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母寻情录(又名:七种淫具)】(8)作者:嘘别出声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09-13 22:01 已读1416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夺母寻情录(又名:七种淫具)】(8)

作者:嘘别出声
2026/9/14发表于:pixiv
字数:17863

  八

  当门缝里最后一道光被收拢的时候,邱元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一朵落花从树上缓缓飘下,花瓣轻轻滑过叶片发出的声响。那声响穿过门缝落在耳朵里时,他正站在门外那片被廊灯照得半明半暗的院子里,心里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伤感,仿佛是被一盆温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明白自己应该离开,可心底那丝残存的男性自尊,却让他无论如何也挪不开脚步。

  「啊——」忽地一声气韵悠长的叹息从屋里传出来,钻进他耳朵里,让他的手不受控制的扒在门口,眼睛也忍不住顺着那道细细的门缝往里面看去。

  屋外的黑暗衬得屋里的灯光格外明亮,自己的妻子正赤裸裸地仰面躺在那张镌刻着并蒂莲枝纹的大床上,这张床是两人成婚时,神鹤门的师长们送给他们的礼物,和鹤羽刀一起是唯二两件从不复存在的神鹤门留存下来的物件儿。就是在这张床上,他和师妹罗冰结为了连理,度过了无数个快活似神仙的日日夜夜,也是在这张床上,诞生了两人爱情的结晶——女儿邱意如!只是那些甜美的记忆,已被残酷现实的摧毁,这些年来他不愿,也不敢去回想。可今日此时,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床上正在发生的荒诞的一幕,却让他隐约记起了从前,忆起了自己那些意气风发的岁月。

  罗冰觉得自己好像好久好久没有这么安稳地睡过了。像是冬天泡在神鹤门后山那口温泉里——雪正从头顶那些光秃秃的枝丫间落下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肩头上,化成一滴水珠,顺着她的锁骨滑下去,滑进水面以下那层温热的、蒸腾着白气的泉水里,那水被地热烘得刚刚好,既不烫得让人发慌,又不凉得刺骨,恰好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托住了全身的重量,让她整个身子都松开了,像一枚被泡在温水里的、正在慢慢舒展开来的干茶叶。

  那些在血掌门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些被老怪物按在身下作践的痛苦时刻、那些乳房被捏得生疼却还要装作甘之如饴的夜晚、那些她自己不愿记起、也不记得是怎么熬过来的屈辱——都像是一层被水浸透了的旧绢子,正在她的意识边缘慢慢地、一块一块地脱落下去,沉进那池温热的看不见底的泉水中,被那热气蒸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子正在变得很轻很轻,那些被掏空了的血肉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那温热的泉水所填满,像是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正在被一场不急不缓的春雨慢慢地浸润着,雨丝细细的,落入干裂的泥土缝隙中,渗进去,把那些板结了的土块一点点泡软,把那些干枯了的根须一点点重新浸出柔韧的劲儿来。

  她在这片温热的恍惚中渐渐地清醒了些,眼中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个身影。那身影不高,瘦瘦小小的,像一根刚刚抽了条、还没来得及长粗的嫩竹。那小小的身影伏在自己身上,正伸出双手温柔地爱抚着自己残破的身躯。那双手不大,掌心却是异常的温暖,像是在日头底下晒了许久之后还留着余温的鹅卵石,正从她微微泛凉的肩头开始,不紧不慢地、沿着她手臂外侧的弧线往下滑落。那双小手像是一块抹布,把她身上那些正在发烫的、低烧似的燥热一块一块地抹走,那醉人的温暖透过皮肤渗入自己的血肉里,轻柔地擦去体内那些无法炼化的腌臜,每擦过一处,那一块儿身子便像被什么清亮的东西浸了一下似的,又凉又润,连带着底下的经脉也像是被重新通了水似的,微微颤了一下便舒畅了。

  她能感到,那双温暖的小手正沿着她的手臂滑下去,滑过她腕骨处那一圈被旧绳索勒过的淡淡红痕,滑过她因为常年被采补而微微凹陷的脉口,滑过她指尖那些正在一点一点恢复血色的、泛着薄薄粉色的指甲盖。他握住她那双正在微微发颤的手,把它们轻轻地拢在自己那双小小的掌心里,像捧住两片正要从枝头落下的、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叶子。那些积在她经脉深处的、像淤塞的旧泥似的东西正顺着他的指尖往外渗,渗进他那双温热的掌心里,被他的体温化开了,散成一缕看不见的、带着淡淡药草气息的潮气,消失在空气里。

  罗冰恍惚间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地变回从前那个样子——那个无忧无虑的神鹤门二师姐,穿着靛蓝色的练功服站在后山的雪地里,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打磨完的旧剑,正等着大师兄从山下带回来的一包桂花糖。那些被血掌门夺走的、被老怪物采补干净的东西,正在那双小手的抚触下一点一点地、像一条正在慢慢涨水的溪流似的,重新涌回她的经脉里。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还塞着方才睡醒时残留的干涩,她只是微微偏过头,把自己那张还带着浅浅红痕的脸颊贴进了那片温热的掌心里,轻轻地、像是小狗讨好主人似的蹭了一下。

  她在那片温热的恍惚中,终于明白了这个矮小瘦弱的身影是谁——是那个她方才在意识边缘瞥见的、那个用两根手指夹住刀刃的少年!

  那孩子不但刚刚从丈夫的鹤羽刀下救下了自己,现在更是在用某种玄妙的功法在为自己续命!是拯救了她的恩人!

  罗冰想到这里,心中万分感激,忽然觉得心头一颤,自己浑身都在发烫,不是方才那种被燥热和焦渴烧灼的绝望的像被架在火上烤炙的烫,而是让人在寒冬的清晨能大梦方醒春风一般的温暖!

  她努力睁开眼睛,用自己恢复了一些的力气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那个瘦小的身影,将他搂入怀中,那动作又快又紧,像怕一松手他就会像方才那些痛苦和焦躁一样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吸走了似的。

  她把脸埋进他那截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的颈窝里,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他身上满是少年人那股清澈阳刚的味道,没有修饰,像是刚从地里钻出来的嫩笋,无畏又坚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自己身子里的精血几乎都被老怪物采补干净了,她只剩下一具半死不活的空壳。

  可她毕竟还剩下这具肉身。她还能用它来做她唯一会做的事!

  罗冰挣扎着撑起身子,跪坐起来,把那具瘦小的、温热的、带着一股子像春日里新晒过的草叶似的干净气息的少年身子,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到自己怀里。她把他的脑袋放在自己曾引以为傲的酥胸上,让他那瘦小的身子靠在自己微微泛着潮气的胸腹之间。她的腿跨过他那截细瘦的腰身,膝盖抵着床单,缓缓地、像一片正在落定的、被夜风托着的叶子似的,落了下去。

  「啊呀!怎地、怎地如此……」她疏忽了。她从未想过如此瘦小的少年会有如此狰狞伟岸的坚挺!那玉茎的尺寸比丈夫的大,比血掌门屠老怪的长,比那些淫辱她的血掌门高手更火热坚实!像是一根完完全全由正午阳光凝聚而成的铁棒,正慢慢地、火辣辣地进入到了自己那几近麻木了的玉户之中。

  那股从她体内深处正被唤醒的温热正从他那具瘦小的身体里涌进来,一点点熨帖着自己被玩弄得生疼发肿的膣内,那根傲人尘柄上传来的暖意正透过筋肉沿着她还在微微发颤的经脉往上走,像一条被春日融雪催涨了的、正在重新找到流向的溪流,在她那些干涸了很久的河床里漫开来,一寸一寸地把那些在冬日里被冻得龟裂的旧土重新泡软了、泡活了。

  罗冰的心中满满的全是感激,即使她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承受得住少年那前所未有的坚挺,可还是如扑火的飞蛾,一边长吁着,一边缓缓地坐下,试着把少年那硕大的尘柄完全融进自己的身子里。

  她的勇敢和努力没有白费,那股温热在不断的深入中愈发显现,极慢极稳地、像是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托着,从她小腹深处往上漫,漫过她的腰间、后背,漫过她微微弓起的脊梁,像春日的日头晒透了冰面一样,将她那些淤积在体内的痛苦、郁结、自厌和绝望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罗冰只觉得身子又轻又软,那股振奋人心的温暖让她从头到脚都在微微地颤着,就连骨头都被那股温暖烘得酥了。她从未有过这样愉悦的感觉,不是血掌门里那种被药物催出来的、带着屈辱和痛感的虚假快活,甚至不是她记忆里和丈夫新婚燕尔时那种激情碰撞的欢愉,而是一种像是从她自己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干干净净的、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似的清亮和透彻的清醒!那清醒里带着回味无穷的快感,像是把自己化入了这天地万物之间,与天上的飞鸟,地上的奔马,水中月的游鱼一起共享这活在世间的极致的快活。

  她周身的感知也在耳鬓厮磨间、在上上下下的套弄中、在少年一次次的用伟岸的坚挺冲击着自己的柔软后,变得前所未有的灵敏。她不仅能清楚地感受到怀里少年的火热呼吸和强劲的心跳,更能感知到一丈多远的门外丈夫那正一点点加剧变粗的呼吸,还能感知到另一个并不陌生的女人正在屋外焦躁的踱着步。那女人身子里隐约可感知到与她怀中少年一样的暖意,难道她也是这孩子的女人?!

  想到这里,罗冰心中莫名一悸,像是小时候娘亲将她最喜欢的娃娃,送给了妹妹。于是她使足了力气,把少年搂得更紧了。更是挺起了胸膛,晃动着那连屠老鬼那行将就木的老人都爱不释手的肥硕美乳送进了男孩儿的口中。她低着头,眯着眼睛,看着少年如痴如醉地吸吮着自己的乳首,心中不知怎地竟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这孩子也欢喜我!」她脑海中忽地蹦出这么个念头,接着便再也抑制不住身子里那无穷无尽的快感了!少年的坚挺不知何时已冲破了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那光滑火热如鸡蛋般大小的龙首竟刺破了她的花心,结结实实地填满了她的胞宫!那股从由内而外炸开来的快活瞬间把她逼疯了!她脑海中只剩唯一一个念头——成为少年的女人!

  于是她把自己埋进那个瘦小的、温热的怀抱里,嘴唇贴上去,像是抛却了所有一般去亲吻他。她吻得很重,却带着一种又急切又小心的力道。她伸出舌尖,像一只刚刚被放归深水的、正在重新学习如何摆尾的小鱼似的,笨拙地、却带着一种像是要把自己体内所有那些被压了太久的、见不得光的东西都一股脑地倒出去的、急切的力道,舔过他的下颌、他的嘴角、他的脸颊,把那片带着少年人特有清冽气息的皮肤舔得湿漉漉的。

  不知不觉中,她的眼眶里有什么正在往外漫的东西,顺着她的鼻翼滑下来,滑进他们贴在一起的唇角之间,咸咸的,可她不在意,她只是继续吻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水源的、正在拼命饮水的、快要渴死的鹿,想要把自己所有的感激、所有的痛苦、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都通过这片湿漉漉的、温热的碰触,渡进他的身体里,让他替她接着。她像被春风唤醒的藤蔓,想要向着那暖源蔓延过去,紧紧缠绕着,再也不想松开了。

  透过窄窄的门缝,邱元见识到了和记忆中全然不同的妻子!他以为妻子会冷冷的,甚至是带着羞赧地静静地躺在床上接受少年的救治。而不是像眼前这样,带着扑面而来的、连门外的他都能感受到的幸福感,紧紧地抱住那个半大的孩子,用他从未得见的激情拥吻着对方!

  灯光下,他能看清妻子那柔软的红唇如雨点般落在少年的脸上、脖领上、身体上,那动情的亲吻过后更是在少年身上留下一片亮晶晶吻痕,仿佛是想在少年身上留下自己的烙印,又像是被驯服了的猎犬用舔舐向主人宣示效忠。

  妻子算不上高大,却体态丰腴凹凸有致,是江湖中有名的丰妍美人,在她婀娜的胴体映衬下,少年那瘦小的身躯更是幼态尽显。可就是这么一具孩童似的身体,却不知有什么魔法,惹得成熟美艳、久经人事的妻子在他那瘦小的怀中发狂了似的起起伏伏。

  屋子里,灯影绰绰,在邱元看来好似是场荒诞又艳情的春梦——成熟美艳的妇人正在用她那丰腴绵软的肉身将瘦小却精壮的少年紧紧缠绕着,那身在灯光下白得发亮的销魂玉体衬得一身黝黑结实肌肉的少年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的奇石!可两人交合的声音,那从自己妻子下体喷涌而出的清亮水声和奋力撞击时的清脆的肉响,还有妻子那愈发肆无忌惮的纵情呻吟,都无情地向他宣告——这一切全是真的!

  可邱元心底里仍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相处了二十余载的妻子会被那不起眼的少年彻底的占有,不敢相信妻子会在那半大小子的胯下完全的疯狂!恍惚间,他仿佛瞥见妻子顺着那狭窄的门缝瞟了他一眼,那双他最爱的桃花眼里满是他许久未见的妩媚,那无法抑制的春情甚至随着她那一声声越来越响亮的呻吟飘出了门外,荡漾在这被夜色笼罩着的后宅院落里。

  邱元狠狠咬了咬牙,为振作精神,他甚至咬破了舌尖。他不敢再看了,他心里突然好害怕,那种怕,与屠老怪从他手里抢走妻子罗冰时的愤怒不同,而是一种断去一臂后对自身困境的无奈接受和希望断绝后的认命般的绝望!

  他呆呆的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泥土的靴尖,像在看一件自己不认识的物件。他的耳边还残留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声响——那声音又长又软,带着一种像是正在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托着往上浮的颤,一下一下的,像是池水里被石子荡开的水纹,正从那扇紧闭的房门底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漫出来,漫过青砖地,漫过他的脚面,漫到他的膝盖上方,像是要把他也泡进那片温热的、正在慢慢化开什么的水里去。他的手指正在微微地蜷着,不是因为冷,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逃避,是一种深陷沼泽,试过所有逃脱之法后,只能接受现实,被冰冷的泥浆一点点慢慢吞没的心死。

  他试着清清嗓子,长叹一声,可喉咙里干得要死,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他只能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地面上一道细小的、正在慢慢变干的水痕上,想把刚刚看到的屋里的一切和耳畔不断听到的恼人的声响都暂时忘掉。

  「爹!」院落里突然响起一声呼唤。那声音又脆又亮,像一枚被抛向半空中的、正在打着旋儿的铜钱,带着飞向天空的藏不住的欣快。

  「娘回来啦?!」那声音转眼逼近。

  邱元猛地抬起头来。他看见了邱意如——他那刚满十六岁的女儿,正站在廊下那根朱红的柱子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刚从院子里摘下来的野花,花瓣沾着露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把被揉碎了的、正在反光的碎琉璃。她的脸微微仰着,那双和罗冰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带着一层薄薄水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少女粉嫩的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苞,正等着他点头来确认那个她已经认定的事实。

  邱元看着女儿那张被期待和欣喜浸透的脸,看着那双和他妻子年轻时如出一辙的、亮晶晶的、还不知道什么是苦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口正在喉咙里翻涌的、又咸又涩的东西用力地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像被风微微吹动的叶尖。

  「真的?」邱意如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线,那双眼睛在得到确认的瞬间亮得像两枚升到天空中炸开了的烟火,发出耀眼的光芒。她整个人像脱了束缚的幼犬,蹦蹦跳跳地便要往那扇紧闭的房门冲去。

  「娘!娘!娘——」她甚至已经伸出手了,指尖快要触到那扇门板了,连那一声「娘」的尾音都被拉成了一根正在发颤的、细细的线,马上就要撞上那扇门了。

  「意如——」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横过来,像一匹被轻轻抖开的、又软又韧的绸缎,不急不缓地横在了她和那扇门之间。

  邱意如被那声音截住,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去。她看见了一个白衣女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正站在廊柱旁的女人。那女人身量很高,比本就高挑的她还高出大半个头去。她的肩宽而舒展,像一棵不曾被狂风席卷过的白杨树,连站姿都带着一种像是天生就该站在开阔处的、舒展的气度。她的衣着并不华丽,只是一件素净的白纱衣。可她站在那廊下,衣服披上灯光和月光,便隐隐泛出一股温润的光芒,让周围那些被暑热晒蔫了的旧芭蕉和褪了色的红漆柱子都像是她散发出的光华重新镀了一层边似的,连空气里那股闷热的、凝滞的气味都像是被她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冲淡了。

  她的五官算不上那种夺人心魄的美艳,可眉眼间却有一种像是常年被山风吹拂着的、干净的清越。眉骨微微凸起,眼尾处还留有一道淡淡的、像是笑久了之后残下的细纹,那细纹不深,却让她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像是阅尽沧桑,仍缄默无言的从容。

  邱意如愣住了。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是关中数一数二的美女了。日常中遇到的所有人无论男女见到她无不夸赞。一开始她也不信,可男人见到她时,眼里放出的那道像是要把她身上衣裳都扒下来的光芒却做不得假。她的继承了罗冰的柔媚的双眸和邱元的高挺鼻梁,她的身段也正在抽条,像一枚慢慢饱满起来的、正在往熟里长的果子,连她自己照镜子时也常常觉得那副模样已经足够好看了。

  可此刻,站在这个女人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才学会飞行的小麻雀,扑腾着刚长齐羽毛的翅膀跃上枝头,正得意地抖着尾巴上的绒羽,却忽然看见一只正从云层间滑过的、通体雪白的仙鹤!她只能仰着头,看着那只仙鹤不急不缓地扇动翅膀,在比她高得多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圆融的、几乎不费力的弧线,把她的那些得意和自满都映衬得像是刚刚学会扑腾时留下的、笨拙的水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仰着脸看着那个白衣女人,眼里满是惊讶和艳羡。

  邱元紧走几步上前来,站在女儿和那扇门之间,又站在女儿和那白衣女人之间,像一枚正在被慢慢安放好的、不大却结实的老旧楔子,正好卡在三个方向中间。

  「这位,这位是爹的师妹,你应唤她作姑姑!」他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带着一种像是正在努力维持着常态的、又轻又平的语气,「你娘在治病呢,你莫要打扰。很快——」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似乎是想到屋里刚刚看到的场景,心头又被针狠狠扎了下,「你娘应该很快便会好起来的。」

  邱意如看了看那「仙鹤姑姑」,又偏过头来看着父亲,最后看了看那扇正在漏出声音来的房门。那声音正从门缝像雾气一样漫出来——先是低低的、仿佛正在努力忍着什么的闷哼,然后是一声比一声更高的、像是终于放开了什么压了太久的东西似的、放纵到语无伦次的浪叫。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声调,就像是有人在腋下搔痒,不知碰到哪里,那声音便会陡然挑高,又猝然歇止,接着又是一段短促的轻哼,总之那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像在哭,一会儿又像是在笑,反反复复的,像一池正在被风不停吹动的、怎么也静不下来的水面。

  听着这院子里不常见的声音,邱意如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红。平日里父母亲长都把当作她小孩子,可她知道自己已然不小了。平日里在闺中时,也曾偷偷翻过几本被压在箱底的话本子,知道了些男女之间的事。虽然从未真正见过,可此刻母亲那声音里透出来的那股又欢愉又带着气力的动静,却听得她感同身受,那些话本里不懂的字眼,一下子便明白了些。她的耳根正在发烫,那烫顺着她的耳廓往脖子里漫,漫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又浅又急了。她不敢再往那扇门的方向看了,忙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里那束已经开始有些蔫了的野花上,像是想从那些正慢慢合拢的浅紫色花瓣里找到什么可以安放目光的地方。

  「真是……真是治病!」邱元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他自己也在努力说服自己的、又轻又急的笃定,「你,你连爹都信不过么!」他说着,伸手抓住了女儿的手腕。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她继续站在那儿听的急切,拉着她快步地从那扇门前面走开了,穿过廊道,穿过那丛被暑热晒蔫了的芭蕉,一直走到女儿那间挂着翠绿色帘子的闺房门口才停下来。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在廊下的灯光里亮晶晶的,看着女儿那双还带着疑惑和一点点羞红的脸,努力地挤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不大,嘴角只牵了一下就放下来了,却刚好能让他女儿那颗正在胡乱跳动的心,像一枚被轻轻搁回了原位的小石子似的,落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第二日正午,一家人在厅堂里围坐着。阳光从敞开的门扇里倾泻进来,将青砖地面铺成一片温热的、泛着细碎光点的淡金色。邱意如一进门便扑进母亲怀里,哭得像个还没长开的孩子,眼泪把罗冰那件红色衣裳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娘、娘」,像要把这些日子里积攒的所有不安和想念都一股脑地倒出来。

  罗冰也陪着女儿啜泣了起来,她轻轻地拍着女儿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幼雀似的,轻柔的拍打中带着一种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过的、安安静静的温和。

  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可眉眼间却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浸润过的光,那光不亮,却稳,像一枚被重新点燃的、正慢慢稳住火苗的旧灯盏,正一点点地把自己从那些被掏空了的、焦枯的边缘里重新长回来。邱意如哭了半晌,才舍得松开母亲,用袖子擦了擦红红的眼眶,吸着鼻子坐在母亲身侧,仍旧紧紧地攥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开。

  就在这时,那白衣仙鹤般的女子领着个矮小瘦弱的男孩儿缓缓走进了厅堂。

  「姑姑,好!」邱意如起身向曾黎行礼,可目光却被「仙鹤姑姑」身旁那个如影随形的少年所吸引了。

  那男孩儿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衣裳,袖口长了一截,被胡乱地卷了好几折,堆在腕口处,露出两截细瘦的、肤色微微泛黄的小臂。他的身量比她还要矮上小半头,整个人缩在那件旧衣裳里,像一只刚挖出来,还没长开的、灰扑扑的嫩笋。可他就那么牵着仙鹤姑姑的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步子不大,却稳,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实实的。他低着脑袋,那张蜡黄的、瘦削的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真切,像是害羞,又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看年龄应是仙鹤姑姑的子侄,可他与仙鹤姑姑牵着的小手却是在宽大的衣袖下十指相握,带着一种少年人鲜有的坚定和掌控。仙鹤姑姑那般出尘脱俗的人物,走在他身边时步子竟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正顺着他的节奏缓步而行。邱意如恍惚间觉得,那个灰扑扑的、矮小的、穿着旧衣裳的小男孩儿,才是仙鹤姑姑的主人。这个念头来得毫无根据,像是偶然抬头时瞧见的天边的奇型云朵,一旦联想到某种特定的形状,便在心里停住了,怎么也收不回来。

  父母和仙鹤姑姑围坐在桌前,似乎在商量着什么。父亲蹙着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敲一段他自己也还没完全理清头绪的节拍;仙鹤姑姑则不急不缓地说着什么,偶尔用手指蘸一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一条细线,像是正在给谁看一个看不见的地图。邱意如坐在母亲身边,方才那些「他们来了、血掌门的人还追不追得上来、要不要走、往哪儿走」的话语从她耳边滑过去,像一条正在往前流的水,她听是听见了,却没有一个字真的落进她心里。她的目光完完全全地被那个坐在桌尾的、灰扑扑的、低着头的小男孩儿牵走了。她先是偷偷地瞥他,然后又觉得自己偷瞥的动作太大,便挪开目光看着桌面上自己面前的茶杯,数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又忍不住抬了一下眼皮。

  慢慢的她发觉,对面的男孩儿虽面色发黄,但底子并不差。他的下颌线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的弧度,可那弧度和他的瘦削凑在一起,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寒潭瀑布下被冲刷了几百年的顽石般的冷峻。

  「他和仙鹤姑姑长得不是很像啊……」她心里默默地想,那声音在她自己的脑海里轻轻地、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正在试着落地的羽毛似的打着转儿,「仙鹤姑姑淡雅中透露着一股飒爽的英气,可他,他长得算是些俊俏吗?还是更多的是同街角顽童一般的古灵精怪?」她的目光在他微微低垂的眼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那微微抿着的、带着一点苍白底色的嘴角上。他的身子有些瘦,还有些矮,可他眉眼间那一道从眉心通下来、干净利落的线条,和那双虽然低垂着却在不经意间被日光映出一线温润光泽的眼眸,却像是一幅还没来得及上色的、墨线已经勾得极好的底稿,只要添上颜色便会透出不一样的东西来。

  邱意如忽然在心里暗暗地做了个决定——她要对他好一些。给他好吃的,把他那张脸养得不再那么蜡黄;再给他换一身得体的华服,把他那副瘦得皮包骨的身子好好地裹起来。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他穿着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站在日光下的模样——那模样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像一枚正在慢慢浮上水面的气泡,带着一种她自己也不明白的、又轻又暖的欢喜。

  她偏过头去,假装正在认真地听父母和仙鹤姑姑说话。父亲正蹙着眉头,眉心的纹路挤成一道深深的竖褶,显然心里正在为难,似乎是在孤注一掷准备做下什么重大的决定。他紧张地跟仙鹤姑姑小声讨论著什么,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即使是在自己的家里、房中也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仙鹤姑姑则从容得多,偶尔微微摇头,偶尔点一下,始终不紧不慢的。那小男孩儿却始终没有开口,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桌尾,低着脑袋,像是快要睡着了,又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听着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邱意如看着他那副安静的模样,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正在悄悄地、像被春水泡软了的泥土似的,正在往下陷。

  父亲和仙鹤姑姑谈了大半个时辰,依旧没谈完。可邱意如却觉得无聊了。她转向母亲,张了张嘴,想悄悄问一句——「娘,你觉得那男孩儿怎么样?」——可那话还没出口,她便看见了母亲的目光。

  母亲罗冰正偏着头,坐在父亲身侧,手里握着一只已经凉了的茶盏。她时不时会应和父亲一两句,声音不高,尾音却带着一种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抽身回来、还没来得及完全落定的余韵。可她的眼睛正被一种邱意如从未见过的、黏稠而甜润的光泽浸泡着,像两枚被泡在蜜水里的、正在慢慢变软的琥珀。那道目光正落在那小男孩儿身上,落在他那截低垂的、瘦削的脖颈上,落在他搁在桌面上的、微微蜷着的手指上,像一条正在被风慢慢吹长的、看不见的丝线,从她的眼瞳里伸出去,缠绕着那张瘦小的、蜡黄的、并不起眼的面孔,一圈一圈地绕紧,绕得那层蜜意越来越浓,浓到几乎快要滴下来了。

  邱意如愣住了。她忽然觉得母亲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极了她方才在仙鹤姑姑低头看那小男孩儿时捕捉到的、一模一样的神情——那种湿漉漉的、甜腻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心底深处搅动起来的光泽,正从两个完全不同的女人眼里,同时落在那同一个瘦小的身影上。邱意如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里的衣角,那布料在她指间被拧成了一道细细的褶痕。

  几人讨论了半天,临近晚上了才似最终敲定了什么计划。吃过晚饭,邱意如抱着枕头,便要去和久别重逢的母亲同睡。可刚踏出闺房便被父亲拦住了。

  「意如,你,你今晚先别、别去打扰你娘!」父亲邱元像是牙疼似的,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咋了?人家好久都没见到娘了!都几个月啦,」邱意如板着指头算到,「五六七八九十,这都快一年嘞!」

  「听话,听话!听爹的话,你娘身上有,有,有病!咱们行动在即,今明几天都要治疗!」

  父亲心里好像藏了把火,说话的语气都怒气十足。即便父母对她向来宠溺,可邱意如还是对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父亲有一种莫名的敬畏。她心里还想再争辩一下,可看着父亲那坚决又痛苦的模样,邱意如只得低头,默默地回到了房间。

  第三天夜里亦是如此,即使隔着几趟屋子,母亲那娇柔婉转的呻吟声还是时不时的溜进自己的屋内,钻进自己的耳朵眼儿里。

  到了第四天夜里,邱意如再也忍不住了,她要看看母亲到底在治什么病,到底是谁在给她治病!

  一瞅见天落了黑,她便悄悄从窗子溜出来,父亲似乎更是怕听见母亲那彻夜不眠的销魂声音,远远的住在前院,所以她轻轻松松地便来到了母亲卧室的窗前。

  邱意如趴在窗台下,把身子缩成一团,那件天蓝色的寝衣沾了墙根底下的潮气,贴在她微微发凉的膝盖上,像一片被露水浸透了的、正在往下坠的花瓣。她屏着呼吸,把耳朵贴在窗缝边上,那窗纸糊得不算厚,透出来的灯光被窗纸滤成一片温润的暖黄色,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像块刚刚烤好出锅的糖饼。

  她等了片刻,屋里先是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便传来了那两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像两尾正游在一起的鱼,忽而碰在一起,忽而又分开,带着一种像是在争什么却又舍不得真的动怒的绵软和黏腻。

  「解毒便是解毒,」那是仙鹤姑姑的声音,她的语调比平日里高了一线,像一根被轻轻拨了一下的、正在颤的细弦,尾音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惹到了的翘,「你干嘛非要亲他!」

  邱意如只觉得仙鹤姑姑的声音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熟悉的是仙鹤姑姑那清丽动听的声线,陌生的却是她此时那种与她清雅秀逸气质全然不符的带着急切又带着一丝幽怨的语调。她在窗台下把脸又往窗纸上贴了贴,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窗纸正被屋里的灯光烘得微微发著温,贴在她凉丝丝的脸颊上,让她忍不住想再多贴一会儿。

  接着她听见母亲的声音从窗纸那边透过来,那声音她从未听过,柔得仿佛是刚从蜜罐里看出来的果脯,又软又腻不住地滴着粘粘的蜜汁般的尾音,像是在极力讨好,又像是那种源于发自内心的快乐而抑制不住的笑:「师妹,我,我这不是受那媚毒之苦,情不自禁么!听小笋子说,你也受过这苦楚,该明白师姐我现在是不能自己吧!」她的声音在说「媚毒」两个字时微微放轻了,像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出口的东西,可那轻里又带着一种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只是借着这个机会才终于说出来的释然。

  仙鹤姑姑沉默了片刻。邱意如几乎能透过窗纸看见她微微抿住的嘴角和那道正在慢慢蹙起的眉心。可她还没来得及把那画面在脑子里描清楚,窗纸后面便传来了另一阵声响。

  那声音很奇怪,她从来没有听过。先是极轻的「哔哔啵啵」的细响,像一枚被扔进炭火盆里的、正慢慢裂开的松果,外壳正在被热气蒸得微微爆开,每爆开一下便发出一声小小的、像泡泡破开似的脆响。那脆响里又夹杂着另一种更沉闷的、像是两个湿润的东西正在慢慢贴合又分开的声响,黏黏腻腻的,带着一种像是什么人在嘴里吧唧着一块大肥肉似的、水声和肉响混在一起的、又润又黏的动静。邱意如把耳朵又贴紧了一些,那声音便更清晰地透进来了,一下又一下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个需要细心而缓慢才能完成的事。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窗台边缘的灰砖,指节微微泛白,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的心正莫名其妙地跳得又快又乱,像一枚被关在竹笼里的小雀,正在那层薄薄的窗纸后面拼命扑棱着翅膀,想要看清楚那哔哔啵啵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发出来的。

  邱意如屏住呼吸,用指甲尖在那层薄薄的窗纸上轻轻点了一下。那窗纸年久日深,早已脆了,被她的指甲一碰便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缝。她小心翼翼地将一只眼睛贴上去,眯着那只眼,从裂缝里朝屋内望去。屋里灯光温温润润的,像一块被融化的蜜,正在那些旧家具和帷帐的轮廓上慢慢地流淌。仙鹤姑姑依旧一袭宽大的白衣,像一朵刚刚落定的、还没完全收拢的云,正坐在桌前的圆凳上,背脊挺得笔直。她坐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屋中央大半的视线,像一扇被安放在合适位置的、沉静的白瓷屏风,将屋子深处的光景遮去了大半。

  邱意如努力地偏了偏脑袋,把目光从仙鹤姑姑的肩膀上方绕过去,又往里面探了探。终于她看见母亲了!

  罗冰正侧坐在床边,她赤着身子,只有一层薄薄的、像被水浸透了的纱似的淡青色寝衣松松地搭在肩头,领口敞着,露出一大片被灯光照得温润的、泛着一层柔光的胸腹。她的身子和邱意如记忆中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不仅是丰腴了好多,还凹凸有致得令人咂,就连她这个女孩子、这个做女儿的瞧见了那大得夸张、像是船上的满帆一般鼓鼓的酥胸,脸上也不由得一阵发热。母亲的身子不再是印象里的柔美,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重新灌满了似的,每一寸皮肤都带着一种饱满的、像是被水泡足了的润泽,那层薄薄的皮肤在灯光下看起来竟有一种吹弹可破的精致感。可那精致感并不能遮掩那些遍布在她身上的、新旧交错的痕迹。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血痕像一张被仔细画过的、密密的网,从她的肩头漫到她的腰侧,从她的肋下漫到她的小腹,有些已经痊愈了,只留下浅浅的粉色印子,像一朵一朵正在慢慢褪色的旧梅花;有些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正在愈合的嫩痂,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像被揉碎了的淡金色光泽。那些痕迹纵横交错地铺展在她雪白的皮肤上,像被一条条细长的、曾经死死勒住她的绳索捆过的印记,又像一条条正在慢慢蜕皮的蛇留下的纹路,邱意如看着,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的,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啊!」屋里仙鹤姑姑忽地又发出一声惊呼。那声音尖锐得不像是淡然自若的她发出的,带着一种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又慌又急的压抑着的急切:「师姐你——」她顿了一下,接着那急切便换了一种调子,像是在努力稳住什么的、又软又急的关怀,「你咬他干嘛?儿子,你疼不疼?」

  「咬?!母亲怎么会对那孩子下狠手?!」邱意如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看见了母亲的脑袋正埋在床边,她整个人不知何时已经趴了下去,像河畔的垂柳,在水面上降下枝条。她脊背弓着,肩胛骨微微凸起,正在微微地、像一只正在急切地寻找什么的、饥饿的小兽似的,一下一下地在皱成一团的锦被里蠕动着。

  她床前那个被仙鹤姑姑的身子遮了大半的角落,传来一个细细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的声音——「不疼,不疼。冰姨,冰姨她没有咬我。」那声音有些发颤,却清楚地从仙鹤姑姑肩头的空隙间透出来,像几粒甩到桌面上滴溜溜打转的骨骰,带着轻快和愉悦不停地转动着,也稳稳妥妥地落在邱意如的耳朵里。

  她认得那个声音——是那个灰扑扑的、瘦小的、被她偷偷看了好几日的男孩儿的声音。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像是粒从高处抛下的、正在翻腾的石子,还没来得及落定便被另一颗石子撞了一下,改变了方向,不知要滚到哪里去。

  仙鹤姑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她的声音里明显带着一丝不满和气愤:「你还说,她整个脑袋都埋下去了!那不是咬,那是——」她顿住了,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把那句话说全似的,把尾音硬生生地收成了一枚含在舌尖的、还没吐出来的小石子。

  窗外的邱意如也好奇的拼命地瞪大眼睛,把目光从仙鹤姑姑的肩头边缘挤过去。

  那角落里的光影随着仙鹤姑姑的身位变化,正在慢慢地如同被风吹动的幕布似的,掀开了一角。

  她看见母亲整个人正趴在床边,双臂撑着床沿,而母亲身前,那灰扑扑的瘦小的身影正从母亲臂弯和身体之间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来——果然是那个少年。

  他那张蜡黄的、瘦削的面孔此刻正微微仰着,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道轻轻托着似的,下颌微微抬起,脖颈拉出一道细瘦的弧线。他的眼睛正半阖着,那两排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浅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带着一层被什么浸湿了的水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像被露水洗过的光泽。邱意如的目光落在那两片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少年唇瓣上,又落在母亲那正埋在他膝上、正在微微动着的、带着一层薄薄水光的后脑勺上——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她明白了为什么父亲每晚都要拦住她,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治病」的声音总是从门缝底下漫出来,带着一种她无法描述的黏稠和湿意。她明白了仙鹤姑姑那又慌又急的语气里藏着的、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尾音。她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和仙鹤姑姑看着那个瘦小的男孩儿时,眼底都浮着那种同样的、黏稠而甜润的光泽。她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啦。那些她这些天偷偷攒着的、还没完全想明白的碎片——母亲那些被血痕铺满的、重新丰腴起来的身子,父亲强装淡定时微微发颤的嘴角,仙鹤姑姑望着那男孩儿时眼底那一层像被蜜水浸透了的光——此刻正像一只被猛然砸碎后往四面八方飞溅的陶罐,碎片扎得她脑子里到处都是。她不知道该去躲哪一片,便只能呆呆地伏在窗口,她的嘴不知不觉中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一张一合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只贴在窗纸裂缝上的眼睛还在睁着,却忘记了该怎么眨的。

  终于,她看见母亲抬起了脸来。那张泛着薄薄红晕的脸上,嘴角带着一抹她从未见过的、像是正在慢慢品着一枚含了太久的糖似的、又甜又腻的弧度。那笑容只空歇了一瞬,便朝着那瘦小的少年仰起的、微微张开的唇上缓缓地凑过去,像是被磁石吸住的铁块,左右摇摆却再也分不开了。

  即便心中已然隐隐约约知晓了真相,可邱意如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只觉得眼前所见的一切,像是在做一场怎么也醒不来的梦。梦里的画面黏稠而温热,带着一种像是被蜜水泡透了的、正在慢慢往下滴的重量,压在她的眼皮上,让她想闭上眼都闭不拢。

  她看见在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大床上,那张她小时候发烧时母亲抱着她讲故事的大床上,那张她每回偷偷钻进母亲被窝里撒娇的大床上,她的母亲正用那双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手臂环抱着男孩儿的脑袋,把他搂得紧紧的,紧到像是个守财奴抱着一座纯金的佛像。母亲的身子微微后仰着,脊背弓出一道柔和而舒展的弧线,肩胛骨在薄薄的淡青色寝衣底下微微凸起,像两枚正在被风拂动的、正在慢慢展开的蝶翅。她的脸上亦是邱意如从未见过的模样。那张她看了十六年的、温柔沉静又英气十足的脸上,此刻正被一层娇媚去骨的春情所覆盖,那弯弯眉眼间带着一种忘我的专注,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声响都退远了,只剩下她和眼前那个被她的双臂圈住的人。

  母亲低下头来,那张泛着水润绯红的脸正往那少年的面孔越凑越近。然后邱意如看到母亲的唇贴上了男孩儿的唇。她看见母亲罗冰微微偏了偏头,把角度调整到一个更妥帖的位置,然后她张开了红润水亮的双唇,那动作熟稔得像是已经做过千百次了,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找到了最合适的节奏的、又自然又流畅的从容。她的舌尖从自己微微泛红的唇瓣间探出来,像一条正在试探水温的、细而灵活的小鱼,先是轻轻地、带着一种像是在跟对方打招呼似的轻巧,碰了碰少年微微张着的下唇,然后便像一条被放归了深水的鱼,倏地一下便钻了进去。

  那少年的回应几乎是同一时刻到来的。他的一只手臂从母亲腰侧绕过去,细瘦的手指搭在她微微弓起的后背上,指尖微微收拢,像一枚正在慢慢合拢的锁扣;另一只手抚在母亲的胸前,那只小小的却有力的手掌攥住了母亲的左乳。他的手用力搓揉着母亲的乳房,可细细的手指在揉搓中不停被母亲那充沛又细嫩的乳肉所吞没,像是不小心落入流沙地的旅人,无论如何挣扎也摆脱不了深陷其中的命运。

  他的唇瓣贴上去时带着一种和年纪全然不符的老练与熟稔,与母亲的双唇配合得严丝合缝的,不留一点空隙,像是老匠人打造的榫卯,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浑然天成。他的舌尖也在同一时刻探了出来,和母亲探进来的那条「小鱼」撞了个脸儿对脸儿。两条鱼在那一小片温热的、被灯光和呼吸浸透了的空间里碰了碰,便像早就认识似的,相互缠着,绕着,分不清彼此了。

  两人吻得忘情,吻得好似抛却了世间的一切。邱意如看见母亲嘴角有一线亮晶晶的液体正顺着她的下颌慢慢往下淌,淌过她微微仰起的脖颈,淌进她敞开的衣领里,她都浑然不觉。她的手指插进了少年后脑那片柔软的发间,像在抚一只正在低着头的、温顺的幼鹿。她的鼻尖贴着他的鼻翼,每一次呼吸都在交换着同一片被对方体温捂热了的空气。

  邱意如怔怔地看着,那双贴在窗纸裂缝上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眨也眨不动。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在她耳朵里放了一窝正在扑腾翅膀的蜜蜂,又像有一根细细的针尖正在一下一下地、轻轻地刺着她那层还没来得及完全长硬的壳,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她想喊出声,可那声音到了嗓子眼儿便像一枚被揉碎了的纸团,堵在那里,怎么也透不出来。她只能那样呆呆地望着,望着那张大床上两个正在忘情亲吻的人影,望着母亲那副她从未见过的、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遗失已久的珍宝似的、又热烈又安心的神情,望着那个比她矮、比她小的少年正在回拥着她的母亲,那动作里带着一种与他的身形全然不符的、像是已经这样做了很久很久的、笃定的从容。她攥着窗台边缘的手指已经泛了白,指节凸起,像五枚被嵌进灰砖缝里的、小小的白色卵石。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看——是看母亲那条正在慢慢滑落的、被口水浸湿了又干了的淡青色寝衣肩带,还是看那少年那双正搭在母亲后腰上、正在不紧不慢地揉按着的、带着薄茧的手。她只觉得这夜晚漫长得像永远也过不完了。

  「可恶!这病我们不治了!」

  邱意如没想到,第一个受不了的竟是屋里的仙鹤姑姑。

  曾黎的身子猛地从圆凳上弹了起来,那动作快得像一枚被松开弦的箭矢,白衣的下摆被她起身的动作带起一小截,像一片被风猛然掀起的、还没来得及落定的云。她一步跨到床旁,双手把正坐在少年怀里的罗冰往旁边推了一下。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急切。

  罗冰被她推得往床沿一侧歪了歪,膝头磕在床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可她没来得及反应,只是微微张着嘴,那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正怔怔地看着曾黎,那眼睛里没有一丝愠怒,反倒有一股恶作剧得逞了的得意。

  曾黎推完人,自己倒是愣住了。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那件宽大的白衣被她的呼吸撑得微微张合,像一朵正在慢慢合拢又被撑开的白芍药。

  「娘——」小笋子伸手抓住了曾黎的手腕。他那截细瘦的、带着薄茧的手指正妥帖地卡在她腕骨外侧那一道浅浅的凹陷处,力道不大,却恰好像一枚被安放进合适凹槽的楔子,让她那正要往外挣的力道被稳稳妥妥地接住了。他仰着脸看她,那张蜡黄的面孔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带着一种像是在跟她说一件她必须听进去的话的、又稳又软的笃定。

  「冰姨她中毒太深,那些日子又被屠老怪的邪法侵袭了周身的经脉,已成顽疾!不及时救治,不但会坏了身子,更会耽误咱们的大事的!」他说到「耽误大事」四字时,声音微微加重,像是把块适当的砝码稳稳地放在了称上。

  曾黎那转身要走的身子忽地停住了。她的脚尖本来已经转了半圈,此刻却定在原地,像一片被风吹到一半忽然止住了的、还没决定往哪个方向落的叶子。她的手指在少年握着的那只手里微微蜷了蜷,似乎是想要缩回来,可被少年掌心的温度一烫,便顺从地舒展开,任由他攥着。

  她沉默了片刻,那张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脸上,眉眼间那道方才还在烧着的、又急又烫的怒意,正像一枚被慢慢浸入冷水中的铁块似的,一点一点地降下温来。可她的声音还是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努力要把什么东西按下去却还没完全按住的、微微的颤:「那你,那你们也不应该在娘面前——在娘面前这般啊——」她说到「这般」两个字时,声音越说越小,小到像一枚被风吹到墙角的花瓣,正贴着地面慢慢打了个旋儿便停住了,尾音几乎被夜里的虫鸣吞没。

  罗冰的手从床里伸过来,轻轻地覆在了曾黎那只垂在身侧的、微微张着的手上。

  「小师妹,」罗冰的声音娇喘似的余韵,却已经平静了许多,「师姐是过来人。师姐明白,」她顿了一下,猛地抬眼望向曾黎。那眼里闪着光,是那种绝望到底的囚徒,看见狱门敞开时的重获新生的光芒,「一旦尝到那甜头,又失而不得——」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沉下去,眼角暼向身旁的少年,「那难过与煎熬,师姐最清楚不过了!」

  她说着,手上微微用了一分力,将曾黎那截白润的、微微绷着的手腕轻轻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那力道不大,却正好让曾黎不得不往前迈了半步,然后那半只圆凳的边沿便轻轻抵住了曾黎的膝弯,把她那颗还在微微晃动的、不知道是该留下还是该走的身形,稳稳妥妥地引到了床沿边上坐下。

  曾黎被她拉着坐下时,那双方才还带着怒意的眼睛里,正有一层薄薄的、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浸透了的、正在往外渗的潮气。她没有挣开罗冰的手,只是那样坐着,那截被少年握着的手腕还搁在膝头上,像是一枚落定无悔的棋子。

  罗冰见她没有挣开,便又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夏夜降临时才刚刚开始拉网的蛛丝,又细又轻,长得从树梢拉下地头,却柔韧得断不开。

  「不怕妹妹笑话,」罗冰的声音低了下去,低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像是罪大恶极的犯人在供诉罪行,「我在那血掌门里,被那老怪物玩弄得几乎要废了。他那些不要脸的手下——」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膝头那层薄薄的衣料,攥出几道细细的褶痕,「也没少占我的便宜。师姐我说好听些,是阅人无数;说难听些——」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短又急,还带着一丝被可怕往事追上来的恐惧,「则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臭婊子。甚至连那些婊子都不如!她们、她们还有机会选择服侍的对象。可我……」她的声音忽地裂了一下,像一枚旧瓷片,边缘带着细碎的、正在往下落的粉末,「我面对的——都是一群该死的牲畜!」她说那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挤的、又涩又重的颤。

  她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那些一直在压在她心头,她不能说,也不敢说的痛楚,全都化成了泪水,在她眼底打着转的。她努力想压着的,可面对着那个足够做她儿子的男孩儿和曾经朝夕相处了多年的小师妹,她忽然有了勇气,将自己藏在心底里的伤痛全部撕开,化作眼泪一滴一滴地、不可遏制地往外涌出去。她先是无声地抽了一下肩膀,像是秋风中的落叶,然后那抽便变成了一阵一阵的、带着微微颤音的细碎呜咽。

  曾黎的眼眶也在那一瞬间红了。她低下头,看着罗冰正攥着她手腕的、微微泛白的手,看着那些正在她皮肤表面蔓延的、深浅不一的伤疤,看着那些正在她锁骨处微微泛着亮的、还没干透的泪光。她忽然想起来,师姐向来是神鹤门中最要强也最坚强的那一个!她想起刚入门时,自己也曾在心中佩服过她,曾几何时二师姐也是自己的榜样!她想从记忆中翻找出师姐哭泣的画面,却始终没能如愿。她深深的明白了师姐心里的痛苦,那些非人的日子里,她是怎么一点一点靠着一丝缥缈的希望挣扎着活下来的,换作是她,她能承受得住如此的屈辱么?!

  想到这里,曾黎已不敢再想,于是她伸出手臂,把罗冰揽进了怀里。那动作带着一丝紧张和笨拙,却紧得像是归乡的游子去拥抱村口那棵陪伴了自己成长多年的老树。罗冰的脸埋在曾黎的肩窝里,那截被老怪物揉捏过太多次的、带着细细纹路的脖颈正弯成了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的嘴唇贴在曾黎那件白衣的布料上,发出的哭声先是闷闷的,然后那声音便越来越响了,像一扇终于被顶着风浪推开的大门,把那些她一个人扛了太久的东西全部都冲了出来,呜咽的尾音像是被撕开了的旧伤口,还未出血却带着血味的铜锈气。

  曾黎自己也哭了,她抱着师姐时,泪珠正顺着自己那精致的下颌往下淌,淌过自己微微泛红的脖颈,滴落在那片白色的衣襟上,晕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正在慢慢变大的圆点。

  两个女人就这么抱在一起,哭得声若啼血,连窗台上那盏铜灯的火焰都像是被这阵哭声惊动了似的,微微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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