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罗庄(91-95)

送交者: net511599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09-14 1:08 已读75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作者:net511599 
2026/09/14发布于禁忌书屋

第91章 各方暗涌

深夜,刘府偏厅。

两盏烛火在铜灯架上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刘云涛坐在主位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沉地望着对面那个佝偻的灰衣老妇。

姜玥如就坐在他身侧,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虽然面上镇定,但微微发白的指节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

厅中安静了片刻。

刘云涛站起身来,朝老妇人郑重地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敬意和感激。

“多谢您救了小如。”

他直起身子,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又转回头来,目光坦诚。

“您的条件,小如都和我说了。”

刘云涛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很快便放弃了那些弯弯绕绕,径直道:“我们夫妻二人没有拒绝的理由。您主人日后有什么条件,我们会尽可能配合。”

这话说得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姜玥如微微侧头看了丈夫一眼,心里头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快,从老太爷暴毙、到大房设局陷害她、再到那个灰衣老妇从天而降搅翻了整个棋盘——短短几日之间,二房从被人捏在手心里揉搓的蝼蚁,一下子翻了身。

这一切,全赖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妇人。

刘云涛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天底下没有白掉的馅饼,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这老妇人出手帮二房,绝不是因为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她背后站着的那个主子,才是真正要打交道的人。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说“不”的资格。

原因很简单。

第一,这老妇人的手段太过毒辣。一掌吸干刘天明数十年苦修的内力,把一个练家子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这等功夫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刘家上上下下加在一起,怕是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

这样的人,只能交好,绝不能得罪。

第二,也是更让他心动的——小如告诉他,这老妇人背后的主子,跟福源镖局有关系。

福源镖局。

光是这四个字,就足以让刘云涛呼吸急促。

在这一带做生意的人,谁不知道福源镖局的分量?慕容啸一柄长刀横扫江北,手下精兵强将无数,黑白两道都要给三分薄面。更不用说如今慕容家跟陀罗庄结了亲家,那可是司马问天——整个江湖提起来都要掂量掂量的人物。

如果二房能搭上福源镖局这条线……

刘云涛不敢往深了想,但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刚刚坐上家主的位子,屁股底下还没焐热,根基浅得跟纸糊的一样。族里那些老东西嘴上不说,心里头未必服气。三叔公当时虽然没拦着,但那双浑浊的老眼睛一直在打量他,分明是在掂量这个老二到底有几斤几两。

但如果他一上位,就能跟福源镖局这样炙手可热的大镖局搭上关系——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刘云涛有本事,有人脉,有靠山。意味着跟着他干,刘家的生意只会越做越大,而不是像大哥在的时候那样守着老本啃。

底下的人最现实,谁能带他们赚银子,谁能护住他们的饭碗,他们就拥护谁。

这笔账,刘云涛算得清清楚楚。

所以不管对方开什么条件,他都得应下来。

老妇人听完他这番话,佝偻的身子微微动了动,干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好。”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刮过木板。

“老身这就走了。”

她抬起枯枝般的手,理了理灰布衣袍的领口,语气平淡。

“日后我家主人若有什么要求,老身再来。”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忽地一晃。

刘云涛只觉得眼前灰影一闪,等他眨了下眼再看时,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了他和姜玥如两个人。老妇人就像一阵风似的,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连门都没开。

刘云涛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朝四周看了看——门闩好好的,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厅里的烛火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这轻功……

“云涛。”姜玥如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微微发颤。

刘云涛转头看向妻子,发现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你看见了?”他问。

姜玥如点点头,咽了口唾沫:“她……她就这么没了?”

刘云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扶手,指尖发白。

“这就是我们得罪不起的人。”他闷声说道,“小如,往后她再来,你务必好生招待,半点怠慢都不能有。”

姜玥如连连点头,攥紧了丈夫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敬畏。

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对绝对力量的敬畏。

——

第二天一早,刘府门前来了两顶软轿。

轿帘掀开,走下来的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身材魁梧,腰间挎着一柄长刀,虎目含威;女的身着劲装,容貌清冷绝丽,英气逼人。

正是福源镖局总镖头慕容啸,与其夫人陆清衣。

门房一看来人的架势就知道不是寻常角色,连忙跑进去通报。不多时,刘云涛亲自迎了出来,满面春风地将二人请进了正厅。

消息传开,整个刘府都炸了锅。

“你们听说了没有?福源镖局的慕容总镖头,亲自登门来拜访二爷了!”

“啧,福源镖局啊……那可是跟陀罗庄联了姻的镖局,慕容啸的儿子娶了司马问天的女儿。这关系,硬得很!”

“二爷什么时候跟这种人物搭上线的?以前怎么从没听他提过?”

府里的管事、伙计、丫鬟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压低了嗓门窃窃私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刘家那几个辈分最高的老人也得了信儿。

三叔公拄着拐杖站在回廊下,眯着浑浊的老眼朝正厅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缓缓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对身旁的五叔公说了一句:“看来,老二比老大能耐。”

五叔公点了点头,感慨道:“谁说不是呢。天明那小子守着家业吃老本,连个像样的朋友都交不到。老二才上来几天?福源镖局的人就主动登门了。这份人脉,了不得。”

三叔公沉默了一阵,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转身慢悠悠地往回走。

“之前我还担心老二压不住场子,”他边走边说,“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老二能带着刘家走得更远。”

五叔公跟在后头,连声附和。

正厅里,慕容啸夫妇和刘云涛相对而坐,姜玥如亲手斟茶。

四个人面上客客气气,谈的是丝绸运输、镖路合作之类的正经买卖,但彼此心里都清楚——今天这场戏,是做给刘家上上下下所有人看的。

慕容啸端着茶盏,偶尔插上两句话,大多时候是陆清衣在和刘云涛谈细节。她条理清晰、言辞利落,三言两语便把合作框架勾勒了出来,听得刘云涛连连点头。

这一场会面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慕容啸夫妇才起身告辞。

刘云涛一直将他们送到府门外,目送那两顶软轿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过身来。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攥了攥拳头。

稳了。

——

陀罗庄。

苏婉音一身灰布衣裳,脸上还带着易容的痕迹,踏进后院的月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她穿过竹林小径,在正堂外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入。

司马问天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捧着一卷古籍,正就着烛光翻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苏婉音身上扫了一圈。

“回来了。”

两个字,不咸不淡。

苏婉音走到堂中站定,微微低头,将刘家的事情从头到尾报了一遍——刘天明交权、刘云涛上位、大房覆灭、慕容夫妇登门做戏,一桩桩一件件,说得简明扼要,没有半句废话。

司马问天听完,将手中古籍合上,搁在桌案上,点了点头。

“做得不错。”

他的语气很平静。

苏婉音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

司马问天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似乎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

“最近也没什么事让你做了。”

苏婉音微微一怔。

“你去歇着吧。”司马问天抬了抬下巴,“这些天你也累了,可以出去走走,散散心。有事的话,我会让人来找你。”

苏婉音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没想到司马问天会说这种话。

从被擒入地牢那天起,她的脖子上就套着一根无形的绳索——三道禁制、一身被废了大半的功力、以及随时可以要她命的解药。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像条狗一样被拴在陀罗庄的铁柱上,做完一件事就被关回笼子里。

可现在他说——出去走走?

苏婉音低下头,嘴角微微动了动,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苦涩的自嘲。

她想通了。

命还捏在他手里。三道禁制一日不解,她就一日翻不了天。她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他只要动一动手指,她的经脉就会寸寸断裂。

他根本不需要关着她。

因为她走不掉。

“是。”苏婉音低声应了一句,朝司马问天微微欠身,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司马问天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随即低头重新翻开了那卷古籍。

——

欧阳家。

书房内,一盏油灯将四壁照得昏黄。

欧阳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摇着那柄不伦不类的折扇,精壮的身子裹在宽松的书生袍里,看着跪在地上的黑衣密探。

“说。”

密探低着头,压低声音将刘家近日的变故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

“……大房刘天明将权力移交给了二房刘云涛,对外称是为老太爷守孝。刘天明已经带着马车出了城,去向不明。大房那个独子刘俊,也不见了踪影。”

欧阳刚“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眯起小眼睛:“继续。”

“属下的人查到,推动这一切的是一个灰衣老妇人。此人功夫极高,一掌就废了刘天明全身修为。她替刘云涛扫清了障碍,又安排了福源镖局上门撑场面。”

密探顿了顿,抬头看了欧阳刚一眼,接着说道:

“今天清晨,属下的人在城外跟了那老妇人一段路。她出城之后一路往北,最后进了——陀罗庄。”

欧阳刚摇扇的手停了一下。

“陀罗庄?”

“是。属下推测,这个老妇人应该是司马庄主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欧阳刚靠在椅背上,折扇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凝重渐渐松弛下来。

“既然是问天的人,”他慢悠悠地开口,“那就不用管了。”

密探微微一愣。

欧阳刚抬了抬下巴:“你下去,继续盯着刘家。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来报。”

“是。”密探抱拳起身,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关上之后,欧阳刚没有急着动,而是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锦墩上的母亲。

欧阳雪穿着一身暗色绸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转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面容沉静。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当年的风华绝代,目光更是精明锐利。

“娘。”欧阳刚放下折扇,双手搁在膝上,“问天插手了刘家的事。”

欧阳雪转着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我听见了。”

欧阳刚沉吟片刻,说道:“问天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无的放矢。他安排人搅了刘家大房的局,又扶刘云涛上位,肯定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刘家那点丝绸生意,还入不了他的眼。”

他停了停,接着道:“依我看,咱们暂时别动。刘家那边先让人盯着就行,等过些日子找个机会问问问天,看他到底在查什么、图什么。到时候再决定咱们的路怎么走,也不迟。”

欧阳雪缓缓点了点头,佛珠重新在指间转动起来。

“就这样办。”

第91章 万花谷的日常

午后的万花谷,药圃里弥漫着草木清香,蝉鸣声从院墙外头的老槐树上一阵阵传来,聒噪得人犯困。

司马明月坐在正堂的花梨木椅上,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账册,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地给对面的儿子讲着上头的门道。

“你看这一笔,‘赤芍三十斤,入价七钱,售价一两二’——中间的差价看着不少,但你得算上从百草谷运到城西的脚力钱、沿途打点关卡的银子、还有损耗折价,真正落到咱口袋里的,十成里头能剩三成就算不错了。”

司马明月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埋头苦记的儿子,语气放缓了些:“小空,做药材生意,不是光看账面上的数字好看就行。你爹常说一句话——‘药行的利润不在秤上,在路上’,这句话你得刻在脑子里。”

司徒空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随了母亲的好相貌,但身板结实,又带着几分父亲的沉稳。他手里握着炭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娘。”

司马明月见他态度认真,嘴角微微翘了翘,随即又想起一桩事,放下账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对了,前几日你舅舅托人捎了信来。”

司徒空的炭笔顿了一下。

司马明月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嗔怪:“你舅舅说,上回陀罗庄办药会,请了你去,你怎么没去?他在信里专门问了一句——‘小空是不是把舅舅忘了,这么长时间也不来看看’。”

司徒空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表情:“娘,你也知道我最近忙成什么样了。”

他搁下炭笔,掰着手指头数:“爹天天带着我跑商路,前阵子去了趟南边的药市,回来又赶着盘点库房的存货,光那些药材的品相、年份、产地就够我认半个月的。再加上每天还得看账本、学记账,我连睡觉的时间都快不够了,哪有空跑陀罗庄去?”

司马明月听他说得委屈巴巴,心里头又好笑又心疼。

她放下茶盏,伸手在儿子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跟我叫什么苦?你爹让你学这些,那是为你好。万花谷这份家业迟早要交到你手上,你要是连账都看不明白,以后怎么撑得住?”

司徒空揉了揉额头,嘟囔道:“我又没说不学,就是舅舅那边……娘你帮我回个信,就说等这阵子忙完了,我一定去看他。”

“你自己的舅舅,你自己写信。”司马明月白了他一眼,“你舅舅对你多好,小时候你去陀罗庄住,他给你做了多少好吃的、带你认了多少名贵药材?做人不能忘本。”

司徒空连连点头:“知道知道,舅舅对我好,我心里记着呢。等忙完这一阵,我亲自去一趟。”

司马明月看着儿子诚恳的模样,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账册:“行了,继续看下一笔——这个‘川贝母’的进价有问题,你爹上回跟我提过,百草谷那边今年涨了价,但咱这本账上还是去年的旧价……”

母子二人又埋头对起了账目。

堂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丫鬟端着新沏的茶水从廊下经过,脚步轻得像猫。万花谷的一切看上去井井有条,安宁祥和,和外头江湖上的刀光剑影、尔虞我诈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这都是司马明月的功劳。

万花谷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从采买账目到下人月钱,从药圃打理到商路调度,桩桩件件都经她的手。她把这个家操持得妥妥帖帖,连司徒南都时常感叹,若不是娶了明月,万花谷不可能有今天的光景。

只是此刻,这位把万花谷打理得滴水不漏的女主人并不知道,就在隔了两进院子的后宅里,她的丈夫正在做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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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西跨院,门窗紧闭,窗棂上糊着厚厚的棉纸,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

屋子里头,帷帐低垂,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被蹬到了床尾,堆成一团皱巴巴的锦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麝香与汗水混杂的气味,黏腻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司徒南跪在床榻上,双手死死掐住身下女人的腰胯,十指陷进那一捧白腻腻的软肉里,指缝间挤出两道深深的红痕。他的脊背弓成一张满弦的弓,腰腹像打桩机一样猛烈地前后耸动,每一下都又深又狠,顶得身下的女人整个身子往前滑出半寸,又被他拽回来,再狠狠地撞进去。

“啪——啪——啪——”

肉体撞击的声响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沉闷而急促,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一块湿透的皮革。两具交叠的身体之间,每一次碰撞都溅出细碎的水声,黏腻而放肆。

身下的女人双手攥着枕头的两角,指节发白,脸埋在锦缎枕面里,一头乌黑的长发散了满床,被汗水浸得一缕一缕地贴在雪白的后背上。她的腰肢被司徒南掐着高高抬起,臀瓣随着他每一下的撞击而剧烈颤动,白皙的肌肤上早已泛起大片潮红,像是被烈日晒过的桃花瓣。

“老爷……慢、慢些……”

女人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软绵绵的,像是被揉碎了的棉花糖。

司徒南充耳不闻。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砸在女人光滑的脊背上,溅开一朵微小的水花。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合之处——那里已经被摩擦得通红发亮,泛着一层水光,每一次抽出都带出一缕黏稠的银丝,在昏暗的光线里拉得老长,又在下一次猛烈的顶入中被撞得四散飞溅。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

腰胯的摆动从最初的大开大合变成了短促而密集的猛顶,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疾风,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顶得身下的女人浑身痉挛,攥着枕头的手指不停地抓挠,在锦缎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褶皱。

“啊——老爷——”

女人终于忍不住从枕头里抬起头,露出一张潮红的脸,眼角挂着泪珠,嘴唇被自己咬得殷红,一声变了调的呻吟从齿缝间泄出来,像是被扯断的琴弦。

司徒南猛吼一声,声音粗粝而低沉,像是一头发了狂的公牛在最后一刻发出的嘶吼。他的腰猛地一挺,整个人死死地压了上去,十指几乎要嵌进女人的腰肉里,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一股滚烫的热流喷涌而出。

他趴在女人的背上,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汗水混在一处,沿着脊背的凹槽缓缓淌下,在腰窝里汇成一小洼。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过了好一会儿,司徒南才从女人身上翻了下来,仰面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胸口还在起伏。

身旁的女人慢慢转过身来,侧躺着,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有意无意地在他胸口画着圈。

她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一副好皮囊——鹅蛋脸,柳叶眉,一双含水的杏眼里头带着三分媚意,嘴角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身段丰腴饱满,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衬着雪白的肌肤,像是一朵刚刚绽开的白牡丹。

这女人便是司徒南的小妾,郭妃丽。

郭妃丽用指尖轻轻刮了刮司徒南的下巴,声音娇滴滴的,像是浸了蜜的丝绸:“老爷,今儿个舒服不?”

司徒南睁开眼,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餍足的笑容,伸手在她丰腴的臀上拍了一记:“舒服。跟你在一起,哪回不舒服?”

郭妃丽被拍得娇躯一颤,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却顺势把身子往他怀里蹭了蹭,柔软的胸脯贴上了他的手臂,声音越发甜腻:“那老爷可得多疼疼妾身。”

司徒南笑了笑,没接话,眼睛望着帐顶,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他想到了自己的正妻,司马明月。

说实话,他对司马明月的感情很复杂——又爱又恨,或者说,又满意又不满意。

爱她什么?

爱她的长相。司马明月今年三十八了,但保养得极好,眉眼明艳,肌肤白皙,走出去说二十八都有人信。当年他第一次在陀罗庄见到她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非她不娶。

爱她的身段。司马明月虽然生过孩子,但腰肢依旧纤细,该有的曲线一点没少,穿上那身素色长裙,端庄里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韵味,比那些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还要勾人。

更爱她的能力。万花谷能有今天这番光景,至少有一半是司马明月的功劳。从账目到采买,从下人管理到对外应酬,她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把整个家操持得井井有条,让他省了不知多少心。

还有她的娘家。她哥哥司马问天,陀罗庄庄主,医道通神,武功高绝,在江湖上那是响当当的人物。有这么一位大舅哥在背后撑着,万花谷在这一带做生意,谁不给三分薄面?

可恨的是什么呢?

司徒南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恨的是,司马明月在床笫之间实在是……太不配合了。

每回行房,她都跟完成任务似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比看账本还严肃。你亲她,她偏过头;你想换个花样,她蹙着眉说“不像话”;你想让她叫两声,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跟受刑似的。

这让司徒南恼火得很。

他是个正当壮年的男人,血气方刚,哪个男人不想在床上得到些回应?可司马明月就像一块冰,任你怎么焐都焐不热。

好在后来纳了郭妃丽进门。

司徒南侧头看了一眼窝在自己怀里的郭妃丽,心里头涌上一股满足。

郭妃丽跟司马明月完全不一样。她热情,会撒娇,知道怎么讨男人欢心。在床上更是百依百顺,你想怎么来她就怎么配合,该叫的时候叫,该扭的时候扭,那股子风情劲儿,能把男人的骨头都酥化了。

从她身上,司徒南得到了作为一个男人该有的快乐和满足。

那些在司马明月那里得不到的东西,郭妃丽全都加倍地补偿给了他。

“老爷在想什么呢?”郭妃丽察觉到他走神,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司徒南回过神来,捏了捏她的下巴:“没想什么。”

郭妃丽嘻嘻一笑,翻身坐了起来,长发如瀑布般泻下来,遮住了半边胸口。她拢了拢头发,从床头的矮柜上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老爷喝口水,歇歇。”

司徒南接过水一饮而尽,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郭妃丽的小腹上。

他想起了郭妃丽给他生的儿子——司徒风。

司徒风今年十二岁,虽然是庶出,但性子随和懂事,跟嫡兄司徒空的关系处得很不错。两个孩子年纪差了三四岁,小时候一起在院子里疯跑打闹,大了以后也没生过什么嫌隙,这让司徒南很是欣慰。

但他也清楚,郭妃丽的心思没那么简单。

这个女人看着娇媚温顺,骨子里却精明得很。她一直想为儿子司徒风谋一个好前途——最好是能接替万花谷未来的家主之位。这一点,司徒南心知肚明。

只不过,郭妃丽自己也明白,这条路几乎走不通。

论管理家族事务的能力,她跟司马明月差了十万八千里。司马明月把万花谷打理得铁桶一般,上上下下的人都服她,郭妃丽连插手的缝隙都找不到。

论背后的势力,就更没得比了。司马明月的哥哥是陀罗庄庄主司马问天,那是什么人物?整个江湖都要给面子的存在。郭妃丽的娘家不过是城南一个开杂货铺的小门小户,拿什么去跟陀罗庄掰手腕?

所以郭妃丽很聪明,她从来不跟司马明月正面争。

她走的是另一条路——百般讨好司徒南。

在床上让他舒服,在生活里让他省心,在人前给足他面子,在人后替他排忧解闷。她把自己活成了司徒南最离不开的那个人,目的只有一个——让司徒南在分家产的时候,能多给司徒风和她分一些。

不求家主之位,只求日后母子二人能有一份安稳的家底,不至于被扫地出门。

这些弯弯绕绕,司徒南不是不知道。但他懒得去想这些。

眼下日子过得舒坦就行了。

“妃丽。”司徒南忽然开口。

“嗯?”郭妃丽歪着头看他。

“风儿最近怎么样?功课有没有落下?”

郭妃丽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笑着答道:“老爷放心,风儿乖着呢。每天按时跟着先生念书,前几日先生还夸他字写得越来越好了。就是……”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就是风儿跟妾身说,想跟哥哥一样,跟着老爷学看账本、认药材。他说哥哥天天跟在老爷身边,他也想……”

司徒南沉默了一瞬。

郭妃丽立刻察觉到他的犹豫,连忙补了一句:“妾身不是那个意思,妾身知道空儿是嫡长子,万花谷的事自然是空儿来接手。风儿就是……就是想多学些东西,以后也好给哥哥帮帮忙,打打下手。妾身没有别的想头,老爷别多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眼神里带着几分卑微的恳求,像是生怕触了司徒南的逆鳞。

司徒南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头软了一下。

“行,改天我带风儿一起去库房认认药材。多学点东西总不是坏事。”

郭妃丽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一把搂住司徒南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多谢老爷!妾身替风儿谢老爷!”

司徒南被她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后背:“行了行了,别闹了,让我再歇会儿。下午还得去前头看一批新到的货。”

郭妃丽乖巧地松开手,替他拉好薄被,自己则披上一件藕荷色的亵衣,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闭眼小憩。

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一闪而过。

多学点东西,给哥哥打打下手?

那不过是说给司徒南听的漂亮话罢了。

她郭妃丽虽然争不过司马明月,但她的儿子司徒风,凭什么就只能给人打下手?

只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口。

她只需要做好一件事——让司徒南离不开她。

剩下的,慢慢来。

第93章 暗流涌动

翌日清晨,天光还没大亮,司徒南就从郭妃丽的跨院出来了。

他穿过回廊时,特意整了整衣领,拍了拍袍角上沾的桂花碎瓣,这才迈步往正堂走去。司马明月这个时辰照例在正堂理账,他得赶在她忙起来之前把话说了。

果然,正堂里灯火通明,司马明月已经坐在案后翻看新到的药材清单了。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褙子,头发挽得利落,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三十八岁的女人依旧明艳得很,眉目之间自有一股说一不二的利落劲儿。

“明月。”司徒南走进来,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润了润嗓子。

司马明月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在药单上勾画着:“什么事?”

“我想着,风儿也大了,整天跟着先生念书,光读死书也不是个事。”司徒南端着茶盏坐到她对面,斟酌着措辞,“不如让他也跟着小空一起学学药材方面的门道,认认货,看看账,兄弟俩搭个伴,也好有个照应。”

司马明月的笔尖微微一顿。

就那么一瞬,几乎看不出来。

她继续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才抬起眼来看了司徒南一眼。司徒南被她那双明亮得有些逼人的眼睛盯着,不自觉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借着茶碗遮了遮脸。

“行啊。”司马明月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随意,“风儿跟着学学也好,小空一个人闷着也没意思,兄弟俩一块儿,还能互相比着来。”

司徒南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反倒愣了一下:“你……没别的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司马明月搁下笔,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的墨渍,嘴角微微一弯,“风儿也是你的骨肉,学些正经本事是应该的。你做主就好,回头让风儿明天就跟着小空去库房认药材吧。”

司徒南心里松了口气,笑着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我回头跟妃丽说一声。”

他起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明月,妃丽她……其实没有别的心思,就是想让风儿多学点东西。”

“嗯,我知道。”司马明月低头继续看账册,声音不咸不淡的。

司徒南走出正堂,脚步轻快了不少。他觉得自己这个妻子虽然强势,但到底还是通情达理的,没有为难郭妃丽母子,也没有摆出正室的架子来压人。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迈出门槛,司马明月手里的笔就停了。

她盯着面前的药材清单,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那张白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她眼中像是一片模糊的水渍,什么都看不进去。

郭妃丽。

司马明月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翻了个来回。

她当然听得懂司徒南话里的意思。什么“跟着学学”“兄弟俩搭个伴”,说得好听,无非是郭妃丽在枕头边吹了风,想让司徒风也插一脚进来,跟小空争一争将来的位置罢了。

司马明月放下笔,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她没有生气。

准确地说,她已经过了遇事就发脾气的年纪了。

她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司马问天。

从小到大,哥哥教她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明月,脑子比拳头好使。你生气可以,但别让人看出来。”

那时候她还小,脾气又犟,动不动就跟人吵架,在陀罗庄横着走。哥哥每次都是笑着摇头,然后一件一件帮她收拾烂摊子。后来她渐渐大了,嫁了人,离了陀罗庄,才真正明白哥哥那些话的分量。

隐忍,不是软弱。

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司马明月把茶盏搁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叶被晨风吹得沙沙响。

说实在的,她和司徒南之间是有感情的。十几年的夫妻,从白手起家到如今万花谷在城西一带叫得响名号,她出力不少,司徒南也确实是个做事踏实的人。但在男欢女爱这件事上,她始终没办法真正投入。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

每次司徒南靠近她的时候,她脑子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哥。

那个从小把她护在身后、教她认字习武、替她挡住一切风雨的男人。她在他身边待了太多年,太久太久,久到她分不清那种依赖究竟是亲情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当司徒南提出要纳妾的时候,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她觉得亏欠他。

一个男人娶了妻子,妻子却在床上像块木头,换了谁心里都不好受。郭妃丽进门以后,司徒南明显开心了不少,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司马明月看在眼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但也谈不上嫉妒。

如果不是她答应,郭妃丽连万花谷的门都进不了。

司徒家的家业?

司马明月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

说句不好听的话,万花谷这点产业,在她哥的陀罗庄面前,真不值一提。陀罗庄光药库里存着的百年老药,随便拿出一株来,就够万花谷上下吃喝三年。更别说她哥在江湖上的人脉和势力,那是几辈子都攒不来的家底。

她嫁到司徒家,从来就不是冲着家产来的。

她要是真想建立自己的势力,只要跟哥哥开口,要钱给钱,要人给人,照样能风生水起。

她留在万花谷,不过是给儿子司徒空一个历练的地方罢了。

让小空从小就学着怎么做生意、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在复杂的局面里站稳脚跟。这些东西,光靠在陀罗庄里跟着舅舅是学不到的。舅舅太强了,强到小空在他身边永远只能当一个被庇护的晚辈。

司马明月要的,是让儿子自己长出骨头来。

但这不代表谁都能来觊觎她的东西。

她不看重,不等于别人可以随便伸手。

司马明月拿起笔,重新在药单上勾画起来,动作从容不迫。

郭妃丽想让司徒风跟着学,可以。她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也不至于连这点容人的气量都没有。说到底,司徒风也姓司徒,是司徒南的骨肉,学些本事将来给小空帮帮忙,未尝不是好事。

但如果郭妃丽以为这是个起点,以为可以一步一步试探底线,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去——

司马明月笔下一顿,在“赤芍”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那她不介意让郭妃丽母子从万花谷彻底消失。

她不是在吓唬人。

她是司马问天的亲妹妹。

在陀罗庄长大的人,从来不说空话。

“夫人,少爷来了。”门外丫鬟通报了一声。

司马明月收起所有心思,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让他进来。”

门帘一掀,司徒空快步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青竹色的窄袖短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布带,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五官随了母亲,眉目清秀,但又不显得柔弱,下颌的线条有几分少年人的棱角。

“娘,今天去哪个库房?”司徒空手里拿着昨天记的笔记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做好了准备。

“先不急。”司马明月招手让他坐到身边,“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爹说了,让风儿以后也跟着你一起学认药材、看账本。”

司徒空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真的?那太好了!”

他放下笔记本,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高兴:“我一个人学多闷啊,风儿要是也来,我们还能互相考考对方,看谁记得快。上次我教他认黄芪和党参,他老是分不清,我还笑话他来着。”

司马明月看着儿子兴高采烈的样子,心里一软,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小空这孩子,心思太单纯了。

他跟司徒风从小一起长大,虽然一嫡一庶,但兄弟俩的感情确实不错。司徒风比小空小两岁,性子安静内敛,小空反倒像个当哥哥的,什么都愿意教他、带着他。

在小空眼里,司徒风就是他弟弟,没有什么嫡庶之分。

“你高兴就好。”司马明月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口,“不过你自己的功课不能落下,该学的还是要学扎实了。风儿跟着你,你要做好榜样。”

“那当然!”司徒空拍了拍胸脯,“娘你放心,我肯定带好他。”

司马明月笑了笑,没再多说。

她看着儿子那张干净透亮的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小空啊小空,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良了。

这世上的人心,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你把人家当亲弟弟,人家的娘可未必把你当亲哥哥看。

不过这些话她不会说出来。孩子还小,有些事情不需要现在就让他知道。等他再大一些,经历得再多一些,自然就会明白。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暗处替他看着、护着。

“行了,去把你那本药材笔记拿来,今天教你认几味新药。”司马明月收回思绪,重新拿起笔,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干练。

“好嘞!”司徒空抱起本子,一溜烟跑了出去。

正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细微声响。

司马明月写完最后一行字,抬头望向窗外。

阳光已经完全亮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光中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

她的目光穿过树影,落在远处西跨院的方向。那里门窗紧闭,看不到里面的动静,但她知道郭妃丽这会儿一定在屋里等消息。

司马明月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写字。

她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不容置疑的稳当。

希望郭妃丽聪明一点。

好好做她的妾室,安安分分的,以后万花谷的好处少不了她母子一份。

但凡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笔尖在纸上重重一按,墨迹洇开一小片。

司马明月面色不变,将那个墨点轻轻吹干,翻过一页,继续写下去。

第94章 家书万里

司马明月坐在万花谷正堂的花梨木桌前,手边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书信。

毛笔蘸饱了墨,她却迟迟没有落下去,而是偏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深秋的风把几片黄叶卷进了门槛,她这才回过神来,提笔继续写。

“兄长亲启——”

“近日万花谷一切安好,空儿跟着他爹学认药材,进步颇大,已能分辨三十余种常见药草的年份与产地。上回兄长寄来的那本《百草辨真录》,空儿爱不释手,日日翻看,说要把里头的药材全认齐了,再去陀罗庄向舅舅讨教。”

她写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蘸了蘸墨,接着往下写。

“另有一事请教兄长——前些日子有药商送来一批川贝母,色泽倒是正,可掰开后芯子发黄,我疑心是陈货翻新,但又拿不准。兄长见多识广,若得空烦请指点一二。”

写完这几行,她又想了想,添了句:“母亲身体可好?妹妹甚是挂念。兄长若得闲,带母亲来万花谷住些日子,此处秋景正好。”

落款、封好信封,她唤来一个伶俐的小厮,吩咐道:“送到陀罗庄去,亲手交给庄主。”

小厮接了信,一溜烟跑了出去。

司马明月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自从上次离开陀罗庄,她隔三差五便写封信回去,有时候报个平安,有时候聊聊万花谷的琐事,偶尔也请教些药材上的学问。她心里清楚,这些信与其说是请教,不如说是给自己找个由头,跟远在陀罗庄的那个人保持联系。

至于那个人是哥哥,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愿意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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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陀罗庄。

司马问天坐在书房里拆开妹妹的信,一目十行看完,嘴角微微一挑。

川贝母芯子发黄?这丫头连这种小事都要写信来问,分明就是没话找话。

他提笔回了信,三言两语把川贝母的辨别法子写清楚,又在末尾添了句“一切安好,勿念”,便搁下了笔。

封好信后,他没有急着让人送走,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推门出去,穿过回廊,径直往后院走。

秦伊人正坐在后院的石亭里吃斋饭。一碟素炒山药,一碟清炒豆苗,一碗白米饭,吃得清清淡淡。她虽已五十六岁,但面容保养得极好,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秦医仙”的风采,只是鬓角多了几缕银丝。

“娘。”司马问天走到亭中,在她对面坐下。

秦伊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筷子:“怎么了?”

“小妹来信了。”司马问天把信递过去。

秦伊人接过来细细看了一遍,脸上露出笑意:“这丫头,还是老样子,信里头一半是正事,一半是撒娇。川贝母的事儿她自己不会看?非得写信来问你。”

司马问天笑了笑,没接话。

秦伊人把信折好,放在桌上,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豆苗,忽然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在万花谷过得好不好,司徒南那个人……”

“娘,”司马问天打断她,语气随意,“我们很久没去看小妹了。”

秦伊人筷子一顿,抬眼看他。

司马问天接着说道:“要不咱们一起去万花谷走一趟,看看小妹,顺便到处逛逛。您整天闷在庄里吃斋念佛,也该出去散散心了。”

秦伊人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好啊,正好也出去走走。”

她说完,又迟疑了一下,放下筷子道:“就是不知道怜心去不去。那丫头最近……”

司马问天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笑道:“娘,您还不了解她?那丫头跟慕容家那小子热络得很,成天往镖局跑,哪里肯陪我们两个老的出门。”

秦伊人闻言也想了想,苦笑着摇了摇头:“随她吧。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咱们管不了那么多。”

司马问天喝了口茶,没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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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怜心从外头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簪着一朵绒花,脸蛋红扑扑的,一进门就蹦蹦跳跳地往自己院子里跑。

司马问天在廊下截住她:“怜心。”

“爹!”司马怜心停下脚步,笑嘻嘻地转过身来,“您找我?”

“我和你奶奶打算去万花谷看你姑姑,住上几天,你去不去?”

司马怜心歪着头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不想去,之前去过了。姑姑那边我都熟了,没什么好玩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明显心思不在这儿。

司马问天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强求,摆摆手道:“行,不去就不去。回去早点歇着。”

“好嘞!爹您也早些休息!”司马怜心冲他甜甜一笑,转身跑了。

司马问天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收回目光,转身去了前厅。

管家赵忠正在前厅候着。他是跟了司马问天二十多年的心腹,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精干,做事利落。听见脚步声,立刻迎上来拱手道:“庄主。”

司马问天在太师椅上坐下,开门见山道:“我明日带老夫人去万花谷,小姐不去。你留下看着小姐,庄里的事务也一并交给你打理。”

赵忠点了点头,神色沉稳:“庄主放心,您安心陪老夫人去。庄里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小姐那边多留几个丫鬟婆子,别让她跑太远。”司马问天又叮嘱了一句。

“明白。”

“还有,”司马问天顿了顿,“若有要紧的事,及时飞鸽传书联系我。”

赵忠拱手应道:“是,庄主放心。”

司马问天点了点头,起身回了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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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陀罗庄门前就热闹起来了。

两辆宽敞的马车停在门口,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和锦被,是给秦伊人准备的。后头还跟着十来个精悍的护庄好手,个个腰佩刀剑,精神抖擞。

秦伊人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素面长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看上去精神不错。丫鬟扶着她上了马车,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对骑马等在旁边的司马问天说道:“出发吧。”

司马问天一夹马腹,率先出了庄门。

车队缓缓启动,沿着山路往万花谷方向行去。

司马问天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陀罗庄大门,又转头望向前方蜿蜒的官道,心情倒是难得的轻松。他提起缰绳让马凑近车窗,对里头的秦伊人说道:“娘,路上大概要走两天,您累了就在车里歇着。”

秦伊人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应了一声:“知道了,不用你操心。”

车队出了陀罗庄地界后,司马问天叫来一个手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飞鸽传书,送到万花谷。告诉小妹,我和母亲已经出发了,让她提前准备准备。”

那人接了信,取出竹筒绑在信鸽腿上,往天上一抛,灰色的鸽子扑棱棱飞上天空,转眼就消失在云层里。

一路上秋色正浓,官道两旁的枫树红得像烧起来一样,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青黛色的山脊被薄雾笼罩着,倒是一幅极好的画。

秦伊人掀开车帘看了一阵风景,忍不住感叹道:“多少年没出来走走了,这景色还是一样的好看。”

司马问天在马上笑道:“以后有空就多出来转转,整天闷在庄里,人都要闷出毛病来。”

秦伊人瞥了他一眼:“你倒说得轻巧,庄里那一摊子事,哪天让我省心过?”

正说着话,前方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护庄好手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刀柄策马上前查探。

司马问天眯起眼睛往前看去,只见官道拐角处稀稀拉拉冲出来二三十号人,个个衣衫褴褛,手里拿着些生锈的刀枪棍棒,有的连鞋都没穿,活脱脱一群饿急了眼的山贼土匪。

为首一个黑脸大汉扯着嗓子喊道:“此路是我开,此树——”

话还没喊完,他就看见了车队前头迎风招展的旗帜。

深紫色的底子,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陀”字,旗帜下方还缀着一排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这面旗帜在江湖上意味着什么,但凡在道上混过的人都清楚。

黑脸大汉的嗓门像被人掐住了似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瞪大眼睛盯着那面旗帜看了好几息,脸色从黑变白,又从白变青,转头朝身后的喽啰们低声吼了一句什么。

那群人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连滚带爬地往路边的灌木丛里钻,不到几息工夫就跑得干干净净,连地上掉的一把缺了口的砍刀都没来得及捡。

几个护庄好手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司马问天连马都没停,神色淡然地从那群土匪消失的地方经过,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马车里的秦伊人掀开帘子问了一句:“外头怎么了?”

“没事,几只野猫。”司马问天答道。

秦伊人哼了一声,放下帘子继续歇着。

这只是路上一个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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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万花谷已经遥遥在望了。

远远地就能看见谷口那片连绵的花田,虽说已是深秋,但万花谷地处山谷,气候温润,谷口两侧的菊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一大片,铺满了整个山坡。

车队还没到谷口,就看见前方已经站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女子,身量高挑,眉眼明艳,虽已三十八岁,但保养得极好,远远看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她身旁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青竹色短衫,相貌清秀,眉眼间与那女子有七八分相似。

正是司马明月和她的长子司徒空。

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个人——万花谷谷主司徒南穿了一身靛青色的长袍,面容端正,神色恭敬地站在妻子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旁边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形魁梧,穿着一件灰色锦袍,面容与司徒南有几分相似,正是司徒南的父亲司徒雄。司徒雄身旁则站着一个面容和善的妇人,穿着暗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翡翠簪子,是司徒南的母亲林夕云。

司马问天亲自来访,这阵仗不可谓不大。万花谷上下自然不敢怠慢,能到场的全都到了。

司马明月远远看见那面深紫色的旗帜,脸上就绽开了笑容。她提起裙摆快步迎上去,一直走到车队跟前才停下来。

马车缓缓停稳,丫鬟打开车门,放下脚凳。

秦伊人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下马车,脚刚踏上地面,就被一双手紧紧握住了。

“娘!”司马明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眶微微泛红,上上下下打量着秦伊人,“您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秦伊人被女儿拉着手,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没瘦,你看看,比上回还胖了些。倒是你,脸色怎么有些发白?是不是操心太多了?”

“没有没有,我好着呢。”司马明月挽住母亲的胳膊,又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手怎么凉的?路上冷不冷?车里有没有放暖炉?”

“放了放了,你哥哥安排得周全,你就别操心了。”

司马明月一边说着一边往母亲身边凑,嘘寒问暖个没完,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司徒空站在旁边,看见外婆下了马车,立刻跑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外婆好!”

秦伊人一看见外孙,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小空又长高了!上回见你还到我肩膀,现在都快赶上你舅舅了。”

司徒空腼腆地笑了笑:“外婆,我最近在学认药材,舅舅寄来的那本《百草辨真录》我都快翻烂了。”

“好好好,有出息。”秦伊人拍了拍外孙的肩膀,满眼都是欢喜。

司马问天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从。

司徒南立刻迎上前来,拱手行礼,姿态恭谨:“大哥,一路辛苦了。”

司马问天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自家人,客气什么。”

司徒雄和林夕云也上前见礼。司徒雄虽然辈分上是司马问天的长辈,但陀罗庄的名头摆在那里,加上司马问天本人武功医术皆冠绝江湖,他丝毫不敢托大,抱拳道:“问天贤侄远道而来,老夫未能远迎,失礼失礼。”

林夕云也在一旁笑着说道:“亲家母来了,快请进去歇歇脚,茶水点心都备好了。”

司马问天微微颔首,客气了两句。

一行人簇拥着秦伊人和司马问天,浩浩荡荡地往万花谷里走去。

司马明月始终挽着母亲的胳膊,一路上问这问那,从路上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到庄里最近有没有新进什么好药材,事无巨细,恨不得把几个月没见面的话全补回来。

秦伊人被女儿问得又好笑又心疼,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行了,回去慢慢说,又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司马明月这才收住话头,但手依然紧紧挽着母亲,半步都不肯离开。

司徒空走在外婆另一边,时不时插一两句嘴,说自己最近学了什么、认了哪些药材,逗得秦伊人直夸他聪明。

司徒南落后半步,与司马问天并肩而行。他侧头看了看前方母子三人其乐融融的画面,又看了看身旁这位大舅哥,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司马问天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这趟来应该没什么棘手的事。

司徒雄和林夕云跟在最后面,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司马问天亲自带着老夫人来,这面子给得足,万花谷上下务必招待周全,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一行人穿过谷口的菊花田,沿着青石铺就的小径往里走。两旁的药圃里种满了各色药草,秋风一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司马问天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点了点头:“万花谷打理得不错,比上回来的时候又齐整了不少。”

司徒南连忙谦虚道:“都是明月操持的,我不过跑跑腿、见见客。”

司马问天看了妹妹一眼,司马明月正低头跟母亲说悄悄话,浑然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

他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一扬,什么都没说。

第95章 推杯换盏

万花谷正堂内,三张八仙桌拼成一条长案,铺着靛蓝织锦桌布,上头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红烧鹿筋、清蒸桂鱼、药膳乌鸡汤、香菇炖排骨、凉拌蕨菜、糖醋莲藕……林林总总十六道菜,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桌角还摆着两坛万花谷自酿的桂花酒,酒坛封泥一揭,浓郁的桂花香便弥漫开来。

司马问天坐了主位,左手边是母亲秦伊人,右手边是妹夫司徒南。司马明月紧挨着母亲坐下,司徒空则坐在父亲身旁。司徒雄和林夕云坐在下首,一家人围坐一堂,热热闹闹。

“大哥,这坛桂花酒是去年秋天酿的,用的是谷里那棵百年金桂的花,您尝尝。”司徒南亲自起身,双手捧起酒坛给司马问天斟满一杯。

司马问天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点了点头:“花香正,酒味醇,不错。”

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扫过满桌菜肴,笑道:“南弟费心了,这一桌子菜怕是忙了半天。”

司徒南连忙摆手:“哪里哪里,都是明月张罗的,我就帮着搬了搬桌子。”

司马明月嗔了丈夫一眼:“你倒会说,鹿筋是你一早去猎户那里取的,桂鱼也是你让人从河里现捞的,怎么到了嘴上就只剩搬桌子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秦伊人坐在那儿,看着一家人说说笑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夹了一筷子清蒸桂鱼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对林夕云道:“亲家母,这鱼蒸得好,火候刚刚好,肉嫩得入口即化。”

林夕云笑得合不拢嘴:“秦姐姐喜欢就多吃些,这桂鱼是咱谷前那条溪里养的,水好鱼就好。”

司徒雄端着酒杯站起来,恭恭敬敬朝司马问天举杯:“问天啊,你能来万花谷,是我们一家的福气。我这个做长辈的,先敬你一杯。”

司马问天也站起来,双手举杯:“司徒伯父客气了,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

两人碰杯饮尽,司徒雄脸上泛起红光,坐下后连连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大舅哥一路笑呵呵的,看来确实没什么棘手之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络。

司马问天放下筷子,目光落在斜对面正埋头吃饭的司徒空身上。少年吃相斯文,一口菜一口饭,筷子夹菜从不在盘子里翻搅,规矩得很。

“小空。”司马问天忽然开口。

司徒空赶忙放下筷子,挺直腰板:“舅舅。”

司马问天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你娘信上说,你最近一直跟着你爹跑药市、盘库房,学得怎么样了?”

司徒空看了母亲一眼,司马明月微微颔首,他便认真答道:“回舅舅,目前能认出四十多种常用药材,账本上的进出流水也能看明白了,就是有些药材的产地和年份还分不太清楚。”

“四十多种?”司马问天挑了挑眉,“那我考考你。”

司徒南正要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心里微微一紧。他知道大舅哥的考法向来不走寻常路,就怕儿子答不上来丢了面子。

“你说说,黄芪和党参,都是补气的药,入药时有什么区别?”

司徒空想了想,答道:“黄芪补气固表,偏走肌表,适合气虚自汗、体弱易感之人;党参补气养血,偏走中焦脾胃,适合脾胃虚弱、食欲不振之人。两者虽都补气,但黄芪走外,党参走内,用法不同。”

司马问天点了点头,没有评价,继续问:“川贝母和浙贝母,外形相似,价格却差了三四倍,你怎么分辨?”

“川贝母个头小,形如珍珠,掰开后断面粉白细腻,味微苦;浙贝母个头大,形如蚕豆,断面粗糙发黄,味苦重。”司徒空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充道,“最简单的法子是看‘怀中抱月’——川贝母两瓣大小不一,小瓣被大瓣包住,像月牙抱在怀里,浙贝母则两瓣大小差不多,合不拢。”

司马问天嘴角微微上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急着出声。

司马明月在旁边看着儿子,手心都捏出了汗。她教过的那些东西,儿子倒是记得牢。

“再问你一个。”司马问天放下酒杯,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有个药商拿来一批当归,说是岷县产的道地药材,要价八两银子一斤。你打开看,切面油润,香气浓郁,颜色也正。但我告诉你,这批货有问题。你怎么查?”

这个问题一出,司徒南都愣了一下。这已经不是单纯考认药了,而是考实际做买卖的眼力和经验。

司徒空皱起眉头,认真思索了片刻。

“首先看根头。”他慢慢开口,“岷县当归的根头粗壮,主根明显,须根少而有序。如果须根太多太杂,可能是其他产地的冒充品。”

“其次闻气味。道地岷县当归的香气是甜中带辛,如果闻起来只有甜味没有辛味,可能是用硫磺熏过来增色增香的。”

“最后……”司徒空犹豫了一下,“掰一小段放嘴里嚼。真正的岷县当归嚼起来先甜后微麻,回味带苦。如果只有甜味,多半是掺了糖水泡过再晒干的。”

他说完后抬头看向司马问天,有些忐忑。

司马问天沉默了两三个呼吸,忽然笑了。

“不错。”

就两个字,但分量极重。

司徒南悬着的心一下子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几分。他端起酒杯朝儿子举了举,眼里满是欣慰。

司马明月的嘴角也弯了起来,低头夹了一筷子鹿筋放进儿子碗里,轻声道:“吃菜,别光顾着说话。”

秦伊人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外孙,满脸慈爱:“这孩子随他舅舅,脑子灵光。”

司马问天瞥了母亲一眼,嘴上没接话,但眉梢微扬,显然心情不错。

林夕云趁热打铁,赶忙给司马问天添酒添菜:“问天啊,小空这孩子从小就听话,天天跟着他爹学东西,回来还要自己翻书记笔记,从不偷懒。”

司徒雄也跟着附和:“是啊,这孩子有出息,将来万花谷交到他手里,我和他奶奶也放心。”

司马问天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朝司徒空遥遥一举。

司徒空赶紧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恭恭敬敬回敬了舅舅。

酒席继续,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司徒南频频给司马问天敬酒,两人从药材生意聊到各地镖路行情,又从镖路聊到今年各州府的收成年景,话题越扯越开。秦伊人和林夕云也聊得投机,从养生食谱说到绣花针法,两个妇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时发出笑声。

司马明月一边照顾母亲夹菜,一边给儿子添汤,偶尔插几句嘴,日子过得安稳的女人,眉眼间都是柔和的光。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桌上的菜盘见了底,两坛桂花酒也喝去了大半。

司徒南脸上泛着酒红,站起来打了个酒嗝,笑道:“大哥,我让人把北边那座清竹院收拾出来了,安静,适合歇息。您和秦姨今晚就住那儿,明月也过去陪着,我就不打扰了。”

司马问天点了点头:“行。”

司马明月起身扶住母亲的胳膊:“娘,走吧,我带您过去。那院子我前几天就让人打扫过了,被褥都是新晒的,干净。”

秦伊人笑着站起来,朝司徒雄夫妇点了点头:“亲家公、亲家母,今日叨扰了,你们也早些歇息。”

林夕云连忙摆手:“哎哟,秦姐姐说这话就见外了,您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众人在正堂门口分别,司徒雄夫妇回了东院,司徒南目送三人往北边走去,又嘱咐下人备好热水和点心送过去,这才转身回房。

临走前他看了妻子一眼。

司马明月朝他微微点头,意思是——今晚我陪娘和哥哥说说话,你不用等我了。

司徒南心领神会,拱了拱手便走了。他对这种安排毫无异议。妻子的娘家是陀罗庄,大舅哥是司马问天,他巴不得妻子跟娘家多亲近些。再说了,明月提前跟他说过了,他有什么理由反对?

北边的清竹院离正堂不远,沿着一条青石小径穿过一片竹林便到了。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西各一间厢房,院中有一座六角凉亭,亭下是一方小池塘,几尾锦鲤在月光下游来游去。

夜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响声,混着桂花酒的余香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这院子倒是清静。”司马问天站在亭子里环顾四周,颇为满意。

司马明月搬了三把竹椅放在亭中,又让丫鬟送来一壶热茶和几碟干果蜜饯,随后把丫鬟都打发走了。

“娘,您坐。”她扶着秦伊人坐下,自己挨着母亲坐在旁边。

司马问天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端着茶杯慢慢喝。

月色如水,洒在亭子的飞檐上,映得三人的影子长长短短。

“多久没这样坐在一起了?”秦伊人感慨道,目光在一双儿女之间来回打量,“上次好像还是去年中秋,在庄里赏月。”

“可不是嘛。”司马明月挽着母亲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她肩上,“那回小空还吵着要吃舅舅做的桂花糕,结果吃撑了,半夜肚子疼。”

秦伊人笑出了声:“对对对,把你急得半夜跑来找我要消食丸,披头散发的,跟个疯婆子似的。”

“娘!”司马明月脸一红,嗔道,“您还好意思说,那消食丸不也是您给的嘛,结果给错了,给了一粒安神丸,小空吃完倒是不喊疼了,直接睡死过去了。”

秦伊人一愣,随即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怪不得他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都叫不醒,原来是我拿错了药……”

司马问天在对面听着,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插话,只是端着茶杯看着母女俩笑闹。

“还有小时候。”司马明月打开了话匣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带我去后山抓蝴蝶,我踩滑了摔进泥坑里,满身都是泥,回去被娘骂了一顿。”

“记得。”司马问天淡淡道,“你哭了一下午,非说是蝴蝶害你的,要我去把那只蝴蝶抓回来赔罪。”

“后来你还真去了!”司马明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拿个破网兜在后山转了半天,最后抓了一只蛾子回来,跟我说这就是那只蝴蝶,它穿了件灰衣裳来道歉了。”

秦伊人听得直摇头:“你哥从小就会哄你,你也从小就吃这套。”

“那是因为哥哥对我好嘛。”司马明月理直气壮地说。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小时候的糗事聊到后来的日子,从陀罗庄的老桂花树聊到万花谷的药圃收成。秦伊人说起前阵子在庄里种了一畦紫苏,长势极好;司马明月说万花谷的芍药今年开得特别艳,可惜没人画下来;司马问天偶尔插一两句,多数时候只是听着,目光在母亲和妹妹之间来回游移。

夜风渐凉,竹叶簌簌作响。

司马明月正说到司徒空最近学认药材闹的一个笑话——把半夏和天南星搞混了,差点把毒药当补药——说得口若悬河、眉飞色舞,连秦伊人都被逗得直拍大腿。

就在这时,司马问天忽然伸出一只手臂,一把将司马明月搂进了怀里。

司马明月的话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刚才还在说的那个字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哥哥的手臂箍在她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笃定。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还有那股熟悉的、混着药香和桂花酒的气息。

她浑身一颤。

不是因为冷。

旁边还坐着母亲。

母亲就在旁边!

司马明月的脸腾地红了,耳根烧得像要滴血。她下意识想推开,手指却只是虚虚搭在司马问天的手臂上,使不出半分力气。她不敢抬头看母亲的表情,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秦伊人确实没想到。

她坐在旁边,刚才还笑得合不拢嘴,这会儿笑容凝在了脸上。她看着儿子大咧咧地把女儿搂在怀里,那姿态自然得像是在搂自家的枕头,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司马问天的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五指扣住秦伊人的手腕,轻轻一带,便将她也拉进了怀里。

秦伊人身子一歪,半边肩膀撞在儿子胸口上,整个人被他宽厚的臂弯拢住。她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来,从脖颈一直烧到额角。

“你——”

她的声音又细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被搂着的司马明月呆住了。

她偏过头,恰好对上了母亲的目光。

秦伊人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母女俩的脸同时红到了极致。秦伊人的眼神里有慌乱、有羞涩、有不知所措;司马明月的眼神里则是震惊、窘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两人飞快地错开目光,谁也不敢再看对方一眼。

秦伊人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裙摆,耳朵红得快要渗出血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司马明月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把脸埋在司马问天的肩窝里,不是因为想靠近,而是实在没脸见人了。在哥哥面前,她早就习惯了顺从,可当着母亲的面……这种感觉像是被人扒光了衣裳扔在大街上,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

司马问天嘴角微微上扬。

他搂了搂双方的肩膀,感受着左边妹妹微微发抖的身体和右边母亲僵硬的脊背,那种将至亲之人尽数揽入怀中的掌控感让他极为受用。

“走吧。”

他站起身来,两只手臂依旧搂着两人的肩膀,步伐不紧不慢地往正房走去。

秦伊人和司马明月的身体都僵硬得像两块木板,脚步机械地跟着他移动。秦伊人的腿有些发软,好几次差点绊到门槛;司马明月更是低着头一言不发,脸上的红晕从始至终没有消退过半分。

推开正房的门,屋内早已点好了烛火,床铺整洁,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空气里弥漫着新晒棉布的干燥气息。

司马问天带着两人走进去。

身后,房门合上了。

“咔嗒”一声,门闩落下。

这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秦伊人的心猛地一跳,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她站在原地,双手交握在小腹前,指尖冰凉,脸上的热度却烫得吓人。

司马明月站在母亲旁边,同样浑身僵直。她的睫毛在烛光下轻轻颤动,目光飘忽不定,落在地上、落在墙上、落在窗棂上,就是不敢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她知道哥哥接下来想干什么。

她太清楚了。

可是——

母亲也在。

她偷偷瞥了秦伊人一眼,发现母亲的反应和她如出一辙——低着头,咬着下唇,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两个人都没有抗拒的动作,也没有推门离开的举动。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也不是不肯。

而是不想在对方面前……这样。

那种羞耻感比任何事情都要可怕。单独面对司马问天的时候,她们各自都能找到一个理由说服自己、一个借口安慰自己。可三个人同时站在这间卧房里,所有的借口和遮掩都变得苍白无力。

司马问天靠在门板上,双手抱胸,目光在母亲和妹妹之间缓缓移动。

烛火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嘴角那抹笑意若有似无。

“娘,妹妹。”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意。

“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睡了。”

秦伊人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锁骨以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含混的气音。

“今天难得。”

司马问天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又转向妹妹,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让我们好好放肆放肆。”

司马明月的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她死死咬住下唇,牙齿几乎要咬破那层薄薄的皮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脖子在发烫,连脚趾都蜷缩在鞋子里,恨不得把整个人缩成一团。

秦伊人更是羞得快要晕过去了。她五十六岁的人了,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当着女儿的面说出这种话,那种羞耻感像烧红的烙铁一样,从头顶一直烫到脚心。

她和司马明月再次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两人的目光里除了羞涩,还多了一丝无奈,一丝认命,以及一丝谁都不愿意先承认的……期待。

母女俩同时低下了头,谁也不再说话。

屋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竹叶被夜风吹动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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