!】
滚烫的茶水碎瓷四溅,激起一片骚动。
霍玄策反应极快,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刀柄微抬,将曹纭𬘬护在身后。
屋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的混乱中,站在曹纭𬘬身旁的另一名侍女垂下眼帘,动作快得如同鬼魅,指尖藏着的一滴透明液体悄无声息地滑落,不偏不倚地落入曹纭𬘬面前那盏未曾动过的清茶之中。
那手法极其老练,若非内行之人紧紧盯着,几乎无人能察觉。
片刻后,小插曲平息,侍女们收拾妥当退了出去。众人离开雅间,准备前往二楼赴约,会一会这凤来楼真正的幕后主使。
曹纭𬘬刚走出长廊,穿过一阵湿冷的夜风,忽然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起初,她只以为是雅间内炭火太足、空气有些闷热。
可没走几步,胸口便渐渐涌起一股莫名的热流,直往四肢百骸窜去。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了几分,连心跳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不得不停下脚步,秀眉微蹙。
一直留意着她动静的霍玄策立刻回头,冷峻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担忧。
【姑娘?】
曹纭𬘬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没事……】
只是这两个字刚出口,她自己便微微一怔……竟说得有些轻软,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
走在身侧的谢无尘敏锐地察觉到异样,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快步上前,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搭住曹纭𬘬雪白的手腕,凝神脉诊。
仅仅数息之间,谢无尘的神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不是酒。】
【是茶。】
霍玄策眸光瞬间一冷,周身杀意暴涨。
【有人下毒?】
【不是剧毒。】
谢无尘摇了摇头,压低声音。
【药性不重,是一种能乱人心神、催发情欲的奇药。】
【更像是……一场试探。】
曹纭𬘬此时已察觉身体越来越不对劲。
耳尖蔓延上一抹醉人的酡红,掌心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向来以清冷自持着称,此刻却觉得四周的空气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热得令人窒息。
她深吸一口冷冽的夜风,咬破舌尖,努力让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可能解?】
谢无尘果断点头。
【能。】
【但这里人多眼杂,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行针。】
霍玄策没有半句废话,身上那股肃杀之气将周遭的喧嚣隔绝。
他向前一步,挺拔的身躯彻底挡在了曹纭𬘬身前,将周围来来往往、探究打量的目光尽数挡下。
【回房。】
客栈之内,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与窥探。
谢无尘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手法如飞地在曹几处大穴上落下;又命人取来一盆冰凉的井水,试图物理降温。
顾砚之则迅速将窗户半掩,只让夜风灌入,吹散屋内的燥热。
陆云川皱着眉,在房里来回踱步,神情凝重。
【凤来楼这群人到底在搞什么鬼?若真想取我们性命,直接下剧毒便是,何必用这种不上台面的迷情散?】
沈知衍抱臂立于桌旁,目光落在桌上那盏残茶上,语气冷静得可怕。
【不是害人。】
【是看。】
【看姑娘遇事时,我们这群人究竟谁最先乱了阵脚。】
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霍玄策始终如同一尊门神般笔直地站在门外,哪怕听到屋内的动静,也未曾踏进半步。
曹纭𬘬独自坐在床边,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青丝微湿地贴在脸颊上。
她抬起眼帘,透过半开的木门缝隙,只能看见那道守在门外的挺拔背影。
他像一堵厚重的墙,将所有的风雨、算计与危机,全部挡在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的燥热渐渐退去,心跳也恢复了平稳。曹纭𬘬看着那道背影,轻声开口。
【霍玄策。】
门外立刻传来低沉而坚定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属下在。】
仅仅三个字,却像是一颗定海神针,让她原本紊乱纷杂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谢无尘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回布包,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脉象已平稳,余毒已清。】
【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便无大碍了。】
曹纭𬘬疲惫地点了点头。
待众人纷纷退下、房内重归寂静后,她独自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久久没有说话。
今日这场看似无伤大雅的【醉局】,虽然没有流血,却让她彻底看清了一件事……
凤来楼真正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刀光剑影的明枪,而是直指人心的暗箭。
同一时刻,凤来楼的最高处,雅致的顶层阁楼内。
柳娘推开雕花木门,恭敬地走了进去。
屏风后,一道纤细而清冷的玄色人影正静静地翻阅着厚重的帐册,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如何?】
屏风后传来女子慵懒而戏谑的声音。
柳娘垂首敛息,如实答道。
【她很冷静。】
【比传闻中的曹家家主,还要冷静百倍。】
屏风后的人影轻笑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那跟在她身边的那五个男人呢?】
柳娘沉默了片刻,脑海中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幕,语气中带着一丝敬佩。
【没有一人趁乱动歪心思。】
【也没有一人自乱阵脚。】
【尤其那名持刀的护卫……】
【从头到尾,一步都不曾越矩。】
阁楼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灯花的轻响。
那人缓缓放下手中的帐册,纤细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有趣。】
【曹家这位年轻的女家主,比我想像中,还要值得花心思去玩一场局。】
烛火摇曳,映照出一枚精致古朴的凤凰玉佩,被轻轻放在桌案中央。
而在玉佩之下,正压着一封信笺。
信封之上,没有署名,只用极其苍劲的笔法,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
请公子。 第18章 借刀
清晨。
一夜秋雨洗涤过后,临安城的青石街泛着一层湿润而清透的光泽。
远处的黛瓦白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空气里还带着雨后特有的泥土与草木清香。
曹纭𬘬比往常起得更早。
她未着华服,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布窄袖长衫,长发随意用一根白玉簪挽起。
她静静地站在客栈二楼的木窗前,目光越过微凉的晨风,望着对街来来往往、渐渐热闹起来的市集行人。
她的神色平静得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醉局】与无形交锋从未发生过一般。
【吱呀……】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霍玄策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温热清粥与几样精致点心走了进来。
他那张冷峻的脸庞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神中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姑娘,谢公子吩咐了,您今日元气初复,不宜过度劳神。】
曹纭𬘬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的清粥上,淡淡一笑。
【昨天在房里躺了那么久,早就休息够了。】
霍玄策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他太了解眼前这位看似柔弱、实则心如磐石的女家主了……她一旦决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轻叩声,其余四人也陆续走了进来。
谢无尘走到桌旁,自然地拉过曹纭𬘬的手腕,三根修长的指头搭在脉搏上细细感应。
片刻后,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点了点头道:【脉象平稳,余毒已经彻底清除,今日只需清淡饮食,便无大碍了。】
众人闻言,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然而,陆云川一想起昨夜凤来楼的试探与暗算,心中的火气便压不住了。他一拳砸在桌旁的木柱上,冷哼一声。
【姑娘,昨天在凤来楼受的那口气,总不能就这样白白吞下了吧?】
顾砚之也轻摇折扇,狭长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寒芒。
【不错。凤来楼既然敢先出手挑衅,若我们不做点什么回敬,倒显得曹家好欺负了。】
面对众人的激愤,曹纭𬘬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缓。
【昨天。】
【他们没有真正伤我。】
【那杯茶,不过是一场试探罢了。】
她抬起眼帘,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对方喜欢出招试探,那我们不妨也回敬一局,好好试试他们的深浅。】
话音刚落,房内微微一愣。
沈知衍原本坐在一旁,正用白绢擦拭着手中一块温润的玉佩,此时突然轻笑出声。
【曹姑娘果然与沈某想到一块去了。】
他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随手在桌上摊开。
纸上密密麻麻地用小楷记录着临安城各大商号近三个月来的货物流向与进出记录,涉及的铺子足足有数十家之多,可见其背后牵扯之广。
曹纭𬘬走上前去,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繁杂的字迹。
【这是?】
【沈某昨夜未眠,连夜整理出来的临安商路图。】
沈知衍伸出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指向其中三间相距甚远的商号名字。
【这三家店铺,表面上看似各不相干,但暗地里都与我们一直追查的梁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往来。】
接着,他微微运劲,指尖在其中两间商号的名字上轻轻一划,将其抹去。
【但经过沈某筛选,真正有问题、藏着猫腻的,其实只有这最后一家。】
陆云川皱起眉头,有些怀疑地斜了沈知衍一眼。
【临安商号成百上千,你凭什么如此笃定?万一另外两家才是真的,你这不是猜错了吗?】
沈知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云淡风轻却透着令人信服的笃定。
【因为另外两家,不过是梁家故意放出来迷惑外人的假线索罢了。】
【真正的私运重货,向来不需要天天大张旗鼓地进出梁家府邸,反而会刻意保持距离,以免落人口实。】
他将指尖最终停在了一间位于城西、看似平平无奇的商号上。
【永泰行。】
【你们来看这三个时间点……】
【昨天下午,梁家茶坊的管事伙计曾鬼鬼祟祟地去过永泰行后门;今晨天色未亮,凤来楼里专门负责杂务的龟奴也曾出现在永泰行附近;而昨夜三更半夜,永泰行的老掌柜更是亲自驾着一辆乌篷马车,去了同一个巷子里的宅院。】
沈知衍抬起头,目光清明。
【三个看似毫无交集的人,在短时间内先后去过同一座宅院,这绝非巧合。】
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安静。
曹纭𬘬静静地看着沈知衍,眼眸深处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讶与赞赏。
她原以为,沈知衍在推演布局、揣摩人心上已是一绝,却没想到他竟能从这一堆看似毫不起眼、琐碎杂乱的日常行迹中,抽丝剥茧地找出唯一正确的真相。
【所以……】
曹纭𬘬凝视着那三个字,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
沈知衍嘴角的笑意渐浓,吐出两个字。
【借刀。】
陆云川一愣,下意识追问:【借谁的刀?】
【官府。】
众人同时一震,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沈知衍负手而立,平静地分析道。
【永泰行明面上经营着正经的南北杂货,干干净净,无懈可击。】
【可实际上,它暗地里干的却是见不得光的私盐勾当,这在临安码头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无人敢捅破罢了。】
【只要我们将这层纸捅破,让官府以雷霆之势去查它……】
【梁家身为幕后真正的受益者,自己的财路和见不得光的交易被官府断了,他们自己就会比任何人都要焦急。】
【人一急,就会露出破绽;一动,就会留下马脚。】
曹纭𬘬站在桌前沉思片刻,脑海中迅速将这盘棋局覆盘了一遍。随后,她那清丽的脸颊上终于泛起了一抹极淡、却透着冰冷杀伐的笑意。
【好。】
【这把刀,我们借定了。】
当日下午,天色阴沉。
一封用上好宣纸写就、没有署名的匿名密信,被一个小乞丐悄悄塞进了戒备森严的临安府衙大门缝隙中。
信纸上没有过多冗长的言辞,只有寥寥十几个字,却字字直戳要害。
【永泰行私运官盐,藏匿巨款,请大人详查。】
临安府尹本是个见风使舵的老滑头,起初本想将这封没头没尾的密信压下。
但当他派人暗中去永泰行外围略微一探,竟发现这家平平无奇的商号周围防卫森严,甚至有不少江湖高手暗中巡视,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能被牵扯进这等走私重案的,绝非寻常百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若被上面的人发现自己知情不报,那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
于是,入夜之后。
整座平静的临安城突然被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打破。
【砰!砰!砰!】
数十名身穿黑甲、手持明晃晃刀枪的官兵,在几名捕头的带领下高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气势汹汹地直奔城西的永泰行而去。
火把的光芒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百姓们纷纷躲在门缝后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整间永泰行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里面的人听着!奉府尹大人之命,清查私盐重案,所有人统统放下兵刃,抱头蹲下,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伴随着一声暴喝,沉重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封铺、查帐、搜查、押人。
官兵们动作麻利,如狼似虎。短短半个时辰内,永泰行上下数十名掌柜伙计全数被戴上了沉重的枷锁,押往府衙大牢。
一时间,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临安城的商界与街头巷尾。
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权贵眼线都死死盯着被官府查封的永泰行、暗中猜测究竟是哪家仇敌在背后捅刀时,曹纭𬘬一行五人却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永泰行后方一条幽暗阴冷的狭窄小巷内。
霍玄策身形如灵猫般落地无声,他蹲下身子,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查看着地上残留的痕迹。
【姑娘,你们看这里。】
他伸出粗糙的指腹,轻轻捻了捻地上一道清晰而深陷的车辙印。
【车辙很深,带着新泥。至少在半个时辰前,有三辆重载的马车从这条后巷仓皇离开。】
顾砚之则一甩折扇,身形掠向墙角,眉头微蹙。
【墙壁上有新鲜的剐蹭痕迹,这里原本应该堆放了大量木箱,刚刚才被人紧急搬走,连泥土都还是湿的。】
谢无尘走上前去,蹲在墙角一处散落的草屑旁,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片沾着泥土的青叶。
他将叶片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神色微微一凝。
【叶片上残留着极淡的『七星海棠』药香……】
【刚才搬运木箱的人里,有人受了重伤,需要这种品阶昂贵的止血生肌药膏来救治。】
沈知衍负手站在巷口,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四周,最后定格在泥水横流的角落里。
【他们跑得太急,慌乱之中,漏了一样东西。】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在昏暗的巷角泥水之中,正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质地沉重的黑色木牌。
霍玄策上前一步,弯腰将木牌从泥水中捡了起来,用衣袖轻轻擦拭掉上面的污泥。
木牌的正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精美凤凰。
然而,当霍玄策将木牌翻过背面时,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得微微一滞。
背面没有凤来楼的标记。
赫然烙印着另一个让人闻风丧胆、却又神秘莫测的名字……
玉京。
曹纭𬘬秀眉微蹙,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玉京?】
沈知衍望着那枚漆黑沉重的木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缓缓收起手中的折扇,声音低沉得如同自言自语。
【看来……】
【我们一直以来苦苦追查的梁家,甚至包括那座看似手眼通天的凤来楼。】
【在这张庞大得可怕的棋盘上,原来都只不过是别人随手布局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小巷两侧的灯笼疯狂摇晃,洒下一地碎金般的斑驳光影。
就在众人因这个惊天发现而陷入沉思的瞬间……
远处寂静的长街尽头,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打破了夜色。
【哒哒哒……哒哒哒……】
众人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般狂奔而来,马背上端坐着一名身披黑色斗篷、面容隐匿在兜帽阴影中的神秘黑衣人。
那黑衣人勒住马缰,在巷口堪堪停下。他居高临下地转过头,隔着昏暗的夜色,冷冷地望了曹纭𬘬一行人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与残忍,仿佛在看几个死人。
随即,黑衣人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只留下最后一句森冷如冰、带着浓烈杀意的话语,随着呼啸的夜风清晰地回荡在窄巷上空……
【公子有令。】
【曹家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第19章 弃子
夜色如墨,将临安城层叠起伏的黛瓦白墙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之中。
街道两侧的灯笼在秋风中摇晃着昏黄的光晕,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黑衣人宛如一抹融入夜色中的幽灵,借着巷弄间错综复杂的地形,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霍玄策身形微弓,右手下意识地按紧了腰间的刀柄,脚步向前一错,正欲运起轻功追击,耳畔却突然响起曹纭𬘬清冷而果断的声音。
【别追。】
霍玄策猛地顿住脚步,身形如磐石般停在原地,微微侧头。
【姑娘?】
曹纭𬘬站在风中,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条早已空无一人的漆黑街巷。
她的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方才那场蓄意挑衅的杀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追不上的。】
【他既然敢大摇大摆地现身留下这番话,就代表他早已将周遭的退路摸得一清二楚,布局妥当了。】
沈知衍负手立于一旁,羽扇轻摇,唇角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
【姑娘看得通透,沈某也正有此意。】
【现在盲目追击,不仅抓不到活口,反而正中敌人的下怀,白白落入别人的局中。】
霍玄策没有多问半句,更没有质疑,而是立刻转身退回曹纭𬘬身旁,用自己的身躯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
那种毫无保留、甚至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绝对信任,让曹纭𬘬原本冷硬的心弦微微一颤,一股暖流在冰冷的夜风中悄然漫开。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永泰行门前却是一片人仰马翻的喧嚣。
官兵依旧举着火把在铺子内外来回穿梭,刺目的火光将夜空烧得通红。
几名衙役合力将一名身穿锦缎长衫、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中年男子五花大绑地押了出来。
那正是永泰行的掌柜,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精明与傲慢,鞋帽歪斜,脸色惨白如纸,嘴里杀猪般地不停高喊着冤枉。
【大人!青天大老爷啊!小的是冤枉的!】
【这铺子里平日做的都是正经南北行当,小人对私盐之事一概不知啊!求大人明察!】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官差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男子的小腿弯上。
【少在这里装蒜装无辜!】
【若你真的干净,那库房地下暗格里搜出来堆积如山的官盐,你倒是给本官好好解释解释,难道是它们自己长脚走进来的不成?】
男子双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疼得冷汗直流,却依旧死死咬着牙,脸上的恐惧却做不了假。
曹纭𬘬站在外围昏暗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闹剧,眼眸深处闪烁着深思的光芒。
她收回视线,低声向身旁的四人问道。
【你们觉得,他真的对私盐一事毫不知情吗?】
陆云川抱着双臂,撇了撇嘴,率先摇了摇头。
【看他那副怂样,倒不像是装出来的,但要说他完全不知情,打死我也不信。充其量不过是个拿钱办事、替人看门的掌柜罢了。】
谢无尘目光如炬,视线落在男子瑟瑟发抖、甚至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颤抖的双手上,缓缓开口。
【他的恐惧是真实的。】
【但那种恐惧,与其说是害怕官府的刀架在脖子上,不如说是……他在害怕幕后真正指使他的人。】
顾砚之则折扇轻摇,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被贴上巨额封条的库房大门上。
【谢兄说得在理。若他真是核心主事之人,按照常理,府库的核心机密与真正的帐册绝不可能随意留在店里等着官兵来搜。】
最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沈知衍微微抬眸,吐出四个字。
【因为……】
【他只是弃子。】
简单的一句话,宛如一块巨石砸入深潭,让身边的几人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连明面上富甲一方、日进斗金的永泰行掌柜都只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那么,隐藏在这一连串事件背后、真正掌控整个临安地下棋局的黑手,究竟庞大到了何种地步?
而对方的根基,又究竟深不可测到了何种境地?
回到客栈的雅间内,烛火跳动,将五人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曹纭𬘬伸手将那枚从巷子里捡来的黑色木牌轻轻放在桌案正中央。
木牌上的凤凰图腾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仿佛一只冷眼旁观的眼睛。
【从最初的梁家茶坊,到昨夜的凤来楼。】
【再到今日被连根拔起的永泰行。】
【如今,水面上又浮现出了一个神秘的『玉京』。】
曹纭𬘬环视众人,清澈的目光中透着一丝审视与探究。
【既然线索越来越多,大家不妨畅所欲言,说说你们各自的看法。】
顾砚之率先收起折扇,走到桌前,沉声分析道。
【依我看,这几方势力之间必定有一个极其隐蔽且庞大的共同仓库或转运中转站,否则在官府眼皮底下,货物流转的速度不可能如此神出鬼没、滴水不漏。】
陆云川接着他的话头往下说,粗犷的脸庞上带着一丝冷笑。
【这条利益链条其实已经很明显了。梁家负责在明面上利用茶商身份打掩护、销货;永泰行负责在暗地里走私运货;至于幕后那个所谓的『玉京』,则高高在上,只负责出谋划策与收钱分润。】
谢无尘微微皱眉,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切入了另一个刁钻的角度。
【除了生意与货物,别忘了昨夜在凤来楼里的那杯茶。】
【下药之人的手法极其老辣,药量的拿捏精准到毫厘,既能达到试探的目的,又不会真正伤及根本。能做到这一步的,对方身边绝对也有精通岐黄之术、甚至擅长用毒的高手。】
曹纭𬘬静静地听着,将每个人的推论一一记在心里,大脑飞速运转着。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始终神情凝重、未曾发一言的沈知衍身上。
【沈公子,你呢?】
沈知衍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枚黑色木牌上的纹路,良久,才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姑娘。】
【沈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有没有从头到尾认真想过……】
【若我们这几日费尽心机、千辛万苦查到的每一条线索、每一个突破口,其实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故意留在路边、引我们去捡的饵料呢?】
此话一出,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陆云川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眼睛失声道:【沈知衍,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故意留下的饵料?难道我们这几天像个傻子一样,全在按别人的剧本走?】
沈知衍苦笑一声,抬起头来,眼神中透着一丝冰冷的清明。
【从梁敬安在茶楼毫无征兆地被抓开始……】
【到凤来楼的刻意试探……】
【再到今日顺藤摸瓜查出永泰行……】
【甚至包括今夜那名黑衣人刻意现身引路。】
【这一桩桩、一件件,发生得未免太过顺理成章、环环相扣了。就像是一张织好的网,正一步步引导着我们去相信……我们已经无限接近真相的核心。】
曹纭𬘬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头猛地震动了一下。
经他这么一点拨,她瞬间醍醐灌顶。
敌人从来不是在狼狈逃窜,而是在布局【引导】。
引她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踏入对方早已挖好的巨大深渊之中。
夜渐深沉,更漏声声。
众人各自散去,回到房中休息。
然而,今夜注定无眠。
霍玄策依旧像一尊不倒的铁塔般,忠心耿耿地守在曹纭𬘬的房门外,手中握着刀柄,警惕地注视着周遭的一切风吹草动。
房内,昏黄的烛火摇曳生姿,将灯花结出了一个个灯芯。
曹纭𬘬独自坐在桌案前,将临安城的详细城防地图铺开,手中握着一支狼毫毛笔,将这几天所遭遇的所有势力……梁家、凤来楼、永泰行、以及那神秘莫测的【玉京】,在地图上用红线一一串联标记。
她死死盯着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眉头紧锁。
良久,她终于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轻叹,自言自语道。
【如果我就是那个布局之人……】
【那么,这场博弈中最核心、最不能见光的东西,究竟会藏在哪里?】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
窗外寂静的夜空中,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极轻、极锐利的破空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木板的穿透力,听得人汗毛直竖。
【刷!】
门外的霍玄策反应快如闪电,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拔刀出鞘,一脚踹开房门,闪身而入。
【姑娘小心!】
曹纭𬘬神色不乱,快步绕过屏风,走到临街的木窗前。
窗外漆黑一片,街道上空无一人,连半个可疑的影子都没抓到。
只有一记深深嵌入实木窗棂之中的东西,在微风中微微颤动。
那是一支通体漆黑、淬了剧毒的羽箭。
箭尾之上,紧紧绑着一卷薄如蝉翼的上等宣纸。
霍玄策上前一步,用刀尖将羽箭挑下,确认没有机关陷阱后,才小心翼翼地解下那卷纸递给曹纭𬘬。
曹纭𬘬接过宣纸,指尖微微用力,将其缓缓展开。
借着昏暗的烛光,她垂眸望去。
只见那张薄薄的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威胁,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恐吓,只有极其张狂、铁画银钩般写下的短短十个字……
【三日后,凤来楼花魁夜。】
【敢来吗?】 第20章 吃醋
【三日后,凤来楼花魁夜。】
短短九个字,如同一枚淬了冰的针,被静静压在桌案中央。木屑微香,却驱不散房内骤然凝固的空气。
陆云川率先打破了这片沉寂,一甩衣摆,大大咧咧地冷笑一声。
【去。为什么不去?】
霍玄策剑眉紧蹙,冷冽的目光扫过那行字,沉声反对。
【太危险。明知是鸿门宴,自投罗网算什么上策?】
【人家都大老远把帖子送到窗台上了,若我们缩在客栈里当缩头乌龟,外头指不定怎么笑话曹家呢。】陆云川摊了摊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桀骜,【再说了,去了,正好能掀开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迷魂药。】
霍玄策周身杀意微凝,刀柄发出一声轻颤。
【若这就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死局、彻头彻尾的陷阱?】
【那就遇神杀神,把这陷阱给它硬生生拆了便是!】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交织碰撞,火花四溅,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一个是为她安危计之深远的冷酷护卫,一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肆意浪子,两股强悍的气场将整间屋子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曹纭𬘬坐在主位上,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为了她争锋相对的男人。
片刻后,她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却惑人的笑意。
【你们两个……】
【是在替我担心?】
清泠的嗓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一句话,瞬间让房内的剑拔弩张土崩瓦解。
陆云川一愣,原本理直气壮的神情微微一滞,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鼻尖,移开了视线。
霍玄策则直接陷入了沉默,抿紧了薄唇,冷峻的脸庞上看不出情绪。
站在一旁的顾砚之轻摇折扇,狭长的桃花眼里满是看好戏的笑意,忍不住轻笑出声。
【姑娘。】
【你终于把这话挑明了。】
此话一出,霍玄策古井无波的耳根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泛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意,蔓延至修长的脖颈。
陆云川见状,立刻哈哈一笑,强行掩饰自己的局促。
【我可没有替她担心!我纯粹是……是怕好不容易傍上的金主姑娘被骗走了,以后没人给我们发丰厚的月钱!】
曹纭𬘬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睇了他一眼。
【哦?】
【原来在陆大侠眼里,本姑娘的安危只值那点月钱?】
【呃……】陆云川被噎了一下,顿时哑口无言。
【噗嗤。】
屋内紧绷的气氛彻底烟消云散,几人忍不住低笑出声。
就连一向严肃板正的霍玄策,在众人的笑声中,嘴角也极其罕见地轻轻向上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那冰冷如铁的轮廓,竟在烛光下柔和了几分。
次日午时,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临安城喧嚣繁华的街道上。
曹纭𬘬决定暂停一日令人窒息的查案追索,给紧绷的神经放个半天假。
一行六人索性走进了临安最热闹、烟火气十足的市集。
她虽名义上是出来散心,但商人的本能却早已刻入骨髓,一路上目光锐利地观察着街边小贩如何招揽顾客、百姓们对何种货物最为热络,借此揣摩临安的市井经济。
可今天的这场逛街,注定无法平静。
【姑娘,尝尝这个。】
身旁的陆云川不知何时变戏法似地买了一串晶莹剔透、裹着厚厚冰糖的红果子,不由分说地递到她眼前。
曹纭𬘬微微一愣,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一眼。
【我都多大了,还拿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打发我?】
【谁说大人就不能吃了?】陆云川笑得理直气壮,双眼亮晶晶的,【做生意的人,首先得知道市井底层什么东西最讨人喜欢。这叫亲身体验,也算是一门深奥的市场调查。】
曹纭𬘬被他那歪理邪说气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那串糖葫芦接了过来。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正欲开口。
另一旁,谢无尘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修长干净的手指递过来一小包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精致蜜饯。
【糖葫芦太酸,伤脾胃。】
【把这个吃了,护胃。】
曹纭𬘬左手拿着糖葫芦,右手又被塞了一包蜜饯,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站在原地,莫名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先应付哪一个。
而顾砚之则默默无闻地走在最后面,顺手将她方才在铺子里看中、嫌拿着累赘而多买的几匹上等丝织锦缎轻轻巧巧地全数接了过去。
【重。】
他惜字如金地吐出一个字,随后将所有的包裹稳稳当当地单手提在肩上,神情淡然。
至于霍玄策,则始终如同一尊沉默的护卫,一言不发地走在她右侧半步之遥的地方。
街市上人潮汹涌、摩肩接踵。
每当有粗鲁的行人或挑着担子的商贩不经意擦肩而过时,霍玄策总会在第一时间不动声色地抬臂、侧身,以一种极具安全感却又保持着礼貌的姿态,将所有拥挤的人潮与潜在的碰撞不着痕迹地挡开。
他没有碰到她分毫,却也没让任何人有机会碰到她半片衣角。
那种润物细无声的严密保护,仿佛已经成了他融入骨血的本能。
走在稍远处的沈知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羽扇轻摇,忽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低笑。
【姑娘。】
沈知衍微微倾身,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你最近,好像越来越习惯毫无防备地站在霍玄策身后了。】
曹纭𬘬正嚼着蜜饯的动作微微一顿,脚步随之停了下来。
【有吗?】
【有。】沈知衍笑得云淡风轻,【从入临安城遇到第一场风波到现在,你每次遇事、驻足,下意识站立的位置,永远都在他那柄刀能够第一时间护住的范围之内。】
曹纭𬘬怔了怔。
经他这么一说,她才猛然回味过来……好像,还真是如此。
她缓缓回过头,目光落在身旁身材高大、神情冷峻的霍玄策身上。
霍玄策显然也听见了沈知衍的调侃,藏在黑色袖口中的手微微收紧,但看向她的目光依旧沉稳如山,没有丝毫闪躲。
像是一座永远不会坍塌的靠山,本该就如此。
曹纭𬘬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直到这一刻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寡言少语、总是冷着一张脸的男人,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如此不可动摇的特殊位置。
傍晚时分,夕阳将临安城的青石板路染上一层金红。
一行人终于带着满身疲惫与各自的心思回到了客栈大堂。
刚一踏过门槛,眼尖的客栈掌柜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语气中透着几分恭敬与诧异。
【曹姑娘,您可算回来了。下午的时候,外头来了个神秘的送货伙计,硬说是有位贵客指名道姓要送您一份贺礼,小的推辞不得,只好暂且替您收下了。】
说着,掌柜指了指柜台上摆着的一只用上等紫檀木雕刻而成的精致木盒。
盒面上雕刻着繁复华丽的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霍玄策眉头一皱,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他一步上前,将曹纭𬘬挡在身后,伸出结实的手掌按住木盒。
【退后。我先开。】
他运起内力,小心翼翼地扣住木盒的边缘,缓缓将其推开。
预想中的淬毒暗器、迎面而来的毒烟暗箭并未出现。
木盒静静敞开,里面只有一丝幽冷雅致的香气散发出来。
正中央,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支工艺极其繁复、流光溢彩的金步摇。
步摇的主体是纯金打造的凤凰展翅,凤尾之处垂下一串细密的红宝石流苏,在烛光下折射出耀眼而夺目的光芒,奢华至极。
而在金步摇的下方,还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白信笺。
曹纭𬘬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信笺抽出,缓缓展开。
上面没有冗长的寒暄,只有寥寥十四个字,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挑衅与暧昧……
【花魁夜,请姑娘戴着它来,莫要失约。】
陆云川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语气酸溜溜的。
【哟?凤来楼这是下血本了啊!这金步摇成色极好,少说也值千金,出手倒是阔绰得很。】
然而,霍玄策盯着那支金步摇,脸色却在瞬间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不能戴。】
曹纭𬘬抬起眼帘,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探究。
【为何?】
霍玄策薄唇紧抿,沉默了数息,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才从牙缝中硬生生地挤出一句低沉的话。
【我不喜欢。】
四个字一出,偌大的客栈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连霍玄策自己把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都猛地一愣。他本想说的是……这步摇来历不明,恐有诈藏机关,极不安全。
可话到嘴边,经过心头的翻滚,脱口而出的竟然是另一句近乎宣示主权般的任性之语。
曹纭𬘬微微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冷酷寡言的铁血护卫。
那一向古井无波的古铜色脸庞上,此刻竟然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红晕,从耳根一直烧到了脖子根,显然连他自己都被自己方才那脱口而出的醋意给惊到了。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随后,曹纭𬘬那清冷的面容上,忽然绽放出一抹绝美的笑意。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明艳得让周遭的烛光都黯然失色。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嘲笑,只是顺从地将那支价值千金的金步摇重新放回紫檀木盒中,盖上盖子。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软了几分。
【好。】
【那就不戴。】
霍玄策猛地抬头,黑沉沉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身影,整个人怔在原地,心头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站在一旁的陆云川实在看不下去了,夸张地捂住眼睛,长叹了一声。
【哎哟喂!】
【完了完了!这还没成亲呢,某些人的偏心眼子就快要溢出来了!】
顾砚之轻笑着摇摇头,谢无尘也无奈地莞尔。屋内的几人顿时哄笑成一片,原本沉重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醋意冲淡得干干净净。
唯独沈知衍没有笑。
他双手抱臂,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深邃地盯着那只合上的木盒,眸色渐深。
凤来楼幕后的那位神秘人物,费尽心思送来这样一份极具女性脂粉气息的贺礼,真的只是随手送一支首饰这么简单吗?
他总觉得……
那支凤尾金步摇真正想要戴上的对象,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曹纭𬘬。
夜色渐深,窗外的喧嚣渐渐散去。
就在众人各自散去、客栈内重归寂静的子时时分。
窗外漆黑的夜空中,毫无征兆地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而诡异的铃响。
【叮……】
客栈对面高耸的黛瓦屋檐上,不知何时悄无声声地站着一名身披烈火般红衣的女子。
她身段窈窕,脸上赫然戴着半张精致诡异的纯白凤纹面具,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她隔着宽阔寂静的长街,遥遥地朝着曹纭𬘬所在的二楼窗棂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隔空致意。
随后,她红袖一挥,宛如一只凌空起舞的火凤凰般轻巧转身,瞬息间消失在深沉如墨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句缱绻而带着挑衅的轻笑,随着深秋的夜风,久久回荡在长街上空……
【三日后……】
【可别让我失望啊,曹姑娘。】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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